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家

酒缸每回吃酒，豪如飲水，呼出的酒氣能醉倒人。遠遠地嗅到了酒味兒，不定就是酒缸飄飄然向著你蕩來。

如墜云里霧里，業內人士便叫他“仙兒”。

在山城，走哪個旮旯里，就會有人仙兒長、仙兒短地呼。聽了，他常有種不可名狀的英雄感，就滋生了“醉臥沙場君莫笑”的霸氣，極想對公園籠子里的東北虎踹上一腳，吼一聲“畜牲”，或者武松一般朝虎的肚皮上重擊幾掌。之后，又陡生幾許報國無門的感傷，在這燈紅酒綠的山城，無施展拳腳之地，特別是看了電影《紅高粱》后，尤感生不逢時。

1

仙兒出生嗜酒世家。他爺“酒罐兒”曾和日本人斗酒，賭命。醉倒的日本人，爬起來拔刀，刺倒了沒有醉倒的他爺。

十二歲生日，他和爹“酒盆兒”抬杠兒。結果，老子英雄兒好漢，他站在門邊打呼嚕，他爹趴到了桌下哼哼。

一天一夜后，他被娘用茶醋灌醒了，爹卻不見了。他娘遣人四下里尋。在城西山谷底里，有一灘散著酒氣的血，不遠處醉臥著一只金錢豹。他娘聽了，就背過了氣。

半年后，他娘也走了，跟著一位河南漢子。

喝酒，仙兒把自己喝成了孤兒。

左鄰的張伯常喝點悶酒，有時，仙兒就蹭過去陪幾杯。從張伯含糊渾濁的口音里，仙兒知道了他娘，是他爹年輕時和河南的朋友斗酒下注贏過來的。

張伯散亂著眼光：“那花姑是城南門一枝花喲，唉——，紅顏多薄命！”

2

仙兒，是在三十歲的坎上結束他無家可歸的日子。

這一年，他相上了親兒。媒婆兒說，那才是千里挑一的門當戶對喲。

經媒婆兒兩下里撮合，仙兒便去未來的丈爹家，單單捎了八瓶精裝“董公”。

老爺子見了，暗里驚呼：乃吾知己也！

午宴時，仙兒覷了眼旁邊的女子，那女子便紅臉笑了下。仙兒就著這笑靨，筷子只對著花生米，就和女子爹喝上了。

一瓶“董公”見底時，女子爹眼里有了喜色。第三瓶將空時，女子爹從凳子上哧溜在地。仙兒嘣地又開一瓶，便有一雙細嫩的手搶走瓶子。他抬頭一瞧，便見一雙杏眼兒嬌嗔地盯著他：“俺陪你！”

咕咚咚，兩盞酒杯滿溢了。結果，又空了一瓶，仙兒開始晃悠起來，再看那女子，不僅人面桃花，而且用挑釁的目光探他。

“中——！”地上的人猛地睜開了迷糊糊的醉眼兒。

“俺爹沒醉哩！”女子去扶她爹，扶不起。

她爹便呵呵地笑了：“比、比酒、招、招親——”

歸城的途中，仙兒心頭兒癢癢，由不得嚎了幾句“哥哥你大膽地向前走”。

朦朧中，陡見午時的女子站在了面前。他瞬間亂了方寸，腦子一熱，撲將過去，便啥也不省了。這是仙兒生平第一次醉酒倒地，好在圈兒內人無一知曉。

等到有軟軟的唇兒樣的東西在口角吮動時，仙兒一個激靈，第一感覺是那女子紅紅的口兒，腹中又是一陣燥熱，便睜開眼，見天上有彩云流過，又覺著脖頸兒有手樣的東西撫摸。用手一撈，竟是一個軟溜溜、涼絲絲的物件兒。

仙兒感覺不妙，跳將起來，方見四周大大小小數十只鱉臥著。他身下，吐出的一攤穢物不見了。

再看四野，黎明時分，他明白昨兒傍晚自己倒在了這城郊湖口堤上。又見所有的鱉頭一律向著他，要吃人的樣子。仙兒心中一驚，想及水鬼的故事，醒酒了，由不得細思量，撒腿就跑。

