999精品在线视频,手机成人午夜在线视频,久久不卡国产精品无码,中日无码在线观看,成人av手机在线观看,日韩精品亚洲一区中文字幕,亚洲av无码人妻,四虎国产在线观看 ?

掩埋(中篇小說)

2008-01-01 00:00:00傅祥友
東風文藝 2008年6期

在“臉朝黃土、背朝天”的鄉下普通老百姓中,“大隊長”是一方叱咤風云的人物,一個在特殊年代可以改變一個小人物命運的大人物。

時光如潮。“大隊長”這個農村最基層的四級干部,在滾滾的紅塵中,在滔滔的時尚下,開始湮沒了……

下面講述的是一個與大隊長有關的,漸行漸遠的特定時代的故事;

這些故事蘸著血和淚,擦傷了一段歷史,留下了些許的痕跡。

有福不用忙

大隊長,是榆樹灣大隊十三個生產隊的兩千多名社員對他的尊稱。對于這種敬稱,他的感覺,像做皇上的聽到山呼“陛下”或者“萬歲”一樣的舒坦。

習慣成自然。大隊長長、大隊長短地喊久了,村民們就淡忘了他姓甚名誰。

當然,在我們敘述與大隊長相關的故事之前,有必要對他的一些身世先刨刨根兒、挖挖底兒。

大隊長原是有大名的,叫李大德。沒當大隊長時,村民們都隨口喊他“甩貨”。我們那一帶,管不成器的東西,賣不出價錢的砍半兒貨,或者被遺棄的物件兒,統稱“甩貨”。

甩貨剛剛斷奶時,就被在縣城生活的爹娘送到了這個村子的親戚家,說是城里兵荒馬亂,驚險得很。爹娘沒有親自來送,是委托甩貨的姨父、姨媽來的。當時,榆樹灣一帶還處于國民黨反動派的控制中。村民們以為甩貨住個一年半載就會回到爹娘身邊。誰曉得,一住就住到現在。甩貨除了偶爾去縣上姨媽、姨夫家串門、要錢,余外從不見多余的人,包括他的爹娘。

和村民們一樣的迷惑,至今,他都不清楚自己的出身,不曉得爹娘為啥子把自己扔在窮嗖嗖的鄉下親戚家。

親戚,是對無兒無女的老年夫婦,貧雇農,都帶有殘疾。禿子跟著月亮走,甩貨算是親戚的養子,解放后也就成了根正苗紅的貧雇農。

七八歲時,他像個跳蚤,上竄下跳,偷桃摸棗,連村子里的狗們見到他都躲開走。連狗也嫌棄,你想想,不是個甩貨是個啥?

長大成人后,甩貨不是趴人家新婚小倆口兒的窗戶,就是用屎巴巴的眼光撩人家大姑娘、小媳婦的。要不是看他自小被爹娘遺棄,村子里的男人們早用棍子攆跑了這個狗日的。

文化大革命時,甩貨的姨夫李背頭的大鼻子嗅覺靈敏,率先大串聯,帶頭造反,吃了豹子膽,不僅架了原縣委、縣政府領導的飛機,又一腳把他們踢到了鄰縣的五七干校,接受勞動改造。

李背頭在一幫子造反派的搗鼓下,威風凜凜地坐上了縣革委會主任的頭把交椅,掌控了縣上的生殺大權。

做了縣上革委會的頭頭兒,李背頭好生了得。標榜著革命干部的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一身黃軍裝,挎著盒子炮,開著黃包車,轟轟隆隆來了趟甩貨所在的公社,慌得正在開會的公社書記差點沒被腳下的獨凳子絆個倒栽蔥。

公社書記陪著滿臉的笑,親自沏茶點煙,迭聲討好:“請領導指示!”

領導沒有啥指示,只是輕描淡寫地說:“我想了解下榆樹灣青年李大德的事兒。”

靠了,李大德是誰?頭一回聽說啊。公社書記木愣了一下,腦瓜子急轉彎兒:“我馬上派人了解,都怪我們平常關心不夠,望領導多批評、多指導!”領導關心的事兒,不管大小,那它都是大事。公社書記在官場上混,有這個政治素質。

領導也就呆了不過半小時,嚷著革命形勢逼人,窩進黃包車,一聲“嘀嘀—”,屁股竄出一股子黑煙,日日嗚嗚地跑了。

李背頭沒有回縣上,而是沿著崎嶇土路,顛顛簸簸地到了榆樹灣。生產隊長聽說來了黃包車,曉得來了大領導,扔下手頭的鋤頭,兔子似的望村口狂奔。

甩貨在河畔放生產隊的耕牛,流著口水正津津有味地看公牛追著母牛尋歡。突然,聽到生產隊長扯著驢嗓子喊他:“甩貨、甩貨……-,你姨父,縣革委會李主任看你來球了……”

啥?我姨夫升球官了?甩貨一個屁顛瘋兒,朝空中日日地甩了個響鞭。

“大德啊,你這樣過著不球中,得變變樣子了,也該有個人家了!”姨父看著氣喘吁吁的甩貨,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窩子紅紅的。

旁邊的生產隊長一看這架勢,曉得這是敲山震虎的,忙點頭弓腰:“是、是、是……,隊上也正在想法子。”

李大主任又去看了看那對身殘的老年夫婦,說了些貼己話,塞了把大團結,便說:“老叔、老嬸啊,養育他,是你們的恩德,我曉得。等有空閑,我會再來的!”

李背頭前腳剛走,公社書記第二天就后腳攆到了榆樹灣,微服私訪,將那對有殘疾的老年夫婦定為公社的特困接濟戶。

第三天,生產隊長拿著尺子,領著會計,到村東頭上好的空場上劃宅基地。

“隊長,你說由隊上給甩貨蓋大瓦房?憑球啥?”年輕的會計為人憨實,看了眼比別家大一倍的宅基圈地,牢騷了一句沒有城府的話。

生產隊長蔑視了會計一眼,哂笑道:“你個雞巴娃子曉得個卵子,憑球啥?憑人家姨父是縣太爺。咋球的?你狗日的還不服氣?”

我靠,是球這樣。小隊會計噤若寒蟬。

由全隊的主勞力出工,不出一個月,三間大瓦房晃頭晃腦、雄赳赳地昂了起來。好比一步登天,人家甩貨便有了個像模像樣的家。喬遷那天,還驚動了公社書記,簡單的祝賀儀式后,公社書記特意送他一臺紅梅牌收音機,千言萬語地囑咐他:“大德同志,你年輕,有大好的革命前程等著你,你要多聽聽這個,了解國際、國內的革命形勢,適應革命發展的需要!”

如獲至寶,甩貨抱著個鐵匣子一天到晚地聽著,把村子里的老年人眼氣死了,想這甩貨娃子哪輩子積了德。

除了沒有暖被窩的堂客(媳婦),甩貨該有的都有了。

老鼠拖木锨,大頭還在后頭。緊接著,公社大集會。紅旗飄飄,戰鼓擂,公社書記在主席臺上莊嚴宣布:“經公社研究決定,并呈報縣革命委員會備案,特任命李大德同志為榆樹灣大隊大隊長!”

