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亭

一

弄堂口有一報亭，中年夫妻下崗買斷工齡后，一家三口靠報亭收入，維持日常生活。通常夫妻倆輪流上班，也就是一人一日；從清晨六點半到晚上十點半，一天工作十六小時；日復一日，已經有九個年頭了。妻子姚小琴，丈夫俞水根；他們的兒子叫俞發財，是重點中學高二學生。

從前弄堂口有過書報攤、縫紉攤，但都做不到兩年就不知去向了。唯獨這對夫妻，安營扎寨似的走過來這么多年，按姚小琴的話說，那是沒有辦法。倘若不勤快，就會被同行擠垮。說來也是，離他們不遠處的兩個不同方向都有報亭。報亭賣的書報雜志幾乎千篇一律，除了早報、晚報等各類小報，便是時尚、房產等雜志。這些花花綠綠的報刊雜志，有的攤在一塊由擱板搭出來的桌面，有的插在報亭排門上的鐵絲架子里，一天的生意就開始了。

生意這東西說不準，有時一大清早當日的晚報和早報全賣完了，有時到了晚上早報還留著不少。賣不完的報刊雜志，過上一陣子他們只能當廢品賣給收書報的。弄堂里的幾個老頭，晨練回來會在夫妻報亭買上幾份小報，一上午的時間仿佛就有了著落。三號門里，那個拉胡琴的中年人，每天會在夫妻報亭買一份早報。原先他是訂報的，然而送報員三天兩頭少他報，他先是在信箱上留條抗議，接著專門站在墻門口等來送報員責問，但都無濟于事，照少不誤。于是他只好不訂報，每天到夫妻報亭零買。只要姚小琴上班，他往往就會多買幾份；然后站在報亭旁與姚小琴閑聊幾句后，匆匆趕去上班。而這時姚小琴總是有一搭沒一搭地自顧自忙著手中的活計。

接二連三的買報人腳步有急有緩，但他們一張嘴蒜味、蔥味、韭菜味，有的還打著嗝，一股濕熱的芹菜味就彌漫出來了。姚小琴能從他們的呼吸氣味中，判斷他們吃的是什么早餐。上班高峰時間，有時會堵車。這時報亭前的馬路上，汽車喇叭聲一個比一個更加惡劣地高聲鳴叫著。自行車騎到了人行道上，鈴聲也毫不示弱。行人在車輛中間穿梭，看上去也是個個武藝高強。

姚小琴下崗買斷工齡前，是綢廠擋車女工。女工們在隆隆的機器聲中，同一特點就是必須大著嗓門說話。因此時間一久，姚小琴不管在哪里都嗓門挺大，聽起來格外聒噪。但在拉胡琴的中年男人耳朵里，卻像樂曲一樣美妙。他認為這樣的嗓子不做歌星，真是白白浪費了人才。

報亭的工作，其實就像馬路天使差不多。馬路上呼嘯而過的車輛，常常讓報刊雜志蒙上一層灰塵。姚小琴就從家里拿來透明的塑料布，蓋在報刊雜志上。但她自己那張臉，卻是沒辦法抵御灰塵的襲擊。白皙的臉蛋，不到半年便又黑又糙。夫妻倆同時下崗時，為了經濟常常吵架，但吵架也沒有用，年過四十再上崗不那么容易，所以報亭就是他們一家三口的生活來源，她只好認命了。

姚小琴上班的日子，俞水根通常就是上午到批發市場進貨，午后去圖書館自學英語和看兩小時的書，然后送貨與買菜做飯。他從前最大的夢想是當一名英語導游，可考英語導游證需要大專學歷證明，他這個初中生只好望洋興嘆。但學英語這一嗜好，一直保留了下來。在化工廠上班時，一些進口設備上的英文字母工人師傅們看不懂，找到他就解決問題了。這時候的他，被他們刮目相看感到格外得意。姚小琴知道丈夫沒什么賺錢本事，但能輔導兒子英語也算節省了請家教的費用；這讓她與弄堂里的老顧客們聊天時，是一種驕傲的資本。

沒生意的時候，姚小琴盯著弄堂進進出出的人看。誰是誰家的妻子和孩子，住在幾號門，對她來說一清二楚。如果有陌生人問路，或者找弄堂里的某家住戶，她都會熱情地指點著。因此，她的報亭就像路標一樣，成為一道亮麗的風景。但是如果俞水根上班，顯然報亭就要冷清多了。沒生意的時候，他只管自己悶頭看書。除了英語，他還喜歡讀歷史和哲學書籍。所以，他的報亭多了一些厚重的書香味。但這些書籍很難賣出去，多半成了他自己的藏書。家里的書由原來的一只毛竹書架，換成了一個木頭書櫥，再由木頭書櫥換成了一堵書墻；讓他這個初中生，仿佛知識分子似的。但他嫌看書的時間少，在有生之年也未必能把這一堵書墻的書全部讀完。不過無論讀多讀少，這一堵書墻都是他最好的收藏。

俞水根童年時，父親得肝癌去世了。他上面有三個姐姐，每一個姐姐都可以管他。所以在家里，他已經習慣了絕對的服從。同時也養成了怠惰的性格，凡事都等著母親和姐姐們拿主意、做決定。包括找對象，也是由著三個姐姐介紹來介紹去的。姚小琴是大姐介紹的，但二姐和三姐也各自給他介紹了一個對象。對象的事情，仿佛就成了他三個姐姐之間的爭奪，自然最后勝利者是大姐。大姐是家里的一把手，母親凡事都與大姐商量，而最后拿主意做決定的通常是大姐。

姚小琴是大姐同學的妹妹，從小看著她長大，有點知根知底的感覺。盡管姚小琴的父親是房管所做泥水工的，母親又是街道里弄加工組糊紙盒的，但大姐覺得這樣的人家樸實厚道，況且姚小琴又是個漂亮勤快的女孩兒，娶過來水根會被女人愛著管著。而姚小琴的姐姐覺得把妹妹嫁給同學的弟弟，是攀高了身份的。因為，俞水根是干部家庭出身，他們的母親在輕工業局里當著處長；而他們的父親去世前是電子儀表局的局長，到底在各方面與姚小琴的家庭，都是不可同日而語的。

姚小琴與俞水根結婚時，一個小中套公寓，里面有著嶄新的家具和沙發。姚小琴就像過上了資產階級的生活方式那樣，讓綢廠女工和自己娘家鄰居小姐妹們羨慕不已。畢竟那時光結婚的新郎新娘，大多都擠在父母破舊狹小的鴿子窩里。姚小琴當時以為嫁給俞水根，自己可以享一世的清福，再不用過窮日子了，她已經被窮日子過怕了。

然而世事輪回，世紀末他們夫妻雙雙下崗，窮日子又來了。兩百多元一月的救濟金，夫妻倆合起來不足五百元；一下子找不到再上崗的工作，讓他們坐立不安心里恐慌極了。這時又是俞水根大姐出的主意，辦一個書報亭。無奈之下，經過重重審批，他們的書報亭終于辦起來了。但是不能辦在自己家門前，必須由主管部門分配地段，所以他們就被定點在這條弄堂口了。開始夫妻倆一起上班，一起下班；做熟了，便輪流上班。在報亭上班，他們每天都要帶上用玻璃瓶裝著的冷菜，然后在報亭的電飯煲上煮一鍋飯吃兩頓；直吃得倒胃口，但也沒法子。夫妻倆約法三章，晚上十點半才能收攤打烊，否則贏利不好直接影響家庭收入。

無論姚小琴還是俞水根上班，收攤打烊后騎上自行車回到家里，基本在晚上十一點左右。如果是姚小琴下班回家，那么俞水根通常是半躺在被窩里看書，專等著妻子回來做愛；然后踏實地睡去，直到第二天一早，輪到他上班去。

姚小琴不上班的日子，也是忙碌的。她要睡到上午九點才起床，補過前一天上班的勞累。起床后，打掃房間，洗丈夫兒子的臟衣服。她從來不喜歡用洗衣機洗，都是用手洗，也不用洗衣粉，而是透明肥皂。她認為洗衣機洗不干凈，洗衣粉洗內衣褲又對身體不好，所以上午的時間，她一半在忙家務。中午她一個人在家里吃飯，也是馬虎的。只有晚餐，她會認真準備。一是不能委屈了兒子，二是明天自己要帶上一天的菜肴。自從與丈夫輪流上班，一家三口很少能吃上團圓飯。他們的報亭天天營業，即使逢年過節也不停歇。

當然不上班的那天下午，姚小琴有時會去逛商場，有時會去勞保舞廳跳舞。她對跳舞并不上癮，只不過把好看的衣服穿出去，在舞廳里展示一下。譬如那些喇叭裙，只有與舞伴跳華爾茲旋轉起來，才能覺得真正的好看；而她依然苗條的身材，也只有跳舞時才能更加體現她的女性線條。勞保舞廳跳舞的，多半都是中老年人。舞廳離她家不遠，在立交橋下，屬于地下室的那種。但里面彩燈和彩條，以及幽暗的燈光，裝飾得很有正宗舞廳的氛圍。經典圓舞曲響起來，姚小琴就等著男人來邀請她跳舞了。她沒有固定舞伴，但來跳舞的都是些熟面孔；所以每一首曲子響起來，她都會受到不同男人的邀請，不過她也可以婉拒。她覺得只有這樣才是自由的，沒有負擔的，不會惹事兒的；并且又與社會有了一些接觸，讓自己女人的活力不提前衰退。

二

不知什么時候，姚小琴發現三號門里那個拉胡琴的中年男人買完早報，不再多買其他小報，而且胡琴聲老是從他的屋子里傳出來。她斷定他下崗了，心里有一種幸災樂禍的快感。也許每個人的內心都有一份邪惡吧，當他們夫妻雙雙下崗時，她巴不得所有的人都和他們一樣下崗。第二年鄰居巧珍也下崗了，高興得她就像白撿了便宜似的。畢竟巧珍在公司當科長，科長都下崗辦了協保，她的心理還有什么不平衡呢？

那天上午生意特別清淡，姚小琴郁悶地從報亭里走出來，到弄堂里逛逛，也不怕顧客白拿走了她的報刊雜志。弄堂里邊有一個支一把太陽傘的縫紉攤，專門為居民們縫縫補補。那女人是鄉下來的，一天縫補下來也能賺上百把元。弄堂里的人都叫她小裁縫，姚小琴也叫她小裁縫。小裁縫在弄堂里干活計也有些年頭了，若她幾天不來，那些老太便會念叨著她。小裁縫的丈夫在一家裝修公司干木匠活，一兒一女留在鄉下讀小學。他們到城里干活賺錢，目的是為了把家里的舊房子翻新，蓋成二層樓；再留些錢，將來供孩子上大學。

