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學同學邵力山

一

小學同學邵力山，也叫坑人。叫坑人，是他小時候害過天花，臉上有幾顆稀稀拉拉的白麻子。麻子是臉上的坑，把麻子叫坑人，是我們那個地方的一種文明。關于這個文明，我細細地想過，我要是得過天花，別人直呼我麻子，我的心里肯定不會舒服，喊我某某坑人，感情上就要好受多了。

邵力山只讀過小學，小學剛畢業，就跟他的祖父做泥瓦匠去了。他的祖父是他們那個地方方圓十里的泥瓦匠頭，很有名氣。他跟他的祖父學藝，很多人都很羨慕。他的祖父不但泥工做得好，還懂陰陽八卦，起屋造房的人都是事先找他的祖父看風水，邵力山學泥瓦匠無疑是去接他祖父的班。在他學泥工那會，我上了初中，初中畢業后去了部隊，在部隊呆了三年回來，基本上把這個叫邵力山的臉上長有幾顆白麻子的同學給忘了。

我在部隊，一腳把我的那個搖籃親給蹬了。我蹬她，并不是像有的人講的那樣，是什么眼光高了，瞧不起家鄉的姑娘了。我是看中了我初中一個叫蓮娥的同學，那同學就是叫我覺得不論從哪個角度看，都要比我的搖籃親迷人多了。可惜那個同學的家庭成份高了些，父親還是個右派份子。一個現役軍人，與這樣家庭的女孩子確立戀愛關系是不行的，我就復員了。復員后分配工作，又是因為這個叫蓮娥的女孩子而受阻。那些對我蹬搖籃親有看法的人就使勁埋汰我，說我命中只有八合米，走遍天下也滿不了升。還叫我認命吧！我就想，我的命中真的只有八合米？就產生了找個算命的算算我命中的米？

可是在那個年代里，想找算命的談何容易，到處都在打擊封建迷信。更何況我還是個復員軍人，身上穿的還是一套剛摘了帽徽領章的綠軍裝。搞封建迷信的人，搞到復員軍人的頭上那不是自找苦吃。伙伴們就叫我找點子看看。我說哪個點子？他們說，點子你都不知道？我們小學的同學。見我還是遲疑。他們說，坑人，坑人你該知道吧。我說坑人我有印象，他怎么又叫點子了？伙伴們說，近兩年的事，也難怪你不知道。其實坑人點子，都是一個意思這你該懂。這兩年人們不叫他坑人叫他點子，是在說他心里活泛，鬼點子比他臉上的麻麻點點還要多。他不是從他的祖父在做泥瓦匠嗎，怎么又當起算命先生了？伙伴們說，這你就少見多怪了吧，名氣可大了，他每年這方面的收入，比一個縣長的工資還高。我來了興趣，說，我要會會他。他們說幫我聯系。

那是個暮春的日子。雖然還在春天里，氣溫卻像仲夏的。我找到他的家時，他們那個村子里的人都在地里雙搶。所謂雙搶，就是口朝黃泥背朝天地栽秧割麥子。他卻把一張席子鋪在他家門前的那棵把屋子都遮了一半的銀杏樹下，四仰八叉地躺在那上頭，優哉游哉地翻看一本書頁子黃黃的小冊子。他的涼席旁邊還有一包煙一壺茶，茶是熱的，小南風不吹時，還能看到從壺里冒出來的熱氣。他見了我絲毫的沒有那種多年不見的熱情，只是說了句來啦，慢慢地坐起來，順手摸過煙，遞給我一支他自己也叼上一支，給自己點上火后把打火機丟給我說，有風，你自己點。我點上煙，瞟一眼他那本肯定不是紅色書籍的小冊子說，看的什么？他把那些畫滿了陰陽八卦圖的小冊子往枕頭下一塞說，你還是不知道的為好。我就說，大家都在地里戰天斗地學大寨，你躺在這里看黃書，就不怕人家說你落后？開你的批斗會？他說他們說他落后也沒有辦法，他病了干不了農活。說著掃我一眼說，你知道我落后，還來找我這個落后分子？你找我這個落后分子要干的事情，恐怕也不會先進到哪里去。說著他對我伸出手說，那我就給你瞧瞧吧！男左女右。不由分說地抓住我的左手。

