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星期三傍晚快下班時,手機響了。
是成剛吧?
是我,國叔,有事嗎?
這個星期天你帶孩子回來,回來喝喜酒。國叔語氣里壓抑不住的興奮。
我問:國叔,什么好事啊,要請我喝酒?
我生兒子了!
啊?
……
一定要回來呀!國叔仍在大聲說著。我“嗯嗯”著,后面的話根本沒聽進去。國叔早已當了爺爺,怎么又生兒子呢?何況計劃生育是基本國策,縣計劃生育委員會和鄉里的計生辦是專門管超生的,能給國叔準生證嗎?
晚上,我打電話問爸爸:國叔請客是怎么回事啊?
爸爸說:他去年找了一個女的,比他小19歲。秋芬和重陽還來鬧過,他什么人的話都不聽。這不,居然生了個兒子!還要大擺宴席,真是昏了頭了!
爸爸似乎很憤慨。
國叔是我的小叔叔,比我爸小8歲,今年55歲了。他有一兒一女,兒子叫“重陽”,女兒叫“秋芬”,都已成家生子。秋芬的兒子上小學了,重陽的兒子也在上幼兒園,他們都和我一樣,在縣城里住著。只不過他們都是租房打工,而我是在機關上班。從小,國叔就看重我,我的成績好,每回見到我就說我比他的兒女有出息,將來肯定能考上大學,坐辦公室,不愁吃穿,不用辛苦。
我比秋芬小一歲,比重陽大一歲。小學時候,我們三個人在一個班上,讀書、放牛、打柴、打豬菜,常常在一起。后來,重陽留級,再后來,我考上高中,秋芬沒考上,就歇了學陪她媽媽種田地。
國叔長得一點不像我爸,國字臉,個子一米七左右,是那種給人一見就有好感的形象。他出生在抗美援朝的年代里,當時我四爺爺正上前線保家衛國呢,爺爺就說叫“衛國”吧。后來,四爺爺從部隊回來,就一直在大隊里當書記。那是什么都憑票的年代,在農民眼里,大隊書記就是很不小的官哩,他可以管兩千多口人呢,經常從這家吃到那家。農民最羨慕的是在食品站做屠夫,在客車上當售票員,在供銷社當營業員的人……他們往往只看到一些可見的小好處,至于當大官好不好,他們沒想過。所以,只要搭上一點“公”的邊,身價仿佛就高了許多。國叔很活潑好動,又聰明能干,但讀完小學,就不想再讀了。四爺爺見他很招人喜愛,便說:你不上學,就到大隊來吧,今后接我的班。
16歲的國叔高高興興地在大隊部打雜,一年后,手扶拖拉機開始走進農村,大隊就出錢去買了一臺。這是我們整個公社的第一臺拖拉機,國叔因為有小爺爺的扶持,自然成了第一個拖拉機手,很是榮耀。
聽爸爸說,當時大隊里有三個從上海來的下放知青,和國叔年齡相仿,國叔整天同他們混在一起,很少回家吃飯。他在大隊干活,不回家吃飯,家里人也覺得很正常。后來有傳言說,國叔在同其中一個女知青談戀愛,很熱火的。但不久,同國叔談戀愛的知青回上海了,半年后,另外兩個也走了。國叔很是失落了一陣子。這時,爺爺正在為國叔物色對象,國叔看了幾個,都搖搖頭。我想,國叔那時一定自視甚高,有一個當大隊書記的小叔叔,自己又在大隊開拖拉機,那時能開拖拉機的人真是鳳毛麟角啊,何況并不是每個大隊都有呢。
國叔在20歲時就結婚了,妻子是一個很老實的農家女兒,只上過掃盲班,長相端莊。年齡和國叔一般大,同年同月。
我這個嬸娘是個典型的農村婦女,勤儉而厚道。我小的時候,經常同重陽一起玩耍,餓了,就跑到他家廚房的土灶里,掏燒熟的山芋,香噴噴的非常好吃,有時候還能弄到糯米粑,我們便用油煎,有時用火烤。嬸娘燒的菜雖然算不上美味佳肴,但也很好吃。因為國叔會燒菜,國叔燒的菜在村里數一數二,因此常常被人家請去燒喜宴。幾年一過,嬸娘也學了不少,比我媽燒的味道要高出一籌。在國叔家蹭飯,是我上中學前的一大喜好。
七十年代末,國叔到鄉屠宰場當了幾個月的工人,但不知怎么回事很快就回來了。回來后的國叔總想著干一番事業,他跑到鄰縣的酒廠去取經,不久就在家里自己做起糯米酒。酒做出來時,鄉鄰們都歡喜地去嘗,我也喝過,很黏稠的,酸酸甜甜,味道不錯。大家都說好喝,你就多做點,我們以后也不用去商店買酒了。但幾個月后他就不干了,說“不劃算”。我問秋芬,秋芬說,好像是一樣多的米只能做人家一半的酒。做酒用的設備全搬到木樓上擱起來,剩下的幾十斤酒全部留給自家喝。國叔想想,這樣子還是不行啊,窮得煙都沒錢買。還是利用自己活絡的特長吧。國叔便捉了幾只雞買了一瓶好酒跑到信用社主任家,貸款買了輛四輪拖拉機。國叔做生意很活,嘴甜,拖拉機開得很紅火,但十分辛苦,嚴寒酷暑起早摸黑,隨叫隨到。沒想到兩年后卻出了個事故,國叔賠盡所有的積蓄,就對開車沒信心也沒興趣了。車子一賣,他把賣車的錢用來在村部邊上開了個日雜小店,還擺個屠凳賣肉,平常的日子過得比我家要滋潤多了。
國叔從16歲就在大隊部里干,到后來反倒混回家開店,到底還是沒接小爺爺的班,比他年齡小比他能力差的人后來都混上了書記主任會計民兵營長什么的,他反而回家開個小賣部,原因到底是什么,我從來沒問過他。國叔不是黨員,自然當不上書記,至于他為什么不入黨,或許是他自己的政治覺悟沒那么高。自從國叔結婚分家后就搬到遠遠的村頭路邊蓋了座新房,比我家住得寬敞不說,平時的生活也比我家好得多。離得遠,自然來往就少些,何況爺爺去世后,兄弟幾個還鬧了點矛盾,爸爸就很少過問國叔的事了。爸爸一門心思都放在我們兄弟幾個的讀書上,全家就爸媽做點農田,只能維持基本的生活,更談不上講究吃穿住。我一直讀書,中學后又讀了四年大學,只在每年春節去國叔家拜年,順便陪國叔喝一頓酒。國叔的酒量不小,而且有些貪杯,在我的印象里他與我爸爸沒一點相似之處。我四奶奶就曾笑過:你爸和你國叔,哪像一個娘生的?你國叔是吃喝嫖賭樣樣在行,你爸呢,一樣都不行,只知道養四個兒子!
