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上期)
第五章
(一)
輕車四度入函關,秋風一夜滿長安。魏徵與李桐客由安撫山東返回京城復命的時候,正是武德九年八月中旬。
車抵藍田縣境,越灞水,進入白鹿原,魏徵就遠遠聽到了接連不斷的鞭炮聲和隱約傳來的鑼鼓音響。當長安外城高大城墻的輪廓清晰地映入魏徵眼簾時,那在空中炸響的爆竹和歡快的鑼聲鼓點,更是一聲緊接一聲,此起彼伏,陣陣遞響。車隊進入了京城鬧市,只見家家店鋪門口披紅掛綠,張燈結彩,黎民商賈都高興地在掃街凈道,一片忙碌、歡慶氣氛。車過皇宮城前寬闊御道時,放眼遠望,從承天門、長樂門、永安門中、東、西宮城南三門,到太極殿、兩儀殿,入恭禮門,直到正北的虔化門,可以隱隱看到高大彩樓、大紅宮燈以及各種彩旗色幡,影影綽綽地在陽光下閃耀,在輕風中擺動,在宮脊上飄拂……
唐高祖正式傳位于太子。李世民于東宮顯德殿登基即皇帝位,史稱唐太宗;并定于明年正月改元,是為“貞觀”。
幾天來,京城吏民一直浸沉在喜慶、歡樂的興奮中。
魏徵向李桐客告別分道,驅車穿行丹鳳門來至永興坊時,只見坊口也已高矗起一座結彩牌樓,那四盞大紅掛燈在如煙暮靄中閃耀出奪目的光輝。
魏徵在府門前下車,剛一跨入大門,早有門丁進去通報;家役們忙著到門口去搬運行裝,安排護駕的親兵、車夫和馬匹的食宿去了。他才過庭院,踏上廊陛,全家人就都迎了出來,簇擁著他走進了作為正堂的客室。
客室里明燈高懸,紅燭跳焰,家人們的喧笑歡語,使一向寧靜的魏府充滿了從來沒有過的熱鬧和愉快。被這歡樂、溫暖氣氛所感染的魏徵,臉上也禁不住浮起了一種喜悅、寬慰的笑容。
魏徵剛一坐定,裴氏就微笑著告訴他:“老爺剛一到家,就有四喜臨門。”
“呵!喜事可真不少喔!有哪四喜?”魏徵笑著問道。
“老爺先擦把臉,潤潤口再說。”裴氏從侍女手里接過熱帕遞給魏徵。魏徵邊擦臉,邊向著裴氏說道:
“你且說給我聽聽。”
裴氏把熱帕遞還給侍女后,又從侍女手里接過蓋碗轉遞給魏徵。
“嗯,這茶還正清潤解渴哪!”魏徵挪動碗蓋,輕輕抿了一口,接著又自語一句:“許是一路風塵,我口干舌苦之故。”
“這是越州白毛珠茶,上好的炒青哩!”裴氏解釋著。
“我才出得一月家門,你這理家之道竟大有長進哪!”魏徵笑指裴氏,很有些意興舒坦:“你從何處得來這茶中珍品?”
“我這正要慢慢地講與老爺知道……”裴氏笑著環視了客室里圍站著的全家人,卻并不急于開口。
“哈哈!你們今日全都給我打啞謎啊!”魏徵大聲朗笑,手指著面前的一家人說。
全家大小只是不插話開口,卻都互相對看一眼,望著魏徵微笑。
“我方才不是說道‘四喜臨門’嗎?這白毛珠茶就從這‘四喜’里變了出來的。”裴氏依然滿面喜色地瞧著魏徵。魏徵難得看到夫人有這等歡愉興致,就只是笑著等裴氏說話。
“先說這第一喜,”裴氏用手指點著那高掛的明燈和在正壁前長條畫幾上閃騰著紅光的一對粗大龍燭說:“皇太子已經即位登基……”
“哈哈,這可謂喜訊遲至,天下皆知……”魏徵為夫人這“不過如此”的故弄玄虛,逗引得又發出了一陣朗笑聲。
“且慢笑話。”裴氏這時斂容正色說道:“皇上慶賀即位,欽賜老爺一批禮品,現請老爺過目。”說罷,裴氏命侍女捧上托盤;魏徵從托盤中拿起朱紅禮冊,打開細看,見上面開列著:
四人紫呢大轎一乘
附山云進德冠一頂
朱色金飾小科綾羅朝服一襲
金飾劍一柄
水倉玉佩一玦
魏徵看罷,默默點頭。他體會到了太宗對于自己禮遇的盛意。