社員們,尤其是榆樹灣的社員們,都伸長了脖子,四下里張望,想看看新頭頭兒李大德是哪路神仙。

嘩嘩……的掌聲中,新任命的大隊長粉墨登場。

你道是哪個?啊喲,那不是咱們隊里的甩貨嘛!

好多人驚訝得一下子閃了舌頭。

好像一顆炸彈掉進了黑壓壓的人群,轟地引爆了,社員們嘰嘰咕咕,指指點點。

還有令許多想看甩貨笑話的社員沒有想到的,那就是人家甩貨是個天生的官坯子,但見甩貨大步流星地來到主席臺前,向著臺下鞠了一躬,接著昂首挺胸,揮舞了一下子右胳膊,一聲響雷:

“請社員同志們安靜啦……,今天的我,是一個全新的我,一個革命的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的我!我愿意和大家一起,抓革命,促生產,共同奔向共產主義的理想彼岸!借今天的集會,我也請廣大的社員同志們監督我、李、大、德!”

啪、啪……,公社書記帶頭鼓掌,稍后,臺下嘩地掌聲如潮。呵呵,你不鼓掌還真不行,那顯得你多沒覺悟啊。

有福不用忙,無福忙斷腸。人生的道理就這樣的明了簡單。福星高照的甩貨,在而立之年就真的立了起來,成了榆樹灣響當當的大隊長。

有些火線挑重擔的味道,新任命的大隊長的權威一下子蓋過大隊支部書記。

年老的支部書記自此成了聾子的耳朵,擺設而已。這個老疙瘩也開通,順水推舟地嚷嚷:“讓年輕人挑重擔,好啊……,咱也省球心了!”

革命婚事

文化大革命十年,是一個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都可能發生的年代。

經過了那個是非莫辨年代的人,都會有這種切膚之痛的認識。

這不,沒當大隊長的時候,他夢里總歡天喜地娶著鮮艷艷的媳婦兒。可每回醒來,才知是南柯一夢。

是啊,誰會跟他這個上無片瓦的又窮又酸的貨色?這樣,他一直打著光棍、盼著媳婦到年近而立。

只一眨眼兒的工夫,大隊長就交上了桃花運。

還是古話說得實在、說得通透:運氣來了,門板也擋不住。

從不敢正眼看村里花花姑娘的他,現在敢火辣辣地瞄著人家了,倒常常看得人家落荒而逃。看著人家背后晃悠著油亮的麻花辮子,大隊長那顆躲藏在角落的灰土土的心,像鼓足了氣,慢慢地膨脹了起來,也越來越出了軌沒有了規矩,開始撒野了,歡騰了。

大隊長悄悄地將帶著鉤子的眼光掛在一個村姑身上,緊緊地不放。

鐵匣子里有個節目說的好啊,這也是場斗爭,要斗爭,就要學會欲擒故縱之術。他是大隊干部,在這場感情的斗爭中,他不能主動,主動了那還是大隊長嗎!

他得想轍,得曲線救國。

以“憶苦思甜”、“割資本主義尾巴”和“以階級斗爭為綱”的革命運動在大隊里開展得如火如荼。

鐵匣子給了大隊長革命的膽量和智慧。大隊長幾乎天天站臺子,講話,做報告。啥子報告嗎?無非是他從小沒爹沒娘,沒有享受過家庭溫暖,是新社會讓他翻身做了主人,過上了有溫度的幸福生活。

特別是對于“割資本主義尾巴”的理解,大隊長有著更深刻的心領神會:“投機取巧,不勞而獲,二道販子,皮條客,都是翹著的資本主義的尾巴!必須毫不留情地一刀砍球掉!”

聽者有意。這些話,令村里的有名的媒婆子“兩面三刀”惶兮兮的,懷里總像吊著塊石頭,沒法兒著地地蕩悠著,弄不清啥個時辰就會落地砸在自己的小腳上。

兩面三刀在床上烙了一夜的燒餅后,紅腫著一對櫻桃眼,蹩著小腳,陀螺一樣,一跌三歪,晃到大隊長的跟前:

“大侄兒,三姑的行當是成人之美,算不得‘資本主義尾巴’哈?真的算了,大侄兒啊,黃土已經埋在三姑的細脖脖兒了,我咋個出工唷……,還不是餓死算了!”

大隊長“啊喲”一聲,看著眼圈子密布陰雨的兩面三刀,喋喋道:“三姑哪里話,你老得與人為善,夕陽紅嘛!我還正想問三姑最近忙些啥呢!”

兩面三刀喘了口氣,捉摸著大隊長的話音,品出了一個味道:“三姑最近啦替大侄兒操心著哩,可三姑扒拉來、扒拉去的,合適的還沒有篩出來。大侄兒,你有看好的,不妨說給三姑聽聽?”

大隊長不好意思地一笑,忙搖頭:“這不,大隊里的事太多,忙啊,哪有心思喲……”

“那好說,大侄兒不嫌棄的話,三姑來張羅張羅。”兩面三刀閱人無數,一見大隊長翹起尾巴,就已經曉得了他要屙啥樣子的臭巴巴了。

大隊長撓了撓頭皮,叮囑道:“三姑,可不許弄出個啥動靜來。你曉得我的意思的,我是大隊長嘛!”

兩面三刀放下了手頭上所有的活計,一心一意地謀劃著大隊長的終身大事。經過半個月的背地盯梢,她看出了名堂。心里說,好你個賴娃子,有眼光。不是說你,要不你是個雞巴大隊長,真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了。

盡管看出了些眉目,但兩面三刀感覺還不到火候兒,還得加把柴禾。

“以階級斗爭為綱”在榆樹灣大隊里的體現,就是晚上在煤油燈下轟轟烈烈地斗地主。

小財主旺發成了主要的靶子,輪著在十三個生產隊站樁兒。每一回,大隊長就會晴天霹靂一聲:“地主旺發,低下你的狗頭,老實交代你在舊社會是咋個欺壓佃戶的!”

本來就膽小如鼠的旺發早已哆哆嗦嗦哈腰弓在場地中央,拭了把額頭上的冷汗,嗚嗚嚨嚨地贖著罪行:“我、我不該,千不該接過大財主的田地,我、我不該,萬不該收佃戶的租子,我、我知罪,我、我罪有應得,我、我愿意接受改造……”

驚弓之鳥的小財主被批斗到第五回時,實在承受不了這種刺激,昏厥了過去。

被幺女畫兒用眼淚鼻涕喚醒后,小財主雙目無神地看著閨女,恍若隔世。

畫兒的淚水開始讓爹的淚水奪眶而出:“畫兒,爹對不起你啊,爹怕是抗不過大隊長的這一關呀!爹可以去死,可是爹沒了,你和你娘就更沒有依靠了。爹想著,這好死不如賴活著。”

淚痕讓嬌俏的畫兒更加令人心酸。但見她,用潔白的糯米牙咬了咬下唇:“爹,是女兒惹的禍,咋個怨你!女兒不傻,女兒曉得大隊長的用意。你去托三姑吧……”

畫兒的話音尚未落地,小財主憋不住孩子一樣地嚎啕大哭:“娃呀,你為啥要生養在這個家喲……!”

