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解權錢交易的“親和力”

中國歷史上的官僚政治有其特殊的“親和力”。這一發人深省的觀點是孫越生先生1980年7月在為其先師王亞南所著《中國官僚政治研究》一書所寫的《再版前言》中提出的。他指出：“中國二千余年的一部官僚政治史，洋洋灑灑無奇不有：在經濟上從門閥（變相的貴族制）到莊園制，從自由經濟到官僚買辦資本都能搭配；在政治上從西方議會制到法西斯獨裁皆可信手拈來；在思想體系方面，儒釋道兼容并蓄，甚至三民主義、法西斯主義和女皇制都可以和它熔于一爐。官僚政治的‘政治化學親和力’像魔術一樣神奇。這是為任何政治體系所不及的。”即使官僚政治退出歷史舞臺后，“官僚政治的殘余因素仍很活躍，頑固地寄留于宿主之內，只要在依靠人治的地方，官僚政治因素或官僚主義都有可能乘虛而入，形成病灶，可謂‘官僚頑癥’或‘官僚主義惡魔’。”這也正如王亞南先生在寫于1948年5月這一著作的《自序》中所說：“過分渲染一種急待除去的東西的丑惡和過分渲染一種急待實現的東西的美好，也許在宣傳上是非常必要的，但同樣會妨礙科學上的認識。當作一種社會制度來看，官僚政治究竟如何存在，如何取得存在，最后，它將如何喪失其存在，那才是我們研究的真正目標。一切存在的東西，在它取得存在的一般社會條件還在發生作用的限內，我們是無法憑著一己的好惡使它從歷史上消失的。”兩位先生都極有遠見，今天讀來仍然感到十分犀利而深刻。

即以官場中的毒瘤——貪污受賄來說吧，王亞南先生在書中指出：“貪污其所以變成一個風氣，變成一種從古未有的普遍現象，就因為自古以來的官吏從未像今日這樣同經濟打成一片。”這是中國官僚政治或稱官僚主義特殊“親和力”的一大要害病根。這種封建余毒至今還在一些領域侵蝕、滋生。譬如最近幾年煤礦重大事故頻頻發生，伴隨著礦難不斷的是官員腐敗不斷，而且正是官員腐敗不斷才使得礦難不斷，弊端長期得不到根治。以一年之內連續發生三次重大礦難的山西臨汾市來說，據媒體披露，主管煤炭工作的副市長苗元禮通過審批減免、緩交煤炭資源價款，整合資源、關閉和保留煤礦，批撥煤礦維簡費等，受賄及挪用公款達700多萬元。而坊間則傳言他與他的多名情婦收受賄賂7000萬元之巨。與此同時，五十多個煤老板已被紀委傳喚，該市另外兩名煤炭相關部門負責人也已被檢察機關立案偵查。苗元禮受賄有一個細節：他的辦公桌上經常放著一厚疊報紙，這可不是為學習用的，而是暗示來找他辦事的人看報紙有多厚，就要放多少錢，這疊報紙可是無聲的權威語言。山西省紀委表示，苗元禮犯罪是一起典型的領導干部利用掌管的煤炭生產、安全審批權、管理權、監督權大肆進行權錢交易、權色交易的案件。而臨汾市下屬的洪洞縣廣勝寺鎮是震驚全國的“黑磚窯”事件的最初暴發地，該鎮派出所所長劉林忠被查獲其名下竟然有數億元存款，他擁有巨額資金是因為他個人在洪洞縣境內有多處煤礦，為保護這些煤礦他曾向苗元禮行賄200萬元。試看，一個副市長，一個派出所所長，同在一個地區，級別雖大不一樣，但相同的特點是如王亞南先生所說“同經濟打成一片”。正因為有這樣緊密相聯的經濟利益鏈，掌權的官員要想貪污受賄是十分容易的事情，金錢誘惑力是如此巨大，權力的含金量是如此之高，而監督又是如此缺位，時間一長，即使原本品質還不錯的干部，也極容易被拉下水。官員的權力一旦和經濟如此融合，那么官僚政治或官僚主義的“親和力”再次發威則是確定無疑的了，這幾乎是一個定律。

因此，要根除官員的貪污受賄，要使官員做到廉潔奉公，須采取的措施很多，但重要的一條是必須把政府官員掌控的權力同經濟利益鏈條徹底割斷，才能從經濟基礎上、從根子上瓦解其“親和力”。以煤礦來說，中央已經三令五申決不允許各級干部在煤礦入股（不論是干股還是濕股，不論是干部本人還是其配偶子女），這是極得人心的舉措，但是這還不夠，還必須研究如何讓主管煤礦的各級政府官員手中的權力和其經濟利益脫鉤，少數官員即使想利用手中的權力謀私也辦不到。否則，在目前的體制結構下，苗元禮式的官員還會層出不窮。因為正如王亞南先生所說：“一切存在的東西，在它取得存在的一般社會條件還在發生作用的限內，我們是無法憑著一己的好惡使它從歷史上消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