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朱子全書》卷帙浩繁,點校工作勘稱精良。然亦或偶存疏漏,現列出其中可疑處四十則,以就教于方家。
關鍵詞:《朱子全書》; 標點; 獻疑
中圖分類號:B244.7 文獻標志碼:A
《朱子全書》(上海古籍出版社與安徽教育出版社2002年聯合出版)計二十七冊之巨,乃眾多學者費數年心血比勘、點校而成,實為嘉惠學林之善舉。然因諸多主客觀原因,其間難免或有可疑之處。筆者不才,將心中存疑之處列出數端,以就教于方家。
點 斷 不 當
1、故其言曰:學問之道不在多言,但嘿坐澄心體認,天理若見,雖一毫私欲之發,亦退聽矣。(《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頁4518)
按:此處標點分歧頗多。陳來標點為:“但嘿坐澄心、體認天理,若見雖一毫私欲之發,亦退聽矣。”(《朱子哲學研究》頁47,華東師范大學2000年版)牟宗三標點為:“但嘿坐澄心,體認天理,若見,雖一毫私欲之發,亦退聽矣。”(《心體與性體》下冊頁4,上海古籍出版社1999年版)這里有兩個糾纏之處,一、“體認天理”是否應如上古本斷開,從義理上講,“體認天理”是李侗哲學思想的一個關鍵所在,且就語義而言,將“體認”與“天理”點斷,則“體認”一詞缺少賓語;二、“若見”應否點斷,單獨成句。從詞義上講,“若見”為一假設連詞,表示上下文之間語義的轉換;從全句來看,其語義暗含對象當為“天理”,為古漢語中名詞省略之語法現象。故筆者竊以為牟宗三的標點更為恰當。
2、只為后世事欲茍成功,欲茍就,便有許多事。(《語類》,頁4213)
按:當在“成”后而非“功”后斷,“事”與“功”分別為分句“事欲茍成,功欲茍就”之主語,對應而說,如在“功”后點斷,則全句語義中斷,實為不辭。擬改為:只為后世事欲茍成,功欲茍就,便有許多事。
3、不仁之人,渾是一團私意,自不奈那禮樂何禮樂。須是中和溫厚底人,便行得。(《語類》,頁881)
按:第一個句號當斷在“何”后面,使后面那個”禮樂“為后一句子“禮樂須是中和溫厚底人”之主語,文從字順。若如今本斷在“樂”后,則兩個“禮樂”連用,前后文語義割裂不通。擬改為:不仁之人,渾是一團私意,自不奈那禮樂何。禮樂須是中和溫厚底人,便行得。
4、不呼喚時不見,時常準備著。(《語類》,頁2034)
按:當在兩“時”字后斷,意為:不呼喚時,不見時,常準備著。據前后文乃討論“聽于無聲,視于無形”之問題,正好與之相對應,這才是“常準備著”。若如今本“見“后斷,則語義有殘缺。擬改為:不呼喚時,不見時,常準備著。
5、第二十二章據《家語》本,一時之言。(《文集》,頁3830)
按:“本”后不當斷,當在“語”后斷,其意為根據《孔子家語》,第二十二章本來是一時之言。而且據下文所言“今諸家分為五六者”,愈見此處“本”字起強調“一時之言”的作用。擬改為:第二十二章據《家語》,本一時之言。
6、劉圻父說“正心”章,謂:“不能存之,則四者之來,反動其心。”(曰:“是當初說時添了此一節。”)(《語類》,頁540)
按:從上下文內容及其對話關系來看,此處當將“章”后的逗號移至“說”后,這樣才表明“正心章謂”后面文字為朱熹語。若如今本標點,“謂”后內容就只能理解為劉圻父語,只能被視為劉在談論“正心”章而“謂“后內容為他自己的看法。故此,在“說”后斷還是“章”后斷,直接影響了句法結構,語義因之發生變化。如今本斷,則“正心章”為第一分句之賓語;若在“說”后斷,則它為第二分句之主語。從語義看,它與“謂”關系更緊密,不當斷開。擬改為:劉圻父說,“正心”章謂:“不能存之,則四者之來,反動其心。”
7、敬之問“心有所好樂則不得其正”章,云:“心不可有一毫偏倚。……”(《語類》,頁540)
按:此句與上句為同一句法,今本錯誤亦同。當將“章”后逗號前移至“問”后。擬改為:敬之問,“心有所好樂則不得其正”章云:“心不可有一毫偏倚。……”
8、“若是大段負固,不得已,也須征伐,如伐苗是也。”(《語類》,頁918)
