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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香

2008-01-01 00:00:00郝慶軍
清明 2008年5期

人是環境的動物。我記不清這句話是赫胥黎還是達爾文說的,總之肯定出自一位篤信進化論的智者之口。讀書的時候,初次聽到這句話后我頗不以為然,認為進化論早已過時,哪有后現代理論與時俱進?自然,那個時候血氣方剛,酷愛時髦的話題,信奉價值多元,人定勝天。如今我三十五歲,已經全面進入社會生活的軌道,方才知道此話不謬,——豈止是不謬,簡直就是人生指南,金玉良言。

記得剛畢業分配到這家雜志社那會兒,第一次出公差,派我到一個風景秀麗的所在,開一個主題為“文學史的建構與寫作”的學術研討會。有位知名學者在會上說,文學史可以當作小說來寫,我當即反駁了這個明顯有問題的觀點,贏得與會者不少贊許的目光,不料,回來后我立刻被主編吳大白叫到辦公室狠狠地訓了一頓,還扣了我兩個月的獎金,因為那位學者揚言以后再也不給我們雜志供稿了,原來他是我們雜志社的一個重要的合作學者。我自然十分不服,沖主編大聲說了我反駁他的理由。吳主編聽后竟然哈哈大笑。他說,你這傻小子,那家伙其實是順嘴胡說,不過是為了嘩眾取寵,故作驚人之語而已,在場的學者沒人當真,你干嗎戳穿它,傻冒!我一聽有點懵,急紅了臉說,那可是個嚴肅的會議,討論的是文學史寫作的問題,能胡說嗎?吳主編正色道:“喬冠軍,你給我聽著,學術圈不是想像的那個樣子。”然后又拍著我肩膀,語重心長地說:“其實大家都不容易,也需要娛樂,學者生活本來就拘謹,他們說點過頭話,弄出點新鮮觀點,讓大家興奮一下,有什么不好?你入道不深,不要冒傻氣。”得了這個教訓,為了不至于讓人嘲笑自己冒傻氣,我學著其他人的樣子,每每以笑臉示人,在參加研討會的時候,要么三緘其口,要么作謙虛狀,囁嚅幾句廢話。總之,不得罪人,或巧妙地恭維那些名頭很足的專家學者,以便拿到他們的稿子。

從此以后,我下決心徹底拋棄自己的學生腔,告別一切虛幻和錯覺,與二十年學校生活中形成的那一套觀念徹底決裂。我下決心要俯下身子,走向現實,虛心向社會學習,迅速融入我們燦爛多彩的生活。

當然,真正適應自己的生活環境也不是那么容易,自然需要智慧,需要耐心,也需要機緣。

后來我一直琢磨“人是環境的動物”這句話,越琢磨越覺得其中大有深意。是啊,人必須要適應自己的環境,而不是讓環境去適應你。這絕不是犬儒主義,也不是茍活思想,而是重要的人生哲學,至理名言。

我腦瓜靈活,思維敏捷,雖擁有博士學位,卻學會了盤龍臥虎的隱忍之術,撲下身子猛干加巧干,很快得到了大家的認同,沒幾年工夫便當上了編輯部主任。但是生活是復雜的,進入生活的深層,你就會發現內部盤根錯節,暗潮涌動,隨時有被打翻在地的可能。就當前而言,我作為雜志社的編輯部主任,最需要處理也是最難處理的就是我同主編吳大白的關系,同時還要協調好同副主編劉永福的關系。他二人正在鬧矛盾,將如何處置我與他們的關系,是我面臨的一個重要選擇。

所以,這幾天我很煩。

我隱約覺得面前有一口黑洞洞的井,我繞不過去,必須跳。但本能告訴我,我不能掉進去,我必須奮力一躍,抓住對面井沿上的石階,然后翻身爬出井壁,使自己得救。是否有足夠的力量支撐住自己的身體,是否有運氣恰好抓住對面井沿的巖石,我沒有把握,也缺乏信心。

我有點陷入危機的恐懼感。但這種事情別人無從知曉,也不能與外人言。老婆是不能講的,她是一個好女人,但不是那種機敏深慮的女人,給她講這種事情只能為她徒增煩惱。算了。那唐宛若呢?她可是個聰穎的女孩子,鬼精靈一般。可是她似乎太過年輕,又太機靈了,聰明的女孩確實可愛,但是否可靠,我心里直打鼓。

一想到那個漂亮的女孩,我就禁不住拿出手機,翻出那個熟悉的號碼,插入日常用語“今晚若有時間,七點老地方見”,按發送。

很快有了回復:只有一個字“好”。

我喜歡她做事情的那種簡潔明快的方式。我早就覺察出她的與眾不同,與她交往令我愉悅。

我給老婆打電話說晚上有應酬,晚飯別等我。她一如既往地再三再四地叮嚀,不要喝多了,早點回家之類。心是好的,但嘮叨得讓人煩,她做事風格與唐宛若的簡潔明快恰成對比。

晚上七點整,我牽著唐宛若的手,來到燈火通明的王府飯店西餐廳,吃牛排,喝咖啡,然后再去那家熟悉的賓館,寬衣解帶,在那片嬌柔的喘息聲中,細細體驗那種愉快的感覺,然后陷入一片茫然,沉沉睡去。

等我準備穿衣服的時候,我發現她早已穿戴停當,一邊整理頭發,一邊用腳趾磨蹭我背部。好像忽然想起什么,扳過我的肩膀對我說:“昨天見到你們吳主編了,果然是一表人才,根本不像五十多歲的人。”

賓館房間有點涼,我用遙控器關掉房頂上的空調。

凡是關于吳大白的消息對我都有吸引力。但我不能表現出過分好奇,依她的聰明,恐怕會從我的反應中嗅出什么味道,我可不想讓她知道我的真實想法。

我慢吞吞一邊往頭上套T恤,一邊調侃地對她說:“莫非你對吳大主編也感興趣?他身邊可是有一堆的女人,你要是敢近他的身,小心那幫女人撕了你。”

她從背后打了我一拳,正中我的腰椎:“去!我才不稀罕呢。昨天中午,我們范先生讓我一起陪他吃飯,才初次認識他。他說話很風趣,舉止灑脫,可以說英氣逼人。有那么多女人圍著他,我看不奇怪。”

我揉著腰道:“嘁,我看你是動心了吧?”

“胡說。”她若有所思,“我只是覺得吳主編很有能量。”

“何以見得呢?”我追問。

“你想啊,我們范先生,多牛逼的人,怎么說也是堂堂的教授、博導、系主任,平時給我們上課的時候,傲視學壇,不可一世的樣子,怎么在你們吳主編面前突然間變得像個孫子似的?跑前跑后,端茶倒水,竭力巴結逢迎,我都有點看不下去了。難道你們吳主編有什么魔法,真的有那么大的魅力?”

“不是他有什么魅力,是他手中的權力有魅力。”

“不就是個學術刊物的主編么?又不是什么大官,談得上什么權力不權力?”

“話語權!這年頭話語權很重要。建議你讀一讀福柯的書,就知道話語權其實就是一種權力。”

唐宛若正在用細細的眉筆描她那道彎彎的眉毛,那神態優雅得讓人心顫。我問:“這么晚了,還化這么濃的妝,是不是另有應酬啊?我倒覺得你應該趕快回宿舍睡一覺,我記得,你明天不是還有《文獻學》的課么?”

“別提了。”唐宛若擺擺手說,“你還記得我同一宿舍的那個金莉莉么?就是她,多次被那個大胡子外教杰拉德邀請出去喝酒,她都沒答應。她說這個老外在打她的主意,上課的時候,老是對她問這問那,她不勝其煩。金莉莉和我一樣,口語不好,老是出錯。今天杰拉德又邀請她到后海酒吧街喝酒,她考慮到馬上就要面臨英語考試,要是考不及格,還得再修一個學期,那可就慘了。所以她才答應去,想利用這次機會,好讓自己的外語順利過關。”

“我記得金莉莉不是有男朋友么?他男朋友要是知道了,那還得了?”我疑惑地問。

“是啊,問題就在這里。如果她一個人陪杰拉德出去喝酒,就說不清了,對她的男朋友無法交待。所以啊,她就想到我,要我一起去,她男朋友問起來,好有一個證人。偏偏你這個饞貓今天約了我,我就答應她十點鐘到那個酒吧,算是救駕吧。”唐宛若搖搖頭,無可奈何的樣子。

我嘲諷道:“現在的女博士真厲害,公關能力忒強了。”

唐宛若伸出左手的五個手指,盯著涂滿豆蔻的指甲,有氣無力地說:“別挖苦人了,還不是生活所迫。無奈啊。”

我湊上前,對著她好看的眼睛,嬉皮笑臉地說:“哎哎,我說,這叫不叫變相賣身?”

她瞥了我一眼,嘴角一歪,不屑地說:“別說的這么難聽。只要不跟他上床,就不算賣身。即便偶爾賣一次,也沒什么了不起。”

我轉過身,收拾自己的公文包,充滿醋意地贊道:“你們這些‘80后’真了不起!佩服,佩服。”

她已經化完妝,在我的背上大大咧咧地猛擊一掌:“別嘲諷人了,各人有各人的活法。也別把人家想的那么壞。不過是逢場作戲而已。”

我說:“好吧。你們的戲開始了,我的戲該結束了。咱們走吧。”

唐宛若似乎沒聽出我的話外之音,忙著收拾自己的東西。

出門前,我從自己的手提包里拿出一個信封,抓過她的手,把那信封拍在她的手心里,說:“這是昨天在河南開會,那里給的車馬費,三千塊,你隨便買點東西吧。”

唐宛若眼睛立刻放亮,摟住我親了親,毫不掩飾自己對鈔票的喜愛:“你們雜志社真是個好地方,我畢業后也要到你們那里工作。出趟差,且不說人家高接遠迎,管吃管喝,報銷路費,還有這么肥的紅包拿,嘖嘖嘖,真是太爽了。這就是你說的話語權在起作用吧。怪不得我們范先生偷偷塞給你們吳總六萬塊呢。”

我一愣,忙問:“什么?范質彬給了吳大白六萬塊?你怎么知道的?”

她自知失言,再改口為時已晚,在我急切的目光追問下,只得實話實說:“該死!看我這張嘴。范先生說過,要我嚴格保密的,得,還是說了。”

我順勢激她:“反正我又不是外人,我懷疑你是聽說的吧。像你這樣的馬大哈,這種事情怎么會讓你知道呢?”

