填表

我怕填表，但從小到大又不能不一次次去填各種各樣的表格，塞在檔案里的就有畢業表、職工表、工資表，入團表……所有表的格式幾乎是大同小異的，不外乎是姓名、曾用名，籍貫、年齡、本人成份、家庭出身等。填前幾項倒還爽快，筆下也不太會遲疑，惟獨末一項“家庭出身”，每每填表總使我心有余悸，捏筆的手是軟的，心是慌的。因為我的那一項里戰戰兢兢填的是“小業主”。老父親知道后常常會搖搖頭固執地說：“你填的不對，不是小業主，是小商。”他這么說以為就可以使我心情輕松一些，臉上覺得光彩一些，不像現在的年輕人巴不得先做小業主，再做大老板的。在那些被風雨拍打過的日子里，就因為表格里有這么一塊不那么光彩的疤，我得到了不該得到的，失去了不該失去的。

那是30多年前了，我借調到農場宣傳科里去搞報道工作，自認為工作蠻賣力，謹小慎微熬過幾年卻還是一個“借調”，總不見有編內“干事”的任命。那時的編內與編外的待遇大不一樣，比如吃食堂，逢年過節加餐，編內的人是有席位的，編外的人連個加座也不給；商店里憑票買計劃煙，編內的有，編外的就沒有；甚至聽什么文件，也有“門”內外之別。雖然我煞有介事地在機關里出出進進，但自己都覺得矮人一截，好像梁山好漢受了朝廷招安，卻去不掉臉上那塊火漆印。與我關系不錯的老科長是個好人，耳朵有點背，他是把我的尷尬看在眼里的，卻也無可奈何。有一次就對我說，其實你早應該是“干事”了，可是你的家庭出身，總還要多考驗些日子。我知道我臉上的“火漆印”一時半會是褪不掉的，于是變得愈發的膽戰心驚，愈發的怕填各種表格，一填表就像不得不亮出我的“火漆印”，就覺得自慚形穢。

頭頂一個“小業主”惡名的老父親日子比我更加難過。他告訴我有一次單位里開大會，會開到一半，突然領導站起來宣布有幾個人要立即退出會場，還特地重復一句“小業主也要出去”，因為下面是工會選舉。老父親滿面通紅，就像做賊被當場抓住一樣，灰溜溜地走出去。那天夜里，他悶悶不樂回到家里，一個人喝悶酒，一邊喝一邊還含糊不清地哼哼他最喜歡的評彈藝人張鑒庭的《林沖夜奔》：“張教頭是怒滿胸膛，相送夫婿遠奔滄州道上……”哼著哼著，眼里就有淚了。

老父親的心思我是理解的，但那時便是“理解”又能怎樣？

從農場回到城里，我們這些下鄉知青終于搭上了改革開放的時代列車。車速很快，車窗外的變化更快。衣食住行的變化，我看得見的，大家也都看得見，但我感受最深的變化竟起源于一次填表。記得那是要我填一張職工教育教師登記表，表格照例是一張16開紙，前面幾項照例是姓名、曾用名，籍貫、年齡、本人成份，惟獨少了一項“家庭出身”，我開始還懷疑這表格是不是印錯了，領導說這是正式的表格，只有填錯，不會印錯。我最忌諱的“小業主”三個字居然就不必再填了，就像摸摸臉上光滑滑的“火漆印”什么時候就沒有了。我感覺到填表是這樣的爽快，沒有任何心理負擔的表格填起來是并不犯難的。

真實的表格記錄的是一個人走過的幾個腳印，新的表格第一次還原了一個真實的人，做一個不是籠罩在某種陰影里的真實的人是多么心情舒暢的事，而為了這一天我們竟走過了風風雨雨多少年！以后的很多年，我還陸續填過各種各樣的表格，手卻不再發軟，心也不再發慌了。

老父親與我盡管在很多方面有“代溝”，但在這一點上卻是驚人的溝通。他喜歡喝酒，日日不脫，但絕少喝醉，只有一次是真的喝醉了。那次單位里讓他填一張“工會會員登記表”，他工作近40年，還是第一次被人看成是與大家一樣的“工人”了，他再不會遭遇別人的冷眼了，他可以與單位同事一樣領到工會電影票了。老父親快活得醉意朦朧，含含糊糊地對我說；“天真的變了，我快活啊！”

聽說我要寫“這三十年”的文章，老父親支著拐杖，佝著腰背，特地找到我說，無論如何要寫上“那一天，我也填了工會會員表，我最快活了……”老父親真的老了，隔夜的事可能今天就忘記了，但快要過去30年的這一件事竟然記得畢清！

其實，我又怎能忘記這表格上微小而深刻的變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