弄堂里流淌著咿咿呀呀的胡琴聲，那個拉胡琴的中年男人身體筆挺地坐在墻門口拉琴，見姚小琴走來，停下胡琴說：“下崗了，沒事兒干?！币π∏僬f：“找工作去，再上崗唄！”拉胡琴的說：“前陣子去私人企業開貨車，他媽的一個月下來，七扣八扣不到八百元錢，還經常被老板訓話，像做孫子一樣。老子一氣之下，辭職不干了?！崩俚恼f起這件事，心里還非常惱火。姚小琴愣愣地望著他，嗬嗬地笑道：“你這樣的脾氣，給誰打工都不行?！崩俚恼f：“那我給你打工行吧？”從他的眼神里，姚小琴知道這是挑逗她的話。她沒有做聲，怏怏地回報亭去了。

剛坐下不久，就來了幾個顧客，并且買了價錢不菲的時尚類雜志，還買了一套插圖本《中國通史》。有了這幾筆生意作底，一天的營業額就讓姚小琴踏實起來了。其實她做一天的營業額，常常賽過丈夫俞水根兩天的額度。姚小琴知道丈夫懶，不會主動兜生意，但也隨他去了。所以只要她上班，就要把握好營業額這一關。她的法寶首先是讓住在附近的居民，若要買報、買雜志，都到她的報亭買，而不去別的地方。所以她知道如果沒有人緣，就做不到這點，而人緣在她的理解里，就是對人和氣、親切、熱情、助人為樂。

中午時分，陽光從四面八方涌來，姚小琴開始在電飯煲里煮飯。熱氣噗噗地冒出來時，她就將帶來的冷菜倒入一只小碗，放到飯鍋里燜著，等飯好了，菜也就熱了。姚小琴吃飯時，才翻看當日的早報和晚報。當然有生意來了，她總是放下碗筷做生意。因此她常常用拿錢的手啃雞腿，全然不顧錢上的細菌。

在報亭，姚小琴最討厭那些光看不買的顧客；而這些顧客通常都是過路人，全把她的熱情兜售當狗屁。這會兒一個穿著沾滿泥巴膠鞋的農民工走到她報亭前，翻翻這又翻翻那，并且將一疊報紙翻得雜亂無章，然后邁著拖沓沓的腳步離去了。接著是一個穿高跟鞋的女人，帶來一股濃郁的香水味來到報亭。她將一本時裝雜志拆掉塑封，從頭看到尾，也是只看不買。姚小琴雖然心里不高興，但還是和顏悅色，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蛇@時穿高跟鞋女人的行為，正巧被來報亭的拉胡琴男人看見，他沖她道：“你把雜志塑封都拆掉了還不買回去？被你弄舊了賣給誰？”穿高跟鞋女人橫眉豎目地說：“哪有強迫買雜志的？買不買都是我的自由。”拉胡琴男人說：“看你穿得那么漂亮，原來也是這樣不要臉?！贝└吒税l怒道：“你才不要臉，死皮賴臉讓人買，比強盜還不如?！崩倌腥苏敕创较嘧I，穿高跟鞋女人已經走遠了。他沖她的背影罵道：“日你媽的小婊子。日你……”

姚小琴沒想到拉胡琴男人也會罵下流話。盡管她在工廠里上班時，已經聽得耳朵起繭了，但還是為他罵出的下流話，滿臉羞澀。她埋頭吃飯，拉胡琴男人說：“做生意不能太客氣，你這樣好好的雜志都被他們糟蹋了?！币π∏僬f：“那也沒有辦法呀，都把顧客趕跑了我還做什么生意？”拉胡琴男人不做聲了。一會兒，他看見姚小琴碗里的菜被電飯煲熱得黑糊糊的，說：“你就吃這樣的菜？也太虧待自己了吧！難怪你比剛來時老多了，營養不良也是個原因。”姚小琴一聽他這么說，心里就急了。她歪過頭問：“我真的老多了？是不是又老又難看？”拉胡琴男人說：“別人喜歡奉承，我是實話實說。”姚小琴說：“我喜歡聽實話?？墒菆笸すぷ饕踩缤短旃ぷ?，再說這么多年過去了，豈有不老之理呢？”拉胡琴男人說：“這也有些道理，不過問題還是在勞累過度、營養不良上?！币π∏佟芭丁钡匾宦?，心里已增添了許多莫名的煩惱。

姚小琴的報亭沒有自來水，通常她都是到附近居民家去要一桶。有時張家、有時李家，這樣她也不用付給他們水費。然而一桶水，淘了米往往剩下不多了。所以她的飯碗，總是油膩膩的洗不干凈；有時甚至不洗碗，晚上接著再用；省下的水，燒開了泡茶喝。拉胡琴男人見她吃完了飯，也不洗碗便說：“看你還是個女人，怎么對自己這樣馬虎？”他說著就拿了她的飯碗和水桶朝自己家里走，讓姚小琴攔也攔不住。

一會兒，拉胡琴男人就把飯碗洗刷得白亮亮、光溜溜地拿來了，還提著滿滿一桶水。姚小琴不好意思地迎上去說：“你太客氣了，謝謝你啊！”拉胡琴男人說：“這么點小事，不用謝，下次到我家提水好了，我基本上天天在家?！闭f著他便回轉身走了。姚小琴聽后有些感動，“噢噢”地應著：心里想這人倒是個直性子，比較爽快的，這樣的人容易打交道。不過她曾聽說過他的一些八卦，說他離婚二十多年了；年輕時長得非常英俊帥氣，常常把年輕漂亮的女人帶回家；有一次被妻子捉住大吵一架后，一直告到他和那女人的單位領導這里。而那時他正在申請入黨，結果黨員就泡湯了，還因為男女問題受了處分，從科長貶為生產工人。他妻子離婚后很快嫁了人，還生了一個兒子；氣得他跑到前妻家里去大鬧了一場。結果他被前妻的丈夫猛揍一頓，帶著傷痛回到了家。姚小琴當時聽到這樣的八卦，只覺得這男人賠了老婆又折兵，真是聰明面孔笨肚腸，不免有些同情。

春天的午后總是懶洋洋的，特別想打瞌睡。姚小琴趴在書攤上本想打個盹，沒想到就睡過去了。睡夢里她聽見有人喊：“老板娘買報”，但她就是疲倦得睜不開眼睛，而夢正引領著她天馬行空地幽轉著。一會兒，讓她來到農村金黃、碧綠的田野上；一會兒，又讓她來到那猩紅色的晚霞在艾菲爾鐵塔上浮游的巴黎街頭。夢里的世界浪漫而美好，可一睜開眼睛面對現實世界，她便感到乏味而無聊。不過她看見雜志上攤著一些錢，那是顧客拿走報紙后主動放下的；盡管是些硬幣，到底顯現出了人的素質的提高，讓她不由得高興起來。

黃昏時分，馬路上的交通又到了高峰時段。但那些一臉疲倦的上班族，不像早上那么瘋狂地趕路。堵車時，像螞蟻一樣挪步也很有耐心。這時候往往報亭生意是不錯的，那些騎自行車的人會推車過來買晚報，而晚報一般在中午前就賣完了。沒有了晚報，他們會選一些別的小報和雜志。俞水根在黃昏前，通常會把新進貨的小報和雜志送到報亭，使報亭的貨源豐富而新穎。

自從辦了報亭，俞水根回家也沒有現成飯吃了。他必須買菜做飯，為了兒子晚餐吃得好一些，還不能馬虎。有時買一只小母雞燉湯，有時買鰻魚回來清燉，更多的時候是燒一鍋黃豆豬蹄。他的廚藝已經大有長進，只是有時會忘記放鹽，有時又放得太多。在家吃晚飯的這一頓，他會喝一些紹興黃酒，獨飲獨酌；但不會喝醉，連微醺也不會。然后吃上滿滿的兩大碗飯，筷子一放，便捧一本書看了。洗碗、抹桌的事，自己不做，兒子也不做，只好留著姚小琴晚上十一點多回來做。冬天沒問題，可是到了夏天一桌子的臟碗，難免會飛著蚊子和蒼蠅。好在姚小琴也不計較，心里想丈夫學會做飯已經很不錯了。

三

那天拉胡琴男人興高采烈地告訴姚小琴，他已經到市政府上班去了。姚小琴睜大眼睛驚訝地問：“真的嗎？”拉胡琴男人說：“當然是真的。”姚小琴說：“干什么工作呢？”拉胡琴男人說：“保安。做兩天休息一天。”姚小琴說：“那不錯，恭喜?！崩倌腥苏f：“天無絕人之路。你看我炒了私人老板魷魚，就想著自己會有更好的去處。所以‘人挪活、樹挪死’，對自己要有信心。”姚小琴朝他笑笑不再說什么?？伤滥艿绞姓@樣的衙門再上崗，拉胡琴男人肯定通過關系進去，否則不可能。她十分羨慕他進市政府，畢竟與她擺報攤的社會地位大不一樣。她覺得自己一直在追求社會地位，可是一直沒有社會地位。下了崗擺了報攤，比當年父親在單位做泥水小工、母親糊紙盒討生活的局面還更差一些，至少那時光他們不用自己交養老保險金。姚小琴想真是龍生龍，鳳生鳳，工人的孩子不出頭。然而她再一想，丈夫俞水根是干部家庭出身，也沒出人頭地。不過，她知道全在丈夫自己不爭氣。他要是有一點拉胡琴男人的社交能力，僅是他父母的老關系也能找到比較理想的再上崗工作。可是他們家的人自命清高，不肯求人，也就死路一條了。

姚小琴晚上回家，兒子在自己房間已經睡下。她脫掉外衣，洗刷完丈夫攤在桌上的臟碗，進里屋時把拉胡琴男人進市政府的消息，告訴了丈夫俞水根。俞水根窩在床上看書，只應了一聲“哦”，頭也沒抬起來。姚小琴繼續說：“市政府這么好的單位，他指定有后門。你怎么不去走走后門，也到市政府去？”俞水根沒作聲，姚小琴說：“怎么和死人一樣？與你說話，連個屁聲都沒有?！庇崴f：“也許他吹牛呢？我們不是擺著報攤嗎？”姚小琴說：“你想一輩子守著報亭??？這么辛苦的活，到你退休還有許多年，我可吃不消?！庇崴f：“你別聽人家吹牛，回來與我摳氣。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活法，知足者常樂。”姚小琴說：“你這是不思上進，不想改變自己的說法。我們今天淪落成這個樣子，全是你這副窩囊相造成的?！庇崴f：“我窩囊，你當年怎么還巴巴結結嫁給我？”姚小琴說：“那是圖你媽這個小中套房子，誰知你那么沒出息？不但房子無法換大，還和我一樣下崗失業？”俞水根說：“我沒出息，那你去找有出息的吧！”說著他不再理她，繼續看書。姚小琴被丈夫這一句話沖得不知說什么好，一下子沒有了接口令，一會兒才回嘴道：“你以為我不會找？”