是冤家,就會有路窄的時候。畫兒沒有對爹講過去的事兒。早在大隊長還沒有當上大隊長的時候,也就是文化大革命還沒有開始的時候,他就在打她的主意。那時,“甩貨”的他,是個不值錢的東西。那時,畫兒不過十六七歲。含苞待放的畫兒,讓二十七八歲的甩貨神魂顛倒,一次見畫兒一人在河邊洗衣,甩貨便忍不住滿口胡言亂語。見畫兒臊得將要哭時,得寸進尺的他開始動手動腳。隨著“啪”的聲響,他才一個愣神,看見管理區學校的一個老師豎在自己面前。

“好沒教養,你當是在舊社會?”年輕的老師橫眉冷對。

甩貨揉了揉臉上的橫肉,盯了盯眼前的老師。他認得這個老師叫秦嶺,還小他好幾歲。

“你,還有你,等著瞧!”甩貨指了指驚恐如鹿的畫兒,旋即又握成重拳,朝著學校秦老師晃了晃。

不曾想,幾年后,甩貨的“等著瞧”的話就靈驗了。

大隊長上臺的第一年,管理區學校的秦老師就被人打成了“右派”。秦老師不再是講臺上的先生,成了學校的伙頭軍。

這似乎就是逃脫不了的命?

當然,這是后話。

再說小財主旺發幾經盤算,穩了穩情緒后,懷揣著一疊準備給女兒做嫁妝的絲綢,趁著天黑,貼著墻根兒,鉆進媒婆兒三姑家,對著一張菊花臉點頭哈腰:“咱得主動靠近貧下中農,是不?三姑就幫襯幫襯。”

老媒婆兒不動聲色地一笑:“旺發兄弟,咱們可是一個藤上的瓜蛋蛋,姐姐我正要找你唷……”

“老東西,這就虧了你家鮮亮亮的幺女了。命哩,都是天定的!”望著小財主遠去的佝僂著的背影,媒婆兒三姑長嘆了一口氣,兩眼熱脹,無奈地擺了擺油亮亮的頭。

媒婆兒三姑像個織布的梭子,兩頭穿梭著。

于是,大隊長偷偷地與小財主的幺女畫兒見了一面。說是偷偷的,那可不假。一個是地主家的閨女,一個是革命干部,門不當、戶不對的,這可是一個政治界限問題。

“畫兒妹子,從前的事兒我先向你撿個討,道個歉。我呢,現在是革命干部了,也是一個有覺悟的革命者,我會對你好的。我也希望我們能夠成為一對革命的伴侶!”大隊長一見畫兒,首先來個高姿態,一個只有革命干部才有的高姿態。

畫兒埋頭不語,心里頭波瀾起伏,這狗嘴里還真吐出了象牙。

大隊長挪了下屁股,將椅子提起,向著畫兒攏了攏身:“我咧,也是冒著政治風險來和你好的,好像是一個什么哲學家說的好啊,誰讓愛情來了由不得人哩……”

“畫兒妹子,這是咱們革命的第一面,同不同意,你表個態,主意還在你手里。我說了,我不再是以前的甩貨,我現在是一個堂堂正正的革命干部,我不會強迫你的。”大隊長真的有些不同以往了,舌頭像安了彈簧一樣的巧,說話的水平是芝麻開花步步高。

“當然,對于你和學校秦老師的事情,我也知道一些,我不會計較的,再說了,他的反革命右派的帽子還戴著,你也不會這么糊涂的,我更相信那是謠言。經過這段日子的改造,大隊部正在考慮,適當的時候摘掉秦老師頭上的那頂帽子!”大隊長還是不能免俗,繞不開一個酸溜溜的十分現實的話題,好在他把這個棘手的問題化解得風輕云淡,破解得天衣無縫。

俗話說,最硬的牙齒也怕被醋泡倒的,最清醒的女人也會被甜言蜜語泡迷糊的。大隊長裹著糖衣的話,還是羞紅了畫兒。她的兩腮猶如五月的仙桃兒,玉白里沁著胭脂色。

這細微的變化沒有逃過大隊長獵鷹樣的眼,他的心子要蹦出胸膛,兩個腿肚子一顫一顫的,渾身像打擺子,兩只眼卻精光精光的,剜著看畫兒的臉和胸,像兩支無形的手,在上面撫來探去的,兩個口角早有哈喇子垂掛著。

革命的第一面,讓大隊長刻骨銘心,乃至終身莫忘。

畫兒跌跌撞撞地回到家的。小財主垂著雙手,埋著頭,側對著畫兒,像只蚊蠅嗡嗡:“他是靠山啊——誰讓你生在地主家!”

看了眼父親手上批斗時留下的疤痕,畫兒不語,以淚洗面。

晚飯猶如嚼蠟一般,畫兒草草地扒拉了幾口,便借口去一個姊妹家學扎鞋墊,一閃身,不見了。

小財主還是看清了女兒的身影向著學校的方向消失。

眼前墨樣的夜色,像個血盆大口,無情地吞噬著女兒的理想。想象著女兒的不幸,小財主痛不欲生。

“啪、啪……”小財主左右開弓,給了自己兩大耳光。

畫兒之命

鄂北將要解放的那年隆冬,小財主旺發一大早就聽到了門口有嬰兒“咿呀、咿呀”的哭聲。

搓著手,打開了院門,便見到了一個破木盆里放著用破棉絮包裹著的嬰兒。小財主口里嚷著“造孽、造孽喲”,雙手不由抱起了那團亂棉絮,親了親被凍得發紫的嬰兒。

不想,這嬰兒的哭聲戛然而止。

小財主將嬰兒抱到暖烘烘的炕頭,驀地感覺這棄嬰就是自己的孩子。

女嬰有一雙亮晶晶的大眼睛,小辣椒一樣的巧鼻子,一逗就咯咯地銅鈴樣地笑。小財主一家人歡喜得不得了,以為這是老天所賜,識文斷句的他便給孩子取了個好聽的名“畫兒”。

凍不著,餓不著,畫兒健康成長。村里人家羨慕她命好,被有錢人家收養。這一年,大旱,糧食歉收,和畫兒一槽大的孩子,大多餓死了。

后來,即便解放了,小財主家也沒受到多大的影響,一是小財主家的財小,二是他為人善良,從不壓榨鄉鄰,土改干部根本沒將他放在眼里,甚至等同于一般的百姓。

十五六歲時,畫兒出落得一株水竹似的,亭亭玉立。由于小財主堅持讓她上學讀書,畫兒更是知書達理,十里八鄉都曉得小財主家有個天仙一樣的只有畫上才見的女兒。小財主視如掌上明珠,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放在手上怕臟了。