當日午，山城就傳開了一漁民在湖口堤上生捉鱉百余斤，凈得銀萬余元的奇聞。

仙兒聽了，朝自個臉上甩了一掌，便思謀著是不是再和女子爹叫勁一把，再在湖口堤上倒他一回。

等再一次見到女子爹時，老爺子癱坐在椅子上，口里嗚咽不清。

女子說，那日爹醉酒后中了風。仙兒聽著，茫然半晌，之后，一咬牙，咚地跪在女子爹腳下，磕了三個響頭，一字一板：“爹，咱伺候您！”

女子爹聽了，哦哦哦地點頭，兩眼的淚，用手指了指女子，又指了酒櫥。

女子明白了爹的意思，欲下廚，被仙兒擋住了。

仙兒一跺腳，從柜里拿出所有的酒，叭叭地扔在院里。

女子爹一愣，接著喔喔地笑。

數日后，仙兒成了親，沒有擺宴吃酒，就被鋪一卷，住在城郊丈老兒家。

山城酒友為之嘩然：“遺憾，太遺憾了——”

每早，城郊熟人總見一拎保溫盒的人去王豆腐家，就招呼一聲：“又給丈老爹買豆腐腦兒去！”

3

正當仙兒“刀槍入庫”過著平和的日子時，山城陪局的賈局長慕名向他連發三道請柬，結果都被妻擋了，仙兒也沒當回事兒。

誰知不遇仙兒不甘，賈局長便躬身來訪，敬邀他去局里供事。妻以離異相逼。仙兒對賈局長道：“我依了你，老婆就沒了！”

然而，賈局長求賢若渴，三顧茅廬：“金子咋甘心被埋沒？你有過壯志未酬、報國無門的感覺嗎？”如此這般耳語。

于是，仙兒真的動了建功立業的心。

他掙脫妻的雙手，朝地上甩了一句：“頭發長，見識短。”頭也不回去了陪局。

第二日，賈局長引著仙兒進了一豪華酒家，與席上風光的肥客平起平坐。

酒過三巡又三巡，肥客口吃得不能語，只朝仙兒伸拇指。

賈局長捅了一下仙兒，耳語：“省里來的胡廳長。”

胡廳長被賈局長他們歡天喜地架了下去。只聽面條一樣的胡廳長嘟嘟嚷嚷：“我、我沒醉，不信？再來一、一盞子——”接著，有人聽到了呼嚕聲。

賈局長自己沒動一槍一炮就把上面來的人搞定了，為山城爭取到了一筆數目不小的撥款，眉眼是笑，對仙兒說：“啥叫實現人生價值？這就是！你以后立功的機會多著哩——”

仙兒有了成功的滿足感，走起路來，頭昂昂的，胸挺挺的。

不久，賈局長升任山城經貿委主任。仙兒就順理成章坐上了陪局的第一把交椅。

此時，仙兒的酒藝爐火純青。你聽聽人家的酒謠，“領導難得來，招待理應該”、“主任請罪我請酒，招待不周很內疚”、“男人不喝酒，白在世上走；男人喝了酒，豪爽又風流”。

仙兒的身邊多了個楊柳腰一樣的人兒，他的日子花枝招展的。有人說那是局長的秘書，也有人說在包廂里，她一屁股坐在局長的大腿上，局長的右手纏在她的脖子上。

圈內的哥們兒陸陸續續找上了門兒，仙兒一一把他們安排在各個部門的陪科里。

4樹大招風。山城紀委開始收到一封封群眾來信。有人背地里咯咯笑，等著看仙兒倒地的笑話。然而，仙兒依然酒氣熏天。年底，紀委的同志就仙兒一事向市人大代表陳述——

所謂的檢舉信，反映人家除了會喝，還是會喝。這就失偏頗了，俗話說，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嘛。再說了，革命工作，不喝也不對。你看，為了我市的經濟建設，人家把胃獻給了黨。

信里檢舉人家“彩旗飄飄”，這是思想不解放、觀念沒更新。攜紅掛綠也是工作的需要，要主動適應市場經濟的需要。

信里揭露人家搞小集團，這是沒有眼光和大局觀念的表現。把自己熟悉的人舉薦到最能發揮他特長的位置上，這是“舉賢不避親”。

代表們聽著，很專注。有人設身處地地換位：“真不容易，干這工作常常遭人誤解！”