這一晚兩個人在悶悶不樂中，自顧自睡去。第二天上午姚小琴起床時，俞水根和兒子俞發財老早出門上班和上學去了。這個家，她把希望都寄托在兒子身上了。只要兒子考上大學，將來找一個理想的工作，討一個賢惠的老婆，過上小康生活，就是遠遠地超過她這一輩子了。她這一輩子在做什么呢？出生時正遇自然災害年，初中畢業下鄉插隊三年。一九七八年被抽回城，進綢廠做了一名擋車工。接著嫁人生孩子，孩子還沒養大，夫妻已雙雙下崗。姚小琴想來想去，她最風光的時候，還是做新娘搬進這小中套的那一年。那一年孩子還沒出生，綢廠是三班倒；上后夜班的白天，她可穿上漂亮衣服約上小姐妹逛馬路、看電影?，F在看一場電影要四五十元，貴一點的七八十元，她已經很多年沒看電影了。

從前在廠子里總有很多小姐妹，下崗后姚小琴與小姐妹的關系日漸疏遠，現在似乎一個也沒有了。這不是擠不出時間來往，而是來往需要花錢，姚小琴舍不得花錢，連同學會也很少參加。有一年參加同學會回來，姚小琴的情緒一落千丈，仿佛受到了莫大的委屈與屈辱。其實，不過是兒時最要好的同學不理她。這個同學后來考上了大學，畢業后又留在大學里助教、講師、副教授、教授這么一路走過來，自然是與她隔行隔山的，更何況即使不隔行隔山，又有幾人能有共同語言？可姚小琴不是這么想，她首先認為自己下崗了，被她看不起了，再想著她沒有良心。于是一連串的細節就被她想起來了，那時光自己幫她新婚的房間用鉤針一針一針鉤窗紗，替她未出世的孩子編織毛衣和毛褲；那時光她生病時，自己用節省下來的煤餅票換成雞蛋送去，而她給過她什么幫助呢？她倒是沒有計較。她卻像陌生人那樣不理她了？姚小琴心里這么想著，氣憤著、委屈著、自卑著。自那次同學會后，她再也沒有去參加過同學會。她不想被老同學看不起。

現在姚小琴唯一的女伴就是鄰居巧珍了。但也僅限于一起逛逛街，一起到農貿市場和超市買東西，決不會和她一起去搓麻將的。姚小琴并不是不會搓麻將，而是在這方面相當自律。按她的話說，她不想贏別人的錢，也不想把自己的錢輸給別人。那天下午姚小琴沒去舞廳跳舞，約巧珍一同逛家樂福超市去了。原因是拉胡琴男人塞給她一張家樂福購物卡，說是單位過節時發的，再不用掉就作費了。姚小琴推來推去的不要，但拉胡琴男人說：“你不要，就是看不起我。”姚小琴便馬上收下了。

家樂福超市，從一樓到五樓都是熱鬧的。姚小琴和巧珍在超市的進口處，一人要了一輛推車。她們首先來到二樓食品部，在琳瑯滿目的商品中，姚小琴要了一箱光明牛奶，那是每天早上給兒子喝的。巧珍則抓了兩袋桂圓又抓了兩袋黑木耳，以及一大盒龜鱉丸，準備拿去托人找工作送禮。巧珍一直沒找到合適的工作，前陣子一家公司和她說好做出納，結果報到后以沒有會計證為由，讓她做勤雜工，她也不和領導理論，轉身就回家了。

姚小琴的推車里，裝滿了牛奶、蘋果、水餃、紅棗、紹興黃酒、大米、色拉油等食品，還有防曬霜、粉餅、唇膏、口紅、洗衣粉、衛生紙等日常生活用品；排隊刷卡后她知道，那張卡里面是一百元錢，不夠的就由她付現金了?，F在她欠著拉胡琴男人一百元錢的人情，她準備買一個禮物還給他，但她不知道他喜歡什么禮物？

與巧珍一起拎著大包小包的物品滿載而歸，自然比一個人快樂得多。兩個人嘰嘰喳喳一路說來，也不覺得累。當然她們所說的都是無關緊要的話，且也是格外小心翼翼，生怕一不小心得罪了對方，連一起結伴買東西逛街的機會也沒有了。從前姚小琴在娘家七十二家房客那樣的墻門里，發現往往是走得最熟絡的人家，到頭來就鬧翻了。

姚小琴回到家里，兒子俞發財已經放學回家了。但他除了吃飯，總是悶在自己的房間里不出來。姚小琴以為兒子在做功課，從不輕易進去打擾他。這會兒因為買回來了那么多食品，她就給兒子削了一只大蘋果，切好片輕輕地推開門送進去時，發現兒子俞發財正在又說又笑地和同學打電話。一見她進來了，像做賊心虛似的就把電話掛了。姚小琴問：“你在和誰打電話？”俞發財說：“同學。”姚小琴說：“你要多看書，做功課，少和同學說廢話。”俞發財說：“知道了。”姚小琴非常滿意地退出了。她心里想兒子到底還是個孩子，雖然沒讓她少操心，到底也不曾闖過禍，已經算乖了。

母子倆吃晚飯時，姚小琴問兒子道：“你說一百元錢買禮品，送什么東西好？”兒子說：“要看送給什么樣的人，年輕人還是中年人，男人還是女人？”姚小琴說：“中年男人?！眱鹤诱f：“這好辦，買幾盒煙就行，如果他不抽煙，就買幾瓶酒?！眱鹤釉捯魟偮洌π∏倬拖肫鹳I回來的那壇紹興黃酒了。她自言自語地說：“對啊，明天就把這壇紹興黃酒送給拉胡琴的?！眱鹤硬恢览俚氖钦l，但他不管那么多。吃罷飯，他就鉆進自己的房間，并且“嘭”一聲，將房門鎖上了。

姚小琴嘴里罵了一句小鬼頭，心里卻想自己怎么還不如兒子有算盤呢？那一壇紹興黃酒九十六元，余下四元錢還不夠她的跑路費呢，倒是便宜了拉胡琴的，姚小琴有些舍不得。不過能夠了卻一樁心事，她還是樂意。她正這么想著，門鈴突然響了起來，以為是丈夫俞水根提早收攤回來了。猛地打開門，卻原來是她家左邊鄰居李國田(這棟樓一梯三戶，她家右邊鄰居就是巧珍家)。李國田說是來串門兒的，但姚小琴讓他進屋坐，他又說不坐了。姚小琴狐疑地望著他，他連連擺著手說：“不坐了，不坐了?！毕袷怯惺裁词聝?，欲言又止了。

四

這天姚小琴到報亭上班，自行車兜里不僅放著一天吃的菜，還有一壇紹興黃酒。這壇紹興黃酒本來是買給丈夫喝的，卻要送給拉胡琴男人了。人情這東西往往會犧牲自己家里人，這有點不公平。但中國人講面子，寧愿虧了自己，也不能丟臉面的。一大清早的生意格外好，早報、晚報不到一小時全賣完了。姚小琴打電話給報社送報員，要求再送上一些貨來。在報亭，唯有當地的早報和晚報是報社送貨上門的。

一陣忙碌下來，姚小琴有些腰酸背痛。到底是奔五十的人，不像從前那樣有使不完的力氣。姚小琴坐下來吃早點，那是她從隔壁饅頭店里買來的兩只肉包子。吃完肉包子，她提著水桶去張家打水。一拐進弄堂，她就遇上了拉胡琴男人。拉胡琴男人說：“來來來，到我家來提水。”說著就奪過她手上的水桶，轉回家去了。姚小琴見他這么熱情，心里一陣感動，趕緊回轉身去拿那壇紹興黃酒。

“嗨，這是我特地給你買的紹興黃酒?！币π∏僬驹诶倌腥说募议T口說。

“你太客氣了。不過我最喜歡喝紹興黃酒?！崩倌腥诵χf。

姚小琴接過拉胡琴男人遞過來的水桶說了聲謝謝，正要轉身走時拉胡琴男人說：“你的嗓子不錯，什么時候你來我家給我伴唱？”姚小琴說：“我哪里會唱什么歌？流行歌曲一首也不會唱，會唱的都是老掉牙的歌?！崩倌腥苏f：“我拉的也都是那些老掉牙的曲子，正好與你般配。”姚小琴聽到“般配”二字，臉倏地像少女那樣紅了起來。

回到報亭，正巧有人來打公用電話，她就給他按下了收費時間。在報亭公用電話和兼賣飲料，都是后來新增的項目。所以丈夫俞水根兩天進一次貨，其中還包括進飲料。大熱天凡來買報刊雜志的人，姚小琴就會口齒伶俐地慫恿他們買飲料，通常一天能賣掉三四箱，生意算是紅火的。

自從上次被拉胡琴男人說成“比剛來時老多了”后，姚小琴每次帶的菜便葷素搭配不馬虎自己了。從前上班時舍不得穿的衣裙、高跟皮鞋，也一件件穿上身來報亭上班；并且由從前的淡妝改成了濃妝。這樣整個人就明媚起來了，加上她喜歡穿鮮亮的衣服，遠遠望過來，朦朧中還確實像一朵花，但走到眼前即使濃妝，也遮不住臉上的黃褐斑。其實，姚小琴鵝蛋臉兒、雙眼皮、大眼睛，絕對是美人胚子。只是從小沒有調養好，五官雖好卻是缺乏氣質，甚至還很俗氣。譬如，她喜歡戴金耳環、金項鏈和碧綠的翡翠手鐲。所以她總是穿低胸的羊毛衫，大紅或者橘黃，領口綻放出內衣的蕾絲。羊毛衫底下有時配著西褲、有時配著五彩格子喇叭裙，而腳上呢，有時是一雙半統高跟靴子，有時是一雙米色的高跟尖頭皮鞋。本來黑色的燙發，由于近些年白發增加不少，染成了棕紅色。波浪型的發卷被她盤到頭頂上，兩只金耳環就格外顯眼得很。

中午時分，拉胡琴男人約請姚小琴晚飯上他家喝紹興黃酒，喝完酒一起唱歌拉琴。姚小琴推脫報亭走不開，但答應他提前打烊過來給他的胡琴配唱幾首歌。拉胡琴男人站在報亭旁與姚小琴聊天時，有顧客來報亭翻看雜志，見這一對男女一唱一和，便不好意思不買走了。姚小琴發現凡有拉胡琴男人在報亭旁站著，生意就比他不在好。也許杭州人杭兒風吧，大家買的就是好東西。雜志也一樣，經拉胡琴男人的三寸不爛之舌，竟然把丈夫俞水根進的最冷門的歷史書也賣掉了好幾本。姚小琴不得不佩服拉胡琴男人的口才，同樣是說話自己怎么就笨嘴拙舌？姚小琴想若是丈夫俞水根有他一半口才，這報亭也許老早就變成某座高樓大廈里的書店了，她也不用坐在馬路邊吃灰塵。