邵力山在我的手掌心里指指戳戳起來：豎線生命線，橫線愛情線，斜線事業線，三條線合起來才是命運……他說，我笑，我不光臉上笑，心里也笑。笑他，也笑我那些伙伴們給我病急瞎投醫，找了這么個江湖郎中般的角色。我敢肆無忌彈地這么笑，是我對這種看手相的雕蟲小技也熟悉得很。我們部隊上的每個戰友都熟悉這套小把戲，我們的部隊生活十分單調，大半的業余時間靠玩這種小把戲度過的。我不聽他再說些啥。直到他說沒什么大問題，不要自找煩惱了。我才說，可有人說我的這三條線脈絡太多，坎坎坷坷不少。說著我用那種睥睨江湖郎中的目光斜他一眼，心里說，沒問題我來找你干啥？他握起拳頭在我的面前晃晃說，把拳頭握起來不讓他們瞎看，他們就瞎說不出什么了。

我怔一下，笑也斂了。一會兒我還是說，你的這一招不是耍賴嗎？他說，不懂了吧，這叫把命運攥在自己的手里！我的眼睛就一亮，喜形于色。回到家，學他的樣子，反復攥拳頭，攥著我還真攥出名堂來了，我也就不得不承認了他在這套小把戲上的棋高一著。分配工作的事，那個阻礙不就是個鎮里的武裝部長嗎，把他這一關過了不就是把命運攥在了自己的手里。我就在部長的身上做起文章來，部長姓王，岳口人，當過兵。岳口我有個表叔，也當過兵。一打聽，他們兩人還是一個部隊的，據我表叔說，他們在部隊里關系還不錯，只是復員后不在一個系統工作，聯系的少。少好，多一個朋友多一道枷鎖。我對我的表叔說。我這么說，是要表叔別跟他見面，見面了我的事情就有可能節外生枝，露餡。因為我的表叔是個黨性原則性都教條得近乎于古板的人。在我跟我表叔說那個枷鎖的理論時，我的心里擬定了一個計劃，我要冒充我的表叔給我的王部長寫一封信。

從表叔家出來，我就進了郵局，買紙買信封，趴在柜臺上就寫，中心思想是要他放他的表侄兒子我這個小輩一碼。我還寫了些十分肉麻的話。如：你有什么需要幫忙的盡管開口……果然奏效，不久我就得到了工作。為此，我十分感激我的小學同學邵力山，春節探親時，我買了一條煙，兩瓶酒，騎上自行車，頂著凜烈的北風去給他拜年。我是帶著一腔熱血去的，我準備和他好好地敘敘兒時，中午在他家吃飯和他一醉方休。走時我還特意給我的母親說了，我不回家吃，我去同學家了。我到時，他正和幾個人煞有介事地說著什么。大概見我一身綠軍裝，那幾個人有些慌張。他說，沒事，我的一個客戶。我把煙酒給他，說，什么客戶，同學。他朝我遞給他的袋子里看看，說，客戶就是客戶，我給你占了一卦，你拿一條煙兩瓶酒來回報我？說著他把東西放進里屋，出來接著和那幾個人煞有介事。

我被他晾在了一邊，我以為他會抓緊和那幾個人把話說完，回頭再招呼我。等了半天，我見不是那么回事，就說，你忙我走了。他對我抬抬手抬抬屁股，說了句走好，隨后就坐下了。回到鎮上，正好是吃飯的時候，本打算在外面吃了再回家，無奈，年里鎮上的所有館子都不開業，只好硬著頭皮走進了家門。母親說，你沒在同學家吃飯？我只好撒謊。為這事我耿耿于懷了好久。