如果沒有文化大革命,大家小姐一般的畫兒或許擁有一個明媚的前程。然而,文革暴風驟雨一樣地來了。一切都在令人始料不及地改變著。

千萬不要忘記階級斗爭,讓花季的畫兒成了名副其實的地主的女兒。

在這場史無前例的運動中,剛初中畢業的畫兒輟學了。滾滾的紅塵中,畫兒感覺自己是一片懸浮于空中的葉子,隨時就會被狂風暴雨襲擊,隨時就會跌落于地。仿佛大地震,不安全感隨著血液彌漫渾身。

這個時候,兩個人開始在左右著畫兒的未來。一個就是后來成了大隊長的甩貨,一個就是管理區學校的老師秦嶺。

從學校回到家,畫兒主動和爹商量著和大隊長成親的事兒。

再說大隊長對這門婚事兒,除了一樣不滿意,其它是一百個愿意。哪一樣不得勁?就是畫兒的成分問題。

大隊長嘖嘖擺頭道,假如畫兒的出生好,咱還不是幸福上天了。

大隊長起先覺悟蠻高,上綱上線。夜里,有姿有色的畫兒入了夢中,大隊長熬不過,恨不得馬上娶了過來。

可家里人一百個反對,這個家里人,就是大隊長的姨父。說再好看也是地主家的女子,就像身上的膚色,改變不了的。

看來心急吃不到熱豆腐。大隊長倒不急不躁,做起思想政治工作來:“娶了她,就是改造她!要善于把壞事變成好事。再說,毛主席不也說過‘出身不由己,道路有選擇’的嘛。”

縣革委會主任的姨夫聽了,著實一驚,不由拍了拍他的肩:“你在革命的大風大浪中鍛煉得成熟了,姨夫成全你!”

管理區學校秦老師被摘掉“反革命右派”帽子的那天,畫兒讓爹娘絞了處子臉上的絨毛,換了件新衣服,就徑直地去了大隊長的新蓋的大瓦房里。

不用送親的,不用迎親的,只有一桌姨夫、姨媽坐上席的酒宴。大隊長移風易俗地辦了個革命婚禮。

嫁雞隨雞,嫁狗隨狗。畫兒念及苦難中的親人,便有了種代過受罪的心理準備。

洞房花燭夜,革命的大隊長三下五去二地剝掉了自己的偽裝,原形畢露。虎狼一樣的他,一招泰山壓頂,將畫兒撲翻于床角。沒了革命的前奏,迫不及待的他開門見山,一邊排山倒海,一邊念念有詞:“千萬不要忘記階級斗爭!階級斗爭牢記在心!”

這種革命的架勢,漸漸成了他每晚床第之歡時的習氣。每念一回,畫兒就緊張得大汗淋漓,周身痙攣。蜜月的最后一晚,他念了五回,弄得畫兒昏了過去。

難以翻云覆雨,大隊長就沒教養地狼哞:“你個地主崽兒,跟老子干事兒還想著別人?”

一年后,曾經閃亮亮的如蔥白樣的畫兒霜打了一樣,時時神經兮兮的。

一天黃昏,人們在村西水塘里發現了畫兒。畫兒溺水而亡了。

水塘的里畫兒,不像是一具尸首,沐浴在夕陽的余輝里,倒像一幅精美絕倫的寫意水墨國畫。

村里人驚駭不已。怕惹火上身,誰也不敢下塘打撈,便火燒屁股地找大隊長。大隊長知曉了這個消息,竟然慷慨激昂,朗朗有聲道:“不肯接受革命的改造教育,她這是咎由自取——”

有人勸他回去看看,他推說公家事多,哪里抽得開身。這天,大隊長的確有大事,馬不停蹄地接受著新的革命任務。

一日夫妻,百日恩。捱不過媒婆三姑的哭嚎和以死相諫,大隊長第二天一早去村西塘里看人。

晨曦下的西塘,嫩荷斑斑,風平浪靜,哪里有畫兒的影子。

村民們昨傍晚看得仔細的畫兒真的不見了,哪里去了?

村里人悄悄傳開了,說那畫兒是天上人,不是泥胎俗身,夜里顯靈,隨神仙走了。

自此,村里人再也不敢去西塘,怕畫兒顯靈,怕畫兒怨他們的無情。

一位道子仙兒掰指頭掐算著說:“那里的怨魂很重,做過壞事的人去不得。”

因是地主家的兔崽子,加之死不見尸,畫兒之死就大事劃小,小事劃了。

當然,還是有放牛娃子在學校正對面的山凹子里,發現了兩座新墳。只是不曉得里面埋的是啥子人。

有關西塘溺水畫兒的神秘匿跡,直到前年才有好事者在走訪中破譯。

管理區學校老師秦嶺熬到天擦黑兒,便只身撲進西塘。撈起來的畫兒,身上有傷痕,特別是頸部,似乎斷了一樣。將畫兒擦洗干凈,秦老師從桐木箱子里翻出曾經送給畫兒的洋布新衣。著新衣的畫兒玲瓏有致,除了沒有呼吸,跟活著一樣兒令人愛憐。潸潸淚下的秦嶺也將自己梳洗打扮一番,擁著心愛的人兒,同她呢喃了大半夜的情話:“畫兒,今生無緣,只待來世!”

次日凌晨,秦嶺掩埋了畫兒,并在她的一旁也給自己立了個墳。

仰望鍋底一樣漆黑的夜,秦老師一聲嘶鳴,如道閃電,攸地劃破夜空:“生命的秦嶺已隨畫兒走矣……”

秦嶺曾是畫兒的中學老師,長她五歲。在河畔遭遇甩貨調戲時,被寫生的秦嶺碰見,一巴掌打跑了甩貨,救下畫兒。

和秦嶺很說得來的村道子仙兒,搖頭晃腦:“真是緣分,她名‘畫兒’,而你又愛畫畫兒,你那回寫生救了她,那就是你們命運的開始喲……!”

被救的畫兒,遂將終身托付秦嶺。

畫兒走后,秦嶺未娶。

知青拐子

畫兒驚現西塘的那天,大隊長正快馬加鞭趕往公社,參加知青會。大隊長激情澎湃地歡迎武漢來的上山下鄉的知識青年。

面對一群從大都市來的花花綠綠的男女知青,大隊長眉飛色舞,豪情萬丈:“知識青年同志們,我代表榆樹灣的兩千多名社員熱烈歡迎你們的到來!你們遠離親人,帶著大城市的文明來到我們偏遠的農村,必將給落后的我們帶來新的變化!偉大領袖毛主席真英明,知識青年上山下鄉接受再教育,這最高指示,是盞亮颯颯的明燈!”

