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謝您發仁慈,給了我機會,授意他們叫我給您寫封信。我悶死了,這么多天沒有平靜地和人說過話了。所以這次,我一定要好好地寫,把我想要說的話都說給您聽,即使您不回信也沒關系。當然我確定你會回信的。要知道,當秦院長給我紙和筆時,我幾乎流下了眼淚。一個人能夠拿筆在白紙上寫字,那是多么自由的事啊!我得到允許,到衛生間用香皂洗了我的頭和這雙依稀有點血跡的手,然后坐在他們帶我來的會議室里。雖然會議室的門現在緊鎖著,但是我的思緒早已飛出窗外,像鳥兒一樣直奔我那些熟悉的事情。就從那天晚上說起吧。那天晚上,單位里開民主生活會。時間是7點。我想這么匆忙,就不回家吃晚飯了。因為我母親不在家,如果她在家,她一般不允許我在外面吃。但是她沒在,她回鄉下了。奇怪了,這里的房子好好的,她為什么總是要回鄉下。所以我叫我妻子在她父母家吃晚飯,我在單位吃了。結果我單位里也沒有吃晚飯,因為我還要在辦公室趕寫自查自糾總結,總結要在會上交流的。如果不寫好,領導會批評,我想,完成總結材料,好不好不去說,起碼是對領導的尊重吧。我這個人,平時頭腦里經常在盤一些虛幻的情節,在別人看來,好像反應特別遲鈍,這其實不太好,因為會產生誤會,以為我是在不尊重人,不尊重人就會得罪人。所以我沒有吃晚飯。然后是開會,在所四樓會議室。這是一間很好的會議室,外面有寬敞的黃色皮沙發,空氣里洋溢著一股新家具身上散發出來的令人羨慕的氣味。我奇怪以前在所部上班時,怎么就沒好好注意呢,現在卻一年難得上來一次了。會議是所長主持的,參加的是所全體民警和刑警一中隊的同志,圍著桌子坐起來,也有二十來人。絕大部分是黨員,其中一些是義憤填膺的老同志。會議的討論是真誠的,因為大家都說自己的問題,不會得罪他人。當然,也反映了一些工作上的問題,特別是我們所駐在鎮政府的便民窗口,由于在創建規范化窗口,所以聊得最多。所長說,窗口工作存在的問題還有一些,說我們的辦事民警對待群眾缺少一種親和力。所長是個老實的人,我想,他的話還是要聽的,他對我們,就有一種親和力,有一定的包容心。有時,我犯個小錯誤給他看,他沒有說我,但臉上表現得自己很為難,這其實比批評我還厲害。我喜歡老實人。接下來,大家一個一個發言,對照自查要求,查擺自身缺點。到近8點45分,民主生活會結束。我懶洋洋下來,雙腿有點乏力,可能是馬上要體能測試了,心里怕了吧,因為又得到了一個通知,3000米越野還是要跑,那是很要命的,我不知道會不會及格。如果不及格,那就要補考,補考也不及格,這就很麻煩了。我在想,體能不及格是不是說明我是不及格的警察呢?我又想身體脫力的另一個原因是晚飯還沒有吃吧?該去吃晚飯的時候,回家叫妻子給我弄個蛋炒飯得了。這個時候,來了個電話,是朋友王顯,說叫我過去。我問干嘛,飯還沒吃呢。他說你先過來得了,像是命令。于是我就過去了,他可能有朋友在,給他個面子,打個招呼可以開溜。在車上,他又打電話來,說在花樣年華娛樂城。可能他們想唱歌。我暗自苦笑,漢族又不是一個懂歌舞的民族,勉強對著麥克風搔首弄姿,實在沒多大意思。我說去米羅咖啡喝茶吧。我是這樣想的,騙他們到咖啡廳去,我可以順便吃一份快餐了。王顯說好,但必須我先過去。其實這時我也快到了,我是個有點拖拉的人,單位里換衣服,換鞋,找皮夾,上廁所,打車子,耽誤了些時間。我感到有點不好意思,讓他們等時間太長了。其實呢,我到花樣年華二樓才知道,他們也是剛到。我說你們唱歌就唱歌吧,我要吃晚飯去了。王顯說,我們可唱可不唱,就聽你的,不唱了。然后下樓。在樓下,剛好碰到了局長您帶隊的檢查組。我的第一念頭是:我完了?怎么解釋呢?又想局長也許不認識我,溜了吧。但是,我現在才知道,我當時的想法是幼稚的。您怎么會不認識我呢?您不是和我已經有過照面了嗎?但是當時,我思緒太亂了,在萬分緊張之中,不但忘了您其實是認識我的,而且和您擦肩而過時,竟沒有和您打招呼。多要命的事!我怎么能原諒自己的愚蠢行為呢?所以,您肯定認為我是故意不和你打招呼的。是啊是啊,就算我的確是故意了(我該死),但是您千萬不要以我確認您認識我為前提。我想,在這里,我要作個檢討,在娛樂場所進出,不管怎么樣,總是不好的事情,萬一里面窩藏著一個嫌疑犯,上頭來突然抓捕了,發現我也在這個場所,那是解釋不清的。可惡的是,那天我竟然沒有到您那兒向您作檢討,所以現在,我們可愛又美麗的秦院長來找我談心,要我認真地給您寫封信時,我想,首先應該向您檢討這個事情。我是個有罪的人,我需要向您檢討的事情,實在是太多了。不瞞您說,局長先生,在這里,我已經吃了很多苦頭了,前天我頭上的那個傷疤,今天上午剛止了血呢。我的意思是,我已經為我以前這么多愚蠢行為遭到報應了。請別像以前那樣恨我了好嗎?我想,如果我們沒有這么多不開心的事,也許我們會成為朋友是嗎?如果您是位喜歡開展調查的領導,那您應該聽說過,我這個人,其實還是有一定能力的。我的寫作能力和組織能力,在我們局里也是一流的,只不過您沒有及時發現罷了。我想您是個英明的領導,喜歡任用有才華的人做您的左膀右臂,為您分擔工作的辛勞。我就是那樣的人呀。可惜的是,我們是多么的沒有緣分呀,在您了解我之前,我已經得罪了您,據說,我的所作所為還讓您頭疼了很長時間。怎么會變成這樣呢?我想這個問題不是你我輕易能夠回答的。但是,我可以確定,我現在這樣的結局與我和您第一次交往是關聯著的,甚至是關鍵的,就像我女兒幼兒園里面的滑梯,只要坐在哪一個頭,滑梯就會把你滑到哪里,我們自己,是改變不了的,您相信嗎?