這是真的。我爸沒讀過多少書,但牢牢記得一句話: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所以,無論家里多么困難,兄弟四個,個個都念到高中以上,兩個讀了大學,有了工作。我弟弟大學畢業后,到北京一個部委工作,三四年就當上了副處長,每次回家十分榮耀,鄉鄰們爭相請我們吃飯。這個時候,我的父母整天就笑得合不攏嘴。而國叔家的重陽和秋芬呢,勉強讀了初中就回家種田了,國叔平時是從來不過問他們讀書情況的,國叔對他們說,能考到什么地方就讀到什么地方,不要想復讀。不是我不把你們讀書,你們考不取,不能怪我。我只念了個小學,你倆好歹已經念了初中。
其實,那時秋芬十分想讀書,但國叔不讓她復讀,一個16歲的鄉下小女孩,能拗得過爺娘老子么?還不是國叔說了算。聽媽媽說,秋芬哭了好幾場,她實在不想回家種田。我去高中報到那天,經過她家門口,秋芬追出來送我一程,說:成剛,你的成績好,命也好,大伯知道培養你們,不像我爸從來不管我和重陽的事。說著說著眼眶就紅了。我知道秋芬和重陽實際上比我可憐,國叔很少落家,他是“毛狗腳”,從來不歇一會兒,沒事時喜歡打牌,時常深更半夜都不回家。嬸娘性子懦,又沒見識,每天一日三餐洗掃豬雞,人畜一窠籮,還有田地活計,就夠她忙的。哪還有心思去管許多?何況國叔從來都沒把她當回事,在國叔眼里,嬸娘只是個勞動機器,只需有吃有穿就行了。后來,打工潮起,全縣有十幾萬人都“孔雀東南飛”了,每年臘月,又像候鳥一樣回家過春節,帶回滿口袋的鈔票。國叔對錢是非常敏感的,聽著別的做爺老子的炫耀,心里很不是滋味,便回家念念叨叨,說秋芬,這么大的女孩子,在家一晃就要到婆家去了,不趁這個時候去掙點錢哪中?秋芬被說得煩,況且在家跟著媽媽種田也不甘心,聽著回來的村人們的描述,外面的世界花花綠綠,很精彩的,出去見見世面也好。就在17歲的那年春節一過,相跟著一幫伙伴們去福建做縫紉工,重陽在縣城里跟一個遠房親戚學電焊。國叔說,學一門手藝,終身不愁吃穿。
現在想來,那時國叔滿腦子只想著賺錢。他的觀念倒是很先進,只是目光短淺。
第二章
我給重陽打了個電話,叫他到我家來一趟。晚上,重陽來了,還帶著他三歲的兒子。他還是那么清瘦,身上有些臟。做電焊工是個又臟又累還需要技術的活。以前的重陽總是笑瞇瞇的,一副好脾氣樣。
我洗了個蘋果給他兒子,就讓我女兒帶他玩積木去。我問重陽:
你爸爸打電話給你沒有?
沒有。
我很疑惑地看他的臉,重陽只比我小一歲,但額頭上卻有了很深的皺紋。
你還住老地方?
不是,又搬了。先前那家的老爺子從鄉下來了,房子騰出來給老兩口住。煩死了,一年搬了三次家。重陽的臉上現出無奈。
我也跟著嘆氣,說:能不能考慮借點錢買套房?老這樣總不是事啊。
我也想買,但我手頭只有萬把塊錢,差一大截。到哪兒去弄錢啊?重陽搖搖頭。
唉!……
我起身給他泡了杯茶,說:你爸爸的事你曉得不?
他又找了個年輕女人,那女的還懷孕了。
你曉得?
我找過他,只要那女人打掉胎,他老了時我還會管他。但他不聽,還叫我滾,說那是他的家,他的房子,我沒有份。
重陽一臉苦相。
我知道重陽說的是真話。重陽從小就不說謊。有次我們在門口玩,玩了半天,感覺沒勁,我要回家寫作業,重陽不讓,懇求我再玩一會兒,他說著說著,就跑到他爸店里,拿來一掛鞭炮,我倆偷偷躲到一個草垛邊去點火,不想,炮放完了,草垛也著火了。人們大呼著來救火,好在只燒了一垛草,損失不大。后來追究是誰玩火時,重陽低著頭一五一十地承認了。被國叔狠狠地用竹棍揍了一頓。重陽和秋芬從小跟著嬸娘的時候多,嬸娘是個很老實無見識的人,所以,姐弟倆一點也不像國叔八面玲瓏,他倆本分得很,也沒惹上什么惡習。
你知道嗎?已經生了。
哦?生個么東西?
兒子!
……
重陽不吱聲,半天才說出一句:真是越老越糊涂!現在還超生,政府怎么不管啊?
怎么會不管?年前縣委書記縣長還去省里活動了,生怕又要“關籠子”。這幾年,我們這個偏遠縣在計劃生育工作中老是挨“熊”,全省倒數一二三名就得“關籠子”,如果再被關籠子,書記就提不起來也調不走了。各鄉鎮抓得很緊呢,只是你不知道。
重陽就“嗤”地一哼:抓個鳥?我寫了好幾封舉報信,都沒鬼動靜。我還給鄉計生辦打了好幾次電話,但誰也不去抓,任憑他超生!我以后哪還有臉回去?我兒子都這么大了,竟然又有了一個比我兒子小三歲的弟弟!還是在這個年代!
你的舉報信是寫給誰的啊?
直接寫給縣計生委一把手的,前后寫了兩次。重陽有些憤憤然。
我無言以對。
我確實不明白:國叔這么大年紀了,有兒有女有孫子有外孫,為什么還要在年近花甲時生兒子呢?至于那些計劃生育的部門,為什么不履行職責,不防患于未然,個中緣由,我也說不清。我看著重陽的苦相,說不出一句安慰的話。
重陽說:媽的祭日我回家去上墳,路過家里,進去時,正好看到那個女的挺著個大肚子,在店里賣東西。我沒理她,直接去找我爸,還沒說上兩句,他就叫我滾。氣得我差點摔了桌上的熱水瓶。我發誓,再也不回那個家了!
你是怎么跟他說的?
我講了兩點,一是讓那個女的打胎,我就允許她在我家住下去;二是寫一份協議書,說明這個房子是我媽在世時做的就行了。
你說的站在你這個角度也有理。
不光是考慮我自己啊,我確實也是為他好,他畢竟是我爸。你說,他現在56歲了,還能做幾年?他能把孩子養到成年,這不是作孽嗎?
我真的無言以對。國叔一生只顧掙錢玩樂,在兒女頭上不細致,到這大年紀了反而又要養孩子,這是何苦呢?
對一個初中還沒畢業的人,我無法說得更深刻。其實,重陽能懂他爸嗎?