姚小琴與拉胡琴男人聊天，開始總是說些弄堂里的新鮮事。但八卦的事兒說完，拉胡琴男人又會把世界上的時事新聞說得頭頭是道，直讓姚小琴聽得入味好奇。真是世界之大無奇不有。姚小琴說：“嗨，拉胡琴的，你怎么樣樣知道？”拉胡琴男人說；“不都從你這里買回去的報上看來的？”姚小琴的臉倏地紅了起來，說：“你記性可真好，我看完就忘記了?！币π∏龠@么說看似是表揚他，實際上是表明自己也看報的，搭一個臺階下。

兩個人在一起說說笑笑，時間過得很快。眨眼，就到黃昏了。拉胡琴男人剛走，丈夫俞水根便送來了新進的時尚雜志，還有新出的《小說月報》、《收獲》、《十月》等文學類雜志。他總是一放下就走人，都不從自行車上下來。有時進飲料，姚小琴就要一箱箱從路邊抬過來。姚小琴有時想他做丈夫不夠體貼，然而再一想他根本就不懂體貼，你能拿他怎么辦？夫妻走到這把年紀，平平淡淡才是真。

大約晚上八點多，姚小琴就收攤打烊了，足足比平時提前了兩小時。姚小琴在水桶里洗了臉，對著一面小圓鏡重新化了妝、梳了頭，看上去精神了不少。然后提著一只牛皮乳白色包，按響了拉胡琴男人家的門鈴。男主人打開門，做了一個瀟灑的請的手勢，說：“我已經等很久了?！?/p>

姚小琴朝他笑笑，換上紅色金絲絨拖鞋進入客廳時，她已經把他兩室一廳的房子，參觀了一遍。這房子和她家里一樣已經非常老朽了，墻壁灰蒙蒙的，門窗的油漆已經斑駁，只有紅漆過的水泥地看上去依然鮮亮。客廳里沒有沙發，木椅倒有七八張；有一套組合音箱，看似很舊，一打開，貝司卻能夠把玻璃窗震得嘭嘭響。拉胡琴男人讓姚小琴坐在木椅上先聽音樂，然后他到廚房為姚小琴沏茶、削蘋果去了。姚小琴家里沒有組合音箱，那嘭嘭響著的貝司讓她感覺像在舞廳里似的。

“來，先喝茶，吃蘋果。”拉胡琴男人說。

“別客氣，我一會兒就走的?！币π∏僬f。

“來了，就別著急回去?！崩倌腥艘贿呎f，一邊從琴盒里取出胡琴來，咿咿呀呀地調弦子，聲音卻是好聽的，一點不像有些人調弦子時，尖利的聲音像殺雞殺鴨。拉胡琴男人弦子調好后，跟著音響里放著的“洪湖水，浪打浪”拉起曲子來。那是一首久違了的歌，是姚小琴小時候常唱的歌曲。于是她隨著樂曲情不自禁地唱了起來，嗓子果然清脆嘹亮。拉胡琴男人見姚小琴唱起來，仿佛進入了某種氛圍，拉得很有激情。一曲末了，他的鼻尖上冒出點點滴滴的汗珠。

“唱得真好?！崩倌腥苏f。

“哪里，我五音不全純粹是瞎唱?！币π∏僬f。

拉胡琴男人關掉了音響，又拉起了一首老歌曲子。他們一個拉、一個唱，配合得十分默契；那歌聲仿佛把人們帶到了遙遠的六十年代，一片紅色海洋的世界。那有信仰、有激情的年代里的歌曲，遠比現在的流行音樂動聽多了。姚小琴唱著唱著，心里感到非常暢快。雖然在家里她高興時也會唱唱歌，但沒有伴奏感覺到底不一樣。

兩個小時很快過去了，姚小琴覺得玩兒得非常暢快，仿佛血液中留存的抑郁之氣，全消散了。出門時，拉胡琴男人并沒送她，只說：“下次再來玩?！币π∏俸鋈挥X得拉胡琴男人還是挺正派的，似乎沒有什么邪念，這讓她又對他多了一份好感。她想這樣一個不錯的男人，怎么離異后就不再婚呢？

回到家里，還是平時下班回家的時間。所不同的是她心里飛揚而快樂，嘴里不停地哼著“洪湖水，浪打浪”的曲調。丈夫俞水根放下書本，朝她看看說：“今天怎么這樣開心？白撿便宜了嗎？”姚小琴臉一沉說：“你當我是下三爛、是老想撿便宜的人嗎？別狗眼看人低，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丈夫俞水根說：“你這話可是自己貶低自己，我沒貶低你的意思?！狈蚱迋z拌了一會兒嘴，躺下睡覺了。

姚小琴也許太興奮，一下子沒法睡著。她的腦海里全是拉胡琴男人的影子，包括他的笑臉、他拉琴的姿勢、他說話的聲音。結婚后，姚小琴還沒有另外男人這樣進入她的內心世界。雖然她出身底層，但她是干部家庭的媳婦，不少周圍的男人她是看不上眼的。所以，每當廠子里有些女工和男工勾勾搭搭，打情罵俏談婚外戀，她便認為這些女工眼格太低，冒著家庭破裂的危險，找腳碰腳的男人，根本改變不了自己的命運。

不知什么時候，姚小琴睡著了。她聽到自己睡夢里“咯咯”的笑聲，意識到自己和拉胡琴男人在一起是真的快樂的。于是她翻了一個身又做起夢來，亂七八糟的夢都是讓她捧腹大笑的夢。天亮時分，丈夫俞水根醒來后發現她睡夢里笑個不停，把她推醒道：“你笑什么？”姚小琴揉揉眼睛，忍不住又“咯咯”地笑起來。丈夫俞水根說：“你瘋了？想到古蕩精神病醫院去嗎？”

五

拉胡琴男人在市政府做保安，姚小琴長這么大還沒進過市政府辦公大樓。那天午后，姚小琴決定到市政府辦公大樓里面去見識見識。于是她給拉胡琴男人打手機道：“我想來市政府看看，你能帶我走進大門嗎？”拉胡琴男人說：“沒問題，你到了給我短信，我來大門口接?！币π∏僖魂囆老玻胨麤]有說謊，確實在市政府做保安。

到了市政府大門口，姚小琴站在崗亭旁有一種壁壘森嚴的感覺。她探著頭朝里面望，心里想到底是政府機關哪，那些來來往往的人也是面帶神氣的。一會兒，她看見拉胡琴男人穿著保安服遠遠地從里面走來，一種按捺不住的興奮讓她揮著手喊：“拉胡琴的，我在這兒?！币苍S市政府大院比較空曠，她的喊聲并沒有讓他發現，她就繼續喊：“拉胡琴的，我在這兒。”崗亭上的保安員見她大呼小叫的，說：“進去吧！”她就奔向拉胡琴男人道：“拉胡琴的，我進來了?！?/p>

拉胡琴男人這才發現姚小琴已經進來了。他問：“咦，你自己能進來？”姚小琴說：“是啊，那崗亭見我在喊你，就說進去吧！”拉胡琴男人說：“你怎么在大庭廣眾下喊我拉胡琴的？”姚小琴說：“你又沒告訴我叫什么名字？”拉胡琴男人說：“我，叫呂小明，和你一樣都有個‘小’字，你就叫我小明好了?！?/p>

呂小明引領著姚小琴在市政府大院逛了一圈后，又乘電梯上下了十幾個樓層，參觀完了，呂小明把她送到市府大門口時，吩咐道：“這里車輛多，路上注意安全?！币π∏俾犃撕芨袆?。她想這小小的細節，反映出一個男人的體貼。小明是會體貼女人的那種男人。此刻在姚小琴眼里，小明全是優點。

從市政府出來，姚小琴去了農貿市場。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姚小琴遇上了鄰居李國田。李國田平日里與姚小琴一家來往很少，他和巧珍經常喊上五樓的兩個老太婆，聚在一起搓麻將牌。他在叉車廠是中層干部，前兩年辦理了內退，也就是每月仍然有退休工資拿，只是比正式退休少一點。這讓他感到很滿足，畢竟年紀不老卻可以過著閑散的日子。他的女兒嫁到新加坡生了孩子，老婆就到新加坡替女兒管小孩去了。于是他一個人早上去公園打太極拳，下午搓搓麻將。麻將搭子湊不齊時，便去逛超市和農貿市場。有時家里會來一些朋友，但周末來的那個胖女人是他的相好。他們都是昆曲迷，一起出門時李國田穿西裝、系領帶，頭發抹上亮亮的油。他們早已是公開的秘密。

“嗨，你也在買菜？”姚小琴說。

“是啊，今天巧珍回娘家去了，麻將三缺一?！崩顕镄χf。

姚小琴不喜歡李國田的那種娘娘腔，有時看他翹著女人一樣的蘭花指，惡心極了。但巧珍和五樓的兩個老太婆，都喜歡與他搓麻將。因為他只輸不贏，并不是他技術不好，而是輸些小錢給她們，以顯示自己男人的大度和殷實家底。

與李國田打過招呼后，姚小琴買了豬肉和蔬菜匆匆趕回家去做飯了。晚上七點，兒子學校里要開家長會。姚小琴開家長會，頂積極了。從兒子小學一年級到現在，每一次家長會都是姚小琴參加的。兒子在班里任宣傳委員，班上的黑板報是兒子和其他幾個同學一起出的。姚小琴一到教室就看兒子出的黑板報，以及看貼在墻上的同學們的作文。盡管姚小琴并不清楚什么是好文章，但她認為上了墻的就是好文章。于是她在墻上找兒子的文章，但一篇篇找下來沒發現兒子的文章，她就急了起來。正想從頭再找一遍，以免自己看漏了，家長卻會開始了，她只好坐到兒子的座位上去。

兒子俞發財幾乎每一個學期，都在調換同桌同學。高一上半學期，他的同桌是副班長；下半學期，換了一位喜歡打籃球的男孩子。到了高二，姚小琴覺得打籃球的男孩子太好動了影響兒子學習，便到學校找班主任老師要求給兒子俞發財換座位。班主任老師爽快地答應了，很快給俞發財換了一個文靜的男孩子?？墒沁@個男孩子到了高二下，轉到北京上學去了。于是俞發財又換了一個同桌，而這個同桌同學比之打籃球男生更不理想。他不僅喜歡上課和俞發財說話，還慫恿俞發財找女孩子談戀愛。然而俞發財不想母親再到班主任這里說調座位的事，因此他在母親面前也再不提同桌同學。