您可能會不相信的,因為這是我的觀點。一個精神病院的普通病人的觀點,您怎么會信呢?您或許會既不同意我的觀點,又不認為不同意我的觀點的原因是因為我是這里的病人。您會說,在您心里,我永遠是您的部下,您的民警。那我要問,您有什么資格對我賦予永遠的意義呢,您只能對著佛膜拜而不能和他并坐在一個板凳上。所以,其實我明白,您還在生我的氣。您對我生氣已經從第一次和我交往就開始了。那次,您來檢查工作。您真的是來檢查工作的嗎?哎呀我這樣問可能會再一次得罪您。但是我還是要說,其實您不是來檢查工作的,您是來我們鎮里辦事的。因為您經常來我們鎮,急匆匆地上樓,再急匆匆下樓。有時,等我們下班您還沒有下樓。我知道我們鎮的書記和您是朋友,你們之間有很多話要說,有很多事要辦。憑這一點,我不能說您,我也有朋友,比如那個王顯,我和他也經常說很多話。所以是正常的,我不能指責您。說實話,我們都是不完善的。我們可以把一件事情原原本本說出來,但不可以對這件事情妄加自己的評論,現在我對自己就是這樣要求的。我想您也要求我對自己這樣要求,您已經讓我徹底明白我其實是沒有資格宣泄個人情緒的,哪怕這種情緒合理得能制成標本千年不變。但是那一天,您簡直是讓我們嚇了一跳。本來在我們看來,您是很忽略我們的,我們甚至懷疑您從來就不知道我們在一樓服務大廳的某個角落里。您在我們眼里也只存在著上樓下樓有時只見上樓不見下樓這樣簡單一個印象。也就是說,我們和您是沒有交往的可能的。但是,那一天,您突然拐到我們這邊來了。您穿的是便衣,這樣看起來,您很像一個普通的群眾。您是希望我們像對待普通群眾一樣對待您嗎?哈哈,您肯定又在給我的回信里寫下違心的話了。您會說您是這樣認為,您要混跡于群眾之中暗暗看我們對群眾的態度到底怎樣。那好,就認為您是這樣認為的吧,那是多好的事啊。但是因此我恰恰要后悔您怎么就遲來了一步呢。如果您早來半小時,看到我和一個人的吵架,您會對我現在的冷淡態度作出理解的。當時真是太可氣了。是一個男的在外面罵人,罵我們一個窗口的女同志。因為窗口上裝有擴音器,所以在里面聽起來,聲音格外響。我背著身聽,馬上就明白了原因。那個男的喝了一點酒,對我們那位女同志的解釋根本不聽,一定要按照他的意思把事情辦好。我想,哪里有這么簡單的,我們有辦事規定的。但是又想,現在老百姓是上帝,罵我們也是應該的,或許,他平時在什么地方生了我們什么氣呢。所以我沒有走過去。我也沒有必要走過去,又不是我這個窗口的(我們有三個窗口,可能您還不知道),關我什么事呀。雖然我這樣想是自私的,但是另一個同事也這樣熟視無睹,所以也沒有感到不好意思。我的老師對我說過,你可以癡迷金錢,但絕對不能癡迷正義。我有點相信。但是外面那個男的罵我們那個女同志太厲害了,我向來反感一個男人像野獸一樣對一個女人咆哮,算什么呢?最起碼,我們也是警察呀!終于忍不住,我走了過去,對那個男的說:請問是什么事情?你跟我說好了。我看了他一下,發現他棗紅色的鼻子下留著一撮月亮型小胡子。小胡子斜視著我,用一種沉重又無理的口吻問我:你算老幾?我苦笑著說我是窗口的公安民警。小胡子在外面揮了一下手,好像很討厭我說這樣的話。他恨恨地說:什么警察不警察,你們都是國民黨都是流氓!我忍了一陣,正色向他解釋:請不要這樣說,這是侮辱我的人格。我們還是就事論事吧!小胡子彎起手指,將玻璃敲得“當當”響,罵道:我就罵你畜生流氓怎么啦!你們是什么?你們是為我們服務的,我們想罵你們就罵你們!我來了氣,說你怎么這么不講理?請你馬上道歉。但小胡子還是蠻橫地說:向流氓道什么歉!我記住你了,以后別讓我在街上看到你!我說我現在暫扣你的證件,直到你向我道歉為止。我把他的證件放到自己的桌上。我想這太不可思議了。小胡子見我收了他的證件,在外面跳了起來,說:好好,你竟然敢扣我的證件。我馬上到上面去投訴你!要叫你乖乖地將證件送還給我!小胡子記下了我的警號,果然上樓去了。過了一陣,有電話下來:你帶著證件到上面來一趟。我一聽是主任。我說是不是那個人在。我要在電話里向主任解釋一下情況。但是主任打斷了我的話說:先不說這個,你先把證件拿上來還他。我說不行。主任便急匆匆下樓來,來到我的窗外。我發現小胡子也趾高氣揚地跟了下來,還是在外面罵罵咧咧。主任在外面向我要證件,他的臉因某種情緒顯得微紅,像喝過酒。我說他不過來道歉我不能給。主任說你根本沒有權力扣他的證件,他已經把口氣說得很嚴厲了。我無法,只得出去將證件還給了小胡子。小胡子鄙夷地嘲笑我說:你們這種狗樣我見得多了。今天看在你們領導的面,暫時算了。小胡子走后,我要向主任解釋原因,哪知主任不耐煩地說:好了好了,都知道了。一句話,上半場他錯,下半場你錯。我眼睛眨巴眨巴,說不上話。這就是發生在您來之前半小時的事,您會相信嗎?現在您知道了,在您來我們窗口時,我當時的心情是很不好的,所以對您態度冷淡了。您可能感覺您的領導威信受到了威脅,所以生了很大的氣。其實您也應該想得起那天的情形,我又沒有多大的沖犯您。我知道您在我窗口站了一些時間,而我沒有理會您,但是您也應該看到我雖然沒有理會您但是我還是在工作呀,您不是看到我的雙手敲鍵盤敲得正急嗎?所以我說誤會就產生了,這個時刻,您希望我站起來向您敬禮而我希望您和藹地慰問我一下。不知道您是怎么想的,我那時就想,只要您慰問我一句,說“兄弟們辛苦了”一類的話,我不但站起來向您敬禮,而且會馬上把剛才的那次吵架從心頭抹去。我會對我自己說,這畢竟是小事情,我們的委屈,局長是理解的。但是遺憾的是,您遲來了半小時,您不知道我們經受的委屈,反而對我的冷淡感到惱火,您直接責問了我。