新年伊始，在上年度的先進模范人物表彰大會上，仙兒被評為山城先進生產工作者。

仙兒依舊在山城的豪華酒樓的酒宴上，陪著上面的人風光無限地吆三喝四。

有人把眼睛看出血了，咬牙切齒地等待著。一天，山城的電視新聞轉播了一份中央文件精神，大意說，嚴禁利用公款大吃大喝，發現一起查處一起。一句話，陪局、陪科的人要下崗了。

仙兒的哥們兒找到了他。見他們惶惶不可終日的神色，仙兒笑了，擺擺手：“只要嘴巴還用來吃，兄弟們就不會下崗！”哥兒幾個松了口氣兒，驚嘆道：“大哥不僅海量，而且高瞻遠矚。”

于是，仙兒做東，哥兒幾個在“醉八仙”大開了一場，仙兒舉杯齊眉：“為各位壓壓驚！”之后一飲而盡。這一壓驚酒，直喝得天昏地暗。

仙兒他們照舊紅光滿面，天天打著酒嗝兒，剔著牙屎兒。

年中，上面又來了精神，政府機關要“減肥瘦身”。聲勢浩大，瘦身運動勢在必行。山城新成立的精簡辦公室馬上想到了山城的陪局、陪科。消腫方案放到了市領導的手頭。有哥們兒密告仙兒：“岌岌可危矣！”仙兒哧地干了一杯酒，不語，一臉沉思狀。

瘦身方案旅行一陣后，又回到了精簡辦。兩位副主任和六位工作人員清清楚楚看到主管市長在撤消陪局、陪科一欄上打了一個大大的“？”號！

機構改革方案終于浮出水面，上面沒有了陪局、陪科。有人叫好，對省報記者眉飛色舞：“山城改革動了真格！”并舉證說，仙兒他們下課了。

消腫改革新聞發布會后，山城領導親自為記者們舉行了盛大的酒宴。辛苦的采訪后，有了沉甸甸的收獲，老記們放開了也要輕松輕松。結果，二十八位老記中，能端杯的全都前言不搭后語。他們朝與自己叫勁的山城市府“攻關部”部長伸大拇指。山城外的老記們當然不知道，攻關部部長就是仙兒。

5

初秋，山城領導班子換屆選舉。新領導班子上任后，緊鑼密鼓地對職能部門的頭頭腦腦進行考核，重新選聘。主管攻關部的新市長滴酒不沾。

關于是否繼續任用仙兒他們，成了組織人事部門討論的焦點。

民間觀察家們則認為，仙兒他們這次走投無路，死定了。

新市長果然厲害，在意見書上眉批：“酒囊飯袋！”

仙兒下課了。

不久，省里要員來山城下訪。工作餐上，只一個回合，不沾酒不得不敬酒的新市長便不知東南西北了。其他的隨從紛紛沖鋒，也眼見著要敗下陣來。

要員咕咚咚一盞子下肚：“這酒，喝不出啥味兒嘛！”

市長聽了，一頭的冷汗，朝人使眼色。下人領悟，帶著市長的雞毛信飛奔下樓。說曹操，曹操到，下人與迎面來的仙兒撞了個滿懷。仙兒就在隔壁的房間侯著，從服務小姐那兒將內情探聽得一清二楚。

且說救兵——仙兒一上席，朝省里來的要員一拱手，捧盞先自戕三杯后，一聲“照顧不周很內疚”便與要員喝上了。要員酒興大發：“山城人民豪飲，名不虛傳！”

送走省里要員的當天，市長在意見書上重新鄭重地作了批示：“請有關部門慎重處理，具體問題具體分析。”并對送意見書的人說：“正因為我不會喝酒，所以，你們要從有利于工作的角度全面考慮！”