二

從此后我再沒見到邵力山，一是我不想見他了，二是我沒有見他的機會。自從那個春節后，我十年沒回過家。

我得到工作后不久，我的武裝部長就在一次實彈演練中出事了，部長出事了他的戰友我的表叔們都到醫院看他，許多人他就拉了我的表叔的手，就跟我的表叔一個人說了話，因為部長那時候已經沒有力氣跟大家都說話了。他氣喘得很急地對我的表叔說，他收到我表叔的信后考慮再三還是讓我出去了，那是他一輩子為了戰友的情面犯下的唯一的原則錯誤。我的表叔是個最不愿欠人人情的人，何況我讓他欠了一個死人的情，欠死人的情是這輩子沒法還的。他覺得這是我在他做人的愿則上涂下的最大的一坨污點，就把電話打到我的單位，說我雞鳴狗盜，是個人品極差的男人，根本不配為男人，說他這一輩子再不想見到我，叫我最好是別回老家了，說他要把我做的偷雞摸狗的見不得人的事在家鄉廣為宣傳，讓我在他的那塊凈土上沒有立足之地。我的父親也被他罵了，他罵我的父親子不教父之過。我的父親就打電話來囑咐我，叫我千萬躲著他，不要惹惱了他，讓他找到了我的廠里，廠里把我開除了。

再次見到邵力山，是他來我的單位找我。那時候，是我覺得我最霉氣的時候。和我一起進廠的，都有了個一官半職，只有我還在原地踏步，懷才不遇的我正在萌生再次找他算算的想法，見了他我無疑的十分高興，我熱情萬分地叫我的妻子趕快去菜場買菜，盡量買一些貴的，生猛海鮮類的。不料邵力山往門口一站，兩只胳臂一伸擋到門口，說到館子里去吃。我的妻子看我，我看我的妻子，她尷尬，我想我一定比她更尷尬。館子里請客我們還從來沒有那般奢侈過。我和我的妻子交換了一下眼色后我硬著頭皮說，好，到館子里去，我請你吃我們這座城市最有特色的菜。特色菜比那些生猛海鮮便宜，不用上大餐館，大餐館我總覺得不是我們這種小人物去得的。他卻說，今天是他上門找我，到館子里去是他先提的，吃什么由我，埋單則是他的事。我說那不行，這里我是東。他把手一陣亂揮說，得得得，你有幾個錢，你一個月的工資夠不夠請一回客的！即使夠，花光了怎么辦呢？總不能讓老婆孩子跟著你喝西北風吧？他這么一露，我就知道他起碼是個萬元戶了。在那個年代，萬元戶可是個叫人咂舌的名詞。

妻子吃了一點就走了，包間里剩下來我和他，他這才告訴我來意，他想包我們廠的宿舍樓工程，他說也不是他要干，是他的師兄弟們要干，他的師兄弟們看到人家當萬元戶想錢都想瘋了，非要他來找我。說只要工程拿下來，他們馬上辦執照成立建筑隊，建筑隊的頭肯定是他，只要他當頭，就什么事都好說。說他本來不想重抄舊業的，在縣城開個心理診所給人看看心病，看看風水，看看相收入也滿可觀的。說著他又是煞有介事，對我說，如果真搞起了工程承包，收入就更可觀了，好處少誰也少不了你。我覺得我這個時候再不說話太浪費他的嘴舌了，說，我也想得好處，做夢也在想錢，如果口袋里有兩千塊的現錢，我打麻將就灑脫了，就不會是有炮就抓了。可我哪有那個能力給你攬工程，能把工程搞到手的，哪里是我這種人做的夢。邵力山對我做個暫停的手勢說，好，這個問題我們不說了，百事講個隨性隨緣，我應了師兄弟們的要求來這里打攪你是隨性，你沒有這個能力我們更沒有這個能力是隨緣，再強求連菩薩也要對我這個人皺眉頭了。

