糧庫三章

庫字的本義是收藏兵器和兵車的處所，引伸開來，泛指貯物的屋舍。界定一下，今天的糧庫，就是儲存糧食的房屋及處所。抽象起來，任何糧庫都具備糧、庫、人三個要素。不揣冒昧，下面就分開來談談。

糧

關于糧食的故事應該很多，就挑選一個本土的來說說吧。春秋末期，吳越兩國爭霸于今天的江南地區。根據《吳越春秋》等地方志的記載，越王勾踐被吳王拘囚奴役三年返越后，勵精圖治，日夜不忘報仇雪恨。眼看國力已恢復到可以與吳國決戰時，勾踐就派文種出使吳國，向吳王借糧。文種的辭令非常謙恭：

“越國洿下，水旱不調，年谷不登，人民饑乏，道薦饑餒。愿從大王請糶，來歲即復太倉，惟大王救其窮窘”。

對于越國的印象，吳王一直停留在勝利者的層面，看看眼前赧顏求助的越國大臣文種，就居高臨下地回答說：

“越王信誠守道，不懷二心。今窮歸愬，吾豈愛惜財寶，奪其所愿”。

于是就不顧伍子胥等大臣的竭力反對，同意將大批的糧食借給了越國。到第二年，“越王粟稔，揀擇精粟而蒸，還于吳”。吳王對自己正確的判斷沾沾自喜，感慨萬分，就吩咐手下說“越地肥沃，其種甚嘉，可留使吾民植之”。

越國的手法有點類似于今天的賣假種子。賣假種子是為了賺黑心錢，但勾踐是要吳國絕收，使吳國挨餓。由于種子是通過吳國政府分發的，吳國的糧農根本不會想到這是經過高溫蒸熟的死種子，已不可能再生根發芽。結果種下去后，“粟種殺而無生者，吳民大饑”。稍具軍事知識的人都知道，戰爭需要經濟實力作為后盾。越國用糧食作武器，打的實際上是一場經濟戰。吳國顆粒未收，戰端未開，敗局先定了一半。

中國人對于糧食，有太多痛苦的記憶。到今年，中國改革開放已經歷了三十年的歷程。上點年紀的人一定記憶猶新，改革開放，正是從糧食開始的。30年前，安徽小崗村18戶農民冒著被殺頭的風險按下18個紅手印，搞起了“大包干”，不僅解決了自身“吃飽肚子”的問題，更為中國解決溫飽問題提供了現實的樣本。1984年，中國糧食產量創出歷史最高水平，糧食統購政策也訇然落下帷幕。管子曾說“倉廩實知禮儀，衣食足知榮辱”。漸漸地，中央和地方的糧食儲備體系開始建立并日趨完善。

古人常用“五谷”來統稱糧食。《論語·微子》里面就有“四體不勤，五谷不分”一說。對于“五谷”的解釋，一說是黍、稷、麥、菽、稻，一說是黍、稷、麥、菽、麻。統一不了沒有關系。但糧庫內每一粒糧食都有鮮活的生命，那是肯定的。今天的儲備糧主要有稻谷、小麥、玉米等屬。由于習性不同，保管起來，就各有講究和要求。晚粳呼吸旺盛，糧溫控制不當，輕則品質變異，重了就不能食用；小麥性涼，但對蟲情要嚴防死守，否則十蛀九空；玉米胚芽大，一旦發熱，常成蔓延之勢。曾聽一位老資格的保管員講過，七十年代他所在的糧庫油菜籽發熱，按常規措施已搶救不及，幸虧庫主任當機立斷敲破四周庫墻，扒開堆垛，才避免了油菜籽的自燃。不少到糧庫參觀的人們常常驚嘆糧庫干凈，甚至羨慕保管員工作的清閑。實際上，糧食在庫內是很不安穩的，需要精心伺弄和調理。否則壞了糧，可真要吃不了兜著走呢。