中秋節，山城市政府各個職能機構的負責人到位，多數是新面孔。山城的市民們在賞月電視新聞上，又看到了仙兒他們春風滿面地跟隨在新市長左右。

新嫁娘

竹子灣兒人管新嫁娘叫新姑娘兒。

蔥白兒樣水鮮的新姑娘兒，是省城人。

心里頭開花兒不由人喲——

新姑娘兒下嫁到鄉下竹子灣兒。

新姑娘兒對婆家人說，要辦一個竹子灣兒式的傳統婚典。出城時，新姑娘兒輕車簡裝，只在懷里放了枚錄音筆。

嗩吶聲聲里，五顏六色的迎親隊伍，迤逶出村。

兩位頭著鮮紅包頭的嗩吶手，腮幫子鼓得賽氣球，脖子漲得像豬肝。吹著，搖著，舞者，嗩吶上的紅須須兒攪得人魂不守舍。

這時節，村里早已為城里的新姑娘兒備了“十姐妹”。瞧呢，一色的青山秀水，人人巧嘴甜舌。

新姑娘兒待在離村三里的坡兒上，一身紅色西裝，紅色的料子褲，紅襪兒，紅鞋，紅頭巾兒，胸前蕩著一個紅紅的中國結兒，紅紅的臉兒流俏笑。

遠遠地望，像團火。

一聲聲纏綿。《哭嫁歌》在藍天白云中飄悠:“女兒去后莫心擔/夫妻恩愛蜜樣甜…….”

接著，是《十勸歌》:“一勸姐兒要勤快/不等天亮就起來/珍惜時光創世界……”

清純的歌兒，山泉一樣悠悠，城里的新姑娘兒已是淚光盈盈。鞭炮嘭嘭，嗩吶嘀嘀，嬌羞羞的新姑娘兒被十姐妹扶著，款款地上了大花轎。

迎親的說客朝空中撒了一捧金燦燦的玉米，又一捧銀晃晃的硬幣，一聲嘹亮：“發——親——啰——！”

一路吹吹打打，一路歡歌笑語，披紅掛彩的迎親隊伍來到了新郎官兒的家。

新郎官兒一襲長袍馬褂兒，瓜皮帽兒，大紅的花朵掛前胸。

但見他朝眾人一鞠躬，小心地掀起紅布簾兒，牽了下新姑娘兒探出的纖纖玉手，再轉身，下腰，起身，呼地背起了新姑娘兒.

新姑娘兒雙手緊摟著新郎官兒扎實的肩，大口大口的熱氣正好哈進那人的后頸窩里，熱乎乎兒，濕潤潤兒，癢酥酥兒，把個新郎官兒弄得腳下呼呼生風。

入洞房，過鵲橋。這橋兒，兩條木板凳兒并排而就。

三聲炮響，新郎官兒攜起了新姑娘兒的手，走上了象征甘苦與共的鵲橋兒。

“喜鵲橋上過鴛鴦/有情的過了千年合/無情的鴛鴦橋下落。”說客高聲唱道。

新姑娘兒、新郎官兒心不驚，腿不顫，手拉手，穩穩當當過了喜鵲橋兒。

婚慶的節目依序而展。下雨不戴帽兒，輪到了公公和新姑娘兒。

“來日時間長，家庭和不和？”

“蒼天在上，鄰里在場，和！”公公、新姑娘兒同聲應答。

說客一臉興奮，聲音高了八度：“好咧——要得全家和睦，請公公背起新姑娘兒！”

哈哈哈——，笑聲響起。人人伸長了鴨脖兒，目光探燈一樣投向了公公。公公的老臉紅一塊兒、白一塊兒的，忙忙彎下了腰：“娃兒，爹是來接你的。從今兒起，你就是爹親生養的女兒。”

這陣勢，一下子讓新姑娘兒的手腳沒處放。一屏息，大眼兒一閉，撲到眼底下那個大脊背上，顫了聲：“爹-----”

又是一陣鑼鼓喧天，鞭仗齊鳴，竹子灣兒洋溢著喜氣，沐浴在歡樂里。

一陣吆三喝四，一陣山吃海喝后，便是無大小地鬧洞房。

新郎官兒、新姑娘兒坐在了新床沿兒。寬展展的喜床上，撒滿了紅棗，種滿了花生，喻示著一對新人兒來年早生貴子。床邊兒，擺一張八仙桌兒，桌上置把銅酒壺兒，圍著幾個酒盅，還堆有糖果、餅兒、瓜子等點心。