她聽我這么說,果真著了道,翻著眼睛說:“別小瞧人!就是昨天范先生讓我到銀行辦的轉賬手續,不信,我這里有銀行轉賬單哩。”

她從鼓脹的坤包一側拉開拉鎖,翻了半天,才找出一張單子,遞給我。

我看也不看,順手塞進我的包里,嚴肅地對她說:“這種票據,不能隨便亂放。讓我替你保存吧。”然后看了下手表,催促她說:“快十點了,別讓人家等急了,走吧。”

走出賓館,我招呼了一輛的士,替她打開車門,她鉆進去,搖下車窗沖我嫵媚一笑,搖搖手,走了。

望著絕塵而去的伊蘭特出租車紅色的尾燈消失在行人匆匆的北京街頭,我轉身向自家的方向走去。

此時正是北京夜晚最為喧鬧的時刻。

路上的車輛來來往往,身邊不時閃過穿著時尚的青年男女,路兩邊商店的門臉上霓虹燈明明滅滅,閃爍出艷麗的華彩,照在路人的臉上,忽藍,忽綠,忽紅,鬼魅似的,讓人產生虛幻之感。

我走在植有花木的甬道上,想像著唐宛若與另一個女孩同那個老外在酒吧里喝酒、調笑,不時浮現出那個外國雜種長滿黑毛的手在唐宛若細膩光滑的身上亂摸的情形,覺得胃被異物堵著,極為不適,心情也黯淡下來,隱隱不快。

盡管唐宛若不是自己的老婆,盡管我知道她不會輕易跟那老外上床,但我老是覺得不舒服。

唐宛若是個非常感性的女孩子,聰明是聰明,但她對物質享樂的深度向往,對身體欲望的強烈渴求,可能會令她喪失警惕性,或許她壓根兒就不在乎什么。

我清楚地記得當初第一次送給她一串珍珠項鏈之后,她就立刻跟著我到了那家賓館,毫不遲疑地脫掉衣服,赤身躺在床上,大大方方地說:“來呀。”當時的唐宛若甚至連我有沒有老婆、是不是真的愛她之類的話都沒顧得上問,那架勢像只此道上技術熟練的雞。那一刻,我怔忡了許久,恍惚了許久,竟然不敢近身;上床之后,我居然好長時間沒有生理反應。

她哈哈大笑,我倒成了一個雛兒。

三年前,北京文化大學中文系舉辦了一個主題為“全球化與新世紀中國文學的未來走向”的全國學術研討會,雜志社派我出席。那時我還不是編輯部主任,只是個普通編輯,主辦方硬是把我放在主席臺的位置上,也算是一種殊榮了。

那次會議會期兩天。專家多是濫竽充數之輩,發言并無多少新意,我感到非常無聊。會議是在京西賓館開的,離我家很近,所以就想著中途退場,回家休息。

但是,當我發現在旁邊做記錄的那個漂亮的女孩子老是用好看的眼睛不住地往我這邊瞟時,便很快就取消了溜號的念頭。這是我的一個弱點,從很小的時候一見到漂亮女孩腿就軟,心里會產生莫名的興奮和期待。

當我也用眼色回敬她的時候,那女生居然沖我燦爛地笑。于是我施展自己的拿手功夫,很快接近了那位女生。中午就餐時間,女生主動過來同我坐在一個餐桌上,很大方地自我介紹。她叫唐宛若,是北京文化大學中文系的碩士生,已經通過了畢業論文答辯,并考上了本系范質彬先生的博士生,范先生讓她在會上作記錄,熟悉一下學科內的學術權威們。

“你看,在這個會上,只有我不是學術權威,為什么偏偏找我聊天?”我調侃地問她。

“因為在這個會上,只有你最年輕,也只有你長得好看些。你看那些老頭子,不是禿頂,就是胖子,要不就是骨瘦如柴,一群棺材瓤子,難看死了。幸虧啊,這個會上還有你,要不然,我得郁悶死。”

唐宛若的回答讓我既高興又吃驚,眼前這個女孩說話太直率,直率得甚至有些孟浪。她會把自己心里想的都不假思索,毫不保留地說出來,不管對方有什么反應。我忽然有了研究她的興趣。

大眼睛、瘦長臉、白皮膚、細高挑,具備了當今時尚美女的所有要素。一看她就是那種只有大城市里優裕的生活才能養育出來的女孩子,有一種貴氣,眼神迷離恍惚,肢體語言特別發達,慵懶散淡中透著一點妖冶,但絕不俗氣。那應該是另一種美。

這種美在我老婆王素芬的身上是找不到的。我出身于小城鎮市民家庭,以前接觸的多是小家碧玉,對這種大都市里生長的女孩了解甚少,自然興趣盎然。這是一種新鮮的誘惑,對我來說既是機遇,又是挑戰。對唐宛若,我立刻產生了強烈的探究欲望。

于是我逗她說:“唐宛若,你長得這么漂亮,為什么偏要讀博士,難道你不知道社會上流傳著女博士是男人女人之外的第三性的說法嗎?”

“我知道。”她不在乎地搖搖手,“不管它。我讀博士只是為了逃避工作。在學校多好啊,自由自在,管束又少,能睡懶覺。你知道,我特喜歡睡懶覺,我能從頭天晚八點一直睡到第二天晚八點。”

我望著眼前的女孩,慢慢就覺察出她的可愛之處了。直率,并不是單純,直率是一種對外界的不設防,其實來自于自信,一種天然的自信。她的無所顧忌,使得她氣色純凈,眼神恬然,那是一片晴朗的天空。另外,跟這樣的女孩打交道,可以解除武裝,完全放松。和她在一起,你沒有負擔,更沒有羈絆。

會議結束后,我們自然互留了聯系方式,我順便帶走了她剛參加答辯的碩士畢業論文。

我并沒有急于聯系她,我要抻著她,讓時間把那種情緒再發發酵。

我知道分別后唐宛若會很惦念我。從她看我的那種特殊的目光里,從她那兩天想方設法接近我的表現里,從臨別的那天下午依依不舍的神情里,我就知道她對我已經產生了特殊的好感,甚至有某種依戀。

但對這種女孩又不能太過性急。你過分熱情,她會瞧不起你;但你又不能不理不睬,如果不理她,時間一長,她就會把你忘掉。漂亮的女孩不會花很長時間等待一個男人,她沒這耐性,因為她身邊誘惑太多,她目不暇接。接近她,需要制造一個機緣。

我花了一周的時間,從唐宛若的碩士論文中整理出了一篇八千字的論文,刊登在我們《中國文學批評》上,文章后面“責任編輯”一欄署名是我:喬冠軍。

很快唐宛若打來了電話,約我吃飯。

那種興奮和激動的語氣是在預料之中的。

不必說是一篇碩士生的論文,就是許多大學教授經過多年研究、精心編撰的論文,都很難在這個國家級核心期刊上發表,而年紀輕輕的唐宛若無意中獲得如此成績,她所在中文系的老師和同學當然會對她刮目相看。這是任何學術圈的人都不能漠視的榮耀,我把這個榮耀當作禮物送給她,唐宛若自然會立刻放棄矜持,主動約我出來見面。

吃過一頓曖昧的晚餐之后,緊接著便是一起喝咖啡,一起K歌,一起泡吧。一切都順理成章地進行。當我把那串珍珠項鏈掛在唐宛若瘦長粉白的脖子上后,我們就心急火燎地到賓館開房了。

事情就是如此簡單。北京文化大學中文系的博士生唐宛若,一夜之間便成了《中國文學批評》雜志社的喬冠軍的情人。像眾多生活在北京城里的大小白領們一樣,幾年來,我不斷用適度的婚外情和性刺激,來緩解緊張的工作壓力,略略充實一點小資階層蒼白空虛的精神生活……

胡思亂想之際,不覺來到自己居住的小區。遠遠看到小區門口霓虹燈招牌:“歡迎你平安回家”。抬頭看到那座熟悉的住宅樓,自家的燈光還在亮著。王素芬在干什么呢?

掏出鑰匙開門,在玄關處換了拖鞋,正要去臥室,素芬從客廳走出來,低聲道:“湖南的舅舅來了,在客廳等你兩個多小時了,還有他們文學院的院長。我給你打手機,老是關機,怎么回事?”

“我剛才跟一位作者談本期雜志的一篇文章,怕被打擾,就關機了。談完事,忘記開機了。他們來干什么?”

“找你的,還不是稿子的事情?好好跟他們談談吧。”

我隨著素芬走進客廳,煙、酒、水果、土特產,堆了一地。

兩位客人都從沙發里站起身,其中一位年紀較大的是王素芬的舅舅。還是我與素芬結婚的時候,去她老家“回門”,見過這位舅舅一面。去年為評職稱,舅舅從湖南寄來一篇稿子,我精心修改后,在自己雜志上發表了,他幾次打電話表示感謝。

我握住舅舅的手問好,舅舅緊緊攥住我的手說:“冠軍,上次多虧了你給我發表了那篇文章,這不,我的教授職稱今年就解決了,明年退休,我就可以享受教授的退休待遇,即便死了,我也瞑目了。你知道,我教了一輩子書,副教授的帽子戴了十五年啊,我要好好謝謝你喲。”

他的這些話,以前在電話里對我說過多遍,看來舅舅是個實誠人。我說:“您太客氣了,我們這種關系不用說這些話。”

舅舅拉過我,對另一位客人說:“來,冠軍,我給你介紹,這是我們岳麓大學文學院的新任院長江洪濤先生,他是專程來拜訪你的。”

江洪濤年齡在四十五歲左右,國字臉,五官端正,身材魁梧,儀表堂堂,普通話夾雜著濃重的湖南腔,聲音洪亮,目光灼灼,有湘人軒昂的氣度,給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江洪濤此次來京,主要意圖就是想在《中國文學批評》上發表文章。他拿來三篇文章,當然其中有他自己的一篇。他說,作者都是岳麓大學文學院的學科帶頭人,水平不算差,但是他們幾個人都從來沒有在全國一類核心期刊上發表過論文,今年他們文學院要申報碩士點,教育部對學術水平都有明確要求,規定學科帶頭人必須在這類核心期刊上有一定數量的論文出現,所以,他們通過王素芬的舅舅牽線搭橋,來拜訪作為雜志社編輯部主任的我,看看能否在年內把這三篇論文發表出來。

當然,江洪濤直接提出了交給雜志社版面費的問題。看來他是明白規矩的。

我坦誠地說:“江院長快人快語,主動提出版面費的事情,我很感謝你的支持。但是,說句實話,即便是給雜志社版面費,稿子也已經排到年底了。另外,我們還要看稿件的質量,安排專家審稿,如果質量達不到要求,拿再多的錢也是愛莫能助的。”

江洪濤說:“那是當然。我知道,全國各地的大學都在爭上碩士點、博士點,數以萬計的大學教師評定職稱、申請住房,都需要在核心期刊上發表論文,而全國權威性的學術刊物就那么幾家,要發文章真的困難重重。所以,喬先生,我就懇求你向我們岳麓大學適當傾斜一下,照顧一下,我們是新組建的大學,文學院的學科建設需要你的大力支持啊。”