國叔是個很聰明很勤勞敢闖敢干也敢享受的人,他敢同上海知青談戀愛,第一個開手扶拖拉機,第一個搞家庭作坊做酒,他抽煙喝酒打麻將都說明了這點。這樣的人,如果不是生在這個貧窮落后的內地鄉村,如果有一個能駕馭他并給他全力支持或扶持的人,或許他真的早就成大款了。
但我還是不理解國叔,特別是在這個狠抓計劃生育的年代,居然超生個兒子不說,還要大擺宴席。
第三章
我看到秋芬時是在中午。秋芬打了電話來,說有話跟我講,叫我在家等她。秋芬是我堂姐,我們從小就一起玩耍,一起上學,但我從來不叫她“姐”的,因為又是從小學到初中的同學,所以我總是直呼其名。秋芬這兩年在城里的工業園區一家制衣廠做縫紉工,起早摸黑,一個月也能掙到一千多元,她丈夫安平是她的初中同學,也是我的同學,在一家賓館當主廚,月薪不低,所以能花200元租個套房,讓安平母親來燒飯帶孩子。
秋芬是奔著愛情嫁給安平的。安平家沒有父親,只有一個三十多歲就守寡的娘,還有一個妹妹,家底寒薄。當初國叔堅決不同意這門親事,說給秋芬說了一個婆家,是在鎮上,家里有四間店面,兄弟兩個,那男孩還在小學校上班,正式教師。嫁過去后,日子很好過的,不愁吃穿,不愁房子。一個農村戶口的女孩,只有初中文化,能嫁個家境不錯的小學教師,應該是很滿足的。對方還是看在國叔的面上答應看看姑娘再說。但秋芬死活就是不同意,她根本就沒去見那個小學教師,一口便回絕了。我知道她一向就對安平有好感,安平當兵回來探親,軍服筆挺,長相俊朗,兩人在親戚家偶然相見,笑語盈盈,雖然沒有說破,但那種朦朧的情愫對一個20歲的女孩來說,是非常有吸引力的。
因為國叔不同意,親事便一直僵著,幾年后,秋芬打工回來,帶回6000元錢給她爸,還給國叔買了一件皮夾克,國叔才喜笑顏開,問秋芬的個人問題。秋芬說,我的事我自己做主。國叔盯著她看了一會兒,終于說:你以后只要不回來找我的麻煩就行。后來,秋芬托我去同國叔說,說國叔很相信我。我說,你最好去找四爺爺,他說話管用。四爺爺那時剛退休不久,整天無所事事,打點小牌,正愁沒酒喝。秋芬叫上我一起去說明原委,四爺爺快活地說:好好,有肉吃有酒喝,這個路我愿跑。當下四爺爺就去找國叔。一說就成,農村的女孩,婚姻上哪來許多講究。再以后,國叔就沒干涉,后來還按常規操辦了秋芬的婚事。
生活就這么平淡無奇地過著。如果不是嬸娘的突然去世,一大家子或許會過得像別人家一樣,和和樂樂平平順順的。
嬸娘是突發腦溢血倒在地里的。當時正是初夏季節,嬸娘早上洗了衣服燒了飯,又淘了豬食,把家里的一切收拾妥當,便拿著鐮刀去地里割麥子。
到下午三點了,平時兩點左右就吃午飯的國叔,肚子餓得咕咕叫,那么一點麥,怎么割到這個日腳?國叔一邊送走打牌的客人一邊小聲嘀咕:“這個慢東西!”正要罵出口時,村里的何奶奶小跑著過來喊:衛國,你家里的倒在地里了!快去啊!
國叔慌忙騎了摩托去地里背出嬸娘,嬸娘昏迷不醒,國叔以為是中暑了,找來村里的赤腳醫生給她吊針,直到晚上,嬸娘仍然沒醒,國叔這才急了,叫了車子送到縣醫院,做CT,查血,拍片子,一大串的檢查,終于得出是腦溢血,出血量太大,而且延誤了治療,結果難以預料,可能癱瘓也可能癡呆。
這個結果大概是國叔最不希望的。國叔聽了這話,臉色一下子灰暗了,他對秋芬說:你和重陽輪流照顧你媽,我要回去籌錢來。
國叔回家后就只到過醫院一趟,是送了錢來。后來幾次,錢都是叫客車司機捎過來的。國叔說,醫院要花錢,家里的店不能關門。
嬸娘只住了二十多天就出院,人整個癡呆呆的樣子。國叔說,這種病要回家養。秋芬和重陽正急著上班,服侍了二十多天已經很累了,國叔一說這話,便都不置可否。但嬸娘出院回家不到兩個月,就去世了。
后來,我聽何奶奶說起過,嬸娘在地里割麥,昏倒了多長時間不得而知,嬸娘去世的那天晚上,國叔也不在家,他去了哪里,誰也不清楚。人們常常看見國叔騎著摩托車,像個大小伙子似的在路上奔來跑去,忙這忙那。人們總以為他很有錢,一年到頭總是在掙錢。但國叔告訴我,他蓋房子還馱了高利貸。
國叔家的三層樓房蓋得在村里只能算一般偏上。這是他一生中的第三次蓋房子。國叔在人們眼里是個大能人,從十幾歲就做這做那,在外面活得很光鮮,但卻沒有積蓄,蓋房還馱了高利貸。這話人們都不太相信,但我信。因為國叔不是個縮手縮腳的人,他抽煙喝酒打麻將,又好客,哪一樣不花錢?他是個普通農民,樣樣都要自己掏錢去買,盡管他勤快,但再怎么會掙錢,在農村里還能有多少積蓄?所以,國叔說的話,我大體上還是信的。
嬸娘去世,最悲痛的是秋芬,她哭倒在嬸娘的身上,大嚎:娘啊,你怎么就這么可憐啊!你怎么就不等我見一面啊!你身邊怎么就沒個人啊!
何奶奶到現在一見到秋芬,便生出許多感慨來,說:你娘可憐啊!她從醫院回來看到人只曉得傻笑。
秋芬從那時起就開始對她爸產生了抱怨,兩個月后,當聽村人說,國叔帶回一個曾在飯店打工的女人,而且還紛傳就是吃飯時纏上的,秋芬更恨她爸了,越發地想念她媽,一說起來就流淚。
秋芬和重陽回去過春節時,同國叔談判,想讓國叔賣了家里的新樓房去城里買套房,然后在城里隨便做點生意帶帶孫子,一家人在一起好好過日子。但國叔說什么也不同意,說:你們現在每年都不怎么回來,對我只那個樣子,我還能賣了自己的房子去跟你們。嫌了我的時候,我往哪去?我在家里,一年也能顧得了我自己,過三五年,我就能慢慢把這個房子欠的債還掉。我的事,你們幾時幫過?我一個人里里外外,忙得過來嗎?
重陽不吱聲,秋芬紅著眼,過了會兒又說:爸爸不去城里也行,我們也不是不同意你再招個人。但這個女人比我們才大幾歲?叫我們的臉往哪放啊?何況她也不是什么好東西,她結過兩次婚,現在還沒離婚呢!要招也只能招個四五十歲的。
那是我的事。你們嫌礙眼,就別回來!國叔氣鼓鼓的,拋下這句話就出去了,撂下一雙兒女和孫子們大眼瞪小眼。
秋芬不只一次在我面前說過,大年初一,就朝外趕我們,哪還有點爺老子的樣子?秋芬對此耿耿于懷,每次說這話總是淚眼蒙蒙的樣子。然后又恨恨地補充一句:五六十歲的人竟然被狐貍精迷住了。
國叔在兒女面前一直很強硬,說一不二。這點從小我就看出來了。他把嬸娘和兒女都當成無知的人,他們之間從來沒什么商量。有時快到吃飯時,他帶了幾個狐朋狗友到家,拉開桌子打麻將的同時,只對嬸娘說一句:多搞幾個人的飯,炒盤花生米和雞蛋,我們要喝一盅。這樣的次數多了,嬸娘就噘著嘴,有時會借故到田地里去,很晚很晚才回來。國叔的狐朋狗友們見沒有吃喝的影子,等等也就散了。等到嬸娘從地里馱回一大堆莊稼或是菜蔬時,往往遭到丟了面子的國叔一頓責罵。嬸娘本就有愧,也不頂嘴,只說一句“我看還早呢”。嬸娘家每餐的飯都比人家的要遲。嬸娘做事“摸”(慢)是出了名的,這點不知被國叔嫌過多少次。
我知道秋芬這次為什么來找我。反正也無須遮掩,我會把自己知道的都告訴她。
果然,秋芬一進門就說:成剛,我爸真是昏了頭了。
事到如今,你罵也沒用。
我真被他丑死了。他自己反而還很榮耀似的,大宴賓客。孫子出世,他都沒這么高興過。
想想不就那么回事嗎?你覺得丑,以后就不回去算了。事到如今,我也只能這么勸慰秋芬,雖然這樣的勸慰很蒼白:秋芬,你現在有兒子有老公,國叔一個人,不找個老伴也可憐。
可是,他這哪是找老伴啊?分明是找了個催命鬼!你說說,五六十歲的人了,他還好意思再生一個兒子!聽說,還是去醫院診查的呢。秋芬的嘴唇有些顫抖。我倒了杯水給秋芬,叫她冷靜一下。
我說:你是個女人,不太懂男人的心理。從古到今,只見到很多寡婦能守住寡,比如皖南那邊有許多貞節牌坊,卻很少見過男人會本本分分做鰥夫的。男人需要女人,沒有女人,他們很難過上像樣的日子。其實男人比女人更怕孤獨,比女人更脆弱。
你不知道,成剛。我媽媽還在醫院里治病,連話都說不得的時候,他就吵著要我媽出院,說難籌錢。其實,他在年前為我媽入了醫療保險,住院完全能賠大部分的。他舍不得先墊上錢。后來,卻出一萬元給那個婊子去離婚,還帶她的第一個男人去省立醫院查病。成剛,你說,我爸是不是被狐貍精迷上了?他從來沒有對我和我媽我弟這么好過。我媽還不知是不是他害死的!