“這第二喜么,”裴氏繼續莊重地說道:“日前皇上命中書舍人顏師古大人來府宣詔……”裴氏這時向著裴均說:“均兒,你呈上老爺……”
裴均把一個托盤雙手捧著,恭敬地進呈到魏徵的面前,說:“顏大人要侄兒稟告姑丈,皇上對姑丈在磁州的處置深表滿意;此項詔命經吏部注擬,由皇上御筆朱批。”
這是一封金粉朱冊。魏徵雙手開冊看去,上寫:
“制授魏徵尚書右丞(主管兵、刑、工部十二司辯儀、糾舉事宜)
仍諫議大夫”
魏徵一向把祿位看得很輕,很淡,但這一次,他不覺心頭一熱,仿佛眼前閃亮著太宗懇切、信任的目光。他把朱冊疊好,鄭重地放回托盤。裴均接過,退后恭立在一旁。
“你這第三喜呢?”魏徵深沉的眼光中,透射出一股親切、溫和之情,向裴氏詢問。
“阿慈,”裴氏把叔慈喚到魏徵的面前,“這三喜就在慈兒身上。”
叔慈靦腆地低著頭,恭敬地叫了一聲“叔父好!”肅立著不再說話。
“呵!才一月不見,阿慈又長高了一截。”魏徵慈愛地摩了摩叔慈的頭頂,高興地注視著眼前十六歲文雅、恬靜的侄兒。“你有什么喜啊?”
“阿慈在四門館俊士通三經及第,就等著補進太學了!”裴均在一旁代叔慈回答。
“通的是哪三經?”魏徵側著頭親切地詢問叔慈:“阿慈,你且說說。”
“大經《禮記》、《春秋左氏傳》,中經《詩》、《周禮》,小經《春秋公羊傳》、《谷梁傳》。”叔慈恭敬地回答說:“另還學書《說文》,間習時務策《國語》。”
“好,你長進了,你父母地下有知,也會感到高興的。”魏徵語重心長地繼續說道:“通經還只算是初學,尚需求精;才知也要求全,《孫子》、《五曹》、《九章》、《海島》和《史記》、《漢書》等算、史術業,也要時時涉獵方好。”
“是,侄兒謹記叔父教導。”叔慈有禮貌地點點頭。
“阿珊呢?”魏徵看著裴氏身后的叔珊問道:“你有什么喜事可以告訴我啊?”
裴氏把叔珊推到魏徵的身邊,叔珊紅著臉依偎在魏徵座椅旁,低聲地說:“《說文》、《字林》已經學完,還學了曹大家《女誡》、顏之推《家訓》,近來跟著慈哥學《說苑》和《三國志》。”
“阿慈書法長進很快,”裴氏從中插話說:“《蘭亭》已臨一遍,如今正臨《十三帖》,是智永的臨本。”
“我平素喜愛習書,日臨一帖,這也算得是我們魏家的家學,阿珊要把它傳下去。”魏徵握住叔珊的手掌,邊比劃邊說:“學王羲之,先要穩住筆力,逼真其筆法,做到鋒藏劃勁,筆端巧妙,肥不剩肉,瘦不露骨,而后再求神似而得其筆意。”他在叔珊手掌上用手指寫了個“之”字后說:“如此,方能得其精髓而出之。你要專心苦學。”
叔珊點著頭,高興地說道:“我把近來臨寫書紙拿來,請父親過目。”
魏徵連聲說“好”,轉而又回頭向裴氏:“你這第四喜呢?”
“阿泰!”裴氏向里屋呼喚,早有侍女進到府后去傳喚魏泰。
“呵,阿泰已經回來?”魏徵急切地問道:“他是何時回到長安的?”
“前幾天才到京城的。”裴氏說:“他同他母親一起回來的。”
“他母親已經接來?這可真是大喜啊!”魏徵高興得站了起來:“快快請來相見。——怎么不早來見面哪?”
“他們娘倆正在廚房、后院忙著為老爺張羅飯菜哩!”裴氏答道。
“這類事自有家丁會辦,又何勞他們奔忙。快請他們出來。”魏徵有點嗔怪地說:“何況我于飲食素來隨便,你是深知的。”
“我也一再勸說,總也阻攔不住;最后我只得讓他們到后面去安排指點一下,原也不是動手去做。”裴氏說道:“阿泰母親總說要為老爺親調飲食,來盡她的一番心意。……這越州白毛珠茶,就是她特地從江南采辦來送給老爺品嘗的。”
“真難為了她。”魏徵深深地嘆了口氣,說:“唉!一個孤寡婦女,織布糊口,日子已經艱難,再去采辦這些,該有多么不易!”