當然我也承認在您責問我的同時,我也頂撞了您。我冷淡地說了句:我在工作,沒看到你。就這樣一句話,讓您下不了臺。您原來是多么的脆弱呀,難道您肚子里除了肝火就沒有其它的了?可能您也和我一樣,在走到我們窗口之前,受了委屈吧?或者,這些天,一直有事情煩著您,所以您借這里發發脾氣,是吧?如果真是這樣,那我就會好受一點,即使事情過去了幾個月后的今天,我也能明顯地感受到一種安慰像花兒一樣在心中綻放。我頭上傷疤里的血前天也像花兒一樣綻放。我甚至會感到高興,因為我終于能從您看似不可理喻的行為里找到合理的解釋,盡管您不需要但我還是要原諒您。看我多狂妄,我能原諒您嗎?我的意思是我有資格原諒您嗎?我沒有資格原諒您,但我想原諒您。正如您有資格原諒我,但您不想原諒我。別生氣,千萬別生氣。我得出這樣一個結論是顯而易見的,我在這里住了三個月零五天也是顯而易見的,這兩者之間的關聯就像您的頭發生長在您的頭上一樣顯而易見。我和你只見過這兩次面,兩次都讓您不高興。在您眼里,普通民警不應該是像我這個樣子的,我的所作所為,已經超出了您的承受范圍。您終于讓我待崗了,讓我回家呆著。所長告訴我,過段時間會安排我去待崗培訓。所長來找我是一個上午,那天我已經早早醒來,但是在床上繼續躺了三個小時,我躺著看著窗外透進來的陽光像上漲的海水一樣悄悄爬上我身上的被單。因為對于我來說,按時起床已經變得毫無意義。我的女兒每次上幼兒園前要向我告別,說“爸爸再見”,對我來說,無異于接受一次次絞刑般的折磨,我怎么向我尚未懂事的女兒交代呢?我的妻子雖然知道情況雖然原諒我但不能接受這個現實,我也不想從此以后將家庭負擔不負責任地壓在她的肩上。我在胡思亂想時,所長來了電話,他讓我去所里一趟。所長給我打這個電話簡直讓我欣喜若狂,我敢肯定他終于給我帶來了好消息,同時我也明白這個工作原來對我是如此重要,它因為妻子和女兒的存在而變得無比重要。我去了,去之前我還刻意地刮了胡子,當然我也穿了警服,而且是對著鏡子認認真真地穿了一次警服,這套衣服穿在我身上令我有點不知所措,它能傷害我自尊奴役我個性但確實給我帶來了幸福的家庭生活。我想,您和其他的局長畢竟是我的領導,對于我犯錯誤,雖然教訓有力,但在關鍵時刻,還是會放我一馬的,正所謂重重擎起,輕輕打下,教育一下,就行了。絕對不會把我往死里搞的。您讓我在家里呆一星期,您的目的,就是讓我好好反思一下。果然,我反思了,我承認了自己對您不尊重,體會到了我對這個工作的依賴。所以,我輸了,您的懲戒目的也達到了,如果以后在哪里見到您,就是讓我跪下來向您請安,我也愿意呀!我9點半接到所長的電話,10點15分打的到所部,我要盡快見到所長,盡快聽到所長要對我講的話。我三步并一步跑上樓,站到所長的辦公室外,中食指并攏輕輕敲了兩下敞開著的門。所長笑瞇瞇地站起來迎接我,他站起來時,由于身體肥胖,把藤椅往身后擠得噶噶響。所長的身后是一墻半掩著的落地窗,刺目的陽光射進來,把所長的身子在辦公桌上投下一個濃重的影子,這個影子并不因為所長的微笑而產生絲毫變化,所長的笑容也因光線的掩蓋而顯得很為黯淡。所長招呼我坐下,并親自為我泡茶。我說所長您別客氣,我自己來。便拿過所長手里的茶杯,很熟悉地在所長桌上找到了茶葉,然后自己泡了。所長說上次的雙向選擇,你運氣不好居然被選中了。所長的笑有點苦,好像也和我一樣喝著茶。我將口里的茶葉一片片嚼了下去,說所長您就別說了,雙向選擇到底是怎么回事您比我清楚,雖然這一切不合理但我也認了,我不能忍受這種小事,我還可以干好警察工作?是吧?所以我完全想通了,接受了。再說,這又不是您的錯,您是老實人,您無法推卻上面的意思。反而我要向您道歉,因為由于我的過失,想必您也挨了不少上面的批評。為此我要向您保證,明天開始,我一定老老實實工作,決不會重蹈故轍,使您為難了。所長怔怔地看著我,我忘了介紹所長那天戴著一副不很老花的老花鏡,不知道您叫他去開黨委擴大會時有沒有見過他戴過老花鏡,反正我以前只看到過一次,就是前年局里一位同志犧牲后,所長也戴著這眼鏡閱讀關于這位同志的報道的。哦,前年您還沒來呢,您是去年春天來的,我記得,您來時我們所部后院的那株桃花剛剛謝掉。所以也許您不知道所長戴著眼鏡看人的樣子。但這天我知道了,所長透過鏡片的眼光冷得像冰,尖得像刀,這是組織的眼光而不是他個人的眼光。我因為感覺詫異,順勢去看他桌上被手機壓著的文件,但又不敢走過去看個仔細。所長說你怎么知道你明天恢復上班?我說您叫我來不就是這個事情?所長說不是的,是通知你過幾天去待崗培訓。所長把那份文件遞過來給我看了。我說什么意思?所長說什么意思文件上已經寫明白了,你也知道文件是局長簽發的。現在我跳出來跟您強調一下,所長是個老實人,他那天提到您的名字不是蓄意的,而是工作上一個正常的解釋,所以千萬不好對所長有意見,否則我的罪孽就更加深重了。當時我問所長:培訓回來又怎的?所長說,試崗,再不及格就下崗。我說這又是上面的意思?所長說這是雙向選擇那個文件上就規定了的。我將茶杯朝所長桌上一扔說:這不是斷我后路么,培訓回來后我試崗肯定又不會及格。所長慌忙找抹布擦桌子,說小張你別急別急,又沒試過崗你怎么就預知不及格了?我憤憤地說:只有像你這樣的老木瓜看不出來!于是我出來了。我頭上纏著白布去省廳大門口靜坐了。這個事情,我現在想想,也真好笑,我怎么會做出這樣荒唐的事情來呢!但是當時,我可是很認真的。我想要是換了您,也許也會去做的。一個上面沒有關系的小民警,您說,不通過這樣的方式申訴自己的怨情,難道還有其它什么辦法嗎?