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的小吃部

這些年來在外奔波，為解決吃飯問題，我進過不少大大小小的飯店，而進得最多的是各地路邊隨處可見的小吃部。走在路上，一抬頭，望見路旁立著一家門面簡陋的小吃部，門口有隱隱的飯菜香飄出來，一種親切感霎時涌上我的心頭。此時，如果正是中午，或是臨近傍晚，我會情不自禁地向小吃部走去。揀一個空著的位置坐下來，叫上一二個菜和半斤紹興黃酒（沒有紹興黃酒，白酒也能將就的），呷著酒，嘗著小菜，邊吃邊同小吃部的老板娘或是“老板爹”扯起閑談，那種感受，真是美好極了，心室里就像灑滿了溫暖的陽光。

我何以對小吃部如此情有獨鐘，倒不是為了省幾個鈔票，“貪圖”小吃部的飯菜價廉物美，而是因為我心底里有一個小吃部情結，只要一走進小吃部，聞著小吃部里熱氣騰騰的飯菜香，看著忙碌的店主，以及各種穿著打扮的顧客，我就像回到了母親的小吃部。

母親在J鎮(zhèn)上也開著一家小吃部。說起來，已開了18個年頭了。父親去世那年，母親才43歲。那年，弟剛師范畢業(yè)，被分配到J鎮(zhèn)的一座小學教書。我和妻子也在外面打工。家里只剩下了母親一人。老家是個貧窮落后的小山村，母親起早摸黑地上山干活，勞動的艱辛，加上父親去世給她的打擊，以及由此帶來的孤獨寂寞的生活，使母親很快瘦了下去。我和弟勸母親少干點農活，鄉(xiāng)親們也這樣勸她，但是母親搖搖頭說，她怎能歇下呢？弟還未成家，她還要掙錢幫弟娶媳婦。然而在偏僻落后的窮山村，靠著幾畝荒山薄地，又有多少收入來源呢？這時，弟所在的學校為教師謀福利，從鎮(zhèn)上爭來幾套價格較為便宜的商品房，弟也被排進了購房戶的行列。弟回家將這事對母親說了，弟也只是隨便說說而已，家中的經濟條件他一清二楚，父親因病剛去世，哪有錢去買房子？但弟想不到母親聽了這事后，盯著弟，輕輕地咬著嘴唇，一字一頓地說，這房子要買，無論如何得買。弟想不出有什么理由要買房子，母親對弟說，你不想娶媳婦了嗎？你現在雖然還沒有對象，但當你有了對象，你如果沒有房子，怎么娶媳婦呢？你和你媳婦到哪去安家呢？學校離老家那么遠的路，你能天天帶上媳婦往家跑嗎？再說，現在還會有哪個姑娘，愿意往山旮旯頭嫁呢？所以這個房子，無論如何要買下來，房子有了，媳婦才有眉目了。

母親立即行動起來，籌辦買房子的錢。村上與咱家同一房里的人家，以及與咱家有過往來的人家，母親都一一登門去借錢，東二百、西三百地借來了一些錢。但是母親磨破嘴皮借來的寥寥幾千元錢，離能買房子的三萬多元錢，僅僅只是個零頭。弟向母親又打退堂鼓了，母親卻沒有一絲退縮的意思。第二天早上，母親獨自出門去了，過了好幾天才回來，臉上寫滿了喜悅。原來，這幾天，母親跑遍了我家在外面的所有親戚家，就連幾戶多年沒走動的親戚，她也厚著臉皮去拜訪了，終于籌夠了能買房子的錢。

弟的房子買下來了。那天，弟把母親接到J鎮(zhèn)去看新房，母親又作出了一個驚人之舉。在一個叫江東小區(qū)的地方，在一條并不寬闊的馬路邊，母親立在“分配”給弟的一間車棚前，說，我不回家去了，就在這里開一個小吃部，肯定比在老家的山上干活強。三年后，當母親的小吃部已開得紅紅火火，母親靠著她勤勞的雙手、誠實的經營和真誠的待客掙來錢，幫弟一道還清了買房子的借款，接著弟又娶進了媳婦，我才體會到母親當時作出買房子和開小吃部的決策是多么的英明。母親一個大山里出來的農村婦女，雖然沒文化，只認得自己的名字，但是母親的思想卻緊跟著社會形勢發(fā)展的腳步，母親頭腦中的商業(yè)意識比讀了多年書的我們兄弟倆強多了