說話間,魏泰和他母親嚴氏已經笑著來到客室。只見娘倆滿面春風,一片喜氣,已看不到早年那種愁苦臉容。
一見到魏徵,嚴氏就要跪拜行禮,口中只是說道:“我給先生請安!”
魏徵忙用雙手攙住,把嚴氏扶到一旁座椅上,說:“快別如此多禮,你且請坐。阿泰,快為你母親沏一盅茶來。”
魏泰喜匆匆地從里屋托來一盅蓋碗茶放到嚴氏茶幾上,就侍立在一旁。
“這十年,阿泰不在你身邊,可苦了你大嫂子啦!”魏徵溫和地問候著。
“苦什么?莊稼百姓一向苦慣啦,倒也覺得日子過得飛快。”嚴氏爽氣地說道:“看到阿泰成人,我比什么都高興。他如今知書識禮,比早先撈魚劃船出息得多啦!全虧先生調教,要不,阿泰哪有今天?”嚴氏喜孜孜地望著身邊自己的兒子,興奮地說道。
客室里一陣歡笑,大家都為他娘倆團聚來京高興。
“這次來了,就不必再走啦!就在我家同阿泰一起過活。”魏徵朝嚴氏作著要她留下的手勢說。
“你大嫂也不必再動手跑腿苦累自己啦!”裴氏插口說道:“就幫著我管管這府上府下的家務雜事,多操份心吧!”
“先生、夫人待我們娘倆真是太好了!我真不知該說些什么才好……”嚴氏說著就要站起來行禮。
裴氏過去把她按落在座椅上說:“快別這么說。我們看著阿泰長大,就同自己的兒子一樣。都是一家人,還拘什么禮!”
“一路上可還好走?今年年成還好吧?”魏徵詢問著嚴氏旅途情況。
“亂了十年,總算盼到太平日子啦!”嚴氏高興地回答說:“江淮、關中一帶,如今已無戰亂,路上再不必擔驚受怕啦!貝州、楚州今年年成也還不差。百姓們就盼著過幾年安生日子。”
“戰亂剛平定不久,日子要好起來,還得慢慢恢復。”魏徵說道。
“眼下倒也勉強過得。”嚴氏接著說:“只是今年山東大旱,洛陽、關內一路上乞食要飯的也還不少,一斗米要值一匹絹哪!”嚴氏嘆了一口氣后,又說:“百姓們總能熬苦,都說十來年作亂打仗的苦都已熬過來啦,眼前這點苦總是咽得下去的!——何況,大家都說,當今皇上是個圣君,會給黎民們著想的。”
“斗米匹絹,這騰貴物價,如何得了?”魏徵沉吟半晌,又問嚴氏:“百姓們對當今朝廷如何看待?”
“我和阿泰在路上也只聽到的一些傳聞,是作不得準的。”
“你且說說這些傳聞。”魏徵神情莊嚴地傾身朝著嚴氏說道。
“臨離開山陽時,我聽里正傳言,說朝廷已下詔免關中兩年租稅,關外各地給復一年,百姓們都很高興,敲鑼打鼓,歌頌當今皇上英明;可過了彭城以后,又傳出來說,皇上有旨:凡今年租稅已輸已納的,仍入官府;給復散還的糧帛也要收回,百姓們覺得心涼,都唉聲嘆氣地提不起精神來。”嚴氏心情沉重地敘述著路上見聞:“我們快到京城時,城外還流言說,朝廷又要征兵,連未成丁的十六歲中男,身強力壯的也要簡點入軍,大伙兒都有點人心惶惶,可不知是真是假?”