您別裝作滿不在乎,別以為您看到這封信時我不會在場,其實我在寫的時候就已經猜測到您的心思了,您想要是您變成我,您也會這樣干,您可能會干得比我更出色,更絕。您有把事情做絕的勇氣。任何一個辦大事情的人,都要具備像您這樣的氣質才行呀。我穿著警服盤腿坐在省廳大門口的草地上,我沒有戴帽,因為我的頭上系著一條白布。這是一個初夏的午后,太陽光像一盆火似地撲下來,我的后背馬上大汗淋漓。我很想坐到草地那一邊去,那是一塊樹蔭地,有涼風吹過,蟲子也都避在那里鳴叫。我如果坐在那里,不但不會出汗,就是好好睡一覺也沒問題。但我沒有移過去,我必須坐在這里,因為這里正對著大門。草地和大門隔一條街,路人不很多,他們好像沒有注意到我的存在,騎車的騎車,走路的走路,有幾個,朝我這里望了兩眼,不知道嘴里嘀咕些什么話,我沒有聽清,總之他們也是默然地走過去了。倒是一個騎著山地車的驢友,突然停在我面前,問我道:演戲嗎?我沒有答復他,我沒有否認這完全沒有演戲的成分。他也沒有繼續追問,只是拿出照相機朝我對焦距。對了一會,他走過來和我商量:能不能轉個坐向?我問為什么?他說這樣可以把我的正面和公安大門上的警徽一塊兒拍進去了。我不干,我來這里又不是陪他玩的。他于是把我的背影攝下了,問要不要寄一張給我。我說你還是寄一張給報社吧。我這樣回答他顯得有點調侃,因為我早已煩他了。這是兩點以前的事,到兩點半時,我面前已經圍了一圈人,其中好些是來這兒上班的警察。我被看得有點難為情,索性閉上眼睛。終于,有一個人拍了拍我的肩,我睜開眼,是大門警衛室的武警。他問我在這里干什么?我看了看他,同時也掃視一遍圍著的人群,他們好像也要得到我的回答。我說我要找廳長。武警指了指站在我面前的兩位制服警察說:這是信訪科兩位領導,你有事可以向他們反映,別坐這里了。我說我要找廳長,沒有理會他們。其中一個制服警察責問我了:你是哪個局的,誰讓你來這胡鬧的!我又抬起頭,居然輕蔑地看了他一眼,說:我就是要找廳長,你們趕我不走的。現在想想,我當時的行為真是瘋了,這兩個警察,都是兩條杠三顆星的,都起碼是您的級別呢,我怎么會這樣對他們呢。真該死!不過要怪,也怪那天的太陽,我可能被曬得有點暈了。后來的事,您大概也知道了。雖然廳長沒有接見我,但還是有一個穿白色襯式警服的領導認真聽取了我反映的情況。我知道,這對您影響很大,如果說,之前您有可能穿上和他們一樣的白警服的話,那么我的事情出來后,您的這方面的想法,起碼也要止步三五年吧。您還受到上級嚴厲的批評。說實話,我有點幸災樂禍,因為在這些天,我把您當作我要較量的對手,我們兩個,就像在扳手腕,已經到了不是你按倒我就是我按倒您的份上,我的賭注是失去工作,您的卻僅僅是一個批評,您說說,這公平嗎?幸好是我贏了,我通過向上面反映情況的方式贏回了這份工作,我挽救了自己的同時也挽救了局里另外兩名和我同命運的民警。您也徹底承認了自己的錯誤,哦——不,您代表局黨委班子徹底承認了這個錯誤,推翻了這次的雙向選擇。而且,您還不計前嫌,把我從所里調出,補充到刑警大隊重案中隊。要知道,這才是我夢寐以求的工作崗位呀!在這里,我要感謝您,感謝您讓我在刑警這個崗位上工作了四十三天。我甚至在反思,我該不該去上面反映情況,使您遭受批評?也許這個雙向選擇,我真是碰巧撞上了,跟您實在沒有關系也說不定?或許文件上雖然寫著試崗不及格就要下崗,其實不過是做做樣子呢?等我們三個培訓回來,您照樣恢復我們工作,不會再提起試崗什么一類的鳥事是不是?如果您對我真有意見,您總不至于把我重新安排到這么好的崗位吧?您說說,我這是狗咬呂洞賓,不識您的好人心對吧?唉!我的頭有點漲痛,頭皮上那條傷疤好像比我開始給您寫信的上午更加腫了點,癢癢的猶如蟲子在撕咬。呵呵,請放心,我還能忍受,我不至于馬上用指甲抓破傷疤,讓上面的膿汁流下來玷污這潔白的信紙。因為這會影響您看這信的心情的,我可不想您這樣,我希望您能始終抱著好心情看完它,然后大發慈悲通知我家人,讓他們能夠找到我。要知道,我家人從8月5日那天起,就沒有見到過我了。8月5日那天是星期天。如果不是星期天的話那肯定是星期六,反正這天我休息。我陪妻子和女兒去大象公園玩。我們是中飯吃好去的,而且是在肯德基吃的。我拗不過女兒,在她心目中,吃肯德基和去大象公園玩是連在一起不可分割的,她說:吃肯德基就是去大象公園玩,去大象公園玩之前必須先吃肯德基。容不得我給她講理。我女兒的脾氣,據我母親說很像小時候的我。我小時候是這樣的脾氣嗎?不過,她的皮膚黑黑的不像你,像她娘,我母親也曾經挑剔地這樣說。總之,我們吃了肯德基又去了大象公園。您去過大象公園嗎?您不會去的,除非大象公園有兇殺案。如果沒有女兒的煩擾,我也是不會去的,我不但不會去公園,也不會去肯德基。您看看,我們做警察的,生活是多么的單調呀。在這里我想輕輕問您一句,您有什么愛好?好好,我先說,我先說,我喜歡喝茶,賭錢和女人。但喜歡歸喜歡,平時我的生活里,只有喝茶和偶爾的賭錢,絕對沒有除老婆之外的女人。您呢?您喜歡什么?好了好了,我知道您不會告訴我的,您沒有必要告訴我,也絕不能告訴。我呢,也不想知道答案,我只想通過這種方式告訴您,被人刨根究底地反復地問,是很難受的。我在這里天天接受這方面的懲罰,天天被人強迫著回答希奇古怪的問題,這到底是為什么?為什么?到了后來,他們一進來,我就干脆說:別問了,就打針吧,反正問了也要打針,遲打不如早打,你們進來,不也是這個目的嗎?我扯到哪里去了!剛才我說到哪?哦,對,去大象公園玩。我簡直把我這個可愛的女兒慣壞了。我們仨剛到大象公園門口,我的手機響了。我一邊買門票一邊接了中隊長華明山的電話。