姚小琴坐下后，并沒發現兒子已經換了同桌同學。因為家長會有時母親參加，有時父親參加，況且即使坐在一張桌前，她也不與身旁的家長搭話，總是各門課的老師在講臺上說，她在下面做筆記，把重點和要點記下來，拿回家去給兒子看。散會后，姚小琴想去問問班主任兒子在校的情況，但講臺前擁著一堆家長，她也就放棄了這個想法?；剞D身，她又去找墻上兒子的文章了?？蛇@一回，她一篇不拉地看過了，確實沒有兒子的文章。但她想也許是兒子出的黑板報，就不把自己的文章貼上墻去了，大概是謙虛吧！她這么一想，氣就順了，心里也高興了起來。回家路過一家水果超市時，她停下自行車進去買了草莓和芒果。拎著鮮紅、金黃的兩袋水果，她想起小時候去姐姐插隊的農村，那里房前屋后種滿草莓。那紅彤彤的草莓，仿佛就是那個時代的象征。

夜晚的路燈是幽暗的，拿姚小琴的話說像鬼火一樣。兒子的學校，距家里得騎上半個多小時的自行車。姚小琴穿大街走小巷，拐進一條黑咕隆咚的弄堂時，一條狗的吠叫聲嚇得她撞在一棵樹上，車倒人翻，左腿膝蓋隱隱作痛。

“這討厭的王八蛋狗?！币π∏倭R道。接著，她忍著痛從地上站起來，扶起自行車，撿起塑料袋里裝著的芒果和草莓，又繼續騎上自行車。姚小琴不免為自己的摔倒而感嘆，到底歲月不饒人，眼睛已經老花了。

按響自己家的門鈴，遲遲沒人開門，姚小琴只好掏鑰匙。打開門、拉亮燈，推開兒子的屋門發現他已經睡著了。這孩子越來越貪睡，不到晚上十點就睡了，還能有多少時間復習功課？姚小琴心里生氣，情緒馬上糟糕了起來。她回轉身左腿膝蓋又隱隱作痛起來，彎下腰看傷口處，只見膝蓋上的皮擦破了，血跡像兩條蚯蚓一樣爬在小腿上。右褲腳邊鉤破了一個洞，也許是在自行車的踏腳板上鉤破的吧？這是一條才買的黑色西褲，姚小琴有些心疼。

塑料袋里的芒果和草莓，已被壓扁成爛糊糊。水樣的紅草莓，就像她傷口處流出來的鮮血一樣。姚小琴懊惱地從廚房的窗口，朝樓下的垃圾桶砸去，然而正巧砸在了丈夫俞水根身上。俞水根的頭發和衣服，被爛糊糊的草莓濺了一身。他抬起頭沖樓上的窗口罵道：“他媽的，誰這樣沒有道德？”然而沒有人探出頭來，俞水根只好自認倒霉。

姚小琴扔了草莓，聽見樓下有罵聲，她是不會理睬的。有時她被人從窗口扔下來的東西，砸在了身上也沒人理睬她。所以，她心安理得地進衛生間洗澡去了。仿佛所有的怨氣和晦氣，都被這一扔消除了。水龍頭嘩嘩響，她沒聽見丈夫俞水根開門的聲音，倏地俞水根裸著身子走進衛生間來，著實把她嚇了一跳。她說：“你這是干什么？出去出去?！闭煞蛴崴f：“來沖沖晦氣，不知被哪個鬼兒子砸了一頭的爛水果，你看連頭發上都是黏糊糊的東西。”姚小琴哈哈地笑起來，說：“這是報應嘛！誰讓你平時也從窗口丟東西，既不文明又不衛生?！苯又?，姚小琴抬起腿和丈夫俞水根說：“今天我也十分倒霉，開家長會回來的路上摔了一跤，瞧，皮擦破了還流出血來?！闭煞蛴崴f：“這么點皮外傷算什么？家長會上說什么了？”姚小琴說：“知道你不會體貼人。老師說的，我全記錄了，等下你自己看去?！?/p>

丈夫俞水根用雙手去懷抱妻子，那是新婚時曾有過的浪漫情懷。但兩個人沐浴在水中，畢竟是久違了的事情。彼此的身體都有了明顯變化，那感覺與過去不可同日而語。從前丈夫俞水根瘦得像條扁魚，現在腹部上已多出了肚囊，像女人懷孕似的；而姚小琴自己雖然苗條依舊，但皮膚已經松弛。乳房也不再高聳堅挺，像兩只叉袋那樣低垂著。不過兩個人在水中裸體擁抱著，仿佛亞當和夏娃回到了生命的初始階段，頓時讓他們有一種新生的感覺。但這感覺只是一閃，多年的夫妻浪漫起來也是實在的。他們僅限于擁抱了一下，絕對不會像情人那樣在水中做愛。而這水中的擁抱，對于他們已經很奢侈了。

洗完澡，丈夫俞水根說：“那個拉胡琴的，今天在報亭買了不少書報雜志，說是單位可以報銷書報費。”姚小琴說：“是嗎？他和你聊天了？”丈夫俞水根說：“都是他在說，我只是給他當聽眾。”姚小琴說：“他口才好，人也正派，是個不錯的男人?！闭煞蛴崴乜粗拮涌鋭e的男人，心里有點不舒服。但話題是他發起的，只得自討沒趣。

六

姚小琴一早起床，趕緊把家長會記錄下來的紙條塞給兒子俞發財。她對上學去的兒子俞發財說：“我昨天怎么沒看見教室黑板報上有你的作文？”兒子俞發財說：“沒有又怎么樣？”姚小琴說：“沒有就是你寫得不好?！眱鹤佑岚l財說：“不好又怎么樣？”姚小琴說：“你怎么這樣不思上進？你簡直把我氣死了。”姚小琴說著舉起手來，想給兒子一記耳光，可是兒子已經背著他的大書包，一溜兒沖下樓去了。姚小琴知道兒子有時候很犟，尤其近半年格外喜歡和她唱反調，也許是青春期的叛逆行為吧！不過，姚小琴想兒子是自己一手帶大的，他肚里想些什么鬼把戲，做母親的一清二楚。姚小琴的這一觀點，與丈夫俞水根正好背道而馳。俞水根認為孩子看父母，能把父母看得一清二楚；而父母看孩子，其實是霧里看花。因為父母看孩子，不會隨著孩子的長大而長大，而孩子看父母，卻像走臺階一樣，每年都會站到一個新的高處。當然，俞水根從來不在姚小琴面前表達此觀點。他認為和她說這些，就是對牛彈琴。

穿戴整齊后，姚小琴手上拎著牛皮乳白色包上班去了。這回包里除了一瓶能夠吃一天的菜，還有那條被自行車踏腳板鉤破了一個洞的褲子。她要找上小裁縫，縫補一下。臨出門時，她關照丈夫俞水根道：“今天要買煤氣了?！闭煞蛴崴谒瘔衾飸艘幌?，翻身又睡。這夫妻倆每天可以輪流睡懶覺，這一點確實比到正規單位或者私人企業打工強。

忙完了清晨的早市兒后，姚小琴到弄堂里找小裁縫補褲子去了。剛走到小裁縫身邊，就看見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氣喘吁吁地跑來道：“不好啦，黃奶奶這個老母夜叉，用水果刀刺了她孫子的前胸，血流滿地，要出人命了，怪嚇人的?！毙〔每p說：“快報警?。　迸苏f：“我嚇暈了，報警電話號一下子找不著，樓上樓下沒一個人，怎么辦？”女人顯然是嚇得六神無主了。姚小琴說：“我去打報警電話吧！”說著她往自己的報亭跑，但拿起電話筒她不知道撥119、120還是110？于是拉住馬路上的行人問：“同志，報警電話多少？”行人說：“火警119、治安110、急救120。”姚小琴想應該是急救120?？墒请娫捓洗虿煌?，急得她跑到呂小明家嘭嘭嘭地敲門，本來只是想碰碰運氣，結果運氣不壞，呂小明正好在家里，聽姚小琴這么一說，便準備送那小孫子去醫院了。

姚小琴和呂小明趕到黃奶奶家時，小孫子已經奄奄一息了；而黃奶奶站在一邊直打哆嗦，完全沒有了平時的囂張跋扈。呂小明抱著血泊中的孩子，沖下樓梯攔下一輛“的士”走了。姚小琴看見小裁縫，依然低著頭在縫紉機上縫縫補補，像沒事兒似的；而那個三十多歲的女人，卻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姚小琴回到報亭，把本想縫補的褲子放回了包里。她想這小裁縫沒一點同情心，虧她賺的都是弄堂人家的錢。還有那女人呢，是否找孩子的父母去了？姚小琴坐在報亭，心里忐忑不安。

一會兒，弄堂里熱鬧起來了。原來那女人找來了派出所的民警，那民警狠狠地訓了一頓黃奶奶后，見孩子已被人送去醫院，也就在小區逛逛，算是值勤吧！而女人找來了民警，又打電話給孩子的父母，算是盡到做鄰居的義務了。所以她很自豪地到報亭和姚小琴閑聊，又指指點點地說著小裁縫的不是。接著又把黃奶奶如何對孫子動手，一板一眼地說得很詳細。其實事情的起因并不復雜，不過就是小孫子頂嘴，學著母親的話罵奶奶：“你個老不死、老母夜叉吊死鬼。”

黃奶奶與媳婦的關系不好，婆媳住在一個大套房子里時常吵架。一吵架，婆媳倆罵起人來都是非常刻薄的，誰也不讓誰。媳婦與婆婆吵完了，經常指桑罵槐地教七歲的兒子罵“老不死”，然后發出一陣大笑，讓婆婆氣得牙齒咬得嘣嘣響。而黃奶奶趁媳婦不在家，就會教訓小孫子道：“磊磊，你給我記住，下次不準和你媽媽學罵人，是奶奶把你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奶奶才是最疼你的?！崩诶谡f：“奶奶是個老母夜叉?！秉S奶奶說：“你媽才是母夜叉呢！”磊磊說：“我媽不是母夜叉，奶奶是母夜叉、母夜叉。”黃奶奶說：“你再說，我就打你了？”黃奶奶正在給孫子削梨，她晃了晃水果刀做了個打人姿勢。可磊磊仍舊繼續說：“奶奶是母夜叉、母夜叉?！秉S奶奶便火氣冒了上來，道：“你怎么就像你娘？你個不爭氣的小東西?！秉S奶奶“啪啪”地給了小孫子兩個耳光，磊磊一邊哭一邊張開嘴在奶奶的腿上猛地咬了一口。黃奶奶本來骨子里就懷著怨氣，被這一咬更加氣急敗壞起來。她一轉身幾乎想都沒想，就將水果刀刺了過去。