這……我心里暗自驚訝,國叔居然還這么有激情啊?為了一個已有兩次婚姻的農村婦女,還會這么投入?我知道國叔投保的事,鄉村里的保險業務員也不規范,根本沒按保險條款去查實,嬸娘有高血壓,這連我媽都知道,按要求是不能投保的。業務員是國叔的一個熟人,國叔咨詢他后,他便極力慫恿國叔投保,反正拉到保險費是自己的業績,賠付是公司的事。當然,這個業務員有自己的打算,他知道拉農民投保很難,這是個契機。即使公司賠錢也能贏得社會效益,一旦賠付了,在周邊一帶可以起到宣傳作用。這個帶動效應會比口頭宣傳要好得多。至于國叔怎么知道要給嬸娘投保,而且后來事實證明了投保的正確性,嬸娘住院的兩萬多元幾乎都是保險公司承擔了。直到嬸娘去世后,我前后回想起來,有時也懷疑過國叔是不是在嬸娘的病上耍了什么陰謀。他怎么就知道在嬸娘起病前五個月為嬸娘投保呢?嬸娘起病后不到半年就去世了呢?但我嘴上不能說,我只能勸秋芬:別想許多了,想不通就當他也死了。
秋芬說:我要去找重陽,我要告他超生。叫鄉里去罰他們,死罰!
秋芬憤憤然走了。我知道在感情上,她無論如何接受不了一個只比自己大三歲的女人做后娘,而且是在親娘去世不到幾個月的時間里,何況她爸爸對那個女人竟然百依百順,全然不像以往對媽媽、自己和弟弟,居然不顧道德、國法在年近花甲的時候又造下一個兒子。這種忿恨是刻骨銘心的。我能理解。
第四章
我一直沒見到國叔的那個小老婆,去年過春節我去給國叔拜年時,聽說那個女人回娘家去了。今年過春節時,國叔又說她走親戚去了。或許是國叔讓她回避一下子女,怕發生沖突。
這個女人怎么會讓國叔如此著迷,我時常揣測。國叔雖然是農民出身,但他也是見過世面的人,年輕時就敢同上海知青談戀愛,離過婚的農村婦女怎么會對他有這么大的吸引力?是不是國色天香?也或許是分外的溫柔多情?
但不管怎么說,這次的喜酒,我想來想去,還是不喝的好。去了就暗示對國叔這種行為的肯定和支持,倒不是不支持他再婚,而是在狠抓計劃生育的風頭上,他竟然置國法于不顧。我不僅在機關工作,還是個共產黨員呢,也要考慮點政治影響。這樣的酒喝了可能會惹出是非來。但我卻很想見識一下這個女人。能讓國叔寧可斷絕父子關系的一個女人,肯定不簡單。
我打定主意不回去。星期五一下班到家,我就把手機關掉。家里的座機電話我也不接,全由老婆轉告。星期六一大早我就帶女兒去休閑山莊釣魚,直到傍晚才回家。星期天又帶孩子去逛公園。
還好,也沒接到國叔的電話。或許他根本就不指望我回去。周一我照常上班。星期二上午,我正在開會,手機響了,是國叔,我心里一驚。
成剛,我在你單位門口,你出來一下。
我沒法子,硬著頭皮出去了。
摩托車停在大樓旁邊,國叔頭盔都沒摘,手上拎著一個方便袋,見我出來,往我面前一伸,說:成剛,你忙,周末都不回去吃一餐飯。這不,剛殺的豬,給你帶點雜碎。
我不好意思接,他說:快點,我還有事,去買些東西,還要進貨。我磨磨蹭蹭接過來,問:你不進來喝點水?
不啦。我馬上要趕回去。
國叔又跨上那輛紅色摩托車,腳一踩,屁股后冒出一股煙,頭也不回地說一聲“走啦”。
我看看方便袋,里面有豬心、豬腰、豬肚子,還有一對豬腳。這是我和女兒都喜歡吃的,國叔每年都會帶些過來。
望著國叔的背影,我心里說不清是什么滋味。在我的記憶里,國叔是很能干很有人緣的一個人,他的人緣恐怕就在于他的豪爽吧。
我其實很想同國叔好好聊聊,但他匆忙離去,不給我詢問的機會。雖然,我與國叔是兩代人,但我自信我能理解國叔,能深入他的內心。他與重陽是父子,牽涉到家產親情,在對待再婚與生子上,兩人自然會有不可逾越的鴻溝。而我不同,我與他沒有什么利害糾葛,可以完全拋開一切利益的東西來探討感情甚至本能的需求。國叔也可能很愿意同我談談。
端午節前兩天,爸媽說要來城里過節,我求之不得。我喜歡吃媽媽做的菜,還有鍋巴粥。我家有院子,曾經搭了個灶,但我和老婆都不愿燒柴煮鍋巴飯,以前買的幾百斤松樹段子一直堆在那里。正好媽媽這次來,留她多住幾天,把那些柴燒掉。我下班到家,媽媽正在灶上忙,爸爸帶女兒出去逛街還沒回來。我鉆進小廚房,坐在灶前,塞松柴段子。我問媽媽:國叔近來怎么樣了?媽媽搖搖頭說,他呀,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媽媽竟說出一句古話來,我不由笑了:自作孽不可活,這怎么講啊?
媽媽一邊切菜一邊說:你想想,那個年輕的女人,能安心跟你叔嗎?就是她愿跟,長年累月你國叔能吃得消嗎?是她吵死吵活要生個孩子,你叔說,她生個孩子就會安心的。你叔還去找人診治,喝了幾個月中藥,果真就生了個兒子。你說,他后面的日子會好過嗎?你叔樣樣都好,就這一樣不好——喜歡拈花惹草。你沒聽說,秋芬和重陽還與他吵過架。無風不起浪。沒有哪個不知道他的這點嗜好。他一生積不到錢,就是被野女人套走了。
嬸娘活著時知道嗎?她怎么就不管管他?