可是我還是禁不住要說，跟他說我的不得志，說我其實是只千里馬，只是始終遇不到百樂，說那些不是千里馬的人被那些不是百樂的人重用真是叫我痛不欲生，最后說到連我平時對老婆都不愿說的我的徒弟與我的事。我的徒弟來時我就是組長了，我的徒弟現在被處長提成科長了我還是個組長，我的徒弟而且是管我這個組長的科長，我這個師傅怎么說也不該混得比徒弟小！說我正想回去找他，想讓他再給我算個命，我還是懷疑我這個人的命中真的只有八合米。

邵力山認真地看著我說，等我說得差不多了，他也笑了，像看一場很好玩的動物表演般地看著我說，你真的信命，也信那些算命的？這話從他的嘴里出來，我也像看一場動物表演中的某個動物樣地看他，心里說，你不是開著心理診所？不是給人看風水看相？跟算命的又有什么區別？可我嘴里只是說，你這什么意思？我不懂。他淡淡地笑笑說，沒什么意思，也沒有什么值得搞懂的。

隨后邵力山就把話題轉移到我的創作上，說我上上班，業余時間搞搞寫作其實也挺好的，說他看過我寫的一些東西，并一驚一乍地說，從你發表在《長江文藝》上的小說里看到，龍王廟的香火很旺，相面算命的高手很多，今天正好是星期天，要能去逛逛，有機會跟那里的高僧高手們交流交流，也不枉坐了這兩個多小時的車？我想，求他算命的事看來是沒戲了，就說，這簡單，我陪你去，門口就有直達那里的班車，半個小時就到了。他說太好了，只是攪掉了我一天的時間，時間對一個作家是寶貴的，說他一定會想法補償我的。說著他喊小姐買單。他掏錢，我也裝模作樣地掏錢，他左手按住我的手，右手把一大疊百元鈔往桌上一拍說，你有多少錢，咱們誰的錢多誰買。

只能是他買了。出得門來，他伸手就攔了輛的士，把我往后排座上塞，他坐在了前排。他不停地回過頭來跟我說話，盡說些我愛聽的，說我發在《長江文藝》上的小說《天行》寫得不錯，問我那事是不是真的？我說那篇小說寫得實在是不怎么樣，說拉琴的瞎子是真的，我們這次去不定還可以聽到他的琴聲。他說那太好了，他真想看到那個拉琴的瞎子。說他讀我寫瞎子拉琴的表情時，眼眶酸過，曾停下來想過我后面的故事會如何發展？我說當時太沖動，很多情節欠考慮，要放到現在來寫肯定會寫得好些。他說他不懂小說，只知道那個事該，該就是好，因果報應是亙古不變的定理，做了惡事的人就應該遭到惡報，讓那個二丙后來成為瘋子曾叫他拍案叫好過，二丙成了瘋子，也就是天道之行了。盡管我感覺我的那篇《天行》寫得實在是不怎么樣，有人看，還能說出它的好來，我的心里還是十分滋潤的。

一會兒，龍王廟到了，車門一開，就有股很濃的香火味撲鼻而來。我們都變得十分虔誠，邵力山把張五十的票子丟給司機，說不用找了就直奔售票口。我追在他的后面喊，別買我的票，趕到時他還是買了兩張。我說，里面我進過，和許多寺院一樣，不過是些這殿那殿，這佛那佛，門票還死貴，貴得都離了譜。他叫我別瞎說，說我這么說佛祖會生氣的。我說佛祖看到有人用他賺錢，聞到滿地的銅臭味才會生氣。他說，你們這些作家，別人賺錢你們眼氣，你們拿這里的瞎子寫文章賺錢就不說了。說著他嘆口氣搖搖頭。