失去媳婦的痛苦似乎被革命工作所取代,大隊長像個將軍,揮舞著手,慷慨激昂地演說著。

十七名知青,被大隊長熱情的雙手接到了榆樹灣。

男知青住進了林場,女知青住進了村小學。

兩地相距好幾里地。剛離開繁華的都市,寂寞的男知青有時想見女知青,女知青有時也想見男知青。星期天,兩邊的知青就不約而同地搞起了大串連。動情時,男男女女會抱頭痛哭。

這樣下去,軍心就會渙散,就會失去戰斗力。大隊長就兩頭兒跑著做工作,說階級斗爭有了新變化,唬得男、女知青不再敢有其他的想法。

俗話說得好,手閑,身上才會癢。大隊長思謀著搭建舞臺,好讓這些有知識的年輕人早些進入再教育的角色。

“從年齡上講,你們都是我的弟弟、妹妹,用武漢的話,我是你們的‘拐子’。拐子今天就說幾句心里話,你們現在來到了鄉下,就要有扎根農村的決心,就不要有城里人的想法。扎根農村,首先要學著自力更生,自己要能養活自己。這一點,你們還真的要向農民兄弟們學習。”大隊長又是一番語重心長的動員。

在大隊長的精心安排下,男知青和村里男勞力一樣,學著耕田犁地,開荒造田。女知青們集中在大隊學校,兩個或者三個帶一個班級的課。

那時,我們剛上大隊小學一年級,趕上了好看的女教師上課。她們烏黑發亮的辮子上扎著蝴蝶結兒,說話像唱歌兒。行走在老舊的校園里,她們個個像燈盞,照亮了每一個角落;人人像天女下凡,將學校妝點得花枝招展。

學校里每天蕩漾著老師、學生的歡歌笑語。

村里人說:“大隊長為娃兒們做了好事兒。有知識的人來教,娃兒們就有知識學了。”

說得大隊長頭昂胸挺的,一種救世主的感覺油然而生。

大隊長開始將革命工作的重點轉移到對知識青年再教育問題上來。

去學校開展工作,成了大隊長的家常便飯。他要么給女知青送些瓜子、花生什么的,要么就聽聽她們有啥子想法,家里有么樣的困難。

女知青見大隊長為人厚道,又是覺悟高的干部,大著膽留他下來一起吃。和知青們打成一片后,大家慢慢地就跟他說說平素不敢說的話兒。再后來,他就帶些衛生紙什么的來,每個女知青兩大包。大家都火辣著臉接了下來,心里都很感動。

男知青每天干體力活兒,一歇班,人累得散了架,大隊長會帶上一塊臘肉看看他們,給每人一盒“丹江”牌香煙。肉后一支煙,賽過活神仙。男知青們在疲憊中盡情地貪享著這一時的快感。

叫紅梅的女知青,用歌一樣的話兒說:“大隊長真是個好拐子哎——”

這一年,榆樹灣大隊被公社評為先進大隊,知青點也被評為縣上優秀典范。

大隊長給男知青每人買了件背后寫著“知青”的汗衫,一頂印有“新農民”的草帽。又給女知青每人一方手帕,一件文胸。

結果,大隊長去學校時,女知青圍著他嘰嘰喳喳。有的說大了,有的說小了。大隊長聽了,拍了下腦袋,曉得不征求意見不行,民主才不會犯錯。于是,掏出筆,在煙盒紙上畫著。

大隊長記住了哪個的大,哪個的正中,哪個的小。大隊長還特意記住了紅梅的,以小換大。他忍不住瞟一眼人家時,紅梅的臉騰地紅了。大隊長心里翻泛著一股股的春意。

大隊長的辦公室開始有女知青來了。

大隊長要做的事情太多了,有時干脆歇在辦公室,以辦公室為家。

見夜里大隊部亮著燈,村里人說:“大隊長忙哩!”

男知青們在大隊長的謀劃下,在崗坡上開荒平整,學著大寨的樣子,搞起了梯田。當第一塊大寨田誕生時,大隊長開了個現場會,決定抽調全大隊三百名青壯年主勞力,投身于火熱的大寨梯田的創造之中。但見大隊的所有的崗坡上,紅旗招展,彩旗獵獵,人聲鼎沸。

夏忙,秋收,榆樹灣鯉魚躍龍門,五谷豐登。公社書記專門開了經驗會,針對榆樹灣發生的革命性現象,高屋建瓴地總結說:“在年富力強的大隊干部的帶領下,榆樹灣不僅干了革命,而且依靠革命促進了生產。”

這年,大隊長在縣上“農業學大寨”萬人大會上不僅戴了大紅花,而且還上主席臺發言。演講稿還是紅梅寫的,繪聲繪色,其中有一段兒是“學大寨,嘿,要大干!”的話,人家大隊長不是念出來的,而是朗朗地唱出來的,惹得大會場沸騰起來,好多人跟著合唱。

大隊長一舉成了縣里的紅人,名人。萬人大會散場時,大隊長被與會的其他地方的大隊干部圍得水泄不通,紛紛向他請教經驗,表示要去榆樹灣取經。

這是人家大隊長扎扎實實干出來。當然,也有人不服氣,說榆樹灣的大隊長還不是靠他的當革委會主任的姨父鬧了個名聲。

大隊長卻表現得波瀾不驚,靜水深流。不過,他還是買了許多糖果給知青。另外,給女知青每人一盒抹臉用的香脂。

紅梅花開

臨近年關。一天,女知青紅梅突然嚷著肚子疼。大隊長聽了,急得頭碰腳后跟兒,命令村人用拖拉機拉到縣上。

到縣醫院時,紅梅對大隊長悄悄耳語:“我……我有了……”

革命的大隊長驚得差點兒摔倒。

大隊長帶紅梅看病回來,剛下拖拉機,圍上了一幫男、女知青,問長問短。紅梅低著頭說:“醫生說,吃東西不注意壞了肚子。”

哦——,大伙兒松了一口氣。

第二天一早,紅梅突然對姐妹們宣布:“我要和大隊長革命的結婚!”

姐妹們愣了,才想起昨夜兒紅梅晚歸。

臘八那天,大隊長和女知青紅梅成了親。這真是一個革命的婚禮,沒有酒宴,卻備了一堆兒孩子們夢寐以求的喜糖。

全大隊的人都來道喜,幾乎每家一掛鞭炮。公社書記主持了婚禮。公社書記神采奕奕,聲若洪鐘:“現在我宣布,一對滿懷著革命豪情的青年,因為一個共同的革命理想走在了一起!讓我們以革命的熱烈的掌聲來歡迎他們自此邁上新的革命的人生征程!”