儲備糧需要輪換，從入庫到出庫，一進一出之間，政府需要支出不小的費用。表面上看，現在糧食流通，已完全依靠市場化運作。平常年景，儲備糧也就束之高閣，顯得可有可無。但市場為何放而不亂，糧價為何基本平穩，商賈為何不囤積居奇，道理簡單明了，儲備糧隨時可以糶售應急。這在近兩年的突發事件及自然災害時也已得到了印證。養兵千日用兵一時。道理差不多，“儲糧千日，用糧一時”。

庫

有庫才能儲糧。

公元200年，中原大地上袁紹、曹操兩大軍事集團殺戮得昏天黑地。袁紹兵多，號稱有十萬之眾，揮師許昌，一副傾巢之下安有完卵的架勢。曹操兵寡，連手下的部將也感到難以戰勝袁紹。這本來應該是一場貓捉老鼠的游戲。但曹操卻堅定信心，聲東擊西，屢出奇兵。最后聽取謀士許攸建議，率五千精兵，一把火燒掉袁軍在烏巢的糧草輜重，并趁勢進攻，一舉擊敗敵人。這就是戰爭史上以少勝多的官渡之戰。曹操后來大規模推行“屯田制”，重視糧食生產和積聚，估計就是從反面吸取了教訓。讀過上面這段歷史后，糧庫在心里就有了不一般的分量。

我小學和初中的學業，都是在“糧庫”里完成的。校舍就在村子里面，離家很近，也很大，是一個臺門式結構的建筑群，寬五間，深四五進。之所以說它是糧庫，因為過去是村里的義倉。不過當時對于義倉的含義、作用，不甚了了，也沒有進行過深究。一直要到從事糧食工作，一次心血來潮翻了詞典后，才知道義倉是舊時地方上為防備荒年而設置的公益糧倉。在現代意義上對義倉進行考量，由于建筑結構本身的缺陷，由于科學保糧技術的限制，由于輪換機制的不健全，很難說它是真正的糧庫。倉內的糧食，經過鼠嚙蟲蠹，梅雨高溫，可以想象，幾年下來，糧食的損耗和質變，一定是十分驚人的。當然，義倉的高垣堅壁，義倉的池塘水槽，防盜防火功能完備而周密。前人當時能想到的，已經都做到了。

有時候，從縱向的角度考察，事情會變得更加饒有興趣。糧庫的演變，竟與整個社會歷史的發展有著千絲萬縷的關聯。新中國建立初期，國家百廢待興，江南地區的國有糧食企業，大多征用民間的祠堂、義倉和住宅權宜作為糧倉。庭院深深深幾許。糧庫工作人員就在“閨房”辦公和作業。稍后，經濟開始恢復，建設了一批“蘇式”倉等。十年“浩劫”，糧庫幾乎沒有發展，慘淡經營了一個很長的時期。改革開放后，經濟上去了，糧庫的面貌也發生了很大的變化。浙江近幾年新建的糧庫，機械通風、環流熏蒸、谷物冷卻、糧溫測控四項新技術開始普遍應用，幾乎“武裝到了牙齒”。經過簡單梳理后，不難發現，糧庫的發展史，與政治、經濟、科技甚至外交都有著緊密的聯系。

作為一種用途單一的建筑物，糧庫的結構式樣都有著很大的獨特性。業內人士說起糧庫，會扳起指頭如數家珍地報出房式倉、立筒倉、拱板倉、鋼板倉等等一大串名字。建筑作為一門藝術，除了帶有明顯的時代特征外，還有紛呈的流派，從而使建筑物能夠成為一個地區的標識，如馬頭墻高聳的徽派建筑。如果觀察再稍稍深入一點，建筑物實際上還有很強的行業特征，糧庫就是一個明證。不管是長途跋涉中隱約所見，還是高速公路上疾速行駛中的匆匆一瞥，只要看見那種特有的建筑群，就馬上知道那是一座糧庫。要說糧庫的形狀，或者鋼板屋面，或者人字屋架，或者拱型頂棚，一下子似乎很難概括出它有別于其他建筑的特點來。說不出特點不等于沒有特點。后來，去糧庫的次數多了，才終于悟出了它與眾不同的地方——那就是每幢糧庫的窗戶全部高高在上，不像其他多數建筑窗戶高僅及胸。且糧庫窗戶的作用主要不是采光，而是用來通風換氣的。所以我認為典型糧庫的建筑特色就是“粉墻黛瓦高小窗”。人們常說眼睛是心靈的窗戶。看來，窗戶真是有靈性的。