華隊在電話那邊的話簡潔明了,說:馬上歸隊,陳剛和王小略已經在了,我們去追逃犯。這是命令,我在我妻子面前裝作很沮喪的樣子向她說明了原委,并順便退了自己的票。其實心里,樂著呢。華隊叫我同去追逃,那是看得起我,他是給了我一次立功的機會。逃犯追回來了,我們起碼一人一個嘉獎,弄得好一點,立個三等功也說不定。現在我們局里的隊長啊副局長啊,不就是踩著這些榮譽一步步上來的嗎?您也肯定立過不少功的。即使我沒有上升的機會,嘉獎一次一千塊錢,這可是實實在在的。您瞧,我也有點小貪的思想吧?我把妻子和女兒扔在公園門口,連忙打的過來了。我上車時,聽見女兒在公園門口放聲大哭。我真是把她給慣壞了。到了隊里,華隊和陳剛他們已經準備好了,坐在車里。華隊搖下右前窗遠遠地喊我:怎么這么遲,哪里過來的?我看到華隊喊我話時左耳還聽著手機。這就是領導,一有事情,就裝作很忙,好像事情都他一個在做似的。我暗暗發笑,卻沒有表露出來,我沒有理由去開這個人玩笑,因為這個人現在正給了我一個立功的機會。我湊上前連說對不起,我說對不起的時候還很自然地向他和駕駛室里的陳剛敬了個禮。陳剛是隊里資格比較老的人,也許我這次能被選中是他向華隊建議的呢!我沒看到王小略,他應該坐在后座。后座貼著太陽紙的車窗關著,這樣,外面的人看不到里面,只有王小略看得到我。王小略在我向他們熱情地打招呼時還不搖下窗戶,說明王小略是不懂禮貌的。他和我是警校的同學,鐵哥兒們,人熟狗皮的,太客氣也沒必要。所以當時我也沒有放在心里。我只問華隊:怎么開了一輛民用車去?華隊翻了翻眼皮說:開警車去還追得到逃犯呀。陳剛也說:是啊,警車太招搖,不方便。我是中隊里的新兵,只有聽的份,沒有說的份,便沒有再問下去,直接上了車。王小略果然在后座,雙手不斷地搓自己的臉。我說:搓什么呀,天天洗的,搓不下老泥的。王小略“嗯”地一下,雙手在臉上停住了,眼睛透過指縫看了看我,說:你的電話倒是蠻靈的,叫了就來。華隊突然轉過頭責問王小略說:小王你在說什么?小張有什么不對的。我連忙替王小略解釋:華隊沒事沒事,小略說來玩玩的。心里想:小略你這小子,這是在妒忌我呀。小略妒忌我也是沒有道理的,他比我幸運得多,我們倆一塊進來,他因為他那個鎮長舅舅的原因馬上入刑偵大隊,我卻在鎮政府的公安便民窗口挨了九年。我比小略窩囊多了,好像也找不出什么地方令他妒忌。或許他不同意我參與這次行動,難道他認為我是個新兵經驗還不足?我內心冷笑了一下,這個在學校里整天跟在我屁股后頭的小子真是腦子進水,我再是傻逼也總比他強一點吧。車子開上國道線,狂奔了四五十分鐘,又下了國道,行使在一條寬敞的柏油馬路上。這條路上的柏油是新壓上去的,還沒有漆畫白色的交通標線。可能外面的太陽太猛,柏油起了粘性,輪胎滾在上面,哧哧作想,感覺要著火起來似的。我肘了王小略一下,悄悄地問:這是去哪呀?王小略的雙手還沒有從自己的臉上完全放下來,一只手捂著鼻子,一只手托著下巴。我這樣一肘,倒是把他托下巴的手震了下來,王小略的頭少了支撐,突然隨著車子的抖動朝前一沖,磕在了前面的座位上,“啊”地喊了出來。我連忙扶住他,問有沒有事,華隊也轉過身來問怎么啦。我想這下惹了王小略了,他本來不愿意我同來,現在終于找到理由可以向我發脾氣了。王小略摸了摸自己的額頭,居然簡單地說了句沒事。我詫異地看著他,想這小子雖然在學校里是我的跟屁蟲,但現在可比我威風多了,也沒有必要這么遷就我呀。陳剛說:小王昨天又落夜了?這么精神不振。王小略來回搖了搖頭說:可能吧,大家抽煙,提提神。我問:小略呀,你怎么光出神呀,有什么心事嗎?王小略舔了舔嘴角說:我有什么心事!華隊不抽煙的,受不了我們的煙氣,開了窗,還不住地咳嗽,抱怨道:你們呀!我哈哈笑了起來。我覺得三個嗜煙的男人和一個怕煙的男人同在一輛車,這有點滑稽,所以我笑了。但我剛笑了一半,馬上勉強止住了,因為除了咳嗽著的華隊外,陳剛和王小略都板著臉。這樣一來,就變得我自己有點過分了,好像是華隊害怕的煙都是我一個人惡作劇地吐出來似的。我很納悶,今天是怎么回事?我們駛過一座橋,車子拐了個猛彎,朝山邊開去,整條路都遮蔭了。陳剛開了窗,涼風吹了進來,比開空調好多了。華隊叫我們都把窗玻璃搖下來,說透透氣。我把手擱在窗框上,風從耳邊呼呼刮過,耳膜被疾風鉆得難受死了,便把窗重新搖上了一點。再轉了幾個彎,出現了幾幢淡藍色的樓房,我知道這是A市的精神病康復醫院。陳剛沒理會門衛管理人員的阻攔,加快油門把車開進了大門。看到這里,我猜您肯定從座位上立起來冷笑,您會順便抽根軟中華提提神。您年紀不大不小了,一下子看這么多字,精力和眼力都跟不上了對吧?是的,您贏了,您處心積慮地導演好了這場戲,在我放松警惕的時候,順利地把我關進了精神病院。華隊以取證為理由把我帶到一間小房子里,為了不引起我的懷疑,陳剛王小略和一個男醫生也跟了進來。現在我知道這位胸肌發達的男醫生也姓張,喜歡每天凌晨穿著運動服來探視我們,他的習慣是早晨鍛煉。我不知道他把自己弄得這么強壯到底想干什么,因為他沒有必要用體力對付我們,他只要一亮手里的針筒,就能把病人們嚇成半死。張醫生陪著我們三人坐在那里等待一個其實并不存在的人,然后華隊叫陳剛王小略和張醫生出去“再問一下”,再然后借我的手機出去打電話,再然后我所在的這個房間的門突然從外面反鎖上了。等到我反應過來已經遲了,喊了幾句不應之后,正想踹門,墻上的一個窗戶打開了,這個打開的窗戶安裝了鐵欄桿,華隊他們幾個人其實沒有走遠,正站在外面。窗戶雖然小,不過一尺方圓,不過很高,要踮起腳,才能勉強看外面。我用手使勁拍打著鐵桿,叫他們放我出去。但華隊他們并沒有理我,好像我根本不存在,或者我不過是他們睡夢中的精靈似的。