“呵!竟有這等情事!”魏徵臉上浮起一層陰云,不安地自言自語:“戰亂初平,皇上新立,豈可失去誠信,更復騷擾百姓?……”
魏徵正沉思間,侍女們傳出話來說:酒宴已在府后擺好,請老爺、夫人和全家人入席。
于是,大家紛紛離座起身,魏徵低著頭,回味著方才嚴氏一席話語,在眾家人簇擁下,慢慢地步向后院去……
(二)
就安撫山東專使一事入宮復命,接著又去尚書省接任右丞職事,并赴門下省兼視諫議大夫委積案牘,魏徵忙過了幾個月,已到了貞觀元年(公元六二七年)新春。
過罷春假,魏徵照例去尚書省處理了工、刑、兵部各司送來辯糾的箋、啟、關、移等各類上下公文后,就來到門下省衙署公房。才一落坐,就有錄事送來一道敕書。魏徵啟封看時,竟又是太宗親批出敕,要將未成年的十六歲少男健壯者征入府兵服役。敕云:“中男以上,雖未十八,身形壯大,亦取。”
這已是太宗第三次御筆出敕了。魏徵手拿敕書,正在出神,站在一邊等回話的錄事開口說道:“封仆射已派專人催問幾次,說皇上已三次出敕,很不高興,請大夫速速連署復奏,以授尚書省施行。”
“你且放下,待我駁正再辦。”錄事出去以后,魏徵又拿起敕書細細端詳。“就如此畫名簽署?”他一時心潮起伏,很不平靜……
那還是去年九月的事。
太宗在兩儀殿召集諸大臣內朝朝會。鑒于當時戰亂剛過,天下士人多不樂仕進,而國事千頭萬緒,中樞各省忙不過來,卻又處理乏人;太宗求治心切,讓各職司官薦賢舉能。房玄齡、杜如晦等都各有薦舉,魏徵也向太宗奏薦,認為中書侍郎杜正倫及吏部尚書侯君集有宰相之才器,并認為前竇建德之國子祭酒凌敬有學識,敢諫諍,可堪重用。而身為執政老臣的右仆射封德彝,卻只在一旁冷笑,不發一言。
太宗見此情景,就向封德彝發話說:“國家謀求太平的根本,就在于得人。這一向來命卿舉賢,卻從未見有所推薦。朝廷事煩,卿本應為朕分憂,卿今一言不發,朕又何所希望于人才的發掘呢?”
封德彝奏對說:“臣雖愚鹵,怎敢不為主上操心分憂?只是如今難見有全才異能之人。”
魏徵一開始就對封德彝這種恭默世故、唯恐錯薦誤引以致危及自身的保位求安態度,甚感不滿,聽到這里,不禁勃然抗言說道:“如今不在人才之有無,而在有無用人之才識。何謂全才?何謂異能?劉安《淮南子·汜論訓》說得好:‘自古及今,五帝三王,未有能全其行者也。’《汜論訓》正以此申言說,堯舜湯武,向為列代帝王之典范;齊桓晉文,號稱春秋五霸之英雄。然而,堯有并不仁慈的惡名,舜有不孝父親之非議,商湯周武均有放弒君主的事實,五伯都曾有過暴亂之陰謀,‘是故君子不責備于一人’。如果正如封仆射所求必是全才異能的話,只挑剔別人的缺點錯誤,而看不到別人之長處優點,徵恐欲求賢于天下,實在是太困難了呵!”說到這里,魏徵深沉銳利的目光緊緊地盯著封德彝嗔怒的臉容,率直地問道:
“難道封仆射真要皇上像商武丁夢見圣人而找到傅說、周西伯出獵卜卦遇見呂尚那樣,才能整治國政嗎?”
封德彝被氣得白須顫抖,正待發作,太宗卻先已開口說道:“玄成此言極是。前代圣王用人恰如匠人使器,均取賢士于當時,并非依靠古代的大才。用人恰如匠人使器,均取賢士于當時,并非依靠古代的大才。哪一朝代沒有賢才呢?怕的是求全責備,因而埋沒人才而不知道罷了!”
封德彝正想辯白,而太宗意猶未盡,竟又說出了使封德彝更為尷尬的事情:
“仆射認為無才可舉,朕且自薦一人,大理少卿戴胄即是當今賢才。”
提到戴胄,封德彝臉上的神情更為難堪。他的眼前出現了不久前與戴胄廷爭的情景:當時,長孫皇后兄弟、國舅、吏部尚書長孫無忌應召進宮,不解佩刀入東上閣犯法。朝議論罪。封德彝以監門校尉失職未覺,罪判死刑;而以長孫無忌為一時失誤帶刀,科罰銅二十斤。太宗已經認可。戴胄卻出班駁正說:“監門校尉未能及時察覺與無忌帶刀,同樣均為失誤。至于以長孫無忌所居高位,理應知律,不能說是失誤,按法律規定均應處死。陛下如欲追錄無忌功勞,固然不是司法機關的管轄權限;若要依法辦事,則罰銅未必得當。”太宗聽后覺得有理,就說:“法者,非皇帝一人之法,乃系天下人均須遵循之法,不能以無忌是皇親國戚而有所偏袒。”更令再議。而封德彝其時卻仍堅持自己原來的定議,太宗正要同意,戴胄卻再次堅持認為:“監門校尉因國舅帶刀而得罪,按法應從輕發落。如說失誤,兩人情節相同,而一生一死,判決結果懸殊,豈能服眾?臣敢固請再議。”最終,皇上嘉勉了戴胄,免除校尉之死。這件事歷歷在目。如今太宗再提,更使他難以容身。
果然,太宗舊事重提,繼續說道:“封仆射諒還記得無忌帶刀誤入東上閣之事?當時戴胄敢于據法與仆射爭議于朕前而不阿權貴,如此直臣,豈可謂之不賢?朕意可為尚書左丞之職。”
杜正倫亦因魏徵推薦,制授給事中之官。
封德彝滿臉羞慚而感到一肚子的不愉快。
然而,這天的不愉快竟繼續發生;其起因又恰恰由于魏徵同封德彝之間的爭論。
當舉賢薦才一事廷議告終,諸臣陸續退朝時,太宗卻命魏徵與封德彝暫留一步,在朝繼續議事。
太宗在詳細詢及魏徵山東安撫經過后,就向魏徵問到路上見聞。魏徵以自己所見山東、關中災情及嚴氏敘述秦川一帶“斗米匹絹”的昂貴物價相奏聞。
太宗聽后,深為感嘆地說:“如今正處大亂之后,天下只怕不易治理呵!”