此起彼伏的鞭聲,掌聲,仿佛要掀翻了天。身披大紅花的新郎、新娘歡天喜地給道喜的人鞠躬。

村里幾個走不動的老人精蹲在土墻根下曬太陽,聽到噼噼啪啪的鞭炮聲,淌著口水唧唧咕咕:“我日他媽大隊長,哪輩子積球的德,恁是娶球了洋媳婦!”那是在夸獎大隊長有能耐啊。

縣上派了專人,送來了兩個大紅暖瓶、一副“文化大革命好”的賀匾,并下文嘉獎,說紅梅是知青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的典型,號召知青像她那樣,一顆紅心扎根農村。

紅梅的城里親人,在村鑼鼓班的笙樂聲中,見到了新姑爺,除了年齡大點兒,其他都還行。

鬧洞房的那晚,村里村外的人把新房擠爆了,里三層,外三層,密不透風,都想來鬧一鬧大隊長娶的城里的洋媳婦。

除了一人病了,知青們都來了。

那名生病的男知青,蜷在離新房不遠的樹林里,暗泣不已。

正當節目進行到“掏雀兒”時,新娘捂著嘴,哇地吐了,村里老年人吃一驚:“還沒同房,咋就害喜了?”

大隊長紅光滿面,邊掏著雀兒,邊圓場道:“小梅喝多了!”

夜深人靜。剩余的時光留給一對新人。

新房的窗口邊兒,埋伏著一個年輕人。

是一個聽床的人吧。這里的民俗和規矩,新婚三天無大小。

朦朦朧朧的新房里,大隊長“哈哧……”地呵欠,剝著自己的衣服:“你不能給我丟臉。”接著傳出嚶嚶聲,像哭。

年輕人伏耳細聽,過了一陣兒,又飄出床板的咯吱聲和暴風驟雨般的虎嘯。

第二天,村里人知道一名男知青昨兒深更半夜跑了。

大隊長義正嚴詞:“受不了再教育,就是反革命!”

新婚的紅梅瞥了眼虛張聲勢的大隊長,漫不經心地說:“在你地盤上跑的,你這樣嚷嚷,讓別人看笑話?”

是啊,家丑還不外揚哩。大隊長不傻,對這一政治事件,睜只眼,閉只眼。

多事之秋

就這樣,紅梅閃電般地成親,第一個走出了知青點兒。

大隊長也就成了知青點的女婿,同伴們就開兩人的玩笑。有的溜大隊長的須兒,說:“大隊長夠魅力,一伸手就摘走了一朵花兒。”也有男知青酸不溜秋地問紅梅:“還是地瓜好吃呀?!”

紅梅一聽,臉色暗了下來,要下雨的樣子。過了一會兒,自言自語:“為了愛情,大家多吃些地瓜吧!”

大家伙聽得莫名其妙。

夏天來臨,大隊長再升一級,當了爹。

紅梅硬是爭氣,給生了一個帶把的兒。

大隊長向前來賀喜的社員說:“紅梅累得早產了。”

“咋說喲……,那是你大隊長的不是哩!”社員們隨聲附和。

再說了,怎能讓大隊長的媳婦受累呢?知青點的伙伴們想了想,沒有對不住紅梅的,她是一顯懷,連小學校的大門就沒讓她進過。

雖說早產,還好,嬰兒不缺胳膊不短腿兒,很健壯。

奶著兒的紅梅還是一朵花,只是這朵花兒開始有了刺兒,時不時扎得大隊長心疼,難受,甚至苦不堪言。

這種具有冷戰性質的家庭狀態,很影響大隊長革命工作的情緒。“你已經是我的人了,不要總是胡思亂想,他為啥子逃跑?明擺著他有問題,不可告人的問題!再說了,我還是夠寬大的了!”大隊長不得不把話挑明了。

紅梅哧地冷笑一聲,不接話茬兒,專注地奶著孩子。孩子似乎成了她的世界。

“我們是該好好的談談了,你可以把更深的想法告訴我。”大隊長擺出一副明察秋毫的神態。

做了大隊長的媳婦,就不再是知青了,紅梅的膽子比當知青時就大出一碼:“我天生的頭腦簡單,不像有些人,老謀深算!”

就像生病的人怕見醫生診斷一樣,紅梅的話似乎擊中了大隊長,讓他有了種癱瘓的感覺。

山雨欲來,風已滿樓。大隊長真的有點煩了,家里開始磕磕碰碰不說,知青點也火上澆油。

屋漏偏遭暴風雨。有人神神秘秘地來到大隊部,給大隊長小報告:那個漂亮的女知青許慧敏被人弄了,有些顯山露水了。

來人支支吾吾的,大隊長其先沒有聽清,待聽明白了,大吃一驚:“不許胡說,更不得擴大化!否則,你就是反革命!”

來人本想拍拍他的馬屁,不料,大隊長的一個“反革命”唬得他感覺自己一巴掌拍在馬蹄子上。

在知青隊里,許慧敏像個喜鵲兒,唧唧喳喳的,加上她人又長得水靈,單純善良,村里男女老少都愛見她。

大隊長感到事態的嚴重性,顧不上吃晚飯,直奔小學校,將女知青許慧敏悄悄帶到大隊部,專門做她的思想政治工作。

兩個小時后,許慧敏淚流滿面地走出了大隊部。

大隊長又找到了大隊婦聯主任,十分嚴肅地說:“階級斗爭新動向,這還了得,都在抓革命促生產,竟然還有人逆風而行,搞資產小情調。”便將女知青許慧敏的生活作風問題講了。

大隊婦聯主任覺得自己的責任重大,可又感到委屈:“你常去看望她們,我倒疏忽了自己的工作。”

見大隊長走了,婦聯主任心里不滿:“出了事兒,你才想起還有我這個婦聯主任來擦屁股!”

婦聯主任第二天來到小學校,醞釀了一陣情緒,選擇在一個單間里,推心置腹地拷問許慧敏:“我們都是女同志,容易受到男人的傷害。許多人選擇的是沉默,將苦果往自己肚里咽。你是受害者。你要老實地告訴我們,他是哪個?我們要讓他罪有應得。”

知青許慧敏像個驚嚇的羊羔,只是淚水漣漣。弄得婦聯主任沉不氣,提高了嗓門,義憤填膺的樣子,像是自己被別人強暴似的。

“我一次睡沉了,被人強弄了……”知青許慧敏被逼無奈,半晌吭哧了一句。

婦聯主任明顯感到不滿意,很有經驗的樣子:“不可能的,你要說實話,哪有睡那樣死的!再說了,在這個過程中,你拼命反抗,他能弄成嗎?”

局面有些僵持不下。如果這事傳出去,知青點不僅會被抹黑兒,而且那將會對榆樹灣整個的革命工作造成巨大的影響。

這件事情出得實在不是時候,完全在大隊長的意料和掌控之外。

正在大隊干部們焦頭爛耳之際,一個老實憨厚的男知青浮出水面。

名字叫王愷的男知青來到大隊部,當著幾名大隊干部的面,自首:“我認罪,是我酒后強迫了她!”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大隊長強壓著怒火,真想上前踹他一腳。

女知青許慧敏也隨后踉踉蹌蹌地追進了大隊部,含淚搖頭,說:“不,是我主動的!”