舅舅在一旁幫腔說:“是啊,冠軍,江院長是新任院長,對我很照顧,我退休后江院長準備繼續返聘我。你就幫幫他,也算幫我。”

素芬一邊續茶,一邊解釋說:“舅舅你不知道,冠軍在雜志社只是個編輯部主任,上邊還有主編、副主編,他其實是個干活跑腿的,做不了多大主的。”

聽素芬這么說,我心頭一熱。按道理,她應該替他們說話,因為那是她親娘舅,可她此時卻站在我一邊。我接著素芬的話茬說:“舅舅,我真的有難處。”

不料,江洪濤一揮手,朗聲道:“我閱讀了近兩年的《中國文學批評》,發現有一多半的稿件是喬先生做責任編輯的。我還發現,兩年來,喬先生主持了貴雜志最主要的兩個欄目,很有影響。喬先生是貴雜志最重要的編輯力量,其實是這個雜志真正的核心人物。”

我聽了這話,心里不由一動。是的,江洪濤分析得沒錯。

這兩年,我對這本雜志可以說做出了巨大的貢獻,許多熱點文章,那些對學界有重要影響的稿件幾乎都是我親自組來的,我主持的兩個欄目“當代文壇”和“新世紀文學理論探索”,轉載率名列全國同類期刊的前列,已經成為該雜志的品牌欄目。一些年輕作者的新銳之作,一些引起學界爭鳴和反響的快意文章,都是我慧眼識珠,在大量的自由來稿中挑揀出來的。近兩年這本雜志在學界的地位逐步上升,當然與我付出的辛勞密不可分。我應該對稿件有終審權。但是,終審權始終控制在主編吳大白手里,而且近段時期吳大白幾次對我審閱的稿件予以否決,其實是在加強他手中的權力,還有一個副主編劉永福……

“喬先生,我們并不讓你為難,我先把稿件放在你這里,至于能不能上,咱們再說,好么?其實,喬先生,我們真的很難,上邊看重在核心期刊發文章,我們地方院校要升級達標,爭取資金支持,提高知名度,都要靠這些硬指標,沒辦法的。”江洪濤看著我,一臉的無奈和誠懇。

身為學術期刊的編輯,我豈能不知道現在學界情況?人生活在現實中,誰能免俗?

于是我說:“好吧。我會盡早看稿件,盡最大努力給你們安排。這么遠跑北京來,很辛苦的,舅舅快六十歲的人了,受旅途顛簸之苦,我心里過意不去。請放心,我會盡力的。”

江洪濤聽了這番話,顯然很激動,又是一揮手,很果敢,很有魅力:“喬先生一席話,我們心里敞亮多了,不管事情成與不成,你這個朋友我交定了。你舅舅的事情我會照顧的,放心。天不早了,我們該回賓館了。”

說完,從隨身的皮包里拿出一個大信封,放在身邊的茶幾上,笑笑說:“本來想請你們出去一起吃個飯,后來聽說京城人的時間特別金貴,一般不接受宴請。所以我們也不勉強了。留下這點錢,算是請你們吃飯了。別嫌少,別見笑。如果那三篇文章可以上,就請直接通知我,我會讓會計把版面費匯到雜志社的賬戶上。好,喬先生,喬夫人,今晚打擾了,我們告辭。”

送走兩位湖南客人,王素芬抓過茶幾上的大信封,把里面的東西“嘩”地倒在沙發上,五沓紅色的百元鈔票出現在面前。

“五萬元?這么多!”王素芬數著紅紅的百元鈔票,驚訝地望著我。

我倒是很平靜:“還房貸吧。再有十來萬,我們的房貸就還清了。我累了,明天要開編輯例會。房間你收拾吧。”

已經是習慣了,不到八點鐘,我會準時來到編輯部。

雜志社上午九點鐘上班,我打算利用早晨的這段時間,把湖南的稿子讀完,以便在編輯例會上把想上這幾篇文章的理由說得充分一點。

剛走出樓梯,就聽見一個清脆的女聲低聲喊:“喬主任,早啊。”

不用看,我知道是財務室的出納李幼眉。

我沒有停止腳步,應付著答道:“早啊。”

李幼眉笑吟吟道:“喬主任,你來一下,我給你看樣東西。”

這時離上班時間還早,走道上無其他人,我跟在她的后面,嗅著一路的夏奈爾香水的味道,來到財務室。李幼眉“砰”地關上了門。

我提著公文包站在財務室中間,皺眉問道:“有什么事?”

李幼眉輕盈地扭動著纖細的腰肢,走向她的辦公桌,拉開抽屜,從里面取出一個精致的小盒,雙手捧著,笑著遞給我說:“送給你的。”

我沒有去接,疑惑地問:“這是什么?為什么要送給我?”

李幼眉解釋道:“一個打火機,我從香港專門買給你的。我記得上次你吸煙時,打火機壞了,到處找火都找不到,急得團團轉。從那一刻起,我就記住要給你買個好打火機。”

“謝謝,你真有心。”

“那當然。”李幼眉調皮地眨眨眼睛笑著說,“這種打火機是皇冠牌的,據說五年之內都不用更換火芯。”

她的那一笑,神態既天真又嫵媚。

我曾在燕莎商城見過這個牌子的打火機,一看標牌,五千多,忒貴,沒敢買。還是用兩塊錢一個的一次性打火機,方便實惠,丟了也不可惜。她打開了包裝盒展示給我看,果然是那款打火機。小巧精致,鍍金的表面,熠熠生輝,頂端有一個紅瑪瑙色的皇冠,泛著幽幽的光。我不由得伸手抓過來,手感真好。打開蓋子,一聲金屬的脆響,大拇指輕輕一按那顆突起的皇冠,“哧”地躥出一個瓦藍瓦藍的火苗。我掏出香煙,迅速彈出一支,叼在嘴上,歪起頭,湊在那個藍色的火苗上,瞇起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一縷煙來。

“喬主任,你剛才瞇起眼睛吸煙的表情太迷人了,簡直帥呆了!愛死你了!”李幼眉定定地望著我的眼睛,一往情深地說。

我沒想到李幼眉會說出這樣突兀的話,心里一驚,就被煙嗆得咳嗽起來。

我知道李幼眉一直在暗戀我。

這丫頭去年從財經大學畢業分配到雜志社后,就一直明顯地表現出對我的好感。她常趁雜志社人少的時候,借故找我閑聊天。有時還為我買煙、買早點之類的,有幾次主動約我出去吃飯。

其實這個女孩挺可愛的。不僅是年輕漂亮,還有一份單純和無畏。如今剛剛畢業的大學生,對社會生活充滿了許許多多不切實際的幻想,并未真切地認識到現實生活深處洶涌的暗潮,也沒有真正見識過人心的險惡。這些女孩子大都還沒走向心理成熟,多多少少有一點戀父情結,對年長而且成功的男人有一種天然的親近感,也有一點征服欲。生長在這個時代,女孩子們倚仗著年輕和美麗,少了一些道德約束,多了一些投機,甚至膨脹起些許的野心。

出于防備和理性,我絕對不會接受她的主動示好。何況我一貫反對辦公室愛情,感情和工作摻合在一起,兩者都會受到傷害。

還有一點,也是最主要的一點,我知道李幼眉是吳大白招進來的,有些風言風語說這丫頭跟吳大白關系曖昧。如果真是這樣,再跟她湊近乎,不是找死啊!

所以我總是對李幼眉不冷不熱。有一次當著眾人的面,把她送給我的香煙退還給她,讓她很下不來臺。一些老編輯夸我不受誘惑,為人正派,是個君子。年輕編輯則私下認為我聰明會辦事,成熟有定力。而李幼眉呢,天性要強的一個女孩子,哪能受得了這個,好長時間沒有同我說話。碰到面,總是眼神憂郁地望著我,然后掉頭而去。

自然,我無意得罪她,畢竟在同一個單位,低頭不見抬頭見,兩個人劍拔弩張,也不是個事。再說得罪她其實也得罪了吳大白,那又何苦呢?我后來借故主動跟她說話,努力恢復正常的同事關系。偶爾也同她開個玩笑,閑扯一點天氣之類的閑篇,這樣,隔膜才漸漸消失了。

這次,李幼眉主動給我買東西,我就決定收下。做人要懂得識抬舉。便說:“謝謝你李幼眉。打火機我收下,不過我要付款。”

“喬冠軍,你太瞧不起人了吧!一個破打火機都不敢要,算什么男人?”她顯然很生氣,鼓著眼睛說。

“我知道這個打火機要頂你幾個月的工資。我一個大男人憑什么占一個女孩子的便宜?”

“我愿意。你要是不要,就把它扔了。”

“那我怎么回報你?”

“晚上請我吃飯吧。”

“吃飯恐怕不行,我得看稿子,抽時間我也送你一件東西吧。”

“膽小鬼!隨你便吧,只要你收下就行。”

“你什么時候去香港了?”

“就在上周末。”

“跟吳主編一起去的?”

我本來只是隨便一說,沒想到李幼眉頓時語塞,表情也有點不自然。小姑娘畢竟年輕,臉皮不夠厚,心機不夠深。我看到她那樣,不覺來了興趣,若無其事地問道:“就你們兩個?”

李幼眉更窘,說話都不流暢了:“喬主任,你聽我說……香港大學的《二十一世紀》雜志社與我們社談了一個合作項目,有一些財務上的往來,吳大白……不,吳主編要我去那里處理一些款項的進出,所以……我就去了。”

我忽然有些惱火。原來這女孩子不是我想像的那么簡單,她是想同時駕馭兩個男人,一個給她物質生活,一個給她感情生活。憑什么?僅僅依靠長得好看,皮囊不錯,就想玩弄男人,控制整個雜志社?

我凝眸盯視著她說:“既然你跟了吳主編……何必又給我買東西?”

