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無痕

聽我講述這個故事之前，請您先找個舒服的地方坐好，最好是那種有靠背的椅子，然后坐在冬日的暖陽下，背對著太陽，聽我慢慢講來，最好再來一壺茶，斟到功夫杯里，時不時地吮上一小口，讓溫馨的茶香沖淡故事中的清冷氣息。這個故事情節并不復雜，沒準我講開頭的時候，您就會想到結尾，甚至會覺得講到了自己，那么請不要對號入座，因為結局，與你我無關。

我是一個心理醫生，確切地說，掛個牌而已。我不喜歡朝九晚五一成不變的生活，也不喜歡工廠里面那種軍事化的嚴謹，在一個夏天，我和這兩種生活脫離了干系，自由了，沒有工作，沒有催促，自己灑灑脫脫地玩了大半年。人也是怪。越是閑，越是難受，我找了一堆書看，包括文言文。真得感謝老師在學校的教育，我扔了這么多年的語文還全撿回來了，撿回來不說，還迷上了心理學。忽然萌生出做一個心理醫生的念頭。中國就是這點好，人情大于天。坦白說，我經過各種渠道，搞了一個營業執照，開了個店，名叫“心靈熨斗”。是不是這個名字有點土？

在一個既不繁華也不偏僻的地段找了個房子，最先買的是一張屏風，有時在黑的庇護下，人們才能傾吐心聲。我挑了兩張極為寬大的沙發，是那種單人的、可以盤著腿坐在上面的那種，我喜歡這樣的，人放松的時候也是最能失去警惕的時候。

牌子一掛店就開張了，很多人把我這里當成了洗衣房，有一個人甚至拿了一件貂皮大衣來問價，無奈，我只好重新掛了牌，在“心靈熨斗”后附了個“心理咨詢”。看的人多問的人少，多數的時間我都捧著杯子在喝茶葉水，時間一長，原本不懂茶的我，居然品出了其中的幽香、綿軟。

可能您都聽得不耐煩了，不要嫌煩，心理師嘛，別的本事沒有，就是能說，要是不能說，怎么勸人呢？下面我們馬上就要進入正題了。

這天早晨，天氣極好，鳥兒在門前的樹上跳躍著，歡快地鳴叫著。“多好的天氣啊。”我最喜歡這個季節了，不冷不熱的。開了門，搬了個凳子放在店門口，捧著我的紫砂杯，細細地品，靜靜地聽。迎面走來一對兒，我不敢肯定是不是夫妻，我的眼神不好，但是我又不喜歡戴眼鏡，看不真切更好，這年頭什么事都不要太當真的，就拿夫妻來說，看著像夫妻的往往不是，看著不像的，卻又真的有那張紙。女人不算漂亮，眉黑眼大，膚白唇紅，個子不過一米六過一點，可是腿長，顯得身形很好，渾圓的臀部包裹在裁剪得體的牛仔褲里，走起來極有韻味，很是耐看，我喜歡耐看的女人。那個男人與女人年紀相當，個頭很般配，兩個人雖然沒有拉手勾肩那些親熱動作，可是一看就知道他們之間很親密。沒走幾步，男人的手機響了，女人乖巧地立在一邊，默不做聲。“我先過去一下。”男人聲音渾厚有力，磁性十足，“你呢？”“我，”女人笑笑，“我自己去吧。沒事的，你快去吧。”“真的？”男人把頭伸得長長的，上上下下仔細地打量著女人，像是在看一件瓷器。“去吧，我沒事的。”女人笑著眨了眨低垂下來的眼，“我真走了？”男人又看了看女人。女人不抬頭也不說話，只是一個勁兒地點頭。男人似乎有點依依不舍，卻又一扭身果斷地大步往回走，女人也扭身，不過，從包中拿出一張紙巾，把眼蒙了起來，在眼角輕輕地按了兩下，原來是順手拭去眼角滴下的淚。

女人一抬頭，恰好與我相望，淚眼婆娑，眼角微紅。“喝茶嗎？”我微笑著看著她。女人抬頭看了看我，再看了看我的牌子，略一猶豫，還是進了我的診所。我不緊不慢地煮開一瓶礦泉水，我雖然不太懂茶，但是，我只用這個沖茶，只有干凈的水才能真正品出茶的滋味。