魏徵當即奏答:“大亂之后更易治理,正如餓極之人只要稍有食物果腹,即感滿足一樣。”
太宗卻不以為然地說:“古人不是曾有言說道,善人治理國政,亦需經歷百余年,方能克服殘暴,免除殺戮嗎?”
魏徵回答說:“此非指圣明之君而言。圣明之君治理國政,正如發出聲音即有回響一樣,只在年內即可收效,這并非難事。”
剛才的屈辱,仍在折磨著封德彝,因而在魏徵談及山東安撫與秦川見聞時,一直板著面孔而未曾插言。這回聽到魏徵與皇帝的對話,他覺得是揶揄魏徵的機會來到了。于是又發生了兩人間爭議的不愉快場面。
封德彝啟奏說:“魏徵的說法不對。三代以后,人心日見其澆薄奸詐,秦代用嚴法,漢朝更加上霸道,均思政治于太平,然均未克做到,并非因能做到而不想做。魏徵純系書生,唯發空論,徒然擾亂國家,陛下不可聽從。”
封德彝的說法,激發了魏徵據理直言的昂揚情緒,堅定了他教化百姓、無為而治的信念。他岸然陳說:“五帝與三王不必交換百姓來施行教化,五帝、三王分別按照自己的方法均可實現各自的政治,就看他們的做法怎樣。黃帝討伐蚩尤,歷經七十次戰斗,亂事平后,天下太平;九黎作亂,顓頊征伐獲勝,社稷也即安定。商湯、周武在驅除桀、紂后,均親身見到太平。怎能說百姓居心不好?如說人心一天比一天澆薄奸詐,再無法回復到敦厚樸實,迄于當今,均將成為鬼魅,又怎論教化?我等居位理政又有何用?”
太宗深為魏征的說法所折服,堅定了政治的信心;而封德彝卻仍然不以為然,只是不屑地用鼻子“嗤”地哼了一聲。
直到兩人走出兩儀殿,來到暉政門前分手時,封德彝也還沒有放下他那難看的臉色來,以致當魏徵向他作禮告別時,他都不為答禮,悻悻然地顧自走了……
現在,眼看又面臨著一場更不愉快的爭論。
魏徵手持太宗簡點中男的御敕,想到兩儀殿上當時廷爭的情景,心情復雜而又矛盾:出于太宗對自己的知遇與信任,例外地給予了他諫議大夫連署尚書省文啟和御敕的權力。他懂得這份權力的分量,也尊重和珍視這份權力,時時告誡自己不要濫用而要正確使用這份權力。可是,如今自己手里的敕書,已是太宗第三次的親筆制可,難道再拒絕簽名,頂了回去?
這簡點中男一事,原先只是風傳,魏徵因而并不放在心上。可是沒過多久,太宗竟聽信了封德彝的建議,并任命他為簡點使,由尚書省擬奏,經御筆兩次出敕,付門下省連署復奏,以便施行全國。接到兩次敕書時,魏徵都曾考慮再三,是否畫簽?但每一舉筆,他眼前就閃現出一幕幕烽火戰亂場景和無數百姓渴望太平的殷切目光,耳邊回響起不久前嚴氏敘述旅途見聞時黎民們惶急埋怨的聲音和下曲陽父老在送別自己時的深摯叮嚀,終于毅然擱筆,拒絕連署而退回中書省轉呈圣上。
然而,這第三次敕書,今天又復來到了自己的手邊。皇上不快的神色,暉政門外執政重臣悻然的面容,當年百姓在戰亂中逃亡的慘象,嚴氏期待的目光和下曲陽父老們淳樸、熟悉的身影……又一一交錯地展現在自己的面前。
“難道是我錯了?”魏徵手持敕書,推開座椅,在衙房里徘徊、踟躕,從這頭走到那頭,又從那頭走回到書案旁……“都說當今皇上是個圣君,會給黎民們著想的。”耳邊又一次響起了嚴氏的聲音;“百姓們都盼著過一個太平日子呵!”下曲陽鄉親們懇切期望的話語再度震響在自己的腦際……
“不,不能連署,寧負皇上,不負百姓!”魏徵奮然而起,喚來錄事,把這第三次敕書再一次退了回去……
也許是暴風雨般的雷霆震怒,也許是疾言厲色的無情叱責?