浙江大部分縣、市，近五六年都建起了規模頗具的中心糧庫，庫容大且環境美，領導視察時常多褒揚。不過我倒常常念及那些至今散落在鄉間村落中舊時的庫站，即使這些庫站今天已半被廢棄，但它卻是中國短缺經濟時期的遺址，引人反思。至于舊庫站中那些不可多得的古建筑構件，如果有人能夠收集起來再加以利用，這樣的“循環經濟”，我想應該是非常優美的。

人

寧流千滴汗，不壞一粒糧。這是糧食系統職工耳熟能詳的一句口號。翻開糧食系統的文件，走進新庫舊倉，或者屋舍儼然，或者墻垣斑駁，但這句口號卻到處可見，隨時會映入眼簾。我想，這實際上是一種精神。糧食保管行業的口號好像特別多，諸如檢查糧情是“大查三、六、九，小查天天有”，庫內的衛生要“手摸無灰，口吹無塵”，以及“有糧保糧，無糧保庫”等等。林林總總，有心者簡直可以編一本辭典。

“松下問童子，言師采藥去，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處。”糧庫保管員的工作，很有些像賈島詩歌里面的隱者。糧庫是一個基本與外界隔絕的場所，他們面對的則是不會說話的糧食。保糧工作，周而復始，年復一年，工作精細的糧庫，甚至排出了“一年早知道”的日程表。糧庫又多建造于偏遠幽靜處，這就更多了些隱居的味道。曾經去過位于浙西莫干山麓的新安橋糧庫。甫一下車，就按照經驗，興沖沖直奔辦公室尋找沈天翔主任。辦公樓只留一人，答曰沈在，可去庫內尋找。那天從北庫尋到南庫，足足化了二十幾分鐘。好在庫區綠樹掩映，望中涼亭，身邊垂柳，簡直有些西湖景致“六吊橋”的意境，環境潔凈且賞心悅目。所以即使尋人心切，卻沒有一點點的焦慮。見到沈天翔時，他正卷起褲腿干活，雙方都只能用“不好意思”寒暄。早就聽說沈一年要穿破好幾雙膠鞋，實地體驗以后，看來傳聞不謬。新安橋庫綠化率頗高，十分詫異綠化帶泥地上平整無雜、野草不生的干凈。沈答曰：無他，天天清掃、整理。

糧庫是條冷板凳。甘心坐的人，久了，也能熠熠生輝。

糧庫保管員有很多經驗性的技術。將一根鐵質糧溫桿從糧堆中拔出來，用手順桿摸過去，就摸出了上、中、下層糧食不同的溫度。這種技術在書上是很難找到的，但幾乎任何一地的保管員都會熟練地掌握和使用這種技術。這有點像過去戲班子里的師傅帶徒弟，沒有曲譜，沒有理論，只靠口口相傳。戲班子行規極嚴，因此流派就特別眾多。而糧食倉儲行業卻截然不同，相互間十分樂意資源的共享，沒有同行嫉妒的封鎖。大到庫與庫之間各項管理制度的取長補短，小到一張囤頭卡的格式與填寫內容，自己摸索出了好的工作方法與技術，往往會用最快速度傳授給別人。當然，并不是所有的經驗都能借鑒，所有的優點都能模仿，糧庫管理最需要的是一份責任。

現在，糧庫管理越來越現代化，浙江全省糧庫已全部聯網，有關部門在了解數據時，只需一點鼠標，便知道了“天下”糧情。過去糧食系統的職工常愛自豪地說天下糧食是一家。不管走到哪里，見到糧庫就好像見到了自己的家，走進去，一簞食、一瓢飲，是絕不會成問題的。今天糧庫聯了網，天下糧食就真的變成一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