再莫說你嬸娘,她是個老實砣,哪能管得了你叔?不瞞你說,這個叫“洪萍”的女人,論長相,還不如你嬸娘,聽她自己說,也沒上過學。還離過婚,娘家還窮得要死。
那國叔是看中她的哪點呢?
你叔說,她麻利,會結交人。我見過她打麻將,在店里賣東西,確實比你嬸娘精明得多。你嬸娘啊,只知道做莊稼做家務,其他什么都不會,連兒媳婦都嫌她做事慢,沒主見。其實她做事慢是身體不好啊。有一身病的人,每天能把家里所有事都做完就不錯了,一天到晚哪有一會兒歇?哪能同那個女人比?整整兩代人啊!
那個女人——她真的在路邊飯店里做過?
嗯……
這時爸爸帶女兒回來了。我顧不上招呼仍在想,國叔肯定是騎車進貨的路上,認識這個“洪萍”的,很快與她有了茍且之事,之后就一發而不可收了。或許嬸娘去世的那天晚上,他就是到她那去了呢。
我忽然深深同情起嬸娘來。這個典型的農村婦女,她的全部她的支撐其實都在丈夫兒女身上。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她從來不曾想過離婚,也從來不曾想過自己的男人以外的其他男人,她只知道恪守婦道,守著這個并不怎么溫馨的家,直到默默而孤獨地離去。或許嬸娘就是覺得孩子大了,兒女雙全,孫子也有了,丈夫的心又不在她身上,這個世界再也沒有人需要她了,所以還不如早點歸去。
逝者長已矣,存者且偷生。
第五章
我是在醫院見到國叔的后任妻子“洪萍”的。這個女人,根本看不出她的特別之處。她長得確實不如嬸娘,個子比嬸娘還矮些,顴骨較高,嘴唇較薄,單眼皮,長相似乎不怎么載福。
國叔病了,黃皮巴瘦的,見到我,只哼出“成剛”,就沒了下文。躺在病床上,像個六七十歲的干癟老頭。才半年不見,他就成了這個樣子。我真不明白,當初打電話喜洋洋的國叔哪去了,當初騎著摩托車雄赳赳風火火的國叔哪去了?
我心里說不出的難受,很有些怨懟眼前這個女人,這個叫“洪萍”的女人。
這個只比我大四歲的女人,見到我來,差點哭了。我坐到國叔身邊,握住國叔的手,這雙手很大很粗糙,與我爸爸的手沒有兩樣,是做慣了莊稼做慣了粗活的手。國叔說:成剛,你叫他們來。
我知道國叔說的“他們”是誰。我立即掏出手機出門走到過道上去,給秋芬和重陽打電話。我說:你們趕快到醫院來,你爸病得不輕呢。
重陽在電話里,起先沒做聲,我說:你別講什么了,請個假過來。
他病了就知道有我嗎?我不去!重陽氣恨恨地說。
電話掛了。
秋芬過了半天,問:什么病啊?成剛,那個女人呢?
我說,她也在這里。
她在不就行了,要我們干什么?
秋芬也掛了電話。
我無言。我就知道他們不會來的。老婆剛去世不到三個月,就急忙帶個只比女兒大三歲的女人回家;大過年的,居然為了那個女人趕走兒女。這放在誰身上都接受不了。所以,我特意跑到過道上去打電話。進了病房,我說:國叔,他們說,今天都忙,請不動假,過兩天再來看你。
國叔沒說什么,他正吊著點滴,昏黃的眼珠一動不動地望著塑料管里的藥水,一點一點地滴下來,眼神中充滿愁苦。
我出去一下,看看有沒有熟悉的醫生。我說著,退出了病房,來到醫生辦公室,找到主治醫生,問起國叔的病情。醫生說,正在做切片化驗,結果得等兩天,初步診斷是肝上的毛病。
會有大問題嗎?
不排除。
……
我出去買了幾斤蘋果和一把小刀,回來洗凈削好遞給國叔。我說:國叔,吃蘋果吧。
國叔搖搖頭,我沒有縮手,國叔看看我,伸出另一只沒打吊針的手,接了蘋果。他對洪萍說:你先回去,毛毛還在家呢,你媽一個人照看不了。晚上就不要再來啦,有成剛在哩。
洪萍遲疑著,不肯走,眼睛只看著國叔,仿佛一汪深潭,充滿無限眷戀。
我站起來,說:你走吧,我今天就在這看護我叔,你放心。
那個叫“洪萍”的女人走近國叔,俯下身似乎還想說什么,可能當我的面又不好表露,便只為國叔整整被角,拿起自己的包,眼淚汪汪地走了。
病房里另一個病人中午出院,就只剩下國叔。晚上,我正好可以睡在病房里。國叔吃了點面條,還喝了杯奶粉,精神似乎好了些。他坐起來,開始跟我聊天。國叔說:成剛,你讀了滿肚子的書,給我小兒子取個名字吧?
我說:我哪會取名字?
你就別推了,名字要取得好,命會好些。我年輕時對孩子確實不重視,他們碰到什么日子,就隨他爺爺叫個名字,秋芬是八月秋分日生的,重陽是過重陽節那天出世的,他們的名字取得隨便,人一生也就隨便,沒什么值得驕傲的地方。你說是不是?
我笑了:國叔,哪有這個理論。
國叔一本正經地說:你看看,哪個偉人的名字不好?毛澤東、周恩來、朱德、江澤民、胡錦濤,還有……
我打斷他,我說:也不見得吧?你看現在的溫家寶總理不就叫了個很普通的名字嗎?
國叔說“家中的寶貝”還不好嗎?又自顧自說,你一定要替我兒子取個吉祥的名字。真的。我快六十歲了,還想靠這個孩子養老呢。你看他們兩個大的,我病了都不愿來,真讓我寒心哪!
我說,國叔,不是我說你,你真不該要這個孩子。你怎么就不知道享享福啊?你風風雨雨辛苦了大半輩子,孩子養大了,孫子也有了,帶帶孫子,日子過清閑點,多好呢!
國叔苦笑道,我總不能一個人過吧?一個人怎么受呢?給他們討個后娘,他們跳起來反對,叫人家“滾”,你說,他們還把我當回事嗎?再說,人家那么年輕,我比她大一截子,如果她沒有個小孩,我走了,她靠誰呢?他們兩個又不理睬她。
可是,你如果真的提前走了,孩子還沒養大,那不是更作孽嗎?
我也直來直去。真擔心這次國叔的病情,怕他就此倒下去了。因為像他這樣透支生命,體力勞動又過重的人,平時病得很少,一旦倒下,是很危險的。
國叔苦笑笑,嘆口氣:唉,其實,我心早也不想要孩子,年紀確實不小了。但是,洪萍年輕啊,她說她老了沒個依靠,怎么辦?再說,即使我先走了,她也能養活他。我被她磨得沒法,就只好隨她。這不,有個孩子,家里也熱鬧多了。我現在年紀大了,也不喜歡到處跑了。洪萍養了二十頭豬,我偶爾到城里進點貨,平時在家里張羅著店鋪,就這樣過著,日子也還說得過去。等到我八十歲了,兒子也就大學畢業工作了。
國叔的語氣分明透出些興奮和向往。他心里是不是有些懊悔自己當初對重陽和秋芬的讀書和工作極不重視,現在便把所有希望都押在這個小兒子身上了?我沒有多問,只說:是啊,孩子是該好好培養。人生緊要處只有幾步,有些機會錯過了,是永遠彌補不了的。
國叔不問重陽和秋芬的情況,我故意把話題往他們身上引。我說:現在房子太貴了,月月漲,要這樣下去,重陽和秋芬靠那么點工資,是很難買房的。
他們不聽話,怪誰!國叔冷冷地蹦出這么一句。他們哪像晚輩的樣子?還去鄉里縣里告我超生,我算超生嗎?村干部都說了,我這樣的情況除了閻王,誰也管不了,我沒打結婚證,只能算私生子。誰也奈何不了。你說,我五十多歲了,還會往網里鉆?還會讓別人抓到小辮子?那不白吃了五十多年的飯?我是個農民,生個私生子誰管得了?
