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們村上的人聽說,日本人要來了,一片嘩然。鄉長說,這一回,日本人是穿西裝打領帶、帶著禮物過來的,他們現在已不再是我們的敵人了。哪,各村注意,你們誰都不許向日本客人丟石頭、吐唾沫。這是縣里的指示,你們不得違反。村上的幾個閑漢說,日本人穿西裝又怎樣?穿著西裝照樣也可以揣著匣子槍過來呀。狼皮換了,狼性還在,我們得防著點兒。村上的老人聽說日本人要來了,血脈責張,舊恨之外,又添新仇;或者說,是仇恨換了一副新面孔出現了。縣里面不讓我們動粗,好,我們就站在那里,拿狠毒的目光死死地盯著他們。村上的人都明白這樣一個道理:有時你想羞辱別人,一個眼神就夠了。
我們村上的孩子終于有了可以爭論的話題。譬如,有人說,那個要來的日本人定然是長著八字須;也有人說,不對,他長著丹仁胡。馬榮和鐵腰就是因為這些問題說戧了。鐵腰說:“你爹也長著八字須,八成也是鬼子生的。”馬榮聽了騰地一下跳起來,說:“你再說一遍看看。”我們村上的人威脅別人的話通常是:你再說一遍看看;或者說:你再動一下手指看看。膽怯的就不敢動嘴或動手了。膽子大的,估量一下對手的實力,然后拉開步子,重復某一句帶有侮辱性質的話語或某一個挑釁動作。眼看馬榮和鐵腰就要干上一架了,忽然有人指著遠處駛來的一輛吉普車喊道:“鬼子來了。”我們沒心思看馬榮跟鐵腰單挑,都一窩蜂似的向那輛吉普車擁去。馬榮和鐵腰沒了看客,也顯得無趣了,他們對視一眼,都不約而同地松開拳頭,一溜小跑跟上了大伙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