剪票口到了，剪票的見票放行，叫我們別把小票搞丟了，小票是錢。錢，聽到了吧？我搖頭笑笑，他不置可否地笑笑。進院門一會兒，我們就把幾份小票用得只剩下最后一張了，最后那道門的守護是個老和尚，他對我說，他要與這個老和尚交流交流。我說你又不是和尚，跟他交流啥？他說他雖然酒肉穿腸過，佛祖可是心中留的。說著就到了老和尚的面前，把大票遞給老和尚。我正要說他錯了，他用另一只手兌兌我。我就看老和尚的表情，老和尚眼睛放在他手中的票上，眼皮眨了幾下后終于說，施主拿錯票了。邵力山說，我不敢說師傅說錯了，但我敢肯定我沒有拿錯，我想向師傅請教，沒有小票有大票嗎？

老和尚沒話了，很多人都圍過來看熱鬧。我正在想，他們的這場交流將如何收場？老和尚突然脖子一勾腰一躬，對我的小學同學邵力山說，施主請。邵力山不走，笑著把另一只手里的小票遞給老和尚，說了句大師請。老和尚恭恭敬敬地接過他手里的票。我原想他們會有一場唇槍舌劍，想都沒有想到他們的交流會是這么個皆大歡喜的結局，而且雙方都很風度。我聽到有人在小聲說，這個老和尚遇到高人了，也有人說老和尚也是高人。我卻在想著另一個問題，這也許就叫高手過招點到為止？想著這個問題，覺得我走在邵力山的身后，也跟著成為高手了，而且覺得作為一個高手，身處在蕓蕓眾生中的感覺真是好。

離開老和尚后，邵力山看了看表，問我在哪里能夠看到那個拉琴的瞎子？我說原先就在廣場的。他說剛才經過了廣場，沒有看到。到廣場一問，才知道那些雜耍的算命的都被趕到廟后面的江灘上去了。在江灘上找了一圈，也沒有看到拉琴的瞎子。問了幾個算卦的，都說有幾天沒有聽到他的琴聲了。再問，那些人很有些滄桑地說，天有不測風云，人有生老病死，施主你能說清楚你的身后事嗎？我見邵力山也滄桑感很強的好半天。好在他對那些成排的給人算命的瞎眼人都很感興趣，一會兒就被一個給人算命的瞎子把注意力給吸引過去了。

被算命的是一個和我年齡相仿，遭遇也十分相像的人。算命的先問他生辰八字，說他的八字沒什么問題。又問他住房的朝向，房屋的布局。那人剛說了樓房，算命的就說，既是樓房，臥室廚房衛生間沒法改，就得在家具臥具的擺設上動腦筋了，別看是個不起眼的擺設問題，動一動在風水上可叫乾坤大轉移呀……也許那個被算命的人心太誠，太投入，我們站在了他的身后好半天他都沒有發現，邵力山的一聲咳嗽使他驚得猛地站了起來。

他的站起，正好撞著了邵力山，邵力山大驚失色，說對方把他手上的東西撞掉地上了。那人看看邵力山瞟眼地上說，什么東西？大概是見地上什么東西也沒有，又說，老兄，我看你今天是訛錯人了！我看看那家伙膀大腰粗，生怕邵力山惹事生非，好漢吃了眼前虧。不料邵力山一笑說，一把沙子。那人說，神經病！扭頭就走。我懸著的心剛剛放下，邵力山喊住那人說，先生留步，我那可是一把很值錢的金沙，對你來說更是價值連城！那人站住了，看邵力山還是像看神經病，但看地上的眼神也明顯地比先前多了幾分用心。我的小學同學邵力山就欣喜地對我說，怎么樣，我說沙子時，這位仁弟不屑一顧，我說是一把價值連城的金沙，他就重視多了。那人的目光游移了一陣，最后落到邵力山的臉上，一會兒云消霧散笑了起來，我想起來了，您就是那位與老和尚過招的高人？邵力山口里念著沙子金子，金子沙子說，我不是什么高人，白水城力山心理診所的力山是也，如果我剛才的話對您有些用，就請您給我做個廣告好了。說完對那人手一揚，也對我揚揚手說，再見了，捎我來的車已經在廟前按喇巴了。