“坐啊。”我看了她一眼，繼續煮著我的茶。女人看了看我的診所，轉到屏風后面看了看，邊摸著屏風上的畫邊幽幽地說：“我小時候最喜歡屏風了，小人書里小姐都是從屏風后面轉出來的，女孩子嘛，打小都想做知書達理的女子的。”我把茶遞給她，她一下子把杯子全捂在手中，好像有點怕冷似的，輕輕地吹著，小口喝著。“你好漂亮。”女人笑了一下，搖搖頭：“不，我不漂亮。再說，沒理智，要美有什么用？”停了片刻，她放下杯子：“我該走了，謝謝你的茶。”“有空來玩。”女人走了，她的身影看起來有些落寞。

秋天來了，每天早上一開門，落葉都有一大片，我沒事就在葉子上踩個不停，只為聽聽腳踩落葉的聲音。生意不好不壞，現在人嘛，臉皮薄，精神上有了什么問題也不好意思到精神病院去，好像一去就會被人看成神經病，倒是我這里，門臉又不大，里面又安靜，加上屏風一擋，有些話反倒容易說了。來我這里的病人無非是學生被父母逼得壓力大，員工被工作逼得血壓高，兒子找老子要養老錢，老板為公司發展而精神緊張。說實話，現代人面臨的壓力的確是大，什么心都要操心，什么事都要自己動手，想有陶淵明的“悠然見南山”的閑情逸致是奢望，更多的人在壓力大的時候，找一個發泄的途徑，感覺細膩的人會找做家務、讀書、寫文章這樣的事情給自己一個疏通的渠道，而性格外向的人更喜歡出去游山玩水，把自己沉浸在大自然中。可是現在的人，有錢又沒時間，有時間又沒錢，只好到我這里說一陣，我呢，就提供一個隱秘點的、能讓人家多嘮叨幾句的場所，順便也聽聽人家的閑話。

這天下了點雨，我在屋里百般無聊地待著，這樣的天氣肯定不會有顧客上門了，電腦里剛好放著阿桑唱的《寂寞在唱歌》，阿桑略為沙啞的嗓音在室內回響，讓人越發地覺得酸楚，一個人的時候，那種寂寞感是永遠無法消除的。聽著聽著，眼角不覺得落下兩行淚。

“梅醫師。”很少有人這樣叫我的，很多來我這里的人直接稱呼我是“喂”。我一扭頭，是她！那個耐看的漂亮女人！她穿了一襲紅裙，臉上掛著淺淺的笑，孤寂的小屋突然有了生氣。“你怎么來了？”我假裝去抹掉在頰邊的一綹頭發，也抹掉了眼淚，順手給她倒了杯茶。“怎么？不歡迎？”她依然在笑，可是笑中總有一種無以用言語表達的東西。“當然歡迎了。坐吧。”她還是那樣，在屋里轉著，左看看右看看。“今天天冷，喝點紅茶吧，驅寒的。”我開始動手煮我的茶。她什么也沒說，轉到屏風后面，坐在了寬大的沙發間。

茶煮好了，我用托盤托著走到屏風后。她把鞋脫了，盤著腿坐在沙發上，一只手托著腮，低著眼，不知道在想什么，屏風后面只有一盞幽幽的小燈，散發出若有似無的光，打在她的身上，冷冷寂寂的。她接過茶，喝了一口，眉毛一皺：“梅醫師，上次你給我喝的茶可不是這樣的。”“茶沒變，你的心變了。”我盯著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微笑著說。她不說話，只是抬頭看屋頂，眼睛里一閃一閃的，然后頭一低，成串的淚珠從眼中簌簌滴落，掉在身上，立時被衣服吸走了，什么也沒留下。

我扯出幾張紙巾，遞給她，她接過來想也沒想就按在臉上，肩頭跟著一抽一抽的，整個身體也隨之跟著晃動起來，一陣壓抑不住的哭泣聲打破了小屋的寂靜。我坐到另外一張沙發上，繼續喝我的茶，有點不像心理師是嗎？其實，人在悲傷的時候，讓她發泄一下，比憋在心里好得多。