華隊在和張醫生商量什么事情。我只聽到張醫生說:好的,放心放心。我怒火沖天,在里面狠狠地用椅子砸墻壁,我要讓他們知道我不是好欺負的。椅子的腳是用鋼管做的,死沉,砸在墻壁上,反而震得我手心發麻。在當時,我還是沒有想到這一切都是您安排的,我真的傻得可以。我大喊著,喊華隊,華隊不應,喊陳剛,陳剛也不應。我看到王小略背對著我莫名其妙地抽煙,便罵他道:小略你這王八蛋想對我干什么,我出來后,看我怎么收拾你!王小略沮喪地轉過來,安慰我說:阿張你就別鬧了,我們都是為你好,你生這種病我起先還沒發現呢。等你好了,我一定來接你。我說我哪有病呀,你們搞錯了。但王小略再也沒有理我,可能他認為對一個精神病人來說,解釋是多余的。他只是對張醫生說了幾句話,意思是叫張醫生照顧我周到一點。張醫生一個勁地點頭,三個人圍著他叮囑,他一時有點應付不過來。外面這四個人,邊說邊走開去了,馬上走到能從窗戶看到的范圍之外。最后,不遠處響起了發動機的點火聲。三個綁架者走了。我虛脫地坐在了地上,上下打量這個狹小的房間。房間里空蕩蕩,除了一張桌子和兩把椅子外,沒有其他東西,我在墻壁的一側看到水泥地有好幾處被灰塵蒙著,想必這些地方本來放著一些家具,可能他們為了等待我的到來,臨時將這些家具移走了,很明顯,他們已經作了準備。我又站了起來,踮起腳朝外看,我的視線大部分被幾米開外的一株雪松遮擋住,只能通過一些縫隙看到一排空著的停車棚和幾間連起來的一層平房,看來這里是醫院里一個相對偏僻的地方。盡管如此,我還是能隱隱聽到后面傳來的幾聲零星的喊叫,這種喊叫令我頓時毛骨悚然。但是后面沒有窗戶。我攀住鐵桿,使勁拉了拉,鐵桿紋絲不動,鐵桿上開裂的棕色油漆被我的手抹了下來,我厭惡地拍了拍手,我發現我手上沾染的不是油漆而是鐵銹。他們到底想干什么?我絕望地想,我不相信,這個社會,還有人敢做這樣的事,尤其是對付一個警察。我對著窗戶又喊了幾句,我希望能有人走過來和我說話,哪怕是這里的清潔工也好。但是沒有一個人過來,我想即使有人聽見也不會過來的,因為他們把我當成瘋子了。我居然在8月5日這一天成了瘋子!局長先生,我在這里的第一天就這樣開始了,而這一天,我妻子和我的女兒正在公園里玩呢。您想過沒有,如果我妻子幾十天沒有我的消息,對她來說,是多么驚慌的事情呀。您不要否認,我妻子,我的在鄉下老老實實種田的父母肯定來找過您,您是怎么答復他們的呀?我的親人為我受的煎熬您能體會嗎?哦,真不敢想下去,這樣想下去,我會真瘋的。窗外的光線一點點暗淡下去,我不知道現在幾點了,因為我的手機已經被他們拿去了,但我起碼知道傍晚已經接近了。我的心跳得厲害,幾乎能聽到“怦怦”的聲音,我邊焦急等待邊思索逃離的辦法,我渴望有意外的情況出現,比如颶風突然襲來,卷走封鎖我的房子,我也希望華隊他們在半路上良心發現,重新帶我回去。或者是那個王小略,能一個人溜回來,救我出去,至少,他應該偷偷打電話到我家,將我的情況告訴我家人,好讓我的家人能來看我,這樣我也會得救。我努力思索在學校時我和王小略的關系,雖然那個時候他總是默默地跟在我后面,但我還是對他很好的,我曾經為了他向班主任老師求過情,使班主任最終原諒了他的一次賭博行為,要不,他早已被學校開除了。這些王小略都還記得嗎?如果王小略連這也不記得那他簡直就不是人。即使是普通同事,王小略也有義務告知我的家人,除非他認為我本來就沒瘋,除非這是一個蓄意的陰謀。我驚出一身冷汗,我并不排除陰謀的可能性,但這個時候我還是沒有想到您,還沒有意識到這一切都是您指使的,您看我是一個多么善良又愚蠢的人啊!窗外的天真的暗了下來,我沒有等到華隊他們回來的車,我甚至連任何的汽車聲音都沒有聽到。這種地方跟我們單位真是不同,我們單位,這個時候肯定還是車進車出的。由于光線很暗了,從里面望出去,雪松黑乎乎的令人很壓抑,死氣沉沉的猶如一個巨大的墳墓,如果這個時候窗外突然出現一個亂發美女,肯定會把我嚇死。我的身子從窗口邊緣退了回來,我知道干耗著沒有多大意思。但是我現在除了干耗又能干什么呢?會有人來的,起碼要給我吃晚飯吧,我這樣想。頭頂上的日光燈噗噗跳亮了,隨后,房間后面涌過來一陣雜亂的歡呼,又驚了我一嚇,我在這個房間里受了好幾次驚嚇了,不過我馬上反應過來,歡呼聲是后面的病人們發出來的。我四處尋找開關,沒有找到,墻壁上只有幾條屋漏痕和我剛才用椅子砸墻壁時留下來的印記。控制開關的按鈕不在房間內。我在房間里像野獸一樣踱來踱去,顯得很焦慮,我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么,也不知道他們把我關在這里干什么,更不知道,他們究竟要關我幾天。我的等待有了結果,房間外的走廊上出現了腳步聲。我連忙把頭側在窗戶邊聽,確定這些輕重不一的腳步是向這里走來了,便喊了起來,雖然我的聲音此刻變得沙啞難聽,但還是努力保持鎮定。我要那些走過來的人開門并向他們詢問原因。外面已經暗了,而房間里的燈亮著,所以我完全看不見外面,我只聽見腳步聲經過窗下并站在門邊,然后是鑰匙串的碰擊聲。門開了,進來五個人,三男兩女,都穿著白大掛,其中一個女的,一手捧一疊鋪蓋,一手提一架鋼絲床。另一個女的,就是我前面說的秦院長。還有三個男醫生,張醫生也在內。張醫生叫我不要喊,喊也沒有,還說別動想逃跑的腦筋,對我沒有好處。張醫生雖然體格強健,但說話的語氣很柔順,簡直有點娘娘腔,聽起來很不舒服。我問你們是誰,把我關在這里干什么?他們沒有回答我的問話,現在我才知道,他們從來不對我們回答和他們的工作無關的話,在他們看來,醫生問病人才是正常的。