是執政重臣的冷言譏訕,是列班同僚的袖手旁觀?……
無法預料即將發生的事情,也不可捉摸即將出現的場面。——魏徵奉詔進宮面圣。
內侍引領魏徵繞過兩儀殿,來到了萬春殿。
剛一跨進殿門,魏徵就看到龍案后太宗一臉怒容等待著他;龍案右側站著右仆射封德彝,他雖已年邁,但今天卻毫無龍鐘老態,腰板挺直,端執朝笏,滿面如同撒上一層冷霜似的,透出一股肅殺的逼人涼氣。
行罷參謁大禮,太宗就重重地把敕書扔在龍案上,大聲責問道:“魏徵,簡點中男入軍敕書,三出三返,尚書省權衡奏擬,朕亦三思而后準行,你竟三次不予連署,為何如此固執,故作刁難?”
魏徵正待啟奏,封德彝卻已冷冷地在一旁說道:“臣已令人先行實地簡點,據簡點者奏報,中男中確有身大力壯而堪入府兵者。”
太宗這時更是憤然作色,用尖利的目光逼視著魏徵說:“中男中如確屬身小體弱者,自不必簡點入軍;若其中確為身強力壯者,也可簡取。這于你魏徵有何相干?卻只是拒署不辦,朕不解你究是何用意?”
魏徵見太宗正在盛怒之中,封德彝又怒目相向,冷然而待,就有意緘默不語,以使他們逐漸冷靜下來。
“玄成,你且說話才是。”封德彝催問了一句。
太宗也只是用冷冷的目光盯視著魏徵。
魏徵略整了整冠帶,前跨幾步,終于正色朗聲地啟奏說:“臣聞竭澤取魚,并非得不到魚,但到明年即無魚可取;焚木而獵,并非捕獲不住禽獸,但到明年即無獸可獵。如將中男以上,盡點入軍,國家租賦徭役,誰來承擔,又從何處取給?”說到這里,他見太宗的神色已開始緩和下來,而封德彝卻搖搖頭,補插上一句說:“然軍力微弱,將何以處?”
魏徵繼續說道:“近來國家士卒,實戰不力,豈因其少?只因餉給待遇失準不當,才使兵無斗志。如只是多點擴軍,不過充當軍內雜勤,數量雖多,終是無用。如能挑選健壯,重質精兵,又適當提高待遇,一人抵百,勇氣自增,又何必在多?”
太宗聽了頻頻點頭,封德彝一時也無話可說。魏徵此時又想起了嚴氏所述見聞,心想何不趁此機會,盡抒己意,以動帝心?乃繼續奏聞道:
“陛下臨朝,每每自言,我之為君,以誠信待物,欲使官人百姓,盡去矯飾虛偽之心。然以臣觀之,可謂食言。陛下自登極以來,即有兩三件大事失信于人,又怎能談得上取信于民?”
太宗本為簡點中男一事面責魏徵,卻沒有想到魏徵于簡點事外,忽又提出“誠信”這一大題,不覺驚愕。他傾身龍案,驚異地問道:“所云失信,有何根據?大事兩三,究屬何事?”
魏徵見太宗動容,就索性和盤托出近月來自己一再懸想欲言的心事來,于是從容說道:
“臣且例舉:第一,陛下初即位,曾下詔書:‘逋租宿債,欠負官物,并悉原免。’然詔令甫下,卻又命有關省司,將原秦府所屬財賦作為例外,依然征租收賦。陛下既自秦王為天子,秦府財賦不屬國家,臣實不知更有何物仍是官物?”
太宗聽罷,連連稱“是”:“此誠朕考慮不周,有失準則。這第二件大事呢?”