“好了,不是啥子光榮的事情。我也從你們這個年齡過來的,我理解你們的感受,可不能弄成這個樣子嘛。過去的就算了,我看這事兒到此為止!”大隊長先嘆了口氣,接著斬釘截鐵地結束了這樁風流韻事。

一個星期后,婦聯主任帶著女知青許慧敏和大隊部介紹信來到縣醫院。半個小時后,醫生的一支血淋淋的手解決了大隊長的心頭之患。

事情終究有因有果,大隊長放下心來,又恢復了昂揚的革命斗志。

膿包沒有破,榆樹灣還是縣上的紅旗大隊,大隊長依然是甩開膀子大干革命的典型。

歷經風雨,才能迎來朝陽。來自縣上的小道消息:縣里有關部門準備用大隊長這個人。說是小道消息,卻不翼而飛,全大隊都曉得了。

呵呵,大隊其他的干部們對啥子是“塞翁失馬,焉知非福”有了深刻的感悟。

大浪淘沙

天天早上聽著鐵匣子的大隊長,正急切地等待著上面的提拔時,文化大革命偃旗息鼓。

“四人幫”倒臺了,這就意味著一個時代被劃上了句號,也就標志著一個新時代的開始。

在政治運動中滾爬了這些年,大隊長具備這種政治感覺。

他知道,曾經帶給他齊天洪福的時代行將就木了。他也知道,在這個時代里的所作所為,系組織所為,不是個人的責任。

他驀然意識到,要逮住這個將去時代的尾巴,狠狠地,咬著一口是一口。

第二年,全國開始掀起知青返城的浪潮。這股颶風席卷到了榆樹灣,它的風速和氣味令大隊長他們胸悶和窒息。

不過,還是有讓大隊長很舒服地喘口氣的機會,那就是他的手中攥著知青返城的計劃指標。而且事前必須申請。大隊長將風悠悠地吹了出去。他開始將腿翹在辦公桌上,微閉著眼,守株待兔。

有女知青找到大隊部,向大隊長提交返城的申請。

看著女知青打理著有些凌亂的長發,大隊長心滿意足地簽發了榆樹灣第一個知青返城的指標。

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知青陸續找上了大隊部。

大隊長對男知青說:“女娃苦些,優先。你們回城,要看各自表現,要去爭取。”

知青許慧敏、王愷是同時獲得返城指標的。看著指標單,兩人當著許多人的面擁抱,失聲痛哭。仿佛結束了一個夢魘。

據說,回城的女知青中,有兩名的婚姻風雨飄搖,新郎在初夜沒有發現新娘的“落紅”。

半年后,榆樹灣的知青全部返城,除了扎根農村的紅梅。

抱著兒,紅梅用淚水送別了每一個返城的同伴。

公社改為鎮、大隊變成村的那年,大隊長的姨夫,那個縣革委會主任李背頭因武斗時一樁人命案,被告發,被捉審查,蹲了大牢。

為肅清流毒,根據上級部門的要求,有關造反派李背頭被投入大獄的宣傳單,在榆樹灣各個生產隊到處張貼的都是。

曾有人將此事聯系到大隊長的頭上,上面很重視,派專人來調查,沒有查出大問題的證據,就冷處理了。關于大隊長是否繼續任職的問題,上面說,等民選有了結果,大隊長就不存在了。

大隊長惶惶了一段時日,見風頭過了,才喘了口氣。

在村干部的民主選舉中,大隊長落馬,被新上任的村主任請出了老大隊部。

回到家,大隊長就不再是革命干部了,和知青紅梅一樣,成了一個地地道道的農民。其時,他們的兒子剛剛上小學。

俗話說,山不轉水轉,兒子的班主任就是秦嶺老師,秦老師已經被上面任命為聯校(村小學和原管理區學校)校長。

農民的李大德,只好繼續從前甩貨的名分,酗酒滋事。曾經夾起來的狐貍尾巴,沒有丁點兒遮掩地暴露出來。他不再像從前了,不再自豪地抱著那個鐵匣子聽了,卻將它扔在雞窩邊兒。

像一鍋煮沸的紅薯粥,大瓦房里沒有了寧日,時時傳出來爭吵聲,打鬧聲。大瓦房的小主人嚇得不敢回家,好幾次呆在校長的寢室里。

想著從武漢來的那封啼血的信,想著日益長大的兒子,紅梅好幾次套上又取下脖子上的井繩。

“我沒有用途了,你厭惡了,是的呀,你可以回城了卻那樁心愿了!”甩貨的話,像面鏡子,將紅梅的內心照得一清二楚。

紅梅肩頭一顫,曉得再掩飾下去只有痛苦,便順坡下驢:“不該發生的都錯誤地發生了,好在都過去了。我們不用再吵了,不用再遮掩了,我和孩子得走了,到屬于我們該去的地方。”

紅梅帶著兒子離開榆樹灣的那天,甩貨跑到了縣城姨媽家,委屈得嚎啕大哭一場。姨媽已經衰老得像株枯黃的茅草。老人家老淚不止,用竹枝樣的手指撫摩著甩貨開始泛白的頭發,哽咽著喚了他一聲:“大德,我的兒喲……”

作孽呀……

姨媽接下來的敘述,竟然讓甩貨驚怵得如五雷轟頂。

所謂的姨夫、姨媽,卻是他的親生爹娘。

所謂的爹娘,卻是一對名不正、言不順的夫婦。

曾經的大隊長,原來是個“私娃子”。

鬧日本鬼子那陣,中原戰亂,民不聊生。從河南南陽逃過來一群難民,流浪于湖北棘陽一帶。難民中有對十七八歲的秦氏姐妹,經過李家寨子時,被家底殷實的寨主收留。

姐妹倆兒,在寨子里很招人喜歡,不僅乖巧,也頗具姿色。

寨主為人倒也熱心,是個心善之輩。于是,在媒婆的撮合下,姐姐嫁給了寨主的獨生子李背頭。

不想,一年后,妹妹卻悄無聲息地生了個男孩。

寨主氣得背過了氣,中風偏癱了。

姐姐這才看清了李家大少的嘴臉,這李背頭原來是個混世魔王。寄人籬下,茍且偷生,姐姐忍氣吞聲。畢竟名聲不中聽,李家也算是望族,便將那個來路不正的男嬰送到鄉下的窮親戚家。

毋庸猜,這個男嬰就是曾經紅極一時的大隊長,綽號“甩貨”的李大德。

幾年后,姐姐也終于掛懷了。也是一個男孩。一歲那年,姐姐和孩子一起失蹤了,杳無音訊。

歪打正著,姐夫就和姨妹子就這樣過在了一塊兒。

寨子里的混混兒們吧唧著嘴巴,嬉戲李大少:霸占了姊,又搶吃了妹,一箭雙雕哈……

正如村里道子仙兒所語:一切根于孽緣!