洞房里，被擠得只剩下了一雙雙瞪大的眼兒。

鬧房，也是有章有法。先是鬧房的人出謎語，請新姑娘兒猜，猜中了，客人自罰酒三杯。猜不出，則由鬧房人罰新姑娘兒的酒。

鬧房的人鬼精，謎兒往往是陷阱，多迷惑人。

有人隨口道：“乍把長/硬邦邦/掇進去/水汪汪/扯出來/冒白漿。”

新姑娘兒早已滿面通紅，哪里還敢猜嘛！待到出題人亮底兒：“牙刷——”一對新人才恍然醒悟，跌聲：“上當，上當！”遂飲三滿杯。

又有客人趁勢向新郎官兒惡作劇了：“站起來合攏/坐下去叉開/離屁股不遠/你卻莫亂猜。”

明明擺著，新郎官兒當著客人的面怎能信口開河，寧可讓其罰酒。見杯子空了，客人得意一笑：“我說的可是新姑娘兒的裙邊兒的衣杈縫兒呀。”

眾人拍手大笑。

幸災樂禍的客人又有新謎了：“兩塊兒合成了一塊兒/樁兒拴住在中核/兩下里磨不止/不住地將身擺/一個在下邊兒/對定了不離開/正是上邊的費勁兒/下邊的好自在！”一對新人吃一塹、長一智，左瞄右瞧，相視一笑：“石磨！”

客人伸出大拇指，一聲斷喝：“斟酒來，我喝——”

依然有客人嫌不過癮，將謎出得更邪乎：“此物識人孔竅/進出幾百遭/重時眉頭皺/輕時癢難熬/進時眼朦朧/抽時都麻到/不癢不疼時/唾沫都吞了/夢中輕囑咐/癢時再來搔！”

這題，還真一下子難住了新人兒。人堆里舉起一件日用品，向著新人兒悄悄地晃了晃。

“那是癢抓子！”一對新人兒如釋重擔。

曾經得意忘形的客人，只好端起了酒杯，一個仰脖兒。

接下來是對歌。有雅的，也有俗的。

新郎官兒開口就來：“妹妹生得細精精兒/細腳細手細腰身兒/頭發好像青柳線/眼睛賽過天上星！”

眾人一陣兒“好”后起哄：“新姑娘兒來一首？”

新姑娘兒清了下嗓，，微啟朱唇，露出丁香顆：“自個碾的米來不帶糠/自個種的菜來味道香/自個找的對象來心里愛/自主的婚姻來愛情長！”

掌聲雷動。新姑娘兒落落大方，拉起新郎官兒給客人鞠躬致謝。

緊接著，是<<月亮鬧五更>>。

客人唱得搖頭晃尾：“一更里鼓兒多/先解扣子后脫褂/吹熄那紅燈/才把紅褲兒脫。

二更里鼓兒強/十指打開紅羅帳/叫一聲奴的郎/一對好鴛鴦。

三更里鼓兒高/懷抱琵琶口吹蕭/口對口來吹/吹的是相思調。

四更里鼓兒回/雙腳絞住郎的腿/叫聲我的郎/這滋味美不美。

五更里鼓兒輕/昨夜戲耍未睡成/叫聲我的郎/你可莫做聲。”

<<五更歌>>在竹子灣兒有多種唱法，字字纏綿，句句勾魂。新姑娘兒聽得忘了自己是新姑娘兒，連飲三杯，邀請鬧房人一一唱了一遍。

夜深了，醉了。新郎官兒舉杯過頭：“有情人結成親/恩恩愛愛過一生/男耕女織勤勞動/牛郎織女勝十分！”喲呵——，這是在謝客了。

三更時分，說客道了規矩：“三更散！”

剩下的時間留給一對新人兒。

夜靜了，不安靜的是一對新人兒。

新郎官兒從新姑娘兒胸前取下錄音筆，擁抱著新姑娘兒：“委屈你了！”

新姑娘兒往新郎官兒懷里一拱：“我愿意！”