“第二,伏見八月九日詔書:關中免兩年租調,天下各地皆給復一年。詔書既下,萬民歡騰,老幼相慶,且歌且舞,率相稱頌圣上。然時隔不久,又復下旨:凡今年租稅已輸已納者,仍入官府;給復散還糧帛,更行收還。道路之人,大失所望。”
說到這里,太宗頓然面有歉色,向魏徵言道:“朕實有負百姓,卿若不言,朕至今惘然。”他轉而又朝封德彝說道:“玄成此言,可為執政者戒。行事往往如此錯失,又怎能致治于太平?仆射以為然否?”封德彝趕快連連點頭。
“這第三件呢?”太宗繼續問道。
“第三件就是此次簡點中男。”魏徵回答說:“簡點敕書雖尚未下,然有前兩事失信,則簡點敕書一下,百姓勢必疑懼,將認朝廷又復欺人,雖云簡點中男健壯者,實將使中男盡數入軍,羸弱者亦往往驚惶。如此,則人心動搖,朝命失威,何復云治?”魏徵見太宗已全然意識到自己的過失,就進而講清了自己的看法,說:
“古人云:‘自古皆有死,民無信不立。’‘失食,失兵,不可失信。’社稷之所保,惟在于誠信。誠信立則下無二心。出爾反爾,朝令夕改,徒亂民心,更何云治?如今陛下初膺大寶,億民翹首。始發大號,便有二言。生八表之疑心,失四時之大信。不信之言,無誠之令,為君則失國,為民則紀身,雖身處逆境,君子亦不為也!臣愿陛下以誠為重,以信立國,不利小益而損大義,則社稷幸甚!黎庶幸甚!”
太宗瞿然改容謝道:“朕原以為卿固執,疑卿不明事理。今卿論誠說信,言近旨遠,憂國憂民,赤心為照。朕思慮欠周,過亦大矣!”說罷,即將敕書交還封德彝說:“簡點中男一事,即行停罷。朕亦深望仆射以誠治國,以信及人。”并命內侍賜魏徵金甕一口,舁致其府。
封德彝訕訕地將敕書納入袖中,當著太宗的面,只得臉紅紅地向魏徵略躬一躬身,以致謝禮。魏徵也趕忙雙手執笏答禮……
當魏徵離開萬春殿,來到朱明門時,抬頭仰望,只見如洗晴空,透碧無云,一陣清脆響亮的鴿哨,響過太極殿高大的屋頂,拍翅的鴿群朝著南面承天門上遠遠飛去……
(三)
魏徵的鯁直敢言,贏得了太宗的信任;而太宗的誠心納諫,也使魏徵喜逢知己之主,思竭其用,知無不言。自從萬春殿縱論誠信治國和停罷點簡中男以后,太宗時時于寢宮臥內引見魏徵,訪以民間得失,切磋古史今義,旁及詩書禮樂,君臣之間不為禮拘,傾心歡談往往徹夜。魏徵先后陳事兩百余件,太宗陸續采納實行。期年之間,太宗命縱禁苑鷹犬,罷四方貢獻,遣宮女還家,減各地租賦,辦學館,行科舉,選賢能,整吏治……魏徵開始看到了一道太平盛世的曙光,正在隱隱閃耀;一個安居樂業的希望,正從現實的土壤上冉冉升起……
太宗的勵精圖治,魏徵的隆遇獲知,特別是安撫山東時的重諾守信,使本來追隨前太子建成、齊王元吉的僚屬、部從,也釋憾歸心,消除疑慮而紛紛投奔朝廷,大局更加安定,政治愈益清明。在玄武門之變中,曾奮力與秦府將士苦戰、殺死秦府云麾將軍敬君弘、中郎將呂世衡的前東宮翊衛車騎將軍馮立、副護軍薛萬徹、直府左車騎謝叔方等,也都從逃亡的鄉野山澤回歸長安。太宗一概以誠相待,不存芥蒂,量才錄用。薛萬徹、馮立、謝叔方分別授以右領軍將軍、左屯衛中郎將和右翊衛郎將之職。
正是在這一眾心歸附、清平安定的局面中,貞觀二年春,太宗下詔追封故太子建成為息王,謚曰“隱”;齊王元吉為海陵王,謚曰“剌”,以禮改葬。
詔下之日,黃門侍郎王珪、右領軍將軍薛萬徹,相繼來到永興坊魏徵府邸。
獻茶坐定,魏徵、王珪、薛萬徹三人在客室里都不免話舊慨嘆一番,接著都為太宗的寬仁決斷而深深感動。
薛萬徹以他武將的率直,先就大聲嚷道:“忠于所事,義士固志。今皇上下詔改葬隱太子、海陵王,我等東宮、齊府舊臣,理應陪送葬所,以盡其義。”
“萬徹道我心聲。”王珪立刻附和說:“今皇上仍念手足之情,我等尤不可因涉嫌而失君臣之禮。陪送之議,非為冒瀆,玄成以為如何啊?”