話說甩貨在縣上聽母親訴過去的萬般苦的時候,紅梅帶著孩子回到了夢里的江城。

火車剛剛停穩,紅梅就一眼看見了站臺上東張西望的那個令她日夜思念的身影,那個在她大喜之日而逃亡的男知青。

接過她手中的孩子,兩人忍不住淚流滿面。

紅梅抽泣著:“我是自作自受啊,嫁給他,貪圖享受!”

男知青一臉的鼻涕淚:“你逃不出他的虎口啊,你成親才暗中保護著我,不然我哪有今天的命!你不嫁給他,我們的孩子哪能成長到今天啊!”

一出武昌火車站的出站口,一大群當年下鄉的知青圍住了一家三口。男知青帶來了媳婦,女知青帶來了丈夫,還有幾個嘰嘰喳的毛毛頭兒,在大人之間東躲西藏地捉貓迷。

寒暄中,感慨尤深的許慧敏、王愷夫婦的熱淚奪眶而出。歷經苦難,兩人返城后走在了一起。

晚上大聚餐。當年的伙伴們依然是百感交集,有著傾訴不盡的話語。話題自然繞不開那個人了,雖然那個人給他們留下了太多的創傷,太多的不可思議。

憨憨的王愷給妻子慧敏夾了口菜,自己一仰脖干了杯酒,說了句令人刻骨銘心的話:“那個時候,我們就是一群剛剛出殼的小雞,我們善良,單純,不諳世事;他呢,是只看守著我們的老鷹,老奸巨滑的老鷹可以隨時找個借口,撲捉我們中的任何一個。我們別無選擇,我們只有在苦難中等待著獵人的到來。是啊,蒼天有眼,我們終于等到了!”

雖然說很痛恨那個人,可王愷從內心里還是感激他的,是那個人的胡作非為才將慧敏推到了自己的身邊。那天,慧敏被大隊婦聯主任追逼得走投無路,想到了給自己塞過情書的王愷。此時的王愷成了她唯一的救命草。找到了王愷,慧敏顧不了許多,開門見山:“那天會餐,大隊長把我灌醉了,在他的辦公室里強暴了我,我懷孕了!現在大隊長要找一個替罪羊……”

王愷尚未聽完,就明白了慧敏的意思,也一眼看穿了大隊長的詭計。

將計就計。于是便出現了前文中王愷去大隊部自首的一幕。

也是這一年,榆樹灣八十三歲的媒婆兒三姑行將而去時,癟著沒牙的嘴對侄孫孫說:“姑奶奶怕是要走了,走了才安心啦!有個債,我個老婆子背了二十多年了。”侄孫孫聽得云里霧里,摸不著頭腦,便追問那些陳芝麻爛豆的往事。三姑含著渾濁的老淚不開口,仿佛積攢著一口氣,緩緩地,清清楚楚地對守在身邊的親人說:“我要去了,不要忘了把三姑埋在畫兒的旁邊啊……三姑要同她好好地說說知心話兒!”

侄孫孫追問了一些老人,才曉得畫兒是誰,才明白姑奶奶的心思,便將姑奶奶安葬在畫兒的附近。

自紅梅脫離而去,從前的大隊長……那個甩貨破罐子破摔,沒再續弦,孤獨地混日月。

稀里糊涂的日子里,他常常想起一個人,畫兒。幾次從噩夢中驚醒,也是有關畫兒的。他總是躲避著不去回憶自己那夜的罪惡。可是那夜的罪惡卻是揮之不去的。那夜,他行著房事,覺得身下的人依然想著他人,一時性起,伸出雙手,鋼叉一樣鉗住了畫兒脆弱的脖頸,只聽咔嚓一聲,所鉗之處,斷裂了。見畫兒咽了氣,大隊長嚇了身汗,可他畢竟是大隊長,便將畫兒扔進了西塘,制造了畫兒自殺的跡象……

住著的三間大瓦房,日曬雨淋下,也顯得破敗不堪了。不僅沒有往日的神氣,而且大有搖搖欲墜之態,仿佛經歷了一場地震。

鰥居的李大德,那個老甩貨,蒼老了許多,人也神經巴叉,整天喋喋不休:“明兒去武漢,明兒就去武漢看兒子……”

掩埋的歷史已經沒有秘密可以咀嚼。

每年的清明時節,畫兒的墳上總會有燦爛的花兒綻放;

雙休日里,畫兒的墳地,便有個人站在那兒一動不動,若有所思;

村里老人認得,那是鎮聯合學校的將要退休的校長秦嶺……

主站蜘蛛池模板: 免费毛片a| 欧美激情首页| 国产91久久久久久| 亚洲有码在线播放| 国产亚洲成AⅤ人片在线观看| 日韩在线播放中文字幕| 99久久精彩视频| 国产在线自揄拍揄视频网站| 久热精品免费| 中文字幕伦视频| 国产精品久久久久久搜索| 欧美亚洲日韩不卡在线在线观看| 国产精品嫩草影院av| 国产人前露出系列视频| 国产亚洲欧美另类一区二区| 国产精品久久久久久影院| 国产欧美日本在线观看| 国产污视频在线观看| 四虎影视8848永久精品| 在线欧美日韩国产| 无码粉嫩虎白一线天在线观看| 特级做a爰片毛片免费69| 欧美亚洲国产精品久久蜜芽| 无码区日韩专区免费系列 | 99精品一区二区免费视频| 18禁影院亚洲专区| 98精品全国免费观看视频| 女人天堂av免费| 国产SUV精品一区二区| 色爽网免费视频| 高清国产在线| 亚卅精品无码久久毛片乌克兰| 一级片一区| 91午夜福利在线观看| 久久精品波多野结衣| 波多野结衣在线se| 国产成人永久免费视频| 国产一级视频久久| 在线免费看片a| 亚洲精品动漫| 好紧好深好大乳无码中文字幕| www亚洲天堂| 99re免费视频| 四虎国产在线观看| 制服丝袜无码每日更新| 久久综合色播五月男人的天堂| 香蕉伊思人视频| 国产在线自乱拍播放| 免费A级毛片无码免费视频| 91福利在线观看视频| 日韩国产无码一区| 东京热av无码电影一区二区| 在线观看国产精美视频| 2021国产在线视频| 欧美激情成人网| 国产95在线 | 亚洲三级成人| 国产精品主播| 午夜少妇精品视频小电影| 91精品人妻互换| 人妻精品久久久无码区色视| 全部免费毛片免费播放| 高清色本在线www| 国产精品一区在线观看你懂的| 最新国产你懂的在线网址| 久久久久九九精品影院| 国产国产人在线成免费视频狼人色| 在线另类稀缺国产呦| 韩国v欧美v亚洲v日本v| 亚洲精品国产日韩无码AV永久免费网| a色毛片免费视频| 中文字幕免费播放| 欧美成人午夜影院| 草逼视频国产| 91久久精品国产| 第一区免费在线观看| 欧美日韩国产高清一区二区三区| 四虎国产在线观看| 日本人妻一区二区三区不卡影院| 亚洲国产成人自拍| 久久精品丝袜| 无码精品福利一区二区三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