“和他吵架了？”聽她的聲音小了，我輕輕地問了一聲。“嗯，”她邊回答邊抽泣，“我到底是怎么了？我真是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我為什么會這樣，我一直是一個理智的人啊，我為什么會陷進去呢？”她一連問了幾個為什么后，突然不做聲了，屋里一片沉靜，只有電腦里播放的樂曲飄蕩在空中。

“我們認識的時間不長，”她說，她的聲音柔和，配著我的音樂，好像是配樂散文詩一般。“可是我們卻是非常有感覺。有感覺你知道嗎？”她看了看我，生怕我不相信她的話，又強調了一遍。“我們在一起有很多的話要說，我們甚至用電話都能說一下午，我也覺得奇怪，怎么我們有那么多像的地方，而且，而且，他說上句，我就知道下句，我說前句，他能猜出后句。”她不再看我，眼神迷離，自說自話：“我一看到他就很開心，那種開心是從心底里涌出來，一點假也沒有的，我留意他的一舉一動，我看到他的名字——那個鉛字我都會久久地停留在上面，就好像看到他一樣，我不是小姑娘了，可是我聽到他的名字、看到他的人居然還會臉紅。”她的眼睛活泛起來，眼前好像有了那個人一樣，一絲笑意不經意地浮現在臉上，我看得出來，她的笑，不摻一點假。她不說話，好半天才輕輕地喘出一口氣，“我覺得我是碰到我的另一半了，可是，卻是在錯的時間、錯的地點，碰到對的人。唉，相逢何必要相識呢？”

“愛不逢時便成傷。”我給她續了點茶。

“你們吵過嗎？”“吵？我怕讓別人看到我們在一起，所以，我們平時很少有時間聯系的，好不容易碰了面，看都看不夠，哪里有時間吵呢？哦，我們吵過一次。”她一回憶事情，眼睛上就好像起了一層霧，被燈光照得一閃一閃的，和她的人一樣，朦朦朧朧的樣子。“那次是下雨，下得好大，他本來說要來接我，可是我在電話里聽到他的手機響了，是她打的，要他去接她，他跟我道了歉，走了。我一個人，孤伶伶地，走在雨里。雨不大也不小，我什么也沒拿，心里和雨一樣下個不停，我記得最清楚的就覺得冷，冰一般的冷，冷得我渾身哆嗦。我反復問自己‘你在做一件什么樣的事？沒有結果的事，知道嗎？為什么要去做呢？你長得丑嗎？不！你沒有追求者嗎？不！那為什么要跟他呢？’我覺得自己的這些痛真是自找的啊。他只要一接到她的電話，二話不說，轉身就走，就連在網上碰到了，只要她在，他什么也不說，趕快下線，剩下灰灰的頭像，和我的心一樣。”

外面的雨大了起來，她的淚也成串成串地掉下來，無聲無息，話卻越發快起來，好像要打破這個下午的寧靜。“我最怕過星期天，我不敢給他打電話，怕她知道，也不敢給他發信息，怕她看到，就是怕給他添麻煩啊。我在網上等他，他的頭像一直是灰的，我就在網上給他留言，他卻一點消息也沒有。多少次，我一個人對著電腦，看著那個頭像流淚，我的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說到這樣，她笑了一下，與其說笑不如是哭，在哭得如此傷心的人的臉上能有笑容，那種凄涼、那種無助，讓我的心中都有點隱隱作痛。

“有一回周末，他給我打電話，打著打著突然沒了，我回拔沒人接，發信息也沒反應，我擔心，擔心極了，生怕他有什么意外，整整兩天，我提心吊膽，坐立不安，好不容易等到他上班，一問，他說手機沒電了，就這三個字，我，我，我……”她聲音哽在嗓子里，說不出來。“除了他的手機，你沒有別的聯系方式嗎？”“沒有，我只有他的手機號和郵箱地址，除了這，我什么也沒有！”