窗外，嘁嘁喳喳的，是四面埋伏的聽床人。

……省城來的新姑娘兒，是民族學院民俗研究生。

鄉下的新郎官兒，是竹子灣兒民俗村年輕的民歌王。

新姑娘兒是在民俗村考察時，在一次民歌賽唱會上與新郎官兒對上眼兒的。

過一個民俗氛圍濃郁的婚典，是新姑娘兒一生的夢想。

一年里，新姑娘兒一半時間住在竹子灣兒。

一年里，新郎官兒一半時間住在省城里。

一年后，新姑娘兒的父母才認這門兒親

木把兒

叫花子木把兒，咋來村子的，只有村長曉得。

木把兒橫草不拿，豎草不撿，整天抄著手四處混游。村里人見了他，繞道兒走。

冬天，救濟的大棉襖，被他掛扯得大窟窿小洞，白棉餡兒齜牙咧嘴，遠遠地看，像條老花狗，搖搖晃晃而來。肚子嘰咕叫時，他就窩進人家菜園，逮著啥吃啥。夜里，他就扒新婚人家的窗口。

村人沒少去村長家訴苦。村長就向著木把兒破口：“狗日的，小心你的狗腿。”

木把兒咧了咧熏人的嘴兒，一臉不在乎：“這是老子瞧得起你們，咋的——”待他轉身，背后“呸——”聲四起。

于是，村長做主，讓他看稻場，住在草棚里。有事兒絆著，又有吃穿，木把兒手腳規矩了些，可鍋碗瓢盆兒常常由貓狗代刷。

有一天，村長從屋里連滾帶爬出來。村口“嘎——”地停了輛王八型轎子車兒。車上下來一個戴蛤蟆鏡的人，連扯帶拉，將傻頭傻腦的木把兒弄了進去。村長只聽清了一句話：“你哥讓我們來接你。”

木把兒抹了把鼻涕眼淚，向著車窗外：“大家伙兒聽明乎了嗎？”村長點頭哈腰：“木把兒——，在城里混好了，可別忘了你這個遠房老舅。”

原來，木把兒還有一個失散二十多年的哥在城里。

鄉親們都曉得了，叫花子木把兒成了高樓里的“公家人”。

頭一回進哥家，木把兒的心口子，一陣兒一陣兒地抽緊。這是一棟別墅，里面貼金鑲銀。嫂一人在家里。木把兒實在忍不住，盯了嫂幾眼。嫂長得鮮嫩，給人一種流口水、想啃一口的感覺。不過，他覺得嫂額頭上趴著兩條瘦瘦的毛毛蟲，有點扎眼。紋了眉的嫂吊長了臉，看也不看他一眼，只管吃自己的飯。他哥翻了嫂一眼，就去里間拿出一套沒開封的“夢特嬌”。系領帶時，木把兒笑得哥成了丈二和尚。木把兒一本正經：“在老家，只往腰上扎帶子，城里人咋在脖兒上也亂扎？”

嫂忍不住“哧”地噴出了一地的飯粒。

經哥這么一包裝，叫花子木把兒整個兒換了一個人。嫂還是瞟了他一眼，跟他哥耳語：“木把子比你棒。”

第一天去哥指定的公司上班，木把兒不管見了什么人都哈腰、點頭笑，還把一位叫“娜”的長發女子咬了好幾眼。那臉兒花香四溢，看得木把兒心驚肉跳。娜便昂起頭，見木把兒還不甘心，就大聲嚷嚷：“蛤蟆！”

第二天依舊。不同的是，木把兒將腰板挺直了些。

第三天上午，木把兒將頭發抹了油，如哥那樣“四六開”。新皮鞋有點硌腳，但還是硬著腰板，進了公司。前兩天的人，見了木把兒都小心地呼：“木總早。”想及哥慣用的手勢和語氣，木把兒便很派兒地揮揮手：“哪里，一家子人嘛——”

公司里幾個小白領私下里嘀咕：“新來的老總好生了得。”

周末，有轎子車兒在樓下等，司機木總長木總短地喊。哥早打了招呼，晚上去哥家吃飯。司機開著車，七扭八拐來到一個小胡同。

“你開錯球了。我去我哥家！”木總想起了上回哥開車走的不是這條路。司機有點冤枉的樣子：“木總，沒錯！我常來的！”這一下把木總搞暈了。

進了屋里，木總就腦袋殼兒更轉不過彎兒。只見哥對身邊兒的中年女人說：“這就是我跟你常提及的把子弟。”接著又看著呆頭呆腦的木把兒，使了個眼色：“把子，這是你大嫂——”