那天，母親作出開小吃部的決定后，說干就干，買來碗盞和一只大煤餅爐子，幾天后，就把小吃部開起來了。然而，萬事開頭難，小吃部剛開起來那陣子里，幾乎日日門可羅雀。但母親不急不躁，無論刮風下雨，不管有沒有生意，她每天都早早地開店門，生好爐子，等待顧客來吃早點。有顧客來了，她總是笑臉相迎，她一邊做著早點，一邊向顧客問寒問暖，她是把顧客當作來家里做客的客人一樣看待了。母親說，生意是要靠待客待出來的，等回頭客多了，店里的生意自然會好起來的。漸漸的，到母親小吃部吃早點的顧客多了起來，母親的記性特好，哪位顧客已來過一次或來過幾次，她都認得出來。然而不管哪位顧客是熟客還是頭一次上門的生客，母親一律熱情相待，顧客進了母親的小吃部，就像走進自己家里一樣，要喝茶，母親趕忙泡上一杯；顧客走時，母親親切地說一聲“慢走”，就像給客人送去一股溫暖的春風，吹得客人的心頭暖洋洋的。母親很會做生意，她盡力滿足顧客的要求，又能根據客人的特點“看鍋下菜”，給客人做出滿意的早點。比如說煮面條前，母親會先問一聲客人是面條多一點還是青菜多一點，是要放豬油還是放菜油；如果來的客人是提著大包小包來找工作的外地人，或者是一身污泥的在工地上做活的小工，母親知道這些客人食量大，就多放上一把面條，但在收錢時，卻從不多收一分。來母親店里的老顧客愈來愈多了，母親本來只經營早點的，一些老顧客中午來店里，也只能“重操舊業(yè)”，吃碗面條。顧客們建議母親供應飯菜。母親看到擴大經營范圍的時機來到，就增添了餐具，既做小吃，又做起飯菜來了。她叫弟在店門外貼出廣告，對弟說，廣告上一定要寫上“家常便飯”四個字。

自從增添了“家常便飯”，母親更加忙碌了，一個人既要洗菜、燒菜，又要端菜、遞飯，客人吃好后還要收拾碗盞。有時生意好時，母親忙不過來，一些熟客就自己端菜、打酒、盛飯，母親很不好意思，結賬時便少算幾元。有的顧客以為母親算錯了，向母親提出，母親卻說，夠了夠了，就只要這么多。

因為店小，母親的小吃部的灶頭搭在店門外面，母親在灶頭忙碌的身影，成了J鎮(zhèn)江東小區(qū)馬路邊一道獨特的風景。春日里，溫暖的陽光照著那只升騰著縷縷焰火的爐子，母親站在灶頭前，披一身陽光，勤快的雙手有條不紊地彈奏著“鍋碗瓢盆交響曲”；夏日里，毒辣辣的日頭在店門外的水泥馬路上肆無忌憚地打滾，煤餅爐子旁的溫度高達五六十攝氏度，母親在爐子旁揮汗如雨；秋日里，秋風將馬路上的落葉刮到母親的店門口，母親一早起來，拿一把掃帚，先把店門口打掃得干干凈凈，然后撿起一把落葉，點火生爐子，當熊熊的火焰在母親的小吃部門前燃起，母親的心頭也升起新的一天的希望；冬日里，西北風在店外呼呼地吼叫，在凜冽的寒風中，母親手中的鍋鏟上下翻飛，變幻出一盤盤熱氣騰騰、美味可口的菜肴，送到店內坐著的客人面前。

母親做得一手好菜，又絕不偷工減料，不管客人點菜是多是少，她都實心實意地對待每一只菜，把盤頭盛得滿滿的。母親不懂顧客就是上帝的大道理，但母親卻是把顧客當作親人一樣來看待的。母親常對我們說的一句話是，鎮(zhèn)上到處都有飯店，只要有錢，哪里沒有飯吃？客人能到咱店里來，是看得起咱，咱怎能虧待人家呢？客人就是咱的親人，咱怎能讓親人受一絲委屈呢？

母親的小吃部至今還沒掛上一個店名，但是只要你到了J鎮(zhèn)，向路人打聽“老太婆小吃部”在哪兒，用不了多久，人家就會告訴你，“老太婆小吃部”就在江東小區(qū)的馬路邊。這“老太婆小吃部”的名兒，是到母親的小吃部就餐的顧客給取的，這名兒經顧客們的口口相傳，不知從什么時候起，傳遍了J鎮(zhèn)的大街小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