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句老話說,我這是“剛經過二里半的長征,就做起總結報告來了”。我年紀六十,寫過一些小說,自己滿意的只有一篇。但我有教訓。想談談我的感想。這種文章多數人不愛看,大家愛看的是故事,是藝術形象。我覺得小說愛好者也應該關心理論。有人說,沒有理論指導的實踐,是盲目的實踐;沒有實踐基礎的理論,是空洞的理論。我愛寫小說;我愛研究理論,所以我這篇文章值得一看。
什么是小說?我認為小說就是用文學藝術的手法反映我們對生活的認識的作品。它有兩個特征:一個是“用文學藝術的手法”;一個是“反映我們對生活的認識”。教科書上不是這樣說的。教科書上說是“反映社會的本質”。這對我們業余作者來說,太難了。恐怕專業作家也不敢保證他的作品就是反映社會本質的。
寫小說難,難就難在這兩個特征上。我們的作品不成熟,不是藝術功力不夠,就是認識不到位。有的人可能會猜:這家伙下面會分別談藝術功力和認識能力了。但是我不這么談。我認為藝術功力其實也是認識能力問題。
從認識上說,認識能力決定藝術功力。藝術功力是塑造形象,故事生動,語言動人。但是離開對藝術形象的深刻認識,能塑造準確的藝術形象嗎?離開對事件的深刻認識,能有一個生動的故事嗎?沒有對人物、對事件的準確把握,語言能和人物貼切?要塑造一個形象、要結構一個好故事,我們要認識許多人,要認識許多事。從這些人和事中提煉出一個或幾個人物,結構成一個故事。沒有這個認識基礎寫不出好作品。就像畫馬。畫家如果認識了馬的輪廓,他就能照著馬的輪廓把馬畫下來。后來,畫家認識到了,是馬的骨頭和肌肉支撐著馬。畫家就以馬的肌肉和骨頭作為輪廓的基礎,把馬畫下來。最后,畫家認識到了馬的精神,他又把馬的肌肉和骨頭作為精神的表現畫出來。認識深一步,繪畫的技巧長一步。軍隊有個寫自傳小說成名的作家,很年輕就出名了。但他就是“一槍準”,再放第二槍,打不著了。他只能寫他認識的幾個人和事。從他出名到現在,五十多年了,就一部小說。如果他不但認識農村,還認識城市,不但認識農民還認識資本家,他的寫作道路就會寬得很。是他的認識范圍小,才圈定了他狹小的寫作范圍。這正反兩方面的例子都說明認識對于藝術功力的確定性的作用。
但是藝術功力并不就是認識能力。有的理論家,常年跑基層,認識各個方面許多人,知道許多事。他還能從這些人和事中提煉出抽象的“意識形態”。但他不能以此為基礎去寫小說。原因就在于他沒有藝術功力。要提高藝術功力,一個,要向藝術作品學;一個要向生活學,主要是向生活學。這里也有一個對藝術的認識問題。如果我們心中沒有藝術認識,我們看到別人的藝術品里的藝術,也不知道是藝術;對生活里的藝術會視而不見。只有我們心中有藝術,我們看到藝術作品里的藝術和生活里的藝術我們心中才會產生藝術的共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