秦院長也是張醫生介紹的,張醫生同時還介紹了另外兩個男的,我當時沒有心情去記住這兩個男的姓名,我只知道秦院長是這里的領導,我提出要和秦院長談談。秦院長含笑地點點頭,她的頭發染成棕黃相間的顏色,笑的時候,光線能在她白皙直挺的鼻子上留下一道亮色,看上去很年輕很精神。張醫生說今天可以,但以后我就不能提這樣的要求。我不知道張醫生這樣說是什么意思,可能是他們醫院里的規矩。醫院里的規矩和我有關嗎?是誰讓我到這里來遵守這種醫院的變態的規矩?這個答案是秦院長告訴我的。秦院長叫我坐在椅子上(他們一直立著),對我說:你們局長打電話來,說你精神上出現了問題,要求我們給予治療。這時我才知道這一切都是您安排的,我本來對華隊陳剛王小略意見很大,現在我不怪他們了,他們是受了您的指使,就像秦院長他們也受了您的指使一樣,我到這里是來接受懲罰的!看來王小略他們也不會通知我的家人了,要是換了我,我也不會。秦院長告訴我的時候,我當時焦狂的情緒反而沒有了,意想不到的冷靜了下來,我向他們要煙抽。張醫生看了看秦院長,秦院長又點點頭。張醫生從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一支煙給我,然后附上來給我點煙,我窩起雙手去迎接。張醫生突然把打火機縮了回去,要求我雙手后握。我冷笑一下,在戒視下點了煙。那兩個男的去一邊幫忙搭床鋪,又進進出出的,很忙碌。我問了:我要住著了?秦醫生說:那要看你的表現,你表現得好,可以住在這里。我問要是我表現不好呢?秦院長說:我想你是有素質有思辨能力的人,你不會的。張醫生說:要是你表現不好,就到后面和他們一塊兒住。秦院長不滿地盯了張醫生一眼,好像責怪張醫生的話露得太快了。我說:這樣啊——突然站起來朝門外沖。我要以最快的速度逃出房間,躲到山里去。我不能呆在這里,因為他們都是您的人,他們會完全按照您的意思對付我,我接下來的日子會過得很麻煩。我剛沖到門口,后面就有一只大手提住我的衣領,緊接著又有一雙手抱住我的腰。我被拖了回來,重新按在椅子上,而房門“嘭”地關上了。張醫生喘著氣說:拿針來,給他鎮靜一下。有一個男的就上來了,一支針刺進我的手臂。我朝對面安坐著的秦醫生吼道:你們竟敢這樣,誰給了你們這個權力?秦醫生嘆了嘆氣,叫我先睡一會,明天再聊。后來幾天,秦院長沒有來過。倒是張醫生,第二天就來了,他的幾個工作人員把我搬到后面的病區去住。走進病區圍墻的大門,張醫生叫那幾個人“給我騰出一個床鋪來”,然后說要跟我再聊一次。我暗想我和你曾經聊過嗎?我們坐在圍墻內的一個石凳上,這里是一片狹長的草地,剛好被圍墻遮住陽光。遠處山上的樹林里,鳥鳴聲清晰可聞。空氣里有淡淡的花香。要不是最近一幢房子的轉角處,一群病人在稀稀拉拉合唱一首革命老歌,這簡直是個完美的夏季清晨。張醫生告知我必須搬到這里住一段時間。我問是不是局長的意思。張醫生明確告訴我是的,他說不對我隱瞞是為了讓我反思得更徹底。我說我沒有什么好反思,也許今后,你們有反思的機會。張醫生怔了一下,他拍拍自己的臉表示懊悔對我說了這些話。他說:沒想到你這么執迷不悟,那好,咱們也不說了,我帶你到你應該去的地方。我說過,我是個愚蠢的人。不但愚蠢,簡直如張醫生所說的執迷不悟。住在這樣一個集體宿舍里,每天看到病人們反復地唱一首歌,無緣無故地哭,嘮嘮叨叨地跟我講一件我永遠也聽不懂的事,或者在某個早晨,我從夢魘中驚醒,突然看見床頭一個病人凸著眼睛貼著臉盯著我,這對我是如何的折磨呀。我想這就是我那天晚上突然想逃跑的后果。其實那天晚上我不逃跑,您也叮囑他們這樣整我對不對?您希望我在受到懲罰的同時,向您懺悔,徹底臣服于您,然后從此像行尸走肉一樣根據您的意愿工作。王小略他們是不是受過這樣的懲罰?如果他也受到過懲罰,那我說,您的懲罰是有效果的,您使他,純粹變成了您的人,而不再是我的同學,我的朋友或者我的同事。他為了您可以背叛任何人。現在我也愿意了,您想我背叛我的妻子嗎?如果您這樣想,我就做給您看,只要您放我出去,只要您高興,我即使把自己的妻子送給您我也愿意。我的令我萬分佩服的局長!只要您放了我,只要我重新回到您的身邊,您叫我做什么都可以,我可以把一切不利于您的信息都打聽來告訴您,替您把一個個不聽話的人都送到這里來。現在,我要向您檢舉,檢舉剛住到集體宿舍后的我,那時我盡管已經在受折磨,但還是一個勁地抗拒醫生,而抗拒醫生就是抗拒您。那時的我真該死!我對張醫生這樣說:我出去后,要告你們!我居然這樣說了,這可激怒了他們了,他們又把我和一個狂人住在一起。還在集體宿舍的時候,張醫生他們對我還算是客氣的,大概是您的面子吧。張醫生隔幾天來找我談一次話,意思是叫我寫檢查,要我承認我以前都是在誣陷您,我誣陷您是因為自己的精神出了問題,現在又是自己主動要求來這里醫治的。我說我沒有誣陷誰,我的精神也很正常。我去娛樂場所,我態度不好地對您,我去省廳上訪都跟你無關,更不是針對您。張醫生說:看來你的病還沒好,還需要打針。然后他們給我打針。我一打針就會馬上入睡,而頭腦會糊涂好幾天,一天,我竟然把張醫生認作那個鬼孫子王小略了。雖然我也怕打針,但我寧肯挨針,就是不肯承認自己有什么錯。這就跟我的身體過不去了。我胖了很多,我發胖是因為我的胃口變大了,我簡直不敢相信我的肚子也能像孕婦一樣突出來。但是我的身體在虛弱,一遇冷就感冒發燒,不掛鹽水這燒就是不肯退。我每天只散步半小時,超過半小時人就會累,就想回去睡覺。而睡覺,我能一覺睡上十來個小時。但是我的頭腦依然很倔強,我在集體宿舍住的最后一天居然又向張醫生爆發了。當時我死活不肯打針。