按:“負固”不辭,查《漢語大詞典》并無此詞。故當在“負”后點斷,擬改為“若是大段負,固不得已”。負有“罪責、過失”意。意為如果罪過太大,實不得已,也應去征伐。
9、問:孟武伯問孝,子曰:“父母唯其疾之憂。”舊說孝子不妄為,非唯疾病然后使父母憂。(《延平先生師弟子答問》,頁310)
按:此處后半句當在“非”后而非“為”后斷,“不妄為非”當連用,指不做違背禮法之事。如此才使全句符合《集注》所釋“舊說,人子能使父母不以其陷于不義為憂,而獨以其疾為憂,乃可謂孝”之意。若如今本,則語義正顛倒矣。
10、說《大學啟蒙》畢,因言:“某一生只看得這兩件文字透……”(《語類》,頁430)
按:大學啟蒙為兩書名,指《大學》和《啟蒙》(為《易學啟蒙》,簡稱《啟蒙》)且當在“學”后用頓號斷開。下文明明交代“這兩件文字”,而今本視為一書,大誤。擬將前句改為:說《大學》、《啟蒙》畢,……
11、如何便到后面《民勞》、《板蕩》刺厲王。(《語類》,頁797)
按:《板蕩》當斷為《板》、《蕩》,二者分別為《詩經》之篇名,而今本卻視為一篇,誤矣。擬改為:如何便到后面《民勞》、《板》、《蕩》刺厲王。
12、伊川先生曰:親于其身,為不善者直是不入。(《文集》,頁2473)
按:“親于其身為不善者”不應斷開,這是伊川引子路和孔子對話的原文(見《陽貨》),其義為對于親身行不善者的那里,君子不入。
13、子出門,人問曰:“何謂也?”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 (《文集》,頁2475)
按:“子出門”不合上古用法,且與句義不合。當改為:“子出,門人問曰……。”
14、言道之所貴者有此三事便對了。道之所賤者,邊豆之事,非不是道,乃道之末耳。(《語類》,頁1280)
按:首句不辭,源于“對”字理解有誤,此處“對”為相對而非對錯之義,文中明顯出現“貴賤”等相對詞。擬改為:言道之所貴者,有此三事,便對了道之所賤者。……
標 點 誤 用
15、或三年而改,或甚不得已,則不待三年而改,顧其所遇如何?但不忍之心,則不可無耳。(《語類》,頁627)
按:此處“如何”非表疑問,是怎么樣之意,故當為句號。另,犯有相同錯誤的還有:不知當時如何敢胡說?(《文集》,頁1733) 此處也應該是句號,如何表強烈語氣而非疑問。
16、惟趙伯循引《曾子問》,《春秋傳》以明合之為合。(《論語或問》,頁665)
按:《曾子問》,《春秋傳》為兩書名,當以頓號點斷。
17、民興孝、興弟,不倍此方是就民之感發興氣處,說治國而國治之事。(《語類》,頁554)
按:“弟”后當為頓號,“興孝、興弟,不倍”乃并列詞組,分指三事。且“倍”后當加“逗號”。擬改為:民興孝、興弟、不倍,此方是就民之感發興氣處,說治國而國治之事。
18、知未至,且未要誠意,須待格了,知了,卻去誠意。安有此理。(《語類》,頁482)
按:“安有此理”,從語氣上當為嘆號更能表達其強烈之感情。
19,先生埋銘,頃欲只求汪丈寫,不知見許不。(《文集》,頁4776)
按:句末當用問號,明顯為疑問語氣。
失 斷
20、近年讀書,頗覺平穩不費注解處意味深長。(《文集》,頁2307)
按:今本后半句不斷開,易引起誤解。后半句當在“處”后斷,指讀書的體會,于書中平穩不費注解的地方,感到更有意味。若在“穩”后斷,則指個人心境的平穩,不合文義。擬改為:近年讀書,頗覺平穩不費注解處,意味深長。
21、某舊年讀《中庸》,都心煩,看不得且是不知是誰做。(《語類》,頁2140)
按:“看不得”后當斷,“煩”后無須斷,“心煩看不得”當連在一起說,若如今本,則費解。擬改為:某舊年讀《中庸》,都心煩看不得,且是不知是誰做。
22、蓋親天也,不以事天之道事其親者,不足以為孝子。(《論語精義》,頁74)
按:第一個“親”后當斷,“也”后應為句號,此為古漢語之判斷句式。擬改為“蓋親,天也。”將親比喻為天,突出其神圣之意味。若如今本讀為“蓋親天也”,則“親天”為一動詞詞組,文義大變矣!