他跑我追，等我追到廟前，他已鉆進了一輛小吉普，隨后有一只手從車窗里伸出來，揚了兩揚，車就開動了。我望著越走越快的車想，這家伙真是個怪，來一陣風去也一陣風，太叫人匪夷所思。我的身后響起了那位沙子金子的聲音：我現在還是一粒沙子，怎么能要人把我當一顆金子用呢！過些時我一定要到白水城去謝謝這位貴人！他的話鉆進我的心里如清涼劑，我何嘗不是一樣的呢！還有他與那位老和尚的交流，那哪里是什么交流，明明也是點化我的，我不是正與我那徒弟大的小的裹不清嗎，沒有小的哪有大的……這些難道都是他所說的對我的補償？

三

邵力山走了，卻給我留下了個難兄難弟——沙子金子。我與沙子金子開始是互留電話，后來是雙方家里的常客，再后來一起走上領導崗位，成為兩個不同的廠里的中層干部——子公司經理。眼前，我們兩個又面臨了共同的問題，要么買斷工齡，隨公司去自生自滅，要么回廠里服從上級的安排。買斷工齡，我們都是五十出頭的人了，在黨的懷抱里滾了幾十年，一下子沒有了母親黨的溫暖，惶然！不買斷，要去上那一天八小時的班，還要聽從那些小一輩的呼來喚去的折騰，不自在！我們就想再去找找我的小學同學邵力山，聽聽他又有什么高見？

我們這回可不是只買了煙酒。但煙酒也是少不了的。煙是那種一仟多元一條的黃鶴樓，酒也是黃鶴樓中的極品，比五糧液茅臺還要貴。另外我們還給他的心理診所贊助了伍萬元錢，每人兩萬伍。兩萬伍在我們的手里只是筆一揮的事情，公家的錢心里也不疼痛。我們各自開著自己的標致307，瀟瀟灑灑地進了白水城。我已有好多年沒進這個小城了，沙子金子也是好多年前來過一次。不知是小城不容納我們，還是我們融不進小城的古老，我們在類似于胡同的街道上兜了整整一個小時，到底沒有找到我的小學同學邵力山。

又轉回一條胡同的倒數第三家時，沙子金子一口咬定面前的煎包店就是力山診所。煎包店的老板說他睜著眼睛說瞎話，說她是這條胡同里的老字號煎包店。沙子金子挖樹攀根，在你成為老字號以前呢？一個曬日頭的老爹爹有氣無力地接了話，你問她還真不如問你身邊的墻壁，她的老字號以前是豆腐店老字號，豆腐店以前才是力山大夫的診所。我看墻壁，在那比六百的地板磚還要憨大的老墻磚上，真還看到了用刀刻出的力山心理診所六個字。沙子金子也盯著那黑糊糊的老墻一陣看，又一陣叫，我說這里就是力山大夫的診所，你們看，這里還有字。他走向老爹爹，老人家，你能告訴我們力山大夫上哪了嗎？面朝著太陽一直是閉著眼睛的老爹爹免強把眼睛睜開來，反問沙子金子說，你能告訴我把時間往回數回去七個年頭是啥日子嗎？什么日子？沙子金子看我，我看沙子金子。最后我們又一起請教老爹爹，他把那剛剛睜開了一條縫的眼睛重新閉上后說，鬧法輪功的年代你們都忘了！誰忘了我都忘不了，我那老伴就是那年被法輪功鬧得不吃藥不打針地丟了性命的。