國叔說這話時,那平時常常掛在嘴角的不屑一顧的笑便出來了。我說,國叔,你不打結婚證,她也同意跟你在一起?
她怎么不同意?我的條件哪差了?反正小孩以后要上學時再上戶口也不遲。以前我們哪個打過結婚證?家庭叔伯承認了就行,真正要的時候,再去補一個哪還不中?停了一下,國叔咧開了嘴笑得更燦爛了:村干們哪個不羨慕我?
我知道國叔同村干部們相處得很好,雖然他們曾經為小賣部的事打過官司,而且還是國叔取勝。那是老百姓同村里打的第一場官司,在當地轟動一時,對百姓們的法制教育影響深遠,也更加樹立了國叔在當地的威信。因為村里的事情,又不牽涉到私人,村干們自知理虧又不想得罪國叔,迫不得已出庭,走走過場而已,而且他們的年紀都比國叔小,按輩分都要叫他“叔”的。盡管贏了官司卻沒贏到錢,但國叔心里十分舒坦,腰桿比以往挺得更直了,見了村干部,仍像往常一樣招呼他們,招待他們吃喝,私下里關系并沒受到多少影響。村干部們有事無事都愛往國叔家跑,樓上有麻將機,案板上有肉,玩餓了,國叔會親自下廚炒幾個下酒菜,陪他們喝幾盅。店里有的是酒,喜歡什么牌子自己拿。母親告訴我這些時,還不忘補一句:他們是臭味相投。
我知道國叔是個極要面子的主兒,自己吃了虧總是窩在心里。對別人他總是很客氣很好說話,但國叔對兒女,不知怎么回事,真的有些斤斤計較了。
我和國叔就這么坐著,醫院里的嘈雜聲漸漸稀疏了。讀書時,國叔把我當小孩,不屑于同我敞開心扉;工作后,我和他又沒有多少相處的時間。像今夜這樣相對而坐,真的很難得,我想同他談談秋芬和重陽,把心中的疑惑一一解開。我沉吟著,尋找合適的語言,沉默了一會兒,我說:國叔,重陽……
國叔露出不想聽的樣子,沉著臉,摸出根煙,點上火,說:我原來叫重陽的媳婦就在家里住,一起照應店鋪,養些豬,我幫著照看小孩,在一起開支也小些,他們不干,非要在城里租房。有什么法子?他們一年到頭只過年過節時回趟老家,平時連一個電話都沒有。我養兒養女有什么用?我一個人忙里忙外,招個幫手,他們還跳起腳來都不同意。房子他們一分錢都沒出,全是我做的,你不同意就別回來嘛。
國叔的口氣還像以往一樣硬氣。我不好再說什么,怕國叔身體虛弱熬不得夜,就叫他早點休息。
國叔是十幾天后出院的。他說,家里忙不過來,住院要人服侍還要花錢,不如回家靜養。
其實,我已經知道了,國叔的肝病已到了晚期,醫生說最多一年半載。前些天我將結果告訴秋芬和重陽,他們都先后來過,拿了點水果和奶粉,問問病情,沒呆多長時間就回去了。
他們在病房時,國叔一直沒說什么,裝著迷糊的樣子,臨到他們要轉身出門,卻忽然喊一聲:你們別忘了回去為你娘上墳!
我看到國叔的眼里似乎有淚光。
我依舊讀不懂國叔。
他的許多做法我很不贊同,但見了他時,我卻并不怎么討厭他。他的時光不多了,自己也許還不知道他的生命行將就木。對洪萍來說,他留下一個幼小的生命,和一段短暫的記憶,這種回憶,或許有美好的成分,但我認為未嘗不是更深的苦痛。當那個幼兒長大成人后,不知道他會怎樣評價他的父親?
第六章
臘月初的時候,母親過生日,我帶女兒回老家。吃過午飯,我便去國叔家看望他,我很擔心他的病。
洪萍見到我,非常高興的樣子,趕緊拉過在一邊玩積木的兒子,教他喊“哥哥”。
我有些不好意思,我女兒都那么大了,這么小的家伙還喊我“哥哥”,怪不得重陽和秋芬心里始終接受不了。
洪萍說,你叔剛上樓午睡,你上去坐坐吧。
樓梯并沒有裝修,全是水泥底子,上面有很厚的灰塵,扶手上搭著一些好像沒洗的衣服。屋子里零亂不堪缺少收拾的樣子。大概洪萍當了母親,既要服侍國叔又要照顧孩子,忙不過來。我上到樓上,國叔裹在被子里偎著,臉色很不好,見我進來,抬抬身子,要起來,我趕緊制止他。我坐到床沿上看著國叔的臉。
國叔說,成剛,你來得正好,我正想找你呢。
什么事啊?國叔,最近身體還好嗎?
國叔嘴角輕微地扯動了一下,似乎壓抑著痛楚。他低沉地說:成剛,那兩個畜生這么長時間都沒回來過,你常與他們見面嗎?他們在忙些什么?
他們是給人家打工,請假很麻煩。再說——我遲疑著,后面的話不便出口。
我知道,他們在生我的氣,不愿回來。
國叔伸出手去拿柜子上的煙,我問:你還抽?
