３０年前那次高考

1976年，我從部隊退伍，被安置在家鄉的農具廠里當了一名鉗工。當時我的愿望是當一名中學語文教師，好有環境和時間從事業余創作。事與愿違，我的心情很沮喪，對前途感到絕望。一天，我正走在大街上，忽然聽到廣播里播送“國家準備于1977年恢復高考招生”的消息，當時不啻頭頂響起一聲炸雷。我一下立定了，心里頭倒海翻江。我意識到：時代真的變了，我人生最后拼搏的機會來了。于是，我翻箱倒柜，將那些被塵封多年的中學課本拾掇起來，開始復習。也是老天開眼，就在這期間，我恰巧被抽調到縣委某部門寫材料，部門領導是個愛才的人，就放假讓我在家復習。（我永遠感謝他！）文、史、地倒沒有多少要復習的，無論下鄉還是當兵，我都沒有丟；最頭疼的是數學，本來在中學讀書時，我就偏科，上數學課看小說，加上許多年過去了，更是忘得一干二凈。我捧著一本本沉甸甸的數學書，在心里嘆氣：如果是因為數學考不上大學，我也只有認了。

高考時刻終于來到了。那是1977年初冬的一個清晨，全家人都起得很早，為我忙碌著，母親特地在為我下的面條里打了兩個雞蛋。我一邊吃著，一邊想著這些年自己所經歷的人生坎坷，想著即將面臨的“最后的斗爭”，心中不禁百感交集。當我來到考場上，已經是人頭攢動，我發現了許多“老三屆”同學的熟悉的面孔。將近十年過去了，一些人已顯得蒼老、憔悴，往事不堪回首，這些要趕上人生“末班車”的同齡人互相祝福著。幾個應屆考生迷惑地望著這些比他們大十多歲的考生，我想，他們會不會認為我們是一群“范進”？

第一場考試就是數學！按說我的心情很緊張才對，可是不知怎么，我反而顯得很平靜，大有一股“死豬不怕開水燙”的勁頭。考卷發下來后，我揀了自己會做的幾道題做了，大部分題目都是干瞪眼，絞盡腦汁也無法下筆。我想，與其坐在考場里干耗著，活受罪，還不如出去，便在考試只過了半個小時就交了卷，離開了考場。監考教師和考生都向我投來狐疑的目光，他們也許在想：這人要么是“數學天才”，要么就是一竅不通。我當然是后者。

下午考語文，我的頭腦里的弦繃得緊緊的。我知道，數學肯定是砸了，全部希望就在語文。所以，我考得特別認真。那年語文考試就是寫一篇文章和給一段短文概括段意，這都是我的強項，感覺特別好，“嘩嘩嘩”一氣呵成寫就了一篇文章，寫好后，又從到尾細致地推敲、修改了一遍。直到考場響起了結束鈴聲，大部分考生都離開了教室，我才意猶未盡地交了卷。一走出教室，一位監考教師就向我豎起了大拇指，說：剛才他在巡視時看了我寫的文章，一教室考生就數我的文章寫得最好，上名牌大學肯定沒問題。我聽了，在心里苦笑道：你要是知道我的數學成績，就不會這樣說了。

兩天的高考結束之后，我的心情一直處于忐忑不安之中。我填報的志愿是“北京大學中文系”，我想，要是光看我的文、史成績，我是有希望被錄取的，何況在這之前我已經在報刊上發表了好幾篇文章呢；要是按文、理平均成績錄取，我恐怕大學也上不了。不久，結果出來了：我既沒有被北大錄取，也沒有名落孫山，而是成了一名師范專科學校中文系的學生。那所學校雖然沒有名氣，但它卻從另一個方面成全了我，使我后來考上了研究生，這已是后話。

回記30年前我的那次高考經歷，感慨有三，或可示人：其一，1977年高考制度的恢復，不僅首先改變了我們這些當年苦苦掙扎的“老三屆”中許多人的命運，后來也改變了無數像我這樣的出身于貧寒家庭、無任何社會背景的草根階層子女的命運，其中包括我的女兒。因此，無論高考制度已經滋生出多少弊端，它畢竟是當今最公平、公正的制度之一。我對高考是抱著感恩之心的。其二，如果高考一開始就更加“不拘一格選人材”，注重錄取“偏才”，甚至吸取科舉考試的某些優點，我也許就進了北大（進校后才得知：我的語文成績是115分，滿分120分，數學才30分），那我后來的人生或許就是另一種樣子了。其三，如果高考語文試題像今天這樣語法化、格式化、機械化，那我當年師范院校肯定也進不了！王蒙說他做孫子的高考語文題目，只得了60分，況且我輩。恢復高考已經三十年了，高考制度需要延續，但如何改革，有識之士當須細思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