張醫生問其他的室友:打針好不好?病人們答:好。張醫生又問:329號不肯打針好不好?病人們答:不好。于是,病人們把我按住讓張醫生打。我說我要告你們的話就是在這個時候說的。我怎么好說這樣的話呢?但我確實這樣說了,我看到張醫生的臉色很難看,一條青筋從他的脖子邊升起,他晃了晃頭,頸部就“噶”地一響。但他沒有提起拳頭揍我,此時我也昏昏欲睡。他揍不揍我,跟我也沒多大關系了,因為我馬上睡著了。張醫生說我運氣真好。我和狂人同居一室時,他居然患了憂郁癥,整天跪對著墻壁,像念佛一樣地蠕動著嘴巴。這間房子配有單獨的衛生間,雖然比集體宿舍小,但比我先前的那間要大得多。不過是進門后,還有一道鐵柵欄鎖住我們,送飯的人,只要把飯菜放在鐵柵欄邊就行了,不用走進來。我們也走不出去,像拘留一樣了。拘留也有望風的時間,但我們沒有。這個跪著的人不聲不響的,好像沒有想出去望風的想法。我進門時,看到外面立了塊牌子,“危險病人監護室”。我問張醫生:我是危險病人嗎?張醫生說是的,你已經是了。張醫生向我介紹了這個人,說他叫柯大牛,是鋸木場的工人,因精神錯亂把鋸木廠的老板給鋸了。我說里面沒有鋸子吧?張醫生冷冷地說:你希望有嗎?我心里說:我希望有,還希望他鋸的是你。我倒是樂意住在這里,因為這里的床是木板床,睡上去腰不再酸痛了。只是要求能夠每天出去走走。張醫生說到時候會考慮的。我在這里共呆了二十多天,或者三十多天也說不定,我現在已經不習慣于每天在墻壁上劃一條痕了。最初的幾天,正如張醫生所說,這柯大牛真的患了憂郁癥,根本不像他們所說的狂人,他看見我很怕我,我走到這頭,他就避到那頭。我吃飯的時候,他就在一邊看,等到我吃好走開,他才過來吃。我試著和他聊幾句,問你叫什么?你干什么的一類。他總是避而不答,而且渾身抖擻,好像他不回答我就會發怒一樣。這樣到也干凈,當他不存在,我可以慢慢想辦法出去。但是,關在房子里整天出不去實在難受,悶得我煩躁得要命。還好張醫生天天來見我,如果我幾天不見外面的人進來,我懷疑現在我已經煩躁得自殺了。張醫生一來,我的活動范圍有所擴大,就是能夠走到鐵柵欄外面去,雖然還是在房間里面。就這一點范圍的擴大,足以使我感激涕零。張醫生每次來,都問我一些老話題,反復地要求我回憶我和您兩次見面的細節和我去省廳的事情,他在一旁做記錄。我也每次都盡量如實地回答,我仔細向他描述那個驢友的相貌穿著和他相機的型號,向他再三解釋我為什么拒絕他寄相片給我。他們三四個人輪流地問我,天天這樣,問得我對自己的回憶也漸漸地產生了懷疑。即使這樣,他們對我的回答還是不滿意,張醫生總是一個勁地搖頭,他總是說通過對我的問答了解到我的病情不但沒有恢復,反而在加重。這是什么意思?鑒于此,張醫生理直氣壯地每天給我打針用藥,他也每天給柯大牛打針用藥,并命令我盯緊柯大牛的一舉一動,說柯大牛這樣憂郁下去,要出人命的。幾天后,我說我也患了憂郁癥,我對治療也失去了信心。張醫生看了我一眼,居然微笑了,他表揚我的病有了好轉。我也很開心,我現在也漸漸倚賴于張醫生的表揚了。在這期間,我一直沒有見到秦院長,我有渴望見到秦院長的沖動,秦院長柔順的頭發,白皙的皮膚和豐腴的臀部經常出現在我白天和晚上的夢里,我的每次遺精都是夢里的她引導出來的。我不敢告訴張醫生,他到現在也不知道。但為什么現在告訴了您,那是因為這封信秦院長肯定會看到,這封信我表面上是寫給你,其實是寫給秦院長看的。我雖然不聽張醫生的話,但我絕對聽秦院長的話,秦院長叫我給您寫信我就給您寫信,秦院長叫我向您懺悔我就向您懺悔。我現在的一切行為都由秦院長來主使。昨天上午(我這信,是從昨天上午寫起的),秦院長終于來見我,她叫張醫生領我去她的辦公室。因為我這里,發生了不太好的事情。那個柯大牛真有點好轉了,沒有憂郁了,整天追著我撕打。我說過,他是個鋸木工人,勁兒很大,一只手,就能把我輕輕舉起。他先不讓我上廁所,再是要我把房間里的蒼蠅都拍光。這兩點我都做不到,然后他就追打我,邊追打邊說我拖了他這么多工資。我什么時候拖他工資了?張醫生他們就一天來幾次了,先給他注鎮靜藥劑,偶爾也通過電擊的方法使他冷靜下來。但是,他總是在張醫生他們不在的時候發作,就是前天,哦,不,是大前天了,他突然揪住我的頭發不放,把我的頭狠狠地朝鐵柵欄上撞,說是我的腦子里長滿了蚯蚓。我頭上的疤,就是這樣撞出來的。您不用擔心,我沒有怕,我也不感到疼,倒是頭皮癢癢的,好像頭皮下真的有蚯蚓在爬似的,抓起來很舒服。秦院長在辦公室等我,傳達了她的意思,她的意思大概就是您的意思。她說我的病也看得差不多了,想考慮我出去。這是您的意思嗎?我也在信的前面,不知道您看過后有沒有忘掉,向您表達我要出去和家人見面的奢望。還要企求您原諒。您開心了吧?您肯定坐在椅子里哈哈大笑,并且享受著一種特別刺激的成就感。好,一切都依您了。因為前面的一切,都是秦院長叫我寫的,她說我要出去,必須寫這樣的一封信給您。也就是說,我的確是按照秦院長的意思寫了,或者干脆說,這是秦院長寫給您的信!請別愣住,您感覺我的語氣有點走調了吧?對對,在信的結尾,我還是忍不住說幾句屬于我自己的話,其實要是您比蛤蟆聰明一點,您在前面應該能看出,我的語氣是經常走調的。可惜您看不出來,您這種白癡怎么會看得出來呢!好吧,還是我明確地告訴您吧,我渴望出去,要求工作,想念家人,都是假的。這里很好,我很喜歡這里,喜歡秦院長和張醫生,喜歡柯大牛和其他所有的病人,我要長住在這里,這里真的很好,有空的話你也進來住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