女人講到把水果刀刺了過去時，報亭的電話響了起來。呂小明在電話的那頭說：“孩子已脫離了危險。孩子的父母也已來到醫院。我完成你交給我的任務了?！币π∏僬f：“謝謝！孩子得救是你的功勞。”呂小明哈哈笑起來說：“軍功章的有你的一半，也有我的一半?！币π∏僬f：“你真會說話，我可沒那福氣。”姚小琴說著就把電話擱了。女人聽見孩子得救，轉身回去要把這消息告訴黃奶奶去。女人與黃奶奶的關系不錯，家里做菜時少了大蒜生姜什么的，總是向黃奶奶要。女人離開報亭后，姚小琴開始淘米在電飯煲里做飯。

中午時分，弄堂里霎時喧囂起來，鄰居們一個個奔向黃奶奶家的樓道口，三五成群地嘰嘰喳喳議論著。姚小琴想又有什么事情了呢？姚小琴很想過去問個明白，但報亭來了顧客，有買飲料的、有買雜志的，一下忙碌起來。等她忙完人群也散了，大家忙著回家吃飯去了。小裁縫來到報亭買一瓶礦泉水，她對姚小琴說：“真是作孽，一戶人家搞不好團結，弄出人命來了?！币π∏俨唤獾卣f：“孩子沒有危險了，哪還有什么人命？”小裁縫說：“這么大的事情你不知道？黃奶奶吊死在屋里了，臉青得可怕，舌頭耷拉得很長呢！她兒子剛趕回家來，一日之內母死兒傷，這男人一頭伏在母親身上痛哭起來，蠻凄慘的?！毙〔每p的話語里，也表達出了同情心。姚小琴想起剛才自己對她的責備，不免有點小心眼兒。于是她又從包里取出需要縫補的褲子，對小裁縫道：“給補一下吧！多少錢？”小裁縫看了一下說：“八元錢?！币π∏僬f：“你可真會賺錢，這么一個小洞，補一下要八元錢？”小裁縫說：“你這洞是細活兒，不然針腳粗了就不好看了?！币π∏僬f：“好，拿去吧！我下午來取。”

黃昏時分，姚小琴看見黃奶奶的媳婦回家來了。她一下“的士”就對姚小琴說：“娘買個×，老太婆自己找死，還害我兒子受傷，死了倒是干凈?！币π∏俨恢勒f什么，便不做聲。她見姚小琴不做聲，以為姚小琴是站在黃奶奶這邊，便又說：“外人不知道，都以為我虐待婆婆，其實呢，是她虐待我和小孫子。現在她一吊死，就讓我來背虐待老人的罪名，你看她到死也是別有用心的。”

聽著這樣的話，姚小琴心里很不是滋味。怎么說婆婆也是長輩，況且已經死了。人都死了還說這樣的活，肯定是個惡媳婦。姚小琴不再理睬她，管自己轉身翻看雜志，她這才氣呼呼地朝弄堂里走去。

姚小琴一直在留心呂小明是否回來？她發現自從他送那孩子上醫院后，沒見他回來的身影。姚小琴心里想他去哪里了呢？她是那么地想見到他，想再一次和他一起唱唱歌、說說話。也許因為有了他，姚小琴仿佛天天在盼望著什么，期待著什么？報亭的工作，仿佛對她也有了很大的吸引力。姚小琴想從前與俞水根談戀愛時才有這樣的感覺，怎么現在又有了這樣的感覺呢？姚小琴的臉倏地羞紅起來，心里熱烘烘的，仿佛回到了少女時光。

晚上八點多，姚小琴終于看見呂小明回家來了。姚小琴與呂小明打招呼說：“才回來，在忙什么呢？”呂小明說：“送孩子上醫院后，去單位上班了，忙到現在才回來?！币π∏僬f：“你真是好人??！”呂小明聽到女人的表揚，心里樂滋滋地說：“那是我的本能?！币π∏僬f：“嗨，黃奶奶上吊自殺了。她那兒媳可惡毒了，人死了還罵罵咧咧的?！眳涡∶髡f：“黃奶奶怎么自殺了呢？”姚小琴說：“黃奶奶肯定以為自己把小孫子殺死了，活不下去了，就一死了之?！眳涡∶髡f：“那我也有責任，我只顧救孩子上醫院，卻忘了關懷一個老人的心理?！币π∏俦粎涡∶鬟@么一說，自責起來了。她說：“你沒錯，是我錯。我只顧報亭賺錢，沒有安慰和開導黃奶奶。若是我和她那鄰居女人，一直陪伴在她身邊，也許事情就不會發生了?！币π∏傩睦镫y過了起來，低下頭道：“都是我的錯?！?/p>

七

本來姚小琴回家，會把弄堂里發生的新鮮事告訴丈夫俞水根；即使俞水根捧著書本，她也會嘮嘮叨叨把話說完?，F在心里有了呂小明，她就想把自己所有遇到、看到、聽到的新鮮事，第一個告訴呂小明。有時遇不上呂小明，她就會把它們收藏在心底，待遇到他時就不會沒話說了。好在隔一天，他們總能在報亭見到面。如果說從前是呂小明海闊天空地神聊，那么如今則是姚小琴家長里短的嘮叨。呂小明從前不喜歡聽他妻子嘮叨，如今聽姚小琴嘮叨卻是備感親切。當然因為不是夫妻，姚小琴的嘮叨既沒有攻擊性，也沒有責備的口吻；相反有的是對呂小明的恭維和贊美。其實，姚小琴本不是一個喜歡恭維和贊美的女人?？墒窃趨涡∶髅媲?，她就會情不自禁地表現出來。

輪到姚小琴休息日的中午，通?？偸菂涡∶鹘o她打來電話，煲上半個小時的電話粥。他們不言談情說愛的話，只是聊些各自感興趣的話題。盡管不直接表露出愛意，但兩個人都心知肚明。那種內心想與對方說話的感覺，使他們彼此在聊天中總是溫馨而快樂的?，F在姚小琴擱下電話，頓時感覺窗外的天空格外藍，陽光也格外燦爛。接著她下樓倒垃圾去，在樓道碰上了隔壁的巧珍。巧珍一直沒找到理想的工作，姚小琴知道她放不下從前的科長架子，既要體面又要錢多，結果哪里也去不成，只好在家等退休了。姚小琴心里暗暗竊喜，終于巧珍也有不如她的一天。

巧珍穿著睡衣睡褲，從街上的水果超市買回來一袋紅彤彤的草莓。家里幾年呆下來，她不僅胖了很多，還邋遢了不少。因為在家里，她總是素面朝天，節省了脂粉錢；還有那些漂亮衣服，也難得看見她穿出去。這讓她看上去與從前的科長形象，不可同日而語。早晨她去公園鍛煉，那些小學生看見她喊：“奶奶好！”她懊惱地說：“去去去。”她狐疑自己真的有這么老了嗎？回到家里對著鏡子左照右照，問她丈夫道：“小學生叫我奶奶，我真的老成奶奶的樣子了？”她丈夫說：“小孩子都這么叫，比你年輕的他們也叫爺爺奶奶?！闭煞虻陌参?，讓巧珍又充滿了自信。于是她依然素面朝天，不施脂粉，舍不得在家里穿漂亮衣服。然而那些漂亮衣服時間久了，放在衣櫥里出現了點點的霉斑和蛀洞，讓她好一陣心疼。

在姚小琴眼里巧珍窩在家里的日子，就像那些七老八十的人等死一樣；但巧珍卻樂在其中。她認為從前當科長忙忙碌碌沒有享受生活，下崗正好能夠過一種自由散漫的日子了；和對門里的李國田，還有五樓的兩個老太婆一起搓搓麻將，有時贏的錢也樂觀，足夠貼補家用。巧珍知道李國田有時是故意輸錢給她們，讓她們樂。其實李國田在他老婆這里并不大方，給她買件衣服也是揀最便宜的。盡管如此，巧珍還是非常樂意李國田輸錢給她。這說明他對她有意思。巧珍想一個下了崗的女人，能有男人對她有意思就足夠安慰了。

也不知從哪一天起，巧珍一看到李國田的相好胖女人來了，就會產生莫名的妒嫉。她總是從窗里探出頭去，看他們一會兒雙雙出門去。這個門樓里誰都知道他們的情人關系，但也沒有人去告訴他老婆。所以他老婆不知道也就不煩惱，住在女兒新加坡的家里，隔幾日接到丈夫的電話，也是天涯若比鄰的感覺。

那天巧珍對下樓去倒垃圾的姚小琴說：“你等下到我家來吃草莓吧！順便坐坐，聊聊天。”姚小琴說：“好，我一會兒就來?！币π∏僮彀蜕想m這么說，但心里想我們能聊什么呢？從前是巧珍看不上姚小琴，如今是姚小琴看不上巧珍。當然那種女人之間的互相看不起，各自都會敏銳地意會到。

這會兒巧珍見姚小琴來家坐了，心里非常高興。她倆已經很久沒一起去超市買東西了，巧珍只見姚小琴忙忙碌碌的，似乎日子過得很充實。巧珍把草莓洗干凈后遞給姚小琴時，姚小琴想起給兒子開家長會回家的路上，被狗的吠叫聲嚇得摔倒在地、壓糊了草莓的情景，不免忍不住哈哈笑起來。巧珍說：“你笑什么？笑我在家做家庭婦女？”姚小琴連連搖頭說：“不是不是?！鼻烧浜傻赝辉俣鄦?，姚小琴也沒解釋。兩個人就進入了討論李國田和胖女人的話題。巧珍說；“李國田怎么會喜歡那么難看的胖女人呢？”姚小琴說：“情人眼里出西施唄！”巧珍說：“這胖女人大概床上功夫好?！币π∏僬f：“也許吧！許多男人家里的太太遠比外面的情人好看，可是與情人在一起的感覺就是不一樣，也不僅僅在性，還有心靈的?！鼻烧湔f：“你有情人嗎？”姚小琴說：“我有什么情人？倒是很想找一個，可是沒人要了。”巧珍說：“那倒也是，年輕時沒有羅曼蒂克的艷史，到了中老年想有也沒辦法了。男人誰會找一個絕經的女人？”姚小琴說：“你這么一說，讓我覺得女人的青春真的很短，我們再過幾年也就到了絕經的年齡。絕經的女人，就像孩童一樣是無性的女人?！鼻烧湔f：“絕經，也就是正式進入老年了。這是多么恐怖的事情？”姚小琴說：“這是生命的自然規律，是沒有法子的事。”巧珍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道：“趁著還有幾年，咱們努力吧！”姚小琴嘻嘻地笑起來不作聲，心里想巧珍一定是看上李國田了。日久生情嘛！