“我喜歡給你買東西,又不礙別人什么事!”她似乎知道了我的意思,但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詞解釋,急得臉色直泛白。

“哦,我明白了。”我微笑著對她點點頭。

“你聽我說……”眼里已經噙滿了淚。

我怕事端擴大,不再聽她解釋,把那個打火機重新裝在禮品盒里,無聲地放在她的桌上,什么也沒說,立刻走出財務室,“砰”的一聲把門帶上,把滿眼淚水的李幼眉關在屋里。

回到辦公室,我集中精力去讀那幾篇湖南送來的稿子。憑幾年的編輯經驗,我覺得這三篇稿子的質量是上乘的,都是精心撰寫、有自家研究所得之作。我對在編輯例會上推薦它們更加有了底氣。此時,副主編劉永福推門進來了。

劉永福也是個人物。他原來是個復轉軍人,在部隊干過文書,據說寫過一些通訊報道和報告文學,也發表過幾篇小說,在上世紀八十年代就算是軍中才子了。雖然只有大專學歷,但憑著自己的韌勁和鉆研精神,原來在雜志社僅僅是一個統計員的他,不出幾年就成了一名稱職的編輯,十幾年來,一直在編輯崗位上,兢兢業業地干,在社里社外贏得了很好的口碑。這一點,連吳大白也自知不如。

一向以沉穩持重、不茍言笑著稱的劉永福,今天卻坐在我對面氣哼哼地說:“冠軍,老吳太不像話了!他想一手遮天,沒門!”

“老劉,怎么回事?”我知道出了不小的事情,不然他不會如此激動。

“前一段時間,西北歷史文化學院院長找到我,要我社同他們聯合舉辦一個學術研討會,那邊出十萬元贊助費,會議的所有工作都不用我們操心,只是會后要在我們雜志上發一個會議綜述,加上院長和副院長各一篇論文,這種事情以前我們經常搞,我跟老吳商量了,他硬是不同意。”劉永福是個黑臉膛,長著一些疙瘩。一著急,那些疙瘩就變紅,發亮。

“理由呢?”我盯著那些紅疙瘩問。

“無非是說人家的稿子不過關,會議議題不夠新銳,邀請的專家不夠級別。我看這都是托辭。”

劉的憤憤不平,讓我感覺很陌生。很可能發生了什么。我把身子探過去,悄聲問:“到底是因為什么?”

劉永福點了一支煙,瞇起眼睛道:“我已經了解清楚了,原因不是別的,正是因為他要與北京文化大學中文系主任范質彬合作一個項目,姓范的組織人馬操刀,吳大白只是掛名。”

啪嗒,我心里一聲響。這與唐宛若提供給我的信息是一回事。但我不動聲色地打哈哈:“這不是學界通常搞的一些名堂嘛,無非是變著法子坑國家的銀子,摟錢唄,也是情理之中的。大家不都這樣搞嗎?”

劉永福臉上的紅疙瘩益發明亮,眼睛閃出刀鋒一般的光。他壓低聲音說:“這次不同。國家文化基金會也學精了,他們不像以前那樣,誰申請,托托關系,走走門子就成,現在不行了。聽說這次有一個二百萬元的大項目,叫做‘中國文化傳統與二十一世紀的文化戰略’,基金會規定,申請要實行招標制,要看先期的學術成果。也就是說,申請這個項目,必須有與這個項目有關的一定數量的學術論文先期發表,要求很明確,大概是不低于十篇一類核心期刊上的論文,而且是近期發表的。”

“我有點明白了。你是說范質彬與老吳合作這個項目,兩個人想瓜分這二百萬。胃口不小啊。”我望著天花板感嘆道。

“對,這是問題的實質。范質彬對這個項目垂涎已久,但是他的能力太差,這幾年光顧鉆營官場,學術早就荒廢了。他就召集了一個寫作班子,大部分是他的研究生,他出觀點,學生們按他的意圖攢稿子,我們的吳大主編被拉上,負責在我們雜志上提供版面。分工明確,利益共沾,你看,冠軍,他們做了一個多么合算的買賣啊。”

此時我想到了唐宛若,想起她說的范質彬給吳大白塞錢的事情。那六萬元的轉賬清單還在我的手提包里。

劉永福說的也許是真的。但我又疑惑地問:“要是十篇論文,到年底發完,還不得占用了我們一半的版面啊。那其他優質稿子怎么安排?老吳一向不是這樣安排稿子的,照顧關系也應該有個限度。”

“得了,冠軍。你以為老吳還是過去的那個老吳嗎?他已經變了。我承認,前幾年老吳對我們刊物確實是嘔心瀝血,操碎了心,我們的刊物在全國越來越有知名度,成為響當當的一類核心期刊,與老吳的心血是分不開的。但是,你發現了沒有,自從去年他搭上那個李幼眉,就變了。他經常帶著她出入豪華飯店,我的一個朋友就在希爾頓幾次碰見他與李幼眉出雙入對,好不愜意。聽說他還帶著她出國旅游,大肆購物,上周末他倆又一塊飛到了香港,真是明目張膽地亂搞!聽說,他外邊不只一個女人。”

我想起剛才李幼眉送我打火機的事。看來拒收是完全正確的。好險!

劉永福繼續道:“冠軍啊,你說說看,吳大白僅僅是一個主編,又不是富商、高官,他哪來的錢這樣揮霍,還不是吃我們的刊物,吃作者的血汗嗎?我們現在的刊物,上面有一半論文是關系稿,另一半是金錢稿,這樣下去,我們的金字招牌不久就會砸在吳大白的手里!”

聽著這些話,我心頭一緊。別看劉永福平時不聲不響,其實他心中明鏡一般透亮。早就聽說過學術界有條“食物鏈”,所謂的“核心期刊”是這條食物鏈上重要的一環。一些強者,像吳大白、范質彬、江洪濤這些人永遠站在強勢一端,一路通吃,而那些無職無權、人微言輕的教師和學人則是刀俎上的魚肉。我也暗暗想著自己的命運,在這個知識叢林里,在這個“食物鏈”上,我應該扮演怎樣的角色呢?

這時,辦公室打電話來通知我們開會。

劉永福低聲對我道:“冠軍,這幾年我一直看著你成長。你有潛力,出于公心認認真真地編稿子,對我們雜志社的貢獻有目共睹。我希望你在這次編輯例會上說幾句公道話。讓我們一起幫助老吳,讓他別在這條路上繼續走了。不然的話,我們眼睜睜看著他毀了自己,也毀了我們的刊物。”

我沒吱聲,只是點點頭。

我不是個沒有是非的人。劉永福的為人和品行令人起敬,這毋庸置疑。但是,生活中很多事情卻與是非無關,只與利益有關。兩個月前,我知道吳與劉的矛盾已經白熱化,吳大白為此還專門找過我,要我站在他那一邊。我真的別無選擇,因為吳大白對我有知遇之恩。當年博士畢業前夕,是他親自找校方要的我,對我的才華大加贊賞,使我順利進入這家知名的雜志社。僅憑這一點,我就得無條件服從吳大白,更何況吳大白是主編,是雜志社的當家人。雖然覺得自己很勢利,很可鄙,但在關鍵時刻我必須做出選擇,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編輯例會在吳大白的辦公室召開。

會議結束時,吳大白說:“這段時間大家都很辛苦,暑期馬上就要來了,我已經同青島的齊魯大學方面接洽好了,我們雜志社要和他們在青島聯合舉辦一個‘戰略機遇期與文學研究深度’的學術研討會,會期十天,其實開會只需兩三天,其余的時間就是游玩和避暑。我們編輯部全體都要參加,費用當然由青島方面出,借此機會各位同仁可以在海邊好好玩玩,休整休整。允許帶老婆、老公或男朋友、女朋友,但不許多帶,只準帶一位。”

大家“轟”地笑了。

氣氛開始活躍了,大家紛紛交頭接耳地議論起來。

編輯部年輕人居多,一聽“玩”字,無不情緒高漲。他們議論著,籌劃著自己的這次夏日之旅,討論著怎樣在海上沖浪、在沙灘看日出。

吳大白示意劉永福和我留下,就宣布散會了。

我知道吳大白要談他的項目事情了。

果然,吳大白在自己的兩位屬下面前,大談特談中國文化傳統的重要性。他說現在全國興起了回歸傳統文化的熱潮,新的“國學熱”開始了。他又談到這股國學熱興起的國際背景,談到全球化帶來的負面效應,談到中國作為一個大國正在崛起,必須有自己的文化戰略,在二十一世紀,必須有一套完整的文化戰略,以應對全球化的洶涌浪潮。談到最后,吳大白終于談到了正題。他說——

“作為一個國家級核心期刊,而且是專門面向文化領域的專業期刊,我們的雜志應該在傳統文化研究和文化戰略方面有所作為,不,應該是大有作為才行。北京文化大學中文系的范質彬先生主持了一個‘中國文化傳統與二十一世紀文化戰略’的項目,恰恰在這方面有獨特的見解和深入的研究。我想,我們應該給予大力推介,應該拿出顯著的版面發表他們的研究成果,這樣我們才能對新世紀的這股傳統文化熱潮予以嚴肅的關注,加以正確的引導。只有對新的文化現象有敏銳的發現,并對這種文化現象的研究成果及時地予以發表,我們刊物在國內學術界的龍頭地位才能得以鞏固和加強。所以,我決定,下半年我們六期雜志重點力推‘中國文化傳統與二十一世紀文化戰略’選題,每期刊登至少兩篇重要論文,以顯示我們推介中國傳統文化的方向和力度。我想這樣集中精力搞一個專題,一定會在國內外產生良好的影響。你們看怎樣?”

我不由得暗暗為吳大白的說辭叫好。

如果不知道吳大白暗中參與這個項目的資金爭奪,不事先了解他與范質彬的利益關系,僅憑著吳大白剛才的一番話,我完全會贊同他的這番有理有據的發言,也一定會不遺余力地支持他的工作。

他說得多么好啊!頭頭是道,理直氣壯。完全是出于公心、公道,完全是為了國家的文化事業,為了刊物的健康發展,你沒有理由不照著他的說法去做。但是此刻我卻在心里冷笑,真他媽的無恥,一切冠冕堂皇說辭的背后都有齷齪的私欲和陰謀!但我沒有勇氣揭穿它,甚至沒有理由對此質疑。我只能靜觀其變。

吳大白的精彩演說剛完,劉永福便慢條斯理地說:“對新的有價值的研究成果予以大力推介,是我們雜志的傳統,也是我們的立身之本。但是我們從沒有過拿出半年的版面來推介一個具體研究項目的做法。我們是面向全國學術界的,面向整個文學研究領域的,不是某一學派、某一方向、某一專題所獨享和專有的。所以,老吳,我不同意這樣做。大規模地介紹一個專題,用半年的刊物而且是每期兩篇,專門給一個研究項目,這太離譜了。”

吳大白冷冷地說:“老劉,你不了解現在的形勢。‘國學’是多么熱的話題啊,師大的那個女學者講《論語》的電視講稿,幾天賣了幾十萬冊,還有廈門大學的那位教授,一本講三國故事的書也發行了上百萬冊了。有人提倡小學生讀儒家經典,有的大學成立了國學院。這些都表明,國學已經成了一門顯學。我們拿出大的版面來介紹,有何不可?老劉,我們做刊物,忌諱的就是舊腦筋、老眼光,我們要始終把握學術前沿。干事業要有超常規的魄力,守舊會遭到淘汰的。”

劉永福針鋒相對地說:“老吳,超常規要有個限度,超出了客觀規律,就要遭到自然法則的懲罰。況且,據我觀察,所謂‘國學熱’和傳統文化研究熱潮是兩碼事,當下的所謂‘國學’只是一種時尚或時髦,不久就會過時,我們是學術刊物,不是時尚讀物,歷史證明,跟風的后果是嚴重的。”

我不由得在心里暗暗佩服劉永福。他的話看似平實,其實句句有理有據,其觀察之細致,反應之敏銳,分析之深入,非常難得。

吳大白覺察出劉永福話語中的力度,他有點沉不住氣了,高聲說:“什么是時髦?學術研究也是有時間性的,什么階段就研究什么樣的問題,現在中國最大的問題是要建立‘和諧社會’,所謂‘和’就是傳統文化的精髓,我們對傳統文化研究予以大力扶持,我看這個‘時髦’就得趕,從講政治的高度,我們也得大力扶持傳統文化研究。老劉,我看你得好好學習中央文件了。”

劉永福“撲哧”一聲笑了。

我覺得這笑聲里充滿了諷刺意味,仿佛在嘲笑吳大白的黔驢技窮,居然搬出什么“講政治”的高調來為自己開脫。

聽劉永福笑,吳大白也有些窘,便嚴肅地問:“劉永福,你笑什么?”