“玄成早具此心,竊不早發者,今上初登大寶,總揆萬端,無暇及此。”魏徵的聲音厚重而充滿感情:“出受其恩,死不忘義,豈僅人臣之大節,亦為交友之至道。陪送隱太子、海陵王至葬所,不惟我等忠節之風所應有,亦示今上捐棄前嫌之至公,更諭世人以忠烈剛正之大義。誠如君等所議,玄成當草表奏聞。”
三人經過一番簡短的商議,魏徵讓魏泰拿來紙墨筆硯,就在客室里起草表奏。不消一刻工夫,魏徵援筆立就,將表交與王珪。
王珪正待細看,薛萬徹已耐不住性子,大聲說道:“叔玠且朗讀來聽,爭比一一傳閱省時!”
王珪道:“好!”他用深沉而又渾厚的聲音朗讀起來:
“臣等昔受命太上,委質東宮,出入龍樓,垂將一紀。前宮結釁宗社,得罪人神,臣等不能死亡,甘從夷戮,負其罪戾,寘録周行,徒竭生涯,將何上報?陛下德光四海,道冠前王,陟岡有感,追懷棠棣,明社稷之大義,申骨肉之深恩,卜葬二王,遠期有日。臣等永惟疇昔,忝曰舊臣,喪君有君,雖展事君之禮;宿草將列,未申送往之哀。瞻望九原,義深凡百,望于葬日,送至墓所。”
表奏,太宗嘆道:“皆忠義之士也!”制可。
改葬那一天,唐太宗親自出千秋殿之西,拜哭于宜秋門。想到昔日兄弟之誼,他也禁不住悲傷地流下了眼淚。
這天,春寒料峭,細雨濛濛,魏徵、王珪、薛萬徹等都戴素冠,服緦麻衣,執紼陪送靈車。所有在京宮府舊僚都來送葬。
墓所位于長安西部一處丘崗上。來到墓所,魏徵等人不顧道路泥濘,全都扶著靈車,踏著泥漿,一直陪送到墓地。
天低云重,風雨迷濛,倍增凄清。當靈櫬從靈車上抬至陵寢,落壙、封槨、合穸、閉土時,魏徵等不覺失聲號慟,墓地上響起了一片哭聲。
魏徵、王珪、薛萬徹、馮立、謝叔方等和一批宮府舊僚,全都含著眼淚,默默低頭繞墓一周后,來到陵前植松栽柏。接著又都回到墓地,命侍役們在墓桌上陳放好各色素食水酒,祭奠跪拜。
這時,魏徵展開了一幅黃麻紙箋,用低沉而又悲楚的音調,在墓前朗讀了他的祭詩:
生前輔無才, 身后有余悲。
冥冥時已遠, 凄凄夢還來;
蒼山映雪白, 碧流繞樹翠。
淚滴春草綠, 血灑杜鵑開!
這意蘊含蓄、音調哀婉的朗誦聲,在微風細雨中振顫、飄散,滲落進每個陪送者的心坎,大家都覺得有一種酸澀苦味哽住了自己的喉嚨,不覺又增加了一分悲戚之感。有人哽咽著哭不出聲來,有人低泣著讓淚珠滴落到墓前的草叢里……但誰都理解魏徵祭詩中的“春草”和“杜鵑”,既飽含了舊僚們對于二王追懷的往日深情和忠義肝膽,也透示出能為新朝盡心、拓展懷抱的希望的信息。
讀罷祭詩,魏徵又命魏泰捧來一個紫紅香檀木匣,他從匣中取出了一疊昔日奏呈太子建成的書啟底本,就著香爐上的火焰燒化了。他又從墓桌上端起一盅水酒,繞著香爐紙灰灑酹在墓地上。當他放好酒盅,佇立墓前,只見那用書啟燒化的紙錢,被輕風慢慢吹起,片片向低空飛旋,又漸漸飄散到墓道四處……。——一個凌亂的時代已全然過去,一個帶有苦味的夢境,終于在自己的生活里徹底幻滅了!那飛揚的紙錢飄飄遠去,仿佛把自己的一番情義,帶向那不可知的九泉;仿佛是挾帶著那一連串辛酸的歲月,在向自己告別……
魏徵含著淚花抬起頭來,驀然間,他看到在細雨迷濛中,在墓前并不太遠的原野上,那無邊的杏園桃林已經紅花盛開,在迷濛的雨色里,似乎像有一簇簇火紅的云霞,在林梢上空流蕩、升騰……。——春天,畢竟已經來到了人間……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