23、敖惰,只是一般人所為得人厭棄,不起人敬畏之心。(《語類》,頁540)
按:當在“為”后斷開,其意為敖惰僅僅是普通人的行為,讓人討厭。若如今本,則語義纏雜不清。擬改為:敖惰,只是一般人所為,得人厭棄,不起人敬畏之心。
24、不成未七十心皆不可從。(《語類》,頁485)
按:據文義,當在“十”后用逗號斷開。擬改為:不成未七十,心皆不可從。
25、曰:“人也不解無個發明處。” (《語類》,頁467)
按:據文義,當在“解”后用逗號斷開。否則,易引起歧義。
26、但《中庸或問》改未得了為撓耳。(《文集》,頁4649)
按:當在“了”字后用逗號斷開。意為《中庸或問》還未改完,很是麻煩。若如今本,則語義不明。
27、竊味來書所引《論語》數條言仁甚悉,而所論反復亦不為不詳,獨于“仁”之一字義理意味與其所以用力之方皆未之及。(《文集》,頁2572)
按:此處標點于幾處語氣停頓處未加點斷,讀來費力。擬改為:竊味來書所引《論語》數條,言仁甚悉,而所論反復,亦不為不詳,獨于“仁”之一字義理意味,與其所以用力之方,皆未之及。
28、曾子之學主于誠身,其于圣人之日用觀省而服習之蓋已熟矣。(《文集》,頁3272)
按:后半句未加點斷,難讀且易造成歧解。擬改為:其于圣人之日用,觀省而服習之,蓋已熟矣。
29、知不以仁者之粟祀其親必不享也。則以仁者之粟祀其親,豈非以禮乎?(《論語精義》,頁74)
按:前一句當在“親”后斷,擬改為:“知不以仁者之粟祀其親,必不享也。”語義分明,且正好與下句相對應。
30、植遺腹朝委裘。(《論語或問》,頁662)
按:此處當在“腹”后斷,“植遺腹,朝委裘”為兩個并列動詞詞組。而在《論語精義》頁105提到這句話時,已點斷為“植遺腹,朝委裘”。亦反映出書成眾手所難免之矛盾處。
31、先王之政細大具舉,而無事不合民心、順天理,故其公平正大之體、綱紀法度之施,雖纖悉之間亦無遺恨如此,豈子產所及哉?(《文集》,頁1811)
按:此句標點失斷甚多,且有誤用處。“先王之政”、“纖悉之間”當補上逗號,“遺恨”后當補上句號,句末“哉”字乃表反問語氣而非疑問,當改用感嘆號。全句擬改為:先王之政,細大具舉,而無事不合民心、順天理,故其公平正大之體、綱紀法度之施,雖纖悉之間,亦無遺恨。如此,豈子產所及哉!
32、且如尹和靖講說,便都無似此簡約精微,極好涵泳也。(《文集》,頁1945)
按:朱熹此句是稱贊尹和靖講說,要求陳明仲以此為標準。故當在“此”后用句號斷開。
斷破
33、又如熙、寧變法。(《語類》,頁869)
按:熙寧為一宋年號名,不當點破。
34、《論語》三篇,說甚子細,袞袞未暇細看。(《文集》,頁2324)
按:“說”字當和“三篇”連用,在此應為“解釋”之名詞義,而非動詞義,此亦為朱熹行文之慣例。“三篇”與“說”語義緊密,為一名詞短語“三篇說”故不應用逗號隔開,如要斷,也應在“說”后斷。擬改為:《論語》三篇說甚子細,袞袞未暇細看。
35、《論語》首章載時習,便列兩章,說仁次之,其意深矣。(《語類》,頁715)
按:“兩章”后不應點斷,查《論語》時習章后,即以孝悌、巧言令色兩章談仁,再下為曾子三省章。原文意為以談仁之兩章緊接時習章。若如今本,其意則為兩章之后,再以說仁次之,不合原書,且文義破碎矣。擬改為:《論語》首章載時習,便列兩章說仁次之,其意深矣。
36、哀謂惻怛,至誠而已。(《論語精義》,頁125)
按:“怛”后逗號當去,“惻怛至誠”為其時理學常用語,二者語義無間。若點斷,則失其意味。
37、蓋圣人循循然善誘人,才趲到那有滋味處,自然住不得。(《語類》,頁835)
按:人字與下句語義聯系更緊密,而且“循循然善誘”語義本足,無需添“人”字在后,擬改為:蓋圣人循循然善誘,人才趲到那有滋味處……
38、人之一身,便是天地,只緣人為,人欲隔了,自看此意思不見。(《語類》,頁1428)
按:“只緣人為人欲隔了”為一完整句,不應點斷,“為”是“被”義。故“為”后逗號當刪去。
39、伊川曰:“質美者明,得盡查滓,便渾化,卻與天地同體。” (《語類》,頁1492)
按:“質美者明得盡”語義連續緊密,不應點斷。如下文說“顏子則是明得盡者也。”故全句擬改為:伊川曰:“質美者明得盡,查滓便渾化,卻與天地同體。”
標 點 漏 誤
40、舊來說作意或未誠,則有是四者之累,卻只說從誠意去。(《語類》,頁532)
按:意或未誠,則有是四者之累,當用引號,據文義可知此句為引用朱熹舊說。
41、問:“‘克明德’。‘克,能也’。《或問》中卻作能‘致其克之之功’,……(《語類》,頁588)
按:能‘致其克之之功’,據文義“作”后應皆為引文,故引號當將“能”字包括,且符合克之能義。
體 例 不 一
42、范、謝、尹氏之說近之。張子、楊侯周氏(《論語或問》,頁656)
按:人名并列時有的用頓號隔開,有的則不用,體例不一,當統一之。按照古籍通用慣例,一般不用頓號。書中此等不一致處尚多,無需列舉。
(責任編輯張忠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