劉永福收斂了笑容,嚴肅地對吳大白說:“老吳,我們都是老編輯老刊人了,有些事情你不能做得太過分。我們再過幾年就要退休了,要多為我們刊物的發展考慮。”

吳大白逼問道:“劉永福,你什么意思?”

劉永福不卑不亢地說:“我只是提醒你,不要為了一己之私,傷害我們的雜志。”

吳大白“呼”地站起來,厲聲說:“劉永福,你給我說清楚!是誰‘為了一己之私,傷害我們的雜志’?”

劉永福也一躍而起,高聲說道:“吳大白,你做的事情,別以為別人不知道,你敢說,你拿這么大的版面給范質彬,沒有獲得私利?”

“你……”吳大白眼睛冒火,竟一時說不出話來。

我想,是我出面的時候了。

我和顏悅色,不緊不慢道:“要我說,都是為了工作,為了工作爭吵也是避免不了的。老吳打破常規,用大版面發文章是為雜志獲得更大的影響;而老劉呢,怕用太大的版面發表一個專題,造成單調的局面,其實也是為了雜志的發展著想。有分歧很正常,我們可以坐下來慢慢說,別激動,別上火,更不要上綱上線。老劉,你說老吳從中謀私利,你有何證據?”

劉永福顯然沒想到我會有這么一問,老老實實地說:“暫時沒有。”

我的話其實給吳大白解了圍,同時也提醒了劉永福。

吳大白立刻反攻道:“哈,沒有證據,亂說就是誹謗,劉永福,你要為你說出的話負責!”

劉永福低聲說:“我會負責的。”

見此狀,我一拉劉永福的衣袖說:“我看,今天就到這里吧,老劉,我們走吧。”又轉身對吳大白說:“老吳,你也好好考慮一下,那件事再議吧,啊?”

我實現了自己的諾言。在關鍵的時候,旗幟鮮明地表現出自己的立場——支持了吳大白。

但是我也并沒有開罪劉永福。我提出的那個疑問——你說老吳謀私利,有證據嗎——同時也提醒了劉永福,激發了劉永福尋找證據的決心。后來我才知道,我的騎墻術實際上只是把自己逼到了墻角。

當晚吳大白給我打電話說:“謝謝你小喬。你看到了,劉永福已經公開跟我們作對,是時候了,不能再讓他留在雜志社里了。今天對劉永福破壞團結的表現,我已經向上級機關的主要負責同志作了匯報,近幾天人事局就來人,他們肯定會找你談話,你就說,劉永福水平有限,思想陳舊,已經不適合在雜志社工作,請求人事部門調離劉永福。”

我于心不忍說:“算了吧,老吳,這樣對劉永福不太公平吧。”

吳大白在電話里語重心長地說:“小喬,你不要糊涂,做人就怕站錯隊,站錯隊會吃大虧的。我一直在有意培養你,你看得出來,不要辜負了我。你的意見很重要,編輯部就我們三個人處于核心層,你站在我一邊,就是二比一的態勢,劉永福肯定得走,空出的副主編位置,非你莫屬。你明白嗎?”

我沉默了一會兒,慢吞吞地說:“我知道怎么做了,你放心。”

吳大白在電話里笑了。我不失時機地提出湖南的三篇稿子的事情,吳大白爽快地答應了,下半年一定解決那三篇文章。

作為回報,幾天后人事部門找我談話時,我昧著良心說了劉永福不適合在雜志社繼續工作下去的幾條理由。

很快,紅頭文件下來了。劉永福調到主管部門機關黨委,任紀檢監察室副主任。誰都知道,那是一個閑職。我呢,毫無懸念地當上了副主編,編輯部主任一職仍由我來兼任。

可我總是覺得對不起劉永福。我覺得我的升遷是踏在劉永福的肩頭上去的,心里極不是滋味。幾次想找他談談,表示一下自己的歉意。但轉念一想,你出賣了人家,還要在他那里尋求原諒,試圖擺脫良心的譴責,多卑鄙!有了這一層考慮,也就放棄了找他聊天自贖的念頭。

當上副主編,我的工作并無多少變化,仍然跟以往一樣主抓編輯部的工作,而原來劉永福分管的那部分事務,吳大白安排了一位新調來的副主任處理,所以我雖然照舊忙碌,但還是有很多空余時間。

本來,我想利用空余時間多讀幾本書,寫幾篇像樣的文章,把自己的專業抓起來。但是編輯工作做得時間久了,天天像法官一樣正襟危坐,審判別人的論文,漸漸地就對學術文字感到了厭倦。尤其是知道了許多學術內部的真相之后,原本對學術研究的那份敬畏和神秘感,早就蕩然無存了。我的心中有一種前所未有的虛無感。

我同唐宛若的約會越來越頻繁。

有一次在一起吃飯的時候,不知為何,唐宛若要了一瓶香檳帶到房間。

其實我并不喜歡喝香檳,啤酒和白酒更對我的胃口。喝香檳有點假模假式,但我還是依了唐宛若。香檳的后勁大,那瓶酒還沒喝干,我就覺得暈暈乎乎的,只想睡覺。

唐宛若忽然說:“告訴你一件事,我們范先生跟你們吳主編掐起來了,你知道嗎?”

一聽這話,我本能地激靈起來,睡意全無:“快說,怎么回事?”

“具體原因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上周范先生給我們三個博士生上課時,說起學術腐敗來了,他就大罵吳大白,說他如何貪得無厭,學界敗類,怎樣利用手中的發稿權,敲詐勒索。”

“究竟怎么回事?”

“我們范先生要申請一個200萬的大項目,說好了,先期在你們刊物上發十篇文章,給你們雜志社十萬元的版面費,當然,也偷偷塞給吳大白六萬元,這個你知道的。但是吳大白不滿足,他提出要同范先生合作這個項目,他其實是看準了這塊肥肉,想咬一口,范先生無奈,就答應了。你知道,這個項目到年底才能正式立項,資金還沒到位,而吳大白卻要范先生預先墊支給他三十萬元,這不是豈有此理嗎?后來我才知道,吳大白要在香山買一套別墅,正好缺三十萬,就獅子大開口,向范先生要錢。范先生不好得罪他,只好東挪西借給了他。”

“哦,原來這樣啊。既然給了人家,何必又要罵人家?”

“你不知道,吳大白還不甘心,他今年五十七歲,再過三年就要退休,這個家伙太聰明了,他趁著手中還握有發稿權,就為自己找好退路。他要范先生聘他為我們中文系的客座教授。就是說,他退休后,立刻就可以再到中文系教書,年薪十五萬!”

“你們范先生答應了?”

“怎么會呢?這種事情不是范先生能做主的,連校長個人未必就有這個權力,需要全校的學術委員會合議。”

“他應該知道的。”

“但是他老是催著范先生去向學校爭取,抱怨范先生不熱心,無誠意。”

“所以范先生就同他吵起來了。對嗎?”

“你想,能不吵嗎?”

我隱隱有些興奮。不知道為什么,聽到這個消息后,心里很痛快,很舒暢。當時沒有往下多想,但意識深處覺得這是一個好消息。

在那陣莫名的興奮中,我望著唐宛若生動的眉眼,不覺欲望又升騰起來了。我說:“我現在還想要你。”

“我后天就要出差了。暑假你怎樣打算的?”激情過后,我撫摸著她的耳垂道。

“沒什么打算,就是想跟你在一起。”她閉著眼睛,柔聲說。

“不打算寫幾篇文章?明年就要畢業了,多發表幾篇文章,可以在找工作方面多一點回旋余地。”我想喚醒她,故意用這些話刺激她。

“別談這個好不好?我一想畢業的事情,就感到頭痛。我不想工作,這樣我就滿足了。”她仍然有氣無力。

“要不,你跟我到青島去玩?”我忽然說。

“好啊!”沒想到唐宛若一躍而起,興奮得直叫。

然后她重新躺下,看著天花板,向往地說:“對,我跟你們研討會的人員住在同一個酒店里,反正除了吳主編和你,其他人都不認識我。白天你們開會,集體游玩,到晚上,你就來找我,我們悄悄地出去,逛逛青島的夜景,在夜里的海灘上散步,然后做愛。哦,那簡直太浪漫了!”

對她的這種突發奇想,我也認為很有意思。是啊,在我們集體活動的時候,我的情人裝扮成陌生人的模樣,遠遠地跟在旁邊,若即若離,還不時向我拋個媚眼,會心地一笑。到了夜晚,我探頭探腦做賊一樣,迅捷地悄悄溜進她的房間。

這個創意不壞。

其實在青島的那幾天里,除了李幼眉之外,誰也沒有發現我與唐宛若精心設計的暗渡陳倉的好戲。

那是研討會進行到第三天的時候。

深夜一點多鐘,我從唐宛若所在的十八層乘電梯下到我們入住的十一層。之前,唐宛若執意要我陪她過夜,但考慮到還有一個編輯小于同住一屋,如果一夜未歸,不太好說,就堅持回自己的房間睡。

剛出電梯間,一個身影從步行樓梯口閃出來,嚇了我一跳。

“李幼眉!你怎么在這兒?”