哪還戒得了?抽一輩子了,陡然不抽會生病的。國叔仍是那么自以為是。
你叫他們回來一趟,家里的事總該要了結一下。
我不解地看著他,等他繼續說下去。
你曉得,我這樣子是不久了。洪萍還不清楚。我必須趁我還清醒時,把家里的財產盤盤,有些話要早說。這棟樓房,是我和你嬸娘起早摸晚做起來的,看在她的份上,她的那份就給重陽,我的一份得給這個新陽,新陽還小,他今后還要上學,娘倆還要過日子。這個小店雖然收入不多,還能顧得了日常開支。所以,這房子得等到洪萍不在了時才能分割。老房子就給重陽,隨他去處理吧。
我看國叔心里十分了然,一樁樁一件件都盤算得很在行在理,國叔的安排里盡管一點都沒有秋芬的份,但我不便多說什么,這畢竟是在農村,是他們父子之間的事。農村里,出嫁的女兒是沒有資格參加娘家財產分割的。
我同國叔東拉西扯起來。我知道,我的很多疑問,如果不趁現在弄個水落石出,恐怕以后再沒機會了。國叔最愛聽奉承話,所以我打定主意玩點小手段。我說,國叔,你是我的小叔,說心里話,我從內心里佩服你。你一點不像我爸,你有現代男人的氣派。你什么都敢做,這點我最服。我今天說的話你可別讓我老婆知道了。
國叔笑了,枯黃的臉上綻開著春天的花朵瓣。他忽而起身,從床下拉出一個木頭箱子,箱子很舊,被灰塵厚厚地蒙著,木頭是本色的,但因時日久了,仿佛涂上了灰黑的顏色。
我正疑惑間,就見國叔麻利地從床墊底下掏出一個布包,摸出一串鑰匙,湊近眼前,仔細挑出一把,打開箱子上一把很老的鎖。國叔一邊做這些時一邊說,我給你看一樣東西。國叔并沒全部打開箱蓋,只伸手進去摸索,十分熟練地摸出一個很厚的報紙包,他坐回床上,把包放在被面上,一圈圈解開捆得嚴實的細麻繩,打開報紙,露出十幾封信來。
我等待著國叔揭開一個埋藏很久的秘密。但國叔卻停下手,望著我慢條斯理地說:成剛,你佩服國叔,國叔今天就同你一個人說說,我年輕的時候,是很想有一番作為的。
我給國叔點上一支煙,靜靜地等著他的下文。國叔的敘述仿佛淡藍色的煙霧,飄蕩在這個閣樓上:
那個時候,我才十八九歲,雖然在大隊只干些可有可無的事情,但我熱情、聰明,還有一個當大隊書記的四叔,所以我很吃香,人人對我都很友善,我過得非常開心。后來,上海知青來了,她們就住在大隊部旁邊的房子里,她們漂亮優雅,根本不像我們鄉下的姑娘。她們有滿肚子我們不知道的見識。但她們對鄉下燒柴和挑水煮飯這些事很不行,也很無奈,我同她們處熟了,見她們這也不行那也不行,有時就主動幫忙。后來就干脆常常在那兒蹭飯吃。反正家里也不太管我。她們只有三個姑娘,挑水做飯這樣的活計,正好是我的擅長。她們高興,我也樂意。每天我極盡所能,把農家菜燒得色香味俱全,讓她們吃得舒舒服服的。吃得舒服了,就不想家了。
國叔停下來,吸了口煙,眼神里充滿興奮,看得出他的心仍在三十多年前青春年少的歡樂中。我插了一句:她們多大了?國叔說:十七八歲,跟我差不多。我嘆口氣:是啊,那么點大,就離開大都市,到我們這個偏遠的鄉村來,當然不習慣。
國叔說,她們哪干得了農活?下農田,連打赤腳都不敢。踩上一泡豬糞,就嚇得尖叫,被螞蟥叮上就急得大哭。這也難怪,她們以前過的是什么日子啊,哪見過這樣的情形?真是活受罪。
我很看不下去,后來就同我四叔說:毛主席讓她們來接受我們貧下中農的再教育,這是應該的。她們這些城市小姐,以前根本就不知道農村人吃什么樣的苦受什么樣的罪,現在她們終于看到了也經受了。可她們比我還小點兒呢,里里外外,都要自己做,也夠辛苦的。
我四叔看了我一會兒,說:看來,你小子是喜歡上她們了。聽說,你最近總跟她們在一起,是不是想給我娶個上海的侄媳婦啊?
我一下子紅了臉,連忙否認。四叔笑了:別不好意思,你若能弄個上海姑娘做老婆,就是有本事,說不定今后還能靠上海親戚弄個城市戶口哩。
我說:你不反對?你不說我破壞上山下鄉運動?
戀愛自由,誰也反對不了。記住,你不得行蠻!惹出什么事來,叔叔我可保不了你。
從那以后,我還真動了心思。以前,我總把她們看作天仙一樣,她們洋氣,聰明,有知識,又是大城市里的學生,我哪敢往其他地方想?只是盡我的地主之誼去幫助她們。現在,叔叔的話給了我勇氣,只要她們自己愿意,喜歡我,就成。
其實,要她們喜歡上我挺容易的,我長得還算可以,只是書讀得比她們少點。我覺得這并不影響什么,喜不喜歡要看你會不會討人喜歡,跟念多少書沒關系。
我就開始有目的地讓她們喜歡我。平時,她們接觸的男人本就不多,同其他老實巴交的農民更沒有機會,也沒有興趣,只有大隊部里的幾個干部。但干部們年紀都大了,只有我年輕,同她們玩得來。我和她們整天混在一起,除了做自己的事,其他時間都泡在她們宿舍。有時打撲克,有時去街上買東西,還一起去看電影,幾乎形影不離,我好像也成了一個下放知青。她們三個中,有一個比我大一歲,胖胖的,她性格隨和得很,我叫她胖姐,另兩個和我上下差幾個月,算瘦小的那個秀氣些,文靜些,懂得的東西也多些,平時她不怎么說話,但一說起來卻有板有眼。我打聽到她家有一個媽媽和一個哥哥,哥哥當兵去了,只有媽媽在家。家庭條件不怎么好。她的眉眼很奇怪:給我的感覺……國叔沉吟著,像是在找尋一個合適的詞。他吸口煙,終于說:是那種像做夢一樣的感覺。
我心里明白了,國叔被她夢幻似的眼神所吸引,后面該有戲了。
后來有一天,她接到她媽的信,說病了,要她趕緊回去一趟。
她叫什么啊?我問。
哦,忘了說。她的名字很好聽的,叫安琪。我們都喊她安琪兒。安琪兒請了一個月假,回上海探親去了。
她走后,我整天失落落的,一下子覺得生活很沒意思。
國叔,這說明你愛上她了。我脫口插了一句。
是啊,我老在想,我這是怎么了?老也想不通。剩下兩個知青,她們也覺得一下子冷清了許多。三個人打撲克也沒多大意思,我也不愿意去給她倆燒飯了,借口說,家里最近有事忙得脫不開身。我偷偷地算著日子,等安琪兒回來。但沒想到,二十多天過去了,安琪兒來了一封電報,說她自己也病了,要續假。反正人不在跟前,大隊即使有意見也無可奈何,續假就續假。只是這可就苦了我了。我照她電報的地址回了一封電報,那幾個字我現在還記得清清楚楚:安琪,我們都盼望你早點回來!祝你早日康復!你給我寫信吧。
這封電報當然是背著她們兩人發的。十來天后,我真的接到了她的信,很秀氣的字,你看看你看看——
國叔忙不迭地找出一封信打開給我看。我接過,看下去:
衛國你好!
離別已快一個月了,我也十分想念你們,懷念農村廣闊的天地,還有你做的美味佳肴。真的,我覺得你做的菜比起上海的大飯店來,要好吃得多。
這次我媽媽病得不輕,是子宮癌,幸虧發現得早,切除得徹底。但愿別復發別擴散。我爸爸去世得早,是媽媽把我和哥哥辛辛苦苦拉扯大,我與媽媽相依為命,我不能失去媽媽。所以,要多服侍她一些時日。只能撒個謊,說自己病了。其實,我很好。別看我身體瘦小,但結實著呢,是你們講的那種鐵骨頭。你想想,我干農村活計,比她倆都帶勁,對吧?
我正好趁機看點書,我喜歡看書。你也多看點書吧,書籍能帶給我們快樂。
致以
革命的敬禮!
安琪
1971年9月22日
國叔笑了:你說,我就是自己不愿上學的,哪還能多看點書啊?我接到這封信也寫了一封回信,寫得很短,不知她現在丟掉沒有。再后來,我干脆拍電報,既節省時間又不用寫信,還快又省事。
我問:她現在在哪里?做什么?
只知道她大學畢業后就留在大學當老師了,后來就沒聯系了。
那她是不是真喜歡你啊?
我也說不清。那時候哪像現在這么直接?我們都不敢拉手的。
那些信說些什么?我看著國叔面前的其他信件問,心里很想都看看,但國叔不給,我也不好意思。國叔沒理睬我的話,只顧笑。
我問:她怎么去上大學了呢?