姚小琴沒想到巧珍會與她探討女人的話題，經巧珍這么一說她也有了危機感。仿佛一下就要進入更年期，與心里相愛的男人如果沒有性愛，那算什么愛呢？姚小琴想照理她和呂小明的相愛，應該是直奔主題。可是他們偏偏比年輕人還兜圈子，看似很近卻又很遠。但遠呢，又感覺很近。姚小琴差一點把自己和呂小明的事，向巧珍和盤托出。幸虧家里的電話“嚓”地響起來，她跑回家接電話去了。然而回到家，電話鈴聲沒有了。姚小琴生怕是呂小明打來的，給他發短信道：“你還在上班嗎？今天忙不忙？”其實姚小琴內心想發的短信是這樣的：“親愛的明，你想我嗎？”然而她終究沒那勇氣。

短信一發出，姚小琴就在等呂小明的回信了?？墒菂涡∶鬟t遲沒回，姚小琴便坐立不安了。她想也許他正忙著吧，也許他關機了吧！于是她就用手機撥了一個電話過去，呂小明沒有接，也沒有回短信，姚小琴的心里就更加忐忑不安了。本該去農貿市場買菜的，卻是沒有了心思。冰箱里有咸肉、雞蛋、一只小南瓜、兩只西紅柿，一頓晚餐的菜沒問題，就是明天自己不能帶菜了。不過姚小琴想明天中午自己將就著吃泡面，晚上約呂小明一起吃頓晚餐吧！

兒子俞發財放學回來，一溜兒就鉆進了自己的房間。姚小琴開家長會回來的那幾天，對兒子的作文未能上墻報很是不滿，但時間一長她就忘記了。盡管她把希望都寄托在兒子身上，可希望這東西是靠不住的，有時她想還是任其自然吧！都說龍生龍、鳳生鳳，她和俞水根既不是鳳，也不是龍，兒子怎么會成龍呢？姚小琴這么一想，也就由著兒子去了，免得一多問兒子的功課，母子都不開心。其實，兒子俞發財自從換了最后一個同桌后，觀念有了很大的改變。他再不是從前的書呆子了，也和他的同桌一樣，在班里找上了一個女生談戀愛。那女生叫朱金娜，但俞發財在QQ上和她聊天是不稱呼名字的。他們互相稱為：老公和老婆。俞發財每天放學一回到家，第一件事情就是與朱金娜QQ對話，先過上一陣網上夫妻的癮，然后再開始做功課。姚小琴當然不知道兒子這些秘密，只要她一走進兒子房間，兒子就會關掉對話框。姚小琴最多懊惱他不用功做功課，又在上網了。

姚小琴的手機終于響了起來，那是一條短信。她迫不及待地打開它，呂小明的名字赫然在目，再打開短信就出來了。呂小明說：“今天特別忙，遲復為歉，明天見?！币π∏倏匆姟懊魈煲姟边@三個字，心里暖乎乎的，一顆懸著的心踏實了起來。所以做飯菜時也特別用心，把本來走了味的隔夜冷菜，重新加上佐料做得鮮美 可口。

母子一起吃飯，往往總是兒子先吃，母親后吃。兒子吃飽吃好了，鉆進自己的房間去，母親才開始吃。雖然母親吃飯時，兒子已吃了一大半菜，一條魚只剩下魚頭和魚尾，但做母親的只要兒子吃得下，自己不吃也是高興的。姚小琴想，可憐天下父母心呵！

八

那天丈夫俞水根回來，姚小琴已經睡著了。他本來想告訴姚小琴，那拉胡琴的人還真不錯，幫了他一個大忙。事情是這樣的，晚上七點多，俞水根突然感到胃一陣陣痛起來，蜷縮著身子坐不住了。這時拉胡琴的正好路過報亭，便把他扶到自己家里的床上躺著，并給他找出胃藥服下，又幫著他去管報亭生意。大約一個多小時后，俞水根的胃不再疼了，回到報亭握著拉胡琴的手再三道謝。

第二天一早，姚小琴起來丈夫俞水根還在打呼嚕，因此呂小明幫助丈夫俞水根的事，她一概不知道。她早早地去報亭，盡管呂小明自從進市政府上班后，機關的報紙已多得他看不完，不再到報亭買報了；但姚小琴還是希望看到他去上班時，路過報亭沖她喊一聲：“嗨，小琴?！蹦且宦暋班耍∏佟?，在她聽來就像清晨的鳥鳴，非常悅耳動聽。

在報亭上班，日復一日是大同小異的。弄堂里黃奶奶死后，沒多久黃家就搬走了。今天一輛搬家車，搬來了一家新住戶。弄堂里的老太婆聚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議論著上吊死去的黃奶奶和她的兒子媳婦，還有小孫子磊磊。新住戶是一對新婚不久的年輕夫婦，聽說他們入住的房子里曾經吊死過老太婆，臉便陰沉了下來。那女主人對丈夫說：“這房子有吊死鬼，那鬼魂要嚇著我肚子里的寶寶，我不要住?！彼煞蛘f：“別相信迷信，我們重新裝修過了。”但女主人還是堅持不住，她說：“我不要住有吊死鬼的房子，要住你去住，我回娘家去?！迸魅撕退煞蛟诎峒业募妬y中，你一句、我一句地吵鬧著，爭論著，最終丈夫火冒三丈地給了她一記耳光，女主人哭著跑回娘家去了。

午后，那些看熱鬧的人已經散去，弄堂里靜悄悄的。姚小琴牽掛著晚上與呂小明的約會，決定一到傍晚就收攤打烊。為了晚上有一個好的精神狀態，姚小琴便趴在報攤的擱板上打瞌睡。天已經很熱了，蟬在樹上吱啦啦地鳴叫。姚小琴迷迷糊糊地睡過去了，一把小巧的電扇吹著她的脊背和頭發。但報亭被午后的太陽逼著熱得像蒸籠一樣，讓她一會兒就被熱 醒了。

巧珍這天下午沒有搓麻將牌，原因是李國田和那相好胖女人看昆曲演出去了。巧珍心里妒嫉得情緒很不好，便來到姚小琴的報亭聊天兒解悶。姚小琴見巧珍來報亭很是驚訝，說：“什么風把你吹來了？”巧珍說：“李國田和胖女人看昆曲去了，昆曲有什么好看的，咿咿呀呀的，我一句也聽不懂。”姚小琴說：“哦，原來是三缺一，少了麻將搭子。昆曲嘛，我也聽不懂。我看李國田喜歡昆曲，簡直有點娘娘腔；那蘭花指翹起來肉麻極了?！鼻烧渎犚娨π∏贁德淅顕锏奶m花指，心里覺得不是滋味。但她并不表露出內心的不高興，說：“我倒沒覺得他娘娘腔，也沒留心到他的蘭花指?！币π∏傩χf：“你留心他輸錢給你吧！”巧珍哈哈笑起來道：“沒錯?！?/p>

巧珍沒把自己對李國田著迷似的感覺表達出來，但悶在心里又很不舒服。她就拿胖女人開刀，以貶低她為快樂。她說：“那胖女人你知道她原來是哪里的嗎？”姚小琴說：“不知道?！鼻烧湔f：“告訴你吧，她原來是個爛貨，從前在羊壩頭那地方賣水果的?！币π∏僬f：“哦，羊壩頭那地方有個書場，大概李國田就是聽書去買水果時勾搭上的？”巧珍說：“啊，小琴你真是聰明咧！”姚小琴被巧珍這一句贊美，心里樂陶陶地說：“真是這樣嗎？”巧珍說：“是呀，我怎么也想不通，一個大廠子里的中層干部，竟然找上賣水果的女人做情人，怎么這樣下三爛？”

原來胖女人是賣水果的，被巧珍說成下三爛；姚小琴心里倏地一緊，心里想賣水果是下三爛，那我賣書報不也是同樣的性質？都是路邊生意，我在她眼里不就是下三爛嗎？姚小琴望著巧珍爭辯道：“賣水果，難道就比中層干部低人一等？你這觀念不對?！鼻烧錄]想到姚小琴會不給她面子反駁她，于是笑著自嘲地說：“家里呆久了，觀念也陳舊不堪，得好好學習了?！币π∏僖娝@樣說，也就退一步維護著她說：“那胖女人也確實不像話，姘頭怎么就把自己當成李國田家里的女主人似的，真是不要臉?！鼻烧湟娨π∏賻椭黄饠德渑峙?，就像有了同謀便狠狠地把胖女人罵了一頓，才出了心里的窩囊氣。這時報亭來了幾個顧客，巧珍便心情愉快地回家去了。

巧珍一走，姚小琴便開始梳洗打扮。為了防止臉上冒汗弄壞了妝，姚小琴把電扇開到最大檔。但因為風大，盡管有木片壓住報紙，仍然吹得啪啪響地卷起報頁，她只得又調到小檔。黃昏時分，生意總是最好的。報亭前，一下擁滿了人。有個騎自行車的人，力氣過猛撞翻了報攤溜走了。姚小琴沖他的背影罵了幾句后，只得一本本地從地上撿起來。于是一陣忙碌后，她臉上的妝已被汗水弄得像花臉一樣了；再想重新化妝時間已經來不及了。姚小琴不想第一次約會就遲到，更何況她是那么迫切地想在飯店里占一個幽靜的角落。于是她收攤打烊，匆匆補過妝，騎上自行車出發了。

姚小琴的頭發依然高高地盤在頭頂上，兩只俗氣的金耳環晃蕩著。一條彩綠色絲綢連衣裙，背上有汗水滲透的影子，但姚小琴顧不得那么多了。她要和呂小明約會去了，心里已經裝著滿滿的羅曼蒂克。他們約好的飯店在湖邊。姚小琴停下車漫步在湖邊時，看見湖畔的荷花正開得鮮艷。一對對年輕的情侶，擁坐在長椅上接吻。她想到底時代不同了，想當年她和俞水根坐在湖畔長椅上談戀愛時，最多就是握著對方的手說悄悄話。

走上飯店二樓餐廳，姚小琴發現幾乎已經沒有空余的餐桌，更不用說臨窗的座位了。她正在掃興時，聽見有人喊：“小琴，我在這呢！”姚小琴聽出是呂小明的聲音，轉過頭遠遠望到呂小明已臨窗而坐，便沖他說：“小明，你這么早？”姚小琴的聲音即使壓低一些，也是響亮的，幸虧在亂哄哄的餐廳，大呼小叫也不影響她的形象。