李幼眉并不說話,拉起我急急往樓道里走。值班小姐趴在服務臺上昏睡,樓道鋪有厚厚的紅地毯,我們經過時并未驚醒她。

我此時不敢聲張,只能乖乖地隨著李幼眉閃進一個房間。

“喬冠軍,那個女的是誰?”李幼眉進屋把門關上,厲聲質問。

李幼眉身穿吊帶衫、束腿短褲,趿拉一雙拖鞋,頭發披散著,遮住半邊臉,像個怨婦。

“我再問你一遍,那女的是誰?是不是個婊子?”

“李幼眉,你不要多管閑事。”

“我偏管,你的事,我都要管!”

我被李幼眉的蠻不講理逗樂了。低聲道:“李幼眉,你既不是我老婆,又不是我領導,你有什么權利管我的事情?”

我說完一步跨到門口,就要拉門。但沒想到李幼眉比我敏捷得多,首先沖到門邊,用身體倚住門,挑釁地望著我。

在這個充滿躁動的夏季,在這個同樣充滿躁動的午夜時分,在這個四處飄散著海腥味又能聽到轟轟波濤聲的特殊空間,一個年輕漂亮的女孩不由分說把一個男人攔擋在面臨大海的房間里,會發生怎樣的故事,我已經無法往下想了。

望見李幼眉眼睛里漸漸燃燒起來的東西,我咽了一口唾沫,但我知道眼前這個女孩不能碰。

于是我柔聲說:“幼眉,別這樣。你的心思我知道,但你是他的人,我不能……”

這時,我看到李幼眉的眼淚流了出來。她扭曲著眉毛,抖動著嘴唇說:“我知道,你瞧不起我。可是……可是,你知道我有多愛你嗎?……”

當她說“愛”字的時候,我捕捉到她的眼睛里閃電一般劃過一道光亮,黑黑的眸子,清澈明亮。我知道那是真情的流露,不是欲念的燃燒,我的心像被什么猛地扯了一把,有種疼痛的感覺。

但我很快冷靜下來。嘴角立刻浮出一絲嘲諷的笑意,旋即用調侃的語調說:“李幼眉,別玩了。你的那一套把戲我早就看穿了。你覺得吳大白老了,想再換個年輕的;你覺得吳大白很快要退休了,得再為你的將來找好另一條退路。你這樣的女人,喜歡用青春賭明天,把身體押給一個男人還不夠,還要押給另一個男人。你還口口聲聲說‘愛情’什么的,其實你根本不懂什么叫‘愛’。‘愛’,對你來說,就是‘性’,就是利益交換,就是不勞而獲的籌碼,就是……”

“你胡說!你侮辱我!我愛你是真心的。我每天都想念你!我……”

“夠了!你撒謊!”我瞪起眼睛,指著李幼眉說:“我問你,你跟吳大白上床的時候想念過我嗎?我敢打賭,就在剛才,就在你的這個屋子里,你跟吳大白還上過床,這間屋子至今還充滿了你們留下的臊臭!”

“你混蛋!”

李幼眉眼睛已經紅了。她轉身扭開房門,低聲吼叫:“你給我走。我永遠也不想見到你!”

我知道這次徹底傷害了她。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請原諒吧,多情的姑娘。我心里充滿了歉意,拉開門,徑直向自己的房間走去。

從青島回到北京,我似乎再也沒見到李幼眉,我本來考慮如同往常一樣,主動與她和好,來個皆大歡喜。可是她總躲在財務室不出來,走廊里也少了她爽朗的笑聲。她是個性格開朗的女孩,用現在流行的說法,很陽光。人長得好看,身材容貌都屬一流,其實同這樣的女孩交往真的是一件非常愉快的事情。她這個年齡的女孩雖然很講究實際,但也懂感情。我時常在想,我是否已經辜負了她的那份真感情。

既然傷害了人家,就得允許人家記恨你,你再去討好人家,真的可鄙。于是我照常上班,照常看稿子,像什么也沒發生。

是的,三十五歲的男人同二十五歲的男人之間的區別在于,不會因一件突如其來的事情輕易影響到正常情緒和正常生活,我會用更加理性的方式處理情感中的波動。

盡管如此,我在工作中莫名其妙地出了一次不大、但卻對我很有影響的責任事故。

事情其實很簡單。按規定,發表在刊物上的論文,末尾都要有一行字,介紹作者單位、郵政編碼。這是行業規矩,既方便作者及其單位統計學術成果,也為因重名重姓造成的不便提供了辨別查考的線索,當然也有文責自負的意思在里面。

本期出刊,有兩篇稿件的責任編輯是我,在最后定稿的時候,我也搞不清楚怎么糊里糊涂地會把兩篇文章的“作者單位”給弄顛倒了。

我不僅是責任編輯,作為副主編,還是二審的審稿人。我找到審稿清單,在兩篇論文的“審稿人”一欄,都簽有我“喬冠軍”的大名。這是無法抵賴的。

要命的是,弄錯單位的若是普通作者也就罷了,寫個更正啟事就可以搪塞過去,其中一個作者恰恰是一位手握重權的局長。當局長大人發現自己的工作單位與另一個無名小輩的單位出現了張冠李戴的現象,當天就打電話給吳大白,質問為什么出現這樣的問題。吳大白自然是戰戰兢兢,道歉是必不可少的,答應下期立刻刊登更正,并向兩位作者公開致歉。

我作為“責任編輯”和“審稿人”自然逃不脫干系,吳大白帶著我登門道歉,局長的氣才有所緩和,但他又拿出一篇文章,要吳大白在下半年發表,吳大白只能唯唯喏喏,點頭答應。

我自知理虧,主動在編輯例會上檢討,承擔責任。

而奇怪的是,吳大白似乎抓住了把柄,不僅在編輯會上大肆渲染這次責任事故,而且在雜志社全體人員會上,在中層以上會上,甚至在一次外單位來取經的經驗介紹會上,也把這次事故作為例子列舉出來,以顯示自己的嚴肅認真。

接著是一系列經濟上的處罰。按編輯部的規定,我的半年獎金被取消了,職務工資也下調了一個檔次。倒霉的事情接踵而至。半個月以后,上級主管部門下文,撤銷了我的編輯部主任職務,讓剛來雜志社不到三年的小于擔任,只給我保留副主編的位子。

也就是說,我失去了自由來稿的閱稿權。

吳大白在中層以上會議上通知我,為了消除影響,近一段時間不再讓我擔負責任編輯的職責,并清楚地告訴我,半年內不要再碰稿子!另外,雜志社與外地大學和科研單位聯合舉辦的研討會,以及其他學術活動,暫時也不許我參加。

我知道自己其實是被雜志社擱置起來了。

我每天照樣上班,看著別人忙忙碌碌的身影,自己閑著無事可做,沒有人找我聊天,我也無法介入別人的事情,我的工作就是看報紙、抽煙、喝茶。

三十五歲的我成了雜志社的一個閑人。

我知道吳大白故意借機整我,我猜測是李幼眉的原因。如果真是她的原因,我就認了。一個男人,對一個真心喜歡自己的女孩子如此絕情,受到懲罰又有何怨言?何況自己犯錯誤在先,受到懲罰是理所當然的。我甘愿受罰。我甚至幸災樂禍地在心里罵自己:喬冠軍,你這張狂的混蛋,活該!

有時我懷疑自己是否有受虐傾向。自己受到冷處理,從中心被推到邊緣,我的心境反而比以前踏實了許多。我忽然覺得自己獲得了一個反思自己的機會,下班后按時回家,不再有往外跑的沖動,不去酒吧,不找朋友,也不再聯系唐宛若。處在生活的漩流之外,我似乎有種處之泰然的安逸感。

“喬冠軍,求你了,出來一下好嗎?就半個小時。”

“唐宛若,我跟你說過多少遍了,我不想再荒唐了,我想過正常的日子,我們已經結束了。真的,結束了。”

“我不騙你,真的有件重要的事要跟你當面談,我保證,不騙你。”

“有什么重要的事,在電話里說吧。我聽著呢。”

“在電話里說不清楚。你來一下吧!我就在你樓下路邊的咖啡館里。”

“好吧。”

我決定同她做個了斷。

這是唐宛若第幾次給我打電話,我已經記不清了,但我鐵了心不再搭理她,卻是毫無疑問的。之所以這樣做,并不是因為唐宛若有什么問題,而是我在被雜志社閑置起來的這段時間里,忽然“覺悟”,反省了這幾年的種種行為。

就拿與唐宛若的關系來說,我忽然覺得自己很荒唐。當然,我并不覺得在婚外保持一種性關系有什么道德問題,我不是衛道士,兩情相悅,天經地義,與道德無涉。我只是覺得追趕“找情人”的都市時髦,并非僅僅因為性的缺乏,為獲取身體的愉悅,其實多半是想見證自己作為中產階級身份的一種行為。

同唐宛若的關系也是這樣,我愛唐宛若嗎?肯定不是,我看中的只是她不俗的外表和特別的氣質。

況且,維持一種情人關系,需要時間和金錢作鋪墊。我同唐宛若出入歌廳酒肆,高檔賓館,花費的不都是我的那些灰色收入么?我現在被拋到生活的主流之外,猛然體會到其中的道理,就不再去想同唐宛若的交往。還不是出于經濟考慮,多半是心情使然。

我一邊這樣想著,一邊來到樓下路邊的小咖啡廳。

自從青島的“浪漫之旅”之后,近一個月來我還是第一次見到唐宛若,我很奇怪,自己竟沒有絲毫欣喜和激動。

唐宛若看我的眼神也是怪怪的,我知道那是為什么。

要了咖啡,坐在唐宛若的對面,我點著一支煙,瞇起眼睛抽起來。我說:“有什么事情,請抓緊說,我不想在這里多待。”

唐宛若并不說話,也從自己的坤包里拿出一包煙,點燃后,學著我的樣子,瞇起眼睛抽。等那支煙燃到一半的時候,她長長吐了一口煙,狠狠地說:“喬冠軍,你的事情我都知道了。你遭人暗算了。”

“事情是自己搞砸的,我當然要負責。沒人暗算我。”

“喬冠軍,表面上看,你是個聰明的人,其實你愚不可及。難道你就不想一想,論文后面的作者單位一般作者都寫好,是現成的,不需要編輯。即便需要改動,也只能是一篇論文有誤,怎么會出現兩篇同時對調的事情呢?再說,前面有一校,這樣明顯的失誤為什么偏偏出在你的二校上呢?難道你就沒想到會有人做手腳,故意陷害你?”

唐宛若說的這些,我何嘗沒有想過?我搖了搖頭說:“你這樣關心我,謝謝你,唐宛若。你的心情我理解,但是我還是不同意有人動手腳的說法。”

“嘁,我就知道你會這樣想。你原來是個‘一根筋’。”

“唐宛若,你找我來就是為這件事嗎?”

“這件事還是小事啊?”