“其實，你很理智，你也很負責，你知道這樣不好，你拼命壓抑自己，你不敢放縱自己。”我看著她，盯著她的眼睛。她低垂眼簾，因為哭過的緣故，眼睛有點腫，面色微紅，更顯得膚白細滑，別有一番風韻，“為了他，你低到了塵埃里。”我用了張愛玲的一句話，這個女人思維清晣，用詞準確，基本上沒有什么廢話，看起來當年文學底子不錯，骨子里還有點小資情調，用這樣的話，更能讓她接受。“他呢？愛你嗎？”“梅醫師，我說過，我們的感覺是一樣。”她頓了頓，“可是，我們各自有家。我不能這么自私，不能為了自己讓別人傷心，我寧可自己進地獄。你說得對，我是在克制自己。”

“你見過他的妻子嗎？”我站起身，剛想在屋里走一走，轉念一想，這樣是不妥的，傾訴人是最怕周圍有壓力的，而站立的人無形中就把壓力傳遞給她了，我給她倒了點水，又不遠不近地坐了下來。“碰到過，遠遠的，看不真切。昨天……”她一直低著頭在說，但是說到“昨天”的時候，她抬起了頭了，臉上異常地平靜，我猜想一定是有了變故了。“我看到他們了，他們兩個人。”“哦？這樣巧？”“是啊，我坐在公交車上，他開的車不知道從什么路口出來，就在我坐的車的旁邊，一直并行，我就那么看著他。他和她在說話，他們一起在笑，她還幫他翻衣領，你知道嗎？梅醫師，你深愛的一個人，你眼看著他和另一個女人在一起，你不能說，不能表露，你得面色如常，可是心里是痛的，眼睛是騙不了人的。等我下車的時候，我才發現，我的手一直是緊緊握著的，我的手心已被指甲握出了深痕。我能看得他們曾經的恩愛，他們的恩愛是他們的過去式，現在，他們正在現在進行時中，可是我呢，等我走過這一段，我的曾經是什么呢？我的將來又是什么呢？我想是將來無望時吧。”她用揶揄的口氣說著。

“你現在最痛苦的不是不能和他在一起，而是不能忘記他。你在想他，走路、工作、睡前，你的腦子里全是他的影子，對嗎？”她驚訝地看著我：“你怎么知道？”“你忘了？我是醫生啊。”“梅醫師，我該怎么辦呢？我不能自私啊。”

“時間，時間是醫治創傷最好的良藥。”她這個時候，最需要一個溫暖的擁抱，我很想挨近她坐下，但是我不能，越是迷惘的時候，越不能讓她有溫暖的感覺，人一有了溫暖就會忘記曾經的傷痛。況且，人與人之間都有一個安全距離，離得太近了，會有一種本能的排斥感的。“你是一個聰明女人，對于這件事，你自己很清楚，很清楚應該怎么辦。記得《白玫瑰與紅玫瑰》那個故事嗎，妻子是白玫瑰，是粘在胸口的飯粒，時間一長就干了，情人是紅玫瑰，是眼里的尤物，永不凋零，可是事實上，離胸口最近的，是飯粒啊，她是最暖心的，尤物可以看可以碰，但是，餓的時候，還是要吃飯啊。對嗎？不要怕無法忘記他，只要離開他就可以了，不用擔心的，時間一長，再深的傷口都會撫平的。相信我！不要因為這件事讓你自己背負苦惱，你不是罪人，你是無辜的，你沒傷害任何人，你只是在傷害你自己，還把自己傷得很深，藏得很深。”我站起來，走到她身邊，舉著自己的手：“看到了嗎？一顆心只有拳頭那樣大，人的一生經得起幾道傷痕，又能藏住幾個這樣的傷口呢？”女人不說話，眼睛直直地盯著前方，慢慢地，慢慢地，亮晶晶的眼淚從眼角涌起，溢到眼邊，盈盈欲滴，她只要一眨眼，它們就會跌落的，可是，她不動，一動不動，不說話，不眨眼，淚水轉了又轉。終于，她把它們留在了眼睛里。

我的店還是每天開門關門，客人還是稀稀拉拉，女人卻再也沒來過我這里，只是每到下雨的時候，我就想起那個女人，那個耐看的漂亮女人，她還在雨中走嗎？她的身后，是否有了一把可以依靠的、溫暖的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