力山大夫也是法輪功？我們幾乎是一個聲音問。老爹爹的眼睛又一次睜開了，而且睜得很大：不要瞎說，力山大夫才不是那種神經兮兮的人。我們說，那他跟法輪功有什么關系？他嘆口氣慢慢說道，那時候他也在教人做一種治病的氣功——意念功，這種氣功只講健身，不摻雜別的，但是不知為什么，被人誤解了，他一氣之下，就離開了這里。去了哪里？我們著急地問。老爹爹輕輕地搖搖頭，滄桑感很強地說，沒有人知道。有人到他的家鄉找過，沒找到，到他有可能去的地方找過也沒找到。直到去年，后山的里廟來了一個叫普度的和尚，人們才說找到了。那和尚雖然像力山大夫，而且像神了，可普度就是不承認自己是力山，連他的老婆孩兒找到他，他都是雙手合十，道一聲阿彌陀佛，把他的老婆孩兒稱施主，說他們找錯人了。

老爹爹說完，又把眼睛閉上了。上眼皮和下眼皮咬合時，咬出來一線的晶瑩，我們說謝他，他也沒有再睜開眼，我們從車里拿出兩瓶酒放到他的腳前再一次說謝他，他還是沒有睜開眼。我們就擔心，風燭殘年的老人會曬太陽曬到他的老伴那里去。盡管我們憂心，我們還是迫不及待地離開了他。我們把車開到后山，找了個地方把車停下就往半山腰的廟里走去。遠遠地看去，廟和山比起來，簡直就是一粒芝麻和一個西瓜。和我們一道朝那粒芝麻走去的都是些三三兩兩的農人，他們衣衫襤褸，手里都提著壺和罐。壺是那種帶鐵絲環的瓷壺，罐是那種陶罐，都是他們長年用來盛水的器皿。我們問他們帶那些壺罐干什么？他們的回答簡單而虔誠——請佛水。

請佛水三個字，把我帶進了我的兒時，使我一下子熱淚盈眶。我的兒時貧病交加，我病了看不起病，我的母親就提著我家那把斷了嘴的瓷茶壺每個廟里去給我請佛水……那是解放初期，后來這種愚昧的行為一度絕跡過，想不到幾十年后在我的家鄉，在這個紅色老區，又方興未艾起來。我看著他們胳彎里的壺罐，看著他們雙手合十的虔誠樣，我吸起鼻涕來。我喜歡涕淚俱下醫生說是一種病，是小時候遺留下來的。我正抹著涕淚，沙子金子問我怎么啦？我沒有心思跟他多說，搪塞他，山風涼寒氣大。

一會兒我們就來到了廟前，廟雖然破舊，可香火的旺盛是空前的。說它空前，是我認為那是一種真正的香火，除了一些請佛水的本地人沒有一個紅男綠女。小小的廟堂供著一位我叫不上名字的佛相，廟堂前有一位小和尚，小和尚不停地跟那些燒完香磕完頭的人們說著什么，人們根據他的指點有的東有的西走向那兩口盛水的缸，用一個器皿把缸里的水裝進自己手里的壺罐里，然后有秩序地下山去。我和沙子金子不燒香不磕頭（我們沒帶香和紙），徑直走向小和尚。我們估摸他是我的小學同學邵力山的弟子，就直截了當地說了我們是來找他的師父的。小和尚說他的師父云游剛走，說著指指那被白云纏繞的山峰，我們仰首，隱約看到有個身背背簍的采藥人穿行在那懸崖峭壁間。

一陣清風吹來，清風忽左忽右，忽上忽下，兩種不同氣味的佛水也就被它們吹進我的嗅覺氣官里，兩種氣味都有很濃的中草藥味，我到左邊缸里看看，紅色，右邊缸里看看，綠色，這哪里是什么佛水，明明是兩種中草藥熬出的湯。我再看看那個被他的弟子看作云游的師父的身影，及那被云霧纏綿的山，又一次涕淚俱下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