大嫂拉住木把兒的手，滿臉的笑：“把子弟——，你可把你哥找得好苦！好了，你來了，了卻你哥多年的一個夙愿。”

木總還在發愣的時候，一個十多歲的女孩兒撲進他懷里：“叔叔——，我叫晨晨，歡迎您到我們家。”

大嫂給木把兒沏了杯茉莉花，便去廚房端菜。哥看了看依然沒有回過神兒的木把兒：“你大嫂，人很好的！”

哪兒才是哥的家？這成了木總心里的一個謎。后來看電視劇，他終于如夢初醒，不由感慨，哥真了不起！

木總愛上叭兒狗，是他囫圇吞棗看了電視劇《帶叭兒狗的女人》。木總對長著纖纖柳腰的秘書說，女人能帶狗，男人為什么不能？秘書就逗他：“女人能生娃，男人能么？”木總急中生智，一臉的高瞻遠矚：“頭發長，見識短！沒有男人，女人怎能懷娃？”秘書鬧了個大紅臉，眼里放著一種讓人恍惚的光，嗲聲道：“木總你好壞！”

不久，木總就買了條白色叭兒狗，美國種，花了一萬多元。這是木總做公司總經理半年辦的頭一件大事。第二件大事，是木總有了輛“大奔”。

木總的狗，名曰“娜娜”。

木總遛狗，自然常碰到下屬。下屬們見了，先是“木總好”，接著“娜娜好”，木總總是若有若無地“啊”一聲。若是倒過來招呼，木總就樂成一個彌勒臉。如果是男的，木總喚：“叫叔叔好！”娜娜便嗷嗷地叫；是女的，木總就逗：“叫阿姨好！”娜娜就倏地跳了過去，親呢地扯人家的褲腳，哼哼嘰嘰往人家懷里跳。

當然，木總的生活也有不如意的時候。他開始覺得秘書的唇不如娜的中看，嗲聲不再讓人失魂落魄。總之，他有點煩了。他想起了哥，他就更加佩服哥了。一回，見娜一人在辦公室打字，木總禁不住過去對嘴，就聽“叭”的脆響，臉上就有了紅指印。

一個星期后，娜做了公司助銷員。

兩個月后，娜就沒了崗位。

再后來，木總就換了秘書。

木總的日子過得鳥語花香了。他開始懷戀起曾經落難的地方。新秘書看出了他的心思：“那我陪您回一趟吧。”木總春風滿面地點了點頭。

不久，一輛轎子車兒載著木總和秘書回到了鄉下。轎子車在鞭聲、鼓樂聲和小學生的歡迎聲中“茲”地停了下來。村長一個踉蹌搶了過去：“你真的沒有忘本啊！”村里人看見木把兒的秘書時，都驚得嘴巴合不攏，在心里嚷，叫花子祖上哪輩子積的德？恁是天上人間。

村長昂著頭，對村里人說，你們不曉得，木總的哥是市長。

衣錦還鄉的木總，被村里人簇擁著坐上了主席臺。他一只手義著腰，一只手揮舞著：“我的公司準備投資兩百萬，在村里搞一個特產開發項目……”

在村里人的掌聲和驚愕聲中，一陣陣的警笛聲近了。五六輛警車停到了主席臺旁。木總扭頭對秘書說：“誰讓他們來的？”秘書搖了搖頭：“可能是為了您的安全吧！”兩人的對答通過喇叭傳了出來，很響。村里人明白了怎樣回事兒，嘖嘖不止。木總果真厲害。

木總前去與領導模樣的人握手。這時，村里人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一副白亮亮的手銬，拷在了木總的手上。

村里人再一次驚愕了，許多人出了一身的冷汗。在他們還沒有弄明白咋回事兒的時，警笛聲遠去。

突然，有人醒了過來，大聲嚷：“那是在演電影呢——”

兩個月后，村里的稻場旁又扎起了一個草棚子，草棚子的主人從城里帶回來的白色叭兒狗，吱吱地哼了幾晚，便沒了聲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