“你沒有證據不能瞎說。”

“好吧,我跟你說一件有證據的事吧。”

“還是有關我的嗎?”

“當然,我告訴你,你就要被調離了,據說要調你到圖書館去。”

“什么?你說什么?”

雖然我想到了這個后果,但我沒想到事情來得如此之快。

我不再言語,只是慢慢地吸煙。唐宛若把頭悄悄伸向我,盯住我的眼睛,足有三十秒鐘的時間,然后慢條斯理地說:“凡事都是有原因的。你想想看,你怎么得罪吳大白的?”

“我想不起來。唐宛若,這些事情你怎么會知道的如此清楚?”

“這個你不用管,關鍵是現在你馬上就要面臨被排擠出局的危險。還是想想辦法吧。”

“我能有什么辦法,人為刀俎,我為魚肉,我只能挺著。”

她“嚯”地站起來,用香煙盒敲著桌子,向我吼道:“看看,那個充滿斗志、充滿智慧的喬冠軍哪里去了?難道你原本就是軟蛋嗎?還是男人呢,人家的刀都架到你的脖子上了,還口口聲聲說要挺,挺什么挺,挺他媽尸啊。”周圍的人送來不滿和好奇的目光。

我怕遇上熟人,就結了賬,拉著唐宛若出去了。

走到自己的小區門口,我停住腳步,對唐宛若說:“謝謝你的好意。再見。”

唐宛若一步跨上前,怒其不爭地說:“喬冠軍,沒想到你這么熊包。”然后一伸手,“拿來。”

“什么?”

“你忘了,幾個月前,我替范先生送給吳大白六萬元的銀行轉賬清單,不是在你那兒?”

“我記不得了,可能給扔了吧。”

“吳大白沖范先生要這個東西,你知道什么意思嗎?”

“消滅罪證,掩蓋罪責。”

“對啊,喬冠軍,但愿你還保留著,但愿你能發揮它的作用。”

說完,唐宛若氣鼓鼓地轉身疾步走開了。

第二天上班,我拿到了新一期的《中國文學批評》,翻開目錄,愣住了。

原來確定的湖南方面的稿子連個影子都沒有。我首先想到的是,可能編輯出錯,那篇文章沒有上目錄,就急急地一頁一頁地翻,但翻到最后一頁,也沒有找到那篇文章。

太欺負人了!我壓住火氣,抓起雜志,一把推開新任編輯部主任小于的房間。小于驚訝地抬起頭來。我質問:“湖南的那篇稿子呢?誰讓你撤掉的?”

小于屁股都不欠一下,手里照舊忙著自己的事情,翻著眼皮,陰陽怪氣地說:“喬副主編,別沖我們這些無名小卒發火啊。有本事找吳主編去!誰有權力動您編輯過的稿子啊。”

我并不多話,扭頭就走,來到總編室的門口,門也不敲,扭開門把就沖了進去。一抬頭愣住了:李幼眉正從吳大白的懷里慌亂地掙扎起來。顯然她沒想到我的突然闖入,很窘,不自然地理著凌亂的頭發,掃了一眼挺直在辦公室中央的我,紅著臉從我身邊匆匆走出去。

“喬冠軍,進門為什么不敲門?你懂不懂規矩?”顯然,吳大白惱羞成怒。

“嗯,要是敲門,就看不到這精彩的一幕了。”我不知哪來的勇氣,嘲諷地對吳大白說出了幾個月來最“爺們”的一句話。

“你有什么事?”

我把那本雜志往他桌上一摔,厲聲說:“我正要問你,怎么回事?”

吳大白顯然沒想到我會這樣氣勢洶洶,眼神游移,有些慌亂,但他一看雜志就明白了,也拍著桌子說:“你說怎么回事?不是規定近段時間不允許你再編輯論文了嗎?”

我冷冷一笑,低聲說:“吳大白,你欺人太甚了吧。規定是說,我出了責任事故以后不允許上我編的稿子,但是,湖南的三篇稿子是在此之前就已經編好了的,你也同意了。人家那邊的版面費也入賬了,你憑什么說撤就撤呢?”

“版面費已經退回去了,稿子質量有問題。”

“好吧,我不想多說。再見。”

“小喬,你等等,我正好有件事情對你說。”

“是不是想調開我啊?”

“是的,但不是我要調你,是上級要調你走。你的那個責任事故影響太大了。”

“我知道了。謝謝您,吳主編。你真行,利用我搞掉了劉永福,現在又來宰我。好手段啊。”

說完這句話,我摔門而去。

晚上回到家,便把被調走的事情如實跟老婆說了。

王素芬的表現出乎我的預料。

她聽我講完湖南稿子泡湯的事,二話沒說,拿起電話,撥通了號說:“媽,我是素芬,您好嗎?我跟你說個事兒,我懷孕了。檢查過了,都很好的。另外有件急事要求您幫忙。您手上不是有十萬塊錢嗎,還沒花吧?我知道,那是給弟弟買房的錢,可是我有急用,您匯給我五萬元來,行嗎?好,我跟您說賬號,您記一下,明天就給我匯過來,好,謝謝媽!您多保重,再見。”

我握緊了老婆的手,竟一時無語。

王素芬寬慰我說:“沒事的,冠軍,你不用管,明天我去銀行,把那五萬塊錢直接匯到湖南那個大學的文學院去。這樣也好,我們不做昧良心的事,心里踏實。”

我撫摸著王素芬的小腹,那里有我的種子,正在發芽。一時間感慨萬端,有冰涼的東西從臉上滑落。

我不得不把自己糟糕的境況如實告訴了她,老婆的豁達讓我悲喜交加。我本來打算聽她的絮叨和抱怨,甚至預備著她同我離婚,因為我的被閑置,不僅是地位和權力被剝奪,更主要的是經濟收入銳減,且不說一年十幾次外出開會的紅包收入沒有了,就是雜志社里正常的工資待遇也減掉了一半。

老婆說:“冠軍,你有才華,有學識,我覺得你不會被埋沒的。掙錢多少沒關系,離開那些紛爭,調整一下更好。以前你太躁了,老是在外面折騰,從沒有時間陪我,也沒時間享受安寧的日子,你清閑下來,好好讀讀書,充實一下自己,過段時間,你會重新飛翔的。”

我像是不認識身邊的這個女人一樣,大睜著眼睛盯著她。

身邊有塊寶,反而四處去尋找。

她沒有唐宛若嬌媚妖嬈,但卻有一種嫻靜的溫雅之美。那種美是內斂的,不易被覺察,但卻持久,更耐人尋味。

我按時上下班,替老婆做做飯,洗洗衣,收拾一下屋子。日子過得平靜但不平淡。

但這一切,并不意味著我一定要過與世無爭、清靜無為的生活。

要知道我才三十五歲,原本就是一條有血性的漢子。三十五歲,那是一頭成年的豹子,已經長滿了尖利的牙齒,渾身都是堅固的筋骨和肌肉,隨時都可以一躍而起,咬斷對方的喉嚨。

我本質上是個善良的人,但我不糊涂。雖然被剝奪了說話做事的權利,但我還有耳朵和眼睛,還沒有失聰失明。

一些事情我在心里默察、默記,不露聲色,不落言筌。別人以為我已經徹底一蹶不振了,其實誰也沒想到我在積蓄東山再起、卷土重來的力量。

這需要合適的契機,也需要一根點燃爆炸物的導火索。

機會到底來了。

這天早晨,我感覺有些不尋常的事情要發生。剛走進辦公大樓的電梯間,一抬頭,遇到了劉永福溫和的目光。我的尷尬自不待言。

劉永福之被調離,用吳大白的話說,我立下了“汗馬功勞”。如果不是我在上級考察的時候,受到吳大白的慫恿,違心地編造了劉永福的許多“缺點”,說不定劉永福不會到紀檢監察室做這個副主任的閑職。說是“慫恿”并不準確,我當時也有私心,就是盼著劉永福調離后我去頂替他的位子。現在頗具諷刺意味的是,如今自己步了劉永福的后塵,馬上就要被調到圖書館去。想想今天自己的境遇,再看看眼前的劉永福,我怎能不尷尬萬分呢?

電梯里只有我與劉永福兩個人。

我的辦公室在十七層,劉永福在二十一層,我自然要先出電梯。在到達十七層的時候,劉永福開口說:“冠軍,今天中午要是有時間的話,來找我談談好嗎?我在2109房間。來吧,冠軍,好長時間沒在一起聊聊了。”

我本能地想拒絕,但想想“同是天涯淪落人”,應該同病相憐,互相取暖的。再說,真的想找機會跟劉永福說聲抱歉,卸掉心里積郁已久的犯罪感,讓自己輕松一點。

于是我說:“好,中午我找你。我有許多話正要跟你說。”

在機關食堂吃過中飯,我直接來到二十一層的紀檢監察室。

一進劉永福的辦公室,我的眼前一亮:一個不足二十平米的陽面房間,有一半的空間被眾多的盆栽植物占據著,滿眼的綠色,滿屋的芬芳。

我不懂花卉,但覺得這些花花草草之中暗藏著什么,尤其是在劉永福的屋里。我脫口說:“老劉,你的生活很愜意啊。”

劉永福一邊給我沏茶,一邊自嘲地說:“養花弄草無非是一種寄托。其實我很寂寞,自從離開雜志社,我只能對著花草表達心聲了。”

我細細一想,不覺凄然,不由自主地說:“對不起,老劉,很早就想找你談談,但心里很難為情,不知怎樣開口。在關鍵時候,我站在了吳大白的一邊,對上級組織撒了謊,致使你蒙冤,調離雜志社,我很后悔……”

“冠軍,別說了,你的心情我理解,你不得不那樣做。”

“我現在也得到報應了。也即將被調離雜志社,據說是去圖書館。”

他不說話,低頭忙著把滾熱的沸水倒入細瓷茶壺中,鐵觀音的清香立刻彌漫出來。他嫻熟地倒掉頭遍茶,沖杯,洗盅,動作從容不迫,神情里透著淡定。

“冠軍,我找你,主要就是為這事。”他慢條斯理地說。

“你也聽說了?”他的話透露出他已經對我的事情掌握得一清二楚了。

接下來他又說:“冠軍啊,我們考慮問題,不能只為自己個人利益著想,這樣就會目光短淺,行為狹隘。我被調離,是因為吳大白排除異己,為他自己為非作歹掃清障礙,但那時你還留在雜志社,你的學術眼光和審稿的公正性,我是放心的,你在他的脅迫下說了違心的話,我從來沒有怨恨過你。相反我把雜志社的希望寄托在你的身上。我走后,吳大白又想方設法排擠你,設計陷害你,讓你離開雜志社。這樣,整個雜志社就沒有真正的學術力量了,就會向邪惡一邊傾斜。吳大白毀滅自己不說,還想毀掉這個有幾十年歷史的名牌刊物。我就不能坐視不管。不瞞你說,冠軍,我一直在調查吳大白,收集他的罪證,讓國家法律和黨的紀律幫助我們清除他,然后,我們兩個重返雜志社,你來做主編,我還是做副手,打破雜志一步步下滑的局面。你說呢,冠軍?”