你喝點水吧。國叔像個說書的,故意賣關子。我說:反正我也不會說出去的,你就把你知道的都告訴我吧。
行!國叔又抽口煙,將煙蒂丟到地上。我趕緊把它踩滅。
國叔把手里的信朝我抖了抖說:你看,這些都是她的信,總共七封,有六封是她續病假后寫的,只有一封是后來上大學時寫的。我都保存得好好的。
她后來怎么去上大學了?不是考的吧?”
那時還沒考呢。是工農兵大學生,有大隊和公社推薦就行。
這時,國叔的臉陰沉下來,我不知何故,又問:那其他兩個呢?
另兩個遲些走的,都回去當工人了。
哦……我沉吟著,想必是這個安琪兒成績好,大隊和公社就推薦了她。我說,她現在肯定很好吧?
我不知道。她上大學后,只給我來了一封信,是絕交信,后來,不管我怎樣寫信或發電報她都不回。
國叔的語調分明浸潤著沉重的傷感。
她就那么絕情?真是女陳世美啊。
不,你誤會她了。
我不解地望著國叔,國叔的眼睛里閃著淚光,枯黃的臉上忽然浮出紅云。他又點燃一支煙,沉默了一會兒說:你不曉得,人有時比畜生還不如。
我等待著國叔的下文。
安琪兒是三個月后回到村里的,隔了三個月,我們之間忽然變得生疏起來,見了面都紅臉,不好意思看對方的眼睛。安琪兒也一樣。我去她們宿舍的次數少了。安琪兒總悶悶不樂的樣子,雖然不說話,但我一直留心她的一舉一動。后來,聽胖姐說,安琪兒的母親身體不好,要求提前回上海。她去找了幾次,公社里沒有答復,說要向上級打報告。
有一天,我逮了個單獨的機會問安琪:你真的要回上海?
安琪兒用她那夢一般的眼睛看著我說:我哥在部隊,紀律更嚴格,回不來。我媽病重,身邊沒人照顧。
他們同意嗎?
你叔叔說,只要上面同意,他決不會卡的。
我當時沒說什么,心里有些難過。既同情她和她媽,又不希望她回去。我忽然冒出一個念頭,說:農村的空氣好,不如把你媽接到我們鄉下來養病,你看好不好?
安琪聽后,臉上神采飛揚起來:對啊,這樣我就可以兩不誤了!我寫封信問問她可愿意來。
過了幾天,安琪告訴我,她媽不愿意來,說怕不習慣。而且還說要她早點回去,最好能去上學。安琪兒在高中時是尖子生。
從那以后,我有些落落寡歡。只給她們挑點水,再不給她們燒飯了。
后來不久的一天夜里,安琪兒突然哭著跑來找我,要我陪她到小河邊散步,問她什么事,她也不說。我說,是不是你媽病情嚴重了?她搖搖頭,就是不說。
又過了一個多月,就聽四叔說:安琪馬上要回上海上大學了。
我一驚:真的嗎?
四叔說:當然。我們公社只有一個名額,看她家的情況可憐就給了她。公社里打報告的,縣革委會批準的。
叔叔的語氣里沒有一點值得懷疑的地方。
安琪兒走后,我就一天天等她的信。那兩個女知青更寂寞更孤單了,她們有時買了餅干什么的,就跑到隊部來喊我。我就去坐一會兒,同她們閑扯一通。一次,我說,你倆也早點回去啊。胖姐說,我們沒本錢,沒安琪兒長得好。
什么?你說這話什么意思啊?我問。
什么什么,就是嘛。你以為是真的照顧她媽?公社里的主任喜歡她了。
你說公社里的主任,他有五十多歲呢。瞎扯什么!
信不信由你。她那次回來還哭了一晚上呢。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家,很煩很煩。是不是就是那次,安琪兒哭著找我,一定是遇到什么事了,可問她就是不說啊。我想一定是的,肯定是那畜生把安琪兒糟蹋了。
我第二天就去問我四叔,四叔沉吟著說:不會吧,安琪兒成績好,又愛看書,平時表現很好,家里確實有困難,符合推薦標準。我們大隊是全票推薦她的呀。我哪天去打聽一下。
后來不久,四叔就無端地被撤掉了書記的職務,要他去小學當校長。我問四叔怎么回事?他只告訴我,以后不要多嘴多舌!
兩個月后,我終于等到安琪的一封信,說是上了大學,在農村里接受教育的日子讓她終生難忘,希望我把她忘掉!她的信上沒有留新的通信地址,我也沒法回信也沒法同她聯系。但我始終忘不了她,她的那雙眼睛在我眼前晃悠了很多年。她是想徹底去掉在這里發生的事啊。
就這樣斷了?
嗯,三十多年,也不知她后來過得怎樣了。
……
國叔停下話,不再往下說。他似乎很累,有些氣喘。我趕緊起身為他續水。我說,我理解你,國叔。
那個叫“洪萍”的女人抱著新陽上來,把孩子往床上一放說:你看著他一會兒,我要去淘豬食。
她轉身下樓去,矮小的身影很是矯健利落。國叔看著她下了樓梯,緩緩地說:你嬸娘其他都還好,就是做事太慢了,等她做點事真是要把人急死。我以前索性不指望她,干脆叫別人插秧割谷,她只能對付家里的事。
他把嘴一呶,說:她就不一樣,她的性子像我,做什么都急乎乎的。這不,我以前把田都給別人種了,現在反而包了好幾家的田,還養了二十頭豬。家里還這么一大攤子。
國叔的臉上洋溢著滿足。我說:你勞累了一輩子,應該輕松點,別太虧待自己了。
累歸累,我的日子還不錯。你看——空調我安了,自來水也有了,餐餐不離魚肉酒。飯盛在手上,洗腳水送到腳下。我哪一樣比你差?
國叔笑了,笑得很滿足,又補充說:我現在才感到家里的滋味。他把“家”字說得很重。
我也笑了,想了想說:國叔,你以前是牛背上扎扎馬背上爬爬,心神不定,所以才感覺不到“家”的滋味。其實,嬸娘還真是一個勤勞的家庭婦女呢。
不一樣不一樣,國叔連連搖頭:你不懂。
我心里明白了,國叔十九歲時的初戀夭折了,他的心三十多年后才蘇醒過來。是這個“洪萍”讓年過天命的國叔又重新煥發了生機。
尾 聲
三個月后,我參加了國叔的葬禮,他的葬禮并不怎么熱鬧。一則外出務工的村人太多,留在家里的大多是老人和孩子;二則,年紀稍大的人是比較保守的,他們看不慣國叔這樣反傳統的做法。重陽迫于古老的傳統和道德壓力,也只能硬著頭皮回去當孝子。秋芬只參加了最后一道法事和送葬,葬禮完畢,她到嬸娘的墳前燒香,跪著哭了好長時間,之后只同我爸媽打了個招呼就帶孩子回縣城了。
國叔的墳與嬸娘的墳直線距離相隔一兩百米,在兩個小山坡上遙遙相望,有一條隨季節干涸的水溝將他們隔離開來。
秋芬離開后,我獨自坐在山坡的交匯處,曬著午后的陽光,想了很久,想著能干的國叔,一生折騰不已進取不息,愛情婚姻是是非非,豐富繁雜無法評說,然而終也不過像老實的嬸娘一樣,在一塊山坡上占一席之地而已。
責任編輯 倪和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