姚小琴與呂小明對面對坐下，窗外就是美麗的西湖。黃昏朦朧的湖面上，有野鴨飛來飛去。姚小琴說：“這座位真好，可以看風景。”呂小明說：“是啊，我特意早點來占座位的。”姚小琴聽后有些感動地說：“真的啊，多虧你有這份心思，不然我們就坐不到這么好的臨窗位子了。”姚小琴興高采烈地說著，服務員小姐拿過來菜單，呂小明說：“你點吧！點自己最喜歡吃的菜?！币π∏僬f：“咱們一人點幾只吧！”于是姚小琴點了叫花童雞、龍井蝦仁、西湖莼菜湯。然后遞過菜單讓呂小明點，呂小明說：“還是你點吧，委托你啦！”姚小琴抿嘴一笑，又點了幾道菜，然后要了一瓶啤酒和一瓶黃酒。

一會兒，菜就上來了。呂小明讓服務員給自己倒了啤酒，也給姚小琴倒了啤酒。呂小明對姚小琴說：“來，咱們干杯！”姚小琴看著他微笑著說：“干杯！”呂小明說：“你多吃菜?！闭f著就給姚小琴夾菜。姚小琴在家里吃飯總是大口大口吃，可在這里她卻裝起斯文來了。呂小明說：“吃吧，我們都是老熟人了。”姚小琴說：“嗯，老熟人了?！?/p>

他們一邊吃一邊聊，酒喝到微醺時，一對中年男女也有著年輕人那樣的脈脈含情了。他們對望著，呂小明伸出手去握著姚小琴的手。若不是對面對坐，呂小明就會把姚小琴攬在懷里了。酒足飯飽后，桌上還剩著不少菜。姚小琴不想帶回家，怕是帶回去了被丈夫俞水根發現了不好；而呂小明覺得把剩菜打包回家，在姚小琴面前顯得小家子氣；況且他們還要去湖畔散步呢！于是呂小明買過單后，兩個人很瀟灑地走出了餐廳。姚小琴突然覺得，原來浪費在某種情況下也會變得快樂呵！

月光朦朧的夜里，與呂小明漫步在湖畔，湖水晃蕩著響起輕微的波濤，仿佛在夢里似的，姚小琴挽著呂小明，頃刻感到無比幸福！雖然一下子找不到空長椅，但他們還是在一叢樹林里擁抱著接了吻；并且呂小明還低下頭吮吸了她的乳房。她仿佛感到自己懷里擁著一個餓壞了的嬰兒，一種母愛升騰起來。然而她詫異自己在呂小明這里，怎么突然變成了母愛的感覺呢？

九

在湖畔度過了那么美好而浪漫的一晚，兩個人的關系也就十分明確了。但在報亭見了面，依然和從前一樣并沒有親昵的舉動。姚小琴想，不能像李國田與胖女人那樣做公開的情人。他們必須是偷偷摸摸的，這樣才不至于傷害丈夫俞水根。然而就在那個雙休日的中午，呂小明突然從家里給她燒來了蔥油鱸魚，以及一小鍋青菜、粉絲、香菇、肉圓、蛋餃湯，正巧被小裁縫和鄰居張看見：姚小琴既感動又尷尬?？尚腋砹司鸵プ∷?，她也顧不了太多了，畢竟已到了女人危機四伏的年齡。

坐在報亭里吃這么好的菜，是自辦報亭以來頭一遭。姚小琴就格外覺得呂小明的好，認為呂小明的確比丈夫俞水根細心體貼多了。但愛不僅僅是索取，也要給予。姚小琴挖空心思地想送呂小明喜歡的禮物，再不是從前買一壇紹興黃酒還債的感覺。于是她想到了“胡琴”，買一把上好的胡琴給他，也許是最佳的禮物。

第二天是姚小琴的休息日，她一上午都在跑琴行。一把中高檔小葉檀傳統二胡，要兩千多元錢。貴是貴了點，但沒有比這禮物更理想的了。姚小琴一咬牙，就刷卡將胡琴買了下來。然而胡琴這么大的東西放在家里不太好，姚小琴發短信給呂小明讓他中午上她家來。姚小琴的短信是這樣的：“你中午來一趟我家里好嗎？我有急事找你。”呂小明回信道：“好吧！有什么事情？”姚小琴又回信道：“重要事情。要不你中午來我家吃飯吧！可以節省時間?！眳涡∶骰匦诺溃骸耙埠?。”

姚小琴給呂小明發完短信，給丈夫俞水根打電話道：“怎么樣？生意還好吧！”丈夫俞水根說：“馬馬虎虎?！币π∏僬f：“哦，你當班生意總不好。”說著就把電話掛了，開始忙著洗菜做飯。她知道給丈夫打過電話，他就不會打回家來，完全可以放心地和呂小明在一起了。姚小琴此刻的心情是非常愉快的。她一邊哼著“洪湖水、浪打浪”，一邊洗菜做飯?？斓绞c時，她就將門掩著，讓呂小明不用敲門就可輕輕地進來；這樣不會被隔壁李國田和巧珍發現。

桌上擺了三菜一湯，加一瓶葡萄酒。呂小明一進屋，就把姚小琴擁抱住了。他們先接吻，一直把吻接到床上去了。大熱天，姚小琴平時在家是舍不得開空調的。但呂小明來，她提前半小時就把空調打開了，所以屋子里很涼爽，躺到床上還需蓋上薄薄的空調被。現在姚小琴拉上窗簾，屋子里一下黑洞洞的；她的心怦怦地跳著鉆進被窩，等待著雨露的滋潤；而呂小明很輕靈地叉開她的雙腿，覆蓋到她身上。他們就這樣結合在一起了。事畢后，他們裸體擁著小睡了一會兒，才穿衣起來。吃午飯時，飯菜已經早涼了。好在是夏天，湯也不用再熱。兩個人都沒有喝酒，餓得狼吞虎咽地把飯菜一掃而光。呂小明笑著說：“那也是體力勞動吶！”姚小琴笑笑沒搭話，但臉上紅潤潤的，一股幸福樣子。吃完飯，姚小琴說：“你猜我今天給你買了什么禮物？”呂小明說：“不知道?！币π∏僬f：“胡琴?！币π∏僬f著，就把胡琴從壁櫥里取了出來。呂小明興奮得“啊”地叫了一聲，道：“小葉檀傳統二胡。”

姚小琴從門的貓眼里向外張望了一下，此時樓道上沒有行人，便說：“你快拿著走吧！現在外邊沒有人?！庇谑菂涡∶鞔┥闲?，拿著胡琴輕輕地沖下樓去了。姚小琴從窗外望下去，直等到他騎上自行車才放心地回轉身。這時候她聽見隔壁巧珍出門的聲音，心里想好險哪，呂小明晚走一步就被巧珍發現了。姚小琴突然地感到一陣輕松，快樂地回到廚房洗碗去了。

這段時間兒子忙著準備高考復習，晚飯不回家吃，直接在學校上夜自修了。姚小琴不用給兒子做晚飯，覺得非常自由自在。有時也去巧珍家串串門，聊聊天，甚至也去看他們搓麻將牌。姚小琴看到麻將桌上，巧珍和李國田眉來眼去的，讓她感到肉麻和惡心極了；所以又很快離開了他們。在她心里滿滿地裝著呂小明，幾乎忽略了丈夫俞水根。每次丈夫俞水根想與她干那事兒，她都推托和婉拒了。但丈夫俞水根并不在意，畢竟他的心思也不在那上面。他老早說過，在他去世前，要把家里一堵書墻的書全部讀完。因此，丈夫俞水根只要一有空，不管在哪里都會捧著一本書讀。

呂小明來過姚小琴家后，接連又來了兩次。都是中午時分，悄悄地來，做愛、吃飯后，又悄悄地走?？墒窃趦蓚€人熱火朝天、如膝似膠的日子里，呂小明與他的郊區農村女朋友從未中斷過聯系。女朋友比呂小明小一輪年紀，和前夫生的兩個兒子都考到北京讀大學去了。家里有田、有房、有耕牛、有肉豬；那個休息天，呂小明原本與姚小琴約好去游湖爬山，結果被他女朋友找到郊區去了。姚小琴在約好的地點白白等了半小時，她焦急地給呂小明打手機，結果他的手機也是關的。

那幾天沒有呂小明的消息，姚小琴坐臥不安，情緒一落千丈。那焦慮和盼望，使她不停地給他撥手機?？赡莻€她熟悉的手機號一再回答的是關機。姚小琴仿佛失戀那樣，從一個高峰墜入了峽谷，內心有著煎熬和痛苦。但這種痛苦，又不能在丈夫俞水根面前表露出來。

一個星期后，姚小琴在報亭看到呂小明時，呂小明并沒有感到自己做錯了什么。他說：“那天我女朋友找我去郊區她的家，去前我給你發短信了，你怎么沒有回我？”姚小琴一驚，然后說：“我壓根兒沒有收到你的短信，你的手機一直關著?！眳涡∶髡f：“我的手機一直開著的，那里山多可能是信息接不上的緣故吧！”姚小琴沒有再爭辯，她寧愿相信他說的是真的。于是，又與往常一樣說說笑笑起來。然而不多久，呂小明的女朋友就來喊他回家去了。姚小琴發現那女朋友一副農婦的樣子，腰粗得像柏油桶?？膳笥岩唤?，呂小明便露出驚慌的神色，讓姚小琴心里又妒嫉又怨恨，卻也沒有 辦法。

接下來的日子，姚小琴在報亭總是看見呂小明與他的農婦女朋友進進出出。她已不再和他打招呼，就像從來沒發生什么事兒似的。報亭的工作還是日復一日，弄堂里又搬來了一戶人家。姚小琴驚訝地發現，那男主人就是她的小學同學。小學同學和她說：“我才不怕什么吊死過人，這地段好啊，那對夫妻只因害怕吊死過老太婆才急于脫手。我撿了個便宜，等著瞧，這房子再過十年肯定房價上漲三倍。”姚小琴說：“你可真有經濟頭腦呵！”

過了國慶節，由于政府要把這條古老的小街拓寬成大馬路，報亭就辦不下去了。夫妻雙雙又一次下崗回到家里。所幸的是丈夫俞水根很快被招聘進了省圖書館書庫工作。月薪一千二，雖然少了一些，但他很滿意。而姚小琴下崗在家里，便和巧珍走得更熟絡了。兩個更年期女人有著同樣失落的心情，只是彼此心照不宣。麻將桌上三缺一時，巧珍硬是拉上姚小琴，久而久之，姚小琴就成了麻將桌上的一員。然而李國田并不把錢輸給姚小琴，而是故意輸給巧珍，幾局下來，姚小琴常常是懊惱得返身就走，可下一次巧珍一喊，她又去搓麻將了。姚小琴覺得自己很無聊，但她想等那條馬路拓寬后，一定要與丈夫俞水根再回到報亭去上班。

責任編輯 小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