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點”的故事
我初進汽車廠的時候,同宿舍的男青年羅蜜歐和棉紡廠的女青年朱麗葉,正在談戀愛。他倆在單身宿舍里約會,我長著榆木腦袋,不曉得“退避三舍”——-給熱戀中的青年男女騰出點自由空間;我又好像一瓢冷水,阻礙烈火熊熊燒燃。阿彌陀佛,罪過罪過。
我旁若無人地坐在宿舍,捧著本《詩刊》,一副正襟危坐的神態,讀書破萬卷的鬼樣。人家心急火燎,我卻穩如泰山;人家惱得要死,又對我沒得法子。這是何等的尷尬?房間里面,空氣凝固到極點。
無可奈何之下,這對干柴烈火,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只好摔門走人,另覓愛巢。“哐”的門響,代替了人言;“哐”的門響,憤怒到沸點。終于有那么一次,朱麗葉忍無可忍,丟給我一句方言:“十三點!”
羅蜜歐是大齡男青年,不像那些小年輕——可以細水長流,慢慢地消磨光陰;也不像那些白馬們——可以海闊天空,優哉游哉地談情。老大不小的羅蜜歐,早到了該成家的年齡,沒有多少選擇女友的自由。如果要搞定朱麗葉,只有抓緊時間,趁熱打鐵。朱麗葉呢,比羅蜜歐小七八歲,性情活潑,又有些嬌氣,小鳥依人的她,渴盼兩人空間、羅曼蒂克;如花似玉的她,需要耳鬢廝磨、細語綿綿。這樣淺顯的道理,我偏偏拎不清,只能說明我呆鵝,不通人情。
現在想想,那時的我,真是個“十三點”呵!我癡頭又怪腦,愚蠢又古板。我在那里埋頭讀什么詩書,好像普天之下,唯我高雅;我在那里足不出戶,奮筆疾書,仿佛要成就偉大的事業。自私的我,自以為是的我,其實是攪了人家的愛巢,壞了人家的好事。人家偶爾說我一句“十三點”,這還是客氣的,給我留著面子。
可憐大齡男青年羅蜜歐,汽車廠的技術工程師,畫得一手好圖,畫不出愛情的錦繡。幾個月后,他和朱麗葉分手了。他們分手的具體原因,我到現在也不清楚。現在我清楚的是,自己是純屬多余的電燈泡,曾照在一對鴛鴦的頭頂;是呆頭呆腦的石頭,曾擋在人家戀愛的路上。
我當年的行徑,簡直如《論語·八佾》所言:是可忍,孰不可忍!
“文學青年”的空談
上世紀九十年代初,我們幾個所謂的“文學青年”,正處在文學夢酣的年齡,腦袋瓜中塞滿了文學誘人的瓜瓤。那時我們總是喜歡扎堆,一有空就濫開“談場”。
常常是這樣:陋室一間,談客七八個,“臭味相投”在單身宿舍,東扯西拉,談興高漲。談起余華、米蘭·昆德拉、帕斯捷爾納克等中外大腕,我們脫口而出他們的鼎鼎大名,仿佛他們就是我們的左鄰右舍;說起《在細雨中呼喊》、《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輕》、《日瓦戈醫生》,我們津津樂道,群情激奮。
常常是這樣:面對著大師們的煌煌巨著,我們欽佩、慨嘆,猛作自我批評:我們的寫作怎么就不能“先鋒”、“深刻”、“大氣”起來呢?我們的作品怎么就總是“泥流入海”,頻頻被名刊、大刊拒之門外呢?我們很想像老余、老米、老帕那樣——“一本書,紅天下”呀!恨只恨我們自己不爭氣、不成器,無顏面對文藝女神!
那樣的指點文學江山,評點文壇人物,不乏青春熱血;那樣的捶胸頓足,幡然醒悟,不乏感情沖動。然而更多的是:圖慕文學的光環,熱衷于夸夸其談,偏偏少了辛勤的筆耕、認真的閱讀、細致的分析和領味。我們也曾多次互相提醒,互相警告著,要多花些時間、多下些工夫——去博覽群書,去發奮寫作,今后不再濫開“談場”。如果真能如此,也是壞事變好事。
然而談癮,該死的談癮!沒過幾天,我們又帶著“新寫實”、“后現代”、“尋根文學”、“魔幻現實主義”等名詞,嘴皮上掛著蘇童、格非、莫言、池莉、方方、劉醒龍等一大串人名,興致勃勃地侃開了。我們甚至近乎劣質了:翻卷文壇掌故,講述逸聞趣事。“談場”開到深夜,煙頭丟了一地。睡瞌睡的時候,我們又暗暗給自己打氣,恨不能一夜之間寫出一部蓋世之作。可是習慣,要命的習慣!驅使我們陷入空談——發誓——空談的惡性循環。就是這樣,我們幾個所謂的“文學青年”,度過了上世紀九十年代的最初幾年。
詩歌是無用的,又是有用的
詩歌是無用的。是的,詩歌不是房子、美食,不是小車、鉆戒,不是烏紗帽、緊俏品,寫詩不能打通仕途、博得官位,不能脫貧致富、獲取厚祿,不能青云直上、飛黃騰達。在這個“笑貧不笑娼”的物質主義時代,物欲橫流,世風日下,我當然清楚地曉得:那些心靈豐足、精神富有的詩人,在現實生活中大多都很貧困,甚至衣食飽暖都成問題。當代詩歌已經成為邊緣的邊緣,“莫做詩人婦, 莫做哲人鄰”,當代詩人已經成為缺少理解和關愛的“弱勢群體”。
然而,詩歌又是有用的。優秀的詩人帶著對良知的皈依、對自由的渴求、對丑惡的厭憎、對美好的想往和追求,通過詩歌抵達精神家園,重建精神家園,詩歌正是他們獻給人類的文化瑰寶。在此信仰傾斜、理想危機的歲月,優秀的詩歌仍能起到修養身心、啟迪智慧、陶冶情趣、凈化靈魂、構建和諧、提升思想品位的潛移默化作用。如桑克所言:詩歌是文明的間接發動機;如布羅茨基所云:詩人是“文明的孩子”。
一個百般詆毀詩歌的民族是墮落的民族,一個大肆誹謗詩人的國度是無恥的國度,那些缺失了詩心的民眾是可悲的民眾。真正的詩人是于堅所說的“活在人群中的五百羅漢”,他們“天馬行空,然而虛懷若谷” ,他們竭盡心力的勞作是為了:“讓那些在時代之夜中迷失了的人們有所依托。如果大地自己已經沒有能力‘原天地之美’,如果大地已經沒有能力依托自己的‘原在’,那么這一責任就轉移到詩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