我靜靜地聽著他的話,品著手中的綠茶,一股力量慢慢在胸中升騰起來。

“老劉,你怎么知道吳大白設計陷害我,莫非你聽到了什么?”我進一步試探他。

“我的一個朋友在同吳大白喝酒的時候,聽吳大白酒后吐真言,說你動了他的女人,他絕對不會放過你的。”

“我什么時候動他的女人了?胡扯!”

“吳大白外面有四五個女人,其中關系最密的是李幼眉。我想,他所說的大概指李幼眉吧。”

我想起了在青島的那個午夜,在李幼眉的房間里的場景。一定是李幼眉愛而生恨,用吳大白報復我。

劉永福殷切地望著我說:“現在的關鍵是搜尋證據,檢舉吳大白的非法行為,盡快制止他的犯罪活動,盡量減少雜志社的損失,把刊物從金錢和欲望的毒手中拯救出來。”

我端起茶盅,一飲而盡,站起身對他說:“老劉,我知道該怎么做了。”

回到家,我首先去翻找那只舊公文包。

拉開公文包夾層的拉鏈,“嘩啦”一聲倒出里面的所有東西。在紙巾、舊鑰匙、廢發票等雜物中,一眼就發現了那張救生符一般重要的銀行轉賬清單。

第二天一大早,我直接來到辦公大樓的2109。劉永福早已經等在那里。

劉永福細細地審視著那張普通的單子,抬起頭來說:“冠軍,你提供的這個東西很重要,完全可以作為吳大白受賄的物證,但還需要人證。”

我說:“人證的問題你放心,辦理銀行轉賬手續的人是我的一個朋友,她完全可以做人證。沒問題。”

劉永福點點頭,眼睛望著他辦公室內那些茂盛的花草,字斟句酌地說:“僅僅六萬元,數額太小了。我相信,這只是他受賄的極小的一部分。如果他受賄的數額達到幾十萬元的話,他就完全構成重罪,我們可以直接到檢察機關反貪污賄賂部門舉報他,為他們提供有力的證據。到那時,在司法機關的介入下,他的許多隱藏的犯罪事實大都會被偵查或調查出來,這樣,就足以送他進監獄。”

聽說要送吳大白進監獄,我心里有些不忍:“老劉,讓吳大白吃點苦頭,叫他滾出雜志社就算了,別讓他吃官司蹲監獄了吧?我們畢竟同事多年啊。”

劉永福眉頭擰成一個疙瘩,眼睛里發出幽幽的光。他盯著我的眼睛說:“冠軍,你心地的善良我很感動,但是,你不為自己想,也要為我們雜志著想吧。吳大白做的那些壞事,必須得到應有的懲罰,他要為自己的行為負責,這是其一;其二,吳大白這個人你到現在還不了解,他是一個心狠手辣的家伙,我和你都被他暗算了,我懷疑,你的責任事故是他搗的鬼,如果不送司法機關,你的冤屈怎樣昭雪呢?其三,中國有句老話,叫做‘除惡務盡’,中山狼的故事你應該知道的,吳大白一旦有喘息之機,他就會反過頭來,撲倒我們。”

聽他這么說,我的顧慮消失了,心里暗暗下了決心。

劉永福繼續說:“把他送進監獄,出了你我心頭的這口惡氣不說,重要的是,挽救了我們的雜志。你看看,這兩年,在他的手里,雜志成什么樣子了?我們必須把雜志社的領導權奪回來!到那時,你去做主編,我們重新搭幫,共同開創《中國文學批評》的新局面,這是多么好的事情!”

劉永福給我勾勒出一幅誘人的藍圖,我不覺心頭一振,血又開始涌動。

下班后,我讓唐宛若幫我約出了范質彬。

在北京飯店的一個叫做“夢時代”的雅座里,我點了鮑魚、龍舌等名貴菜品,要了一瓶金路易,慢慢同范質彬吃喝、閑聊,非常坦誠地把自己當前的境遇和即將被排擠出雜志社的情況一五一十地向范質彬說了。

聽罷,范質彬咬牙切齒地說:“這個吳大白簡直是瘋了,為了女人,連自己的好兄弟和好朋友都不顧了,真是色令智昏啊。”

我裝作一臉茫然的樣子,問:“什么女人?范先生,我不太明白。”

范質彬道:“喬先生,本來不想告訴你,但是看到你如此狼狽的樣子,真的不忍。你知道到底為什么吳大白整你嗎?”

我說:“我真的不知道,不就是因為我的責任事故么?至于背后的原因,我就不清楚了,請范先生為我解惑。”

范質彬慢慢品著手中的酒,滿眼同情地說:“喬先生,我一看你就是個老實人,這年頭,老實人實在太吃虧了,被人捏在手里,揉來揉去。而吳大白呢,又太強悍了,你不是他的對手,你干嗎爭他的女人啊?”

“冤枉啊,范先生,我沒有……”

范質彬擺擺手,繼續說道:“我同吳大白有十幾年的交情了,總體來說,他是個有能力、有魄力,能做事情的人,但是這種人往往有一個共同的毛病,就是好色,貪欲太重。這不,我們合作的項目,還沒到手,就跟我要了三十萬,喬先生,三十萬啊,不是一筆小數目。”

見火候到了,我不失時機地問:“范先生,有一點我不明白,他的收入不低,要這么多錢干嗎?”

范質彬笑笑說:“你不知道,吳大白在外面有那么多女人,不需要錢嗎?他在香山買了別墅,不需要錢嗎?”

“那您就給他了?”

“我東挪西借,給了他一半,答應他到年底付另外的十五萬。這不算完事,他還逼著我聘他為客座教授,這事情很難辦。我快被他逼瘋了。”

聽到此,我故意慢悠悠地說:“范先生,我有一個解決問題的辦法,既為你節省那十五萬元,又能擺脫掉吳大白的糾纏。”

此時,范質彬興奮地挺直身子,急切地問:“噢?喬先生,快說,什么主意?”

“這需要你下決心,你不能再顧惜你同吳大白的友誼。只要你能下這個決心,我就保證你的目的達到。”

“我跟吳大白的友誼現在只剩下金錢交易了。我不知道,今后他還會怎樣向我伸手,說實話,我很怕他。”

“其實他也沒有什么可怕,無非是他手中握有刊物的權力,如果他沒有了這個權力,你會害怕他嗎?”

“喬先生說的極是。他要是不做主編了,誰還搭理他啊。他這么窮兇極惡!”

“范先生,我聽說紀檢部門正在調查他的受賄問題,如果他的受賄事實成立,他就可能被免職,被免職后,你的那十篇稿子就會落空,你的項目就可能申請不下來。你的那十五萬元就算白花了。到那時,你可能落個雞飛蛋打的結局。”

范質彬一聽這話,馬上緊張起來,問:“喬先生,你的消息可靠么?”

“應該可靠。你知道我們有一位副主編前段時間被吳大白排擠出去,調到了紀檢監察室,任副主任,就是他在調查這個案子。”

“你的意思是讓我去紀檢部門揭發檢舉吳大白?”

“是的。”

“那我會得到什么好處?不會追究我的行賄責任吧?”

“只要主動檢舉,屬于有立功表現,就免于追究。”

“我的那十篇文章呢?會不會因為吳大白出事,就泡湯了。”

“我想不會的。”

“你怎么有這個把握?”

“吳大白倒臺,誰能接替他的位置?”

“莫非是你?喬先生?”

“我想是的。”

“那太好了。哈哈哈……”

我進一步引導他說:“如果不抓緊,等吳大白回過神來,消滅了證據,可能就來不及了。”

范質彬說:“沒關系,我保存了送給吳大白那十五萬元的銀行存根,他想抵賴也不行。”

“那就好,為了爭取主動,明天一早你就可以到紀檢部門去一趟,把這個事情親自說明一下。”

后來的幾天里,我不動聲色。上班時照舊喝茶、抽煙、看報紙,表情木然。

但我身上所有的感覺器官都異乎尋常的敏銳,我把所有的感官全部打開、延伸、擴大,甚至每一個汗毛孔都伶俐地張開著,探尋著每一個有價值的信息。

我從同仁們匆匆的腳步聲和竊竊的私語中,從人們神秘的表情和莫名其妙的眼神中,甚至從開關門的輕重變化與同事打招呼的聲調高低中,分明感到了雜志社一天比一天緊張的氣氛。

那一天終于到來了。

上午九點半,我剛進樓道,新任編輯部主任小于跑上前,氣喘吁吁地說:“喬哥,出事了!”

我對他不理不睬。

小于是吳大白新培植的親信,我懶得答理他,便繼續往自己辦公室方向走。而小于卻跟在我的后面,一直跟到辦公室。

我慢吞吞地將公文包掛在衣帽架上,拿起毛巾抽打著自己褲腳上的塵土,慢悠悠地說:“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有什么大不了的事?”

小于不知我心里已經有數,就有些結巴地說:“剛才,檢察院的人把、把吳主編和李幼眉帶走了。”

我頭也不抬,兀自整理自己的書桌,嘴里只是“哦”了一聲,便不再說話,繼續忙自己的事情。

一會兒,見小于還站在那里,我便問:“還有事么?”

小于說:“剛才人事局來電話,讓我通知您,一會兒陳副院長和人事局、紀檢監察室的同志要來雜志社,召開雜志社全體會議,請您來召集會議,他們說在這個會上要宣布院里的重要決定。”

我還是不看他,用抹布細細地擦拭著一只刻有老虎圖案的圓形筆筒,不緊不慢地說:“那就請你通知一下各部門的人員,收拾一下會議室,準備開會吧。”

小于說聲“是”,就出去了。不一會兒又回來了,小心地問:“喬主編,要不要準備水果和鮮花啊。”

我瞥了他一眼,問:“你說呢?”

小于趕緊說:“要準備,要準備的。”

坐在辦公桌前,我點燃一支煙,回想著剛才小于一開始喊我“喬哥”,后來又改口稱呼“喬主編”的情景。這稱謂的變化,給我帶來不同的感受。我欣喜地發現,“喬主編”這個稱呼聽起來很悅耳,心里很熨帖。

昨天晚上,劉永福已經電話告訴我今天一早檢察機關要采取的行動,可能要在上班時間把吳大白帶走,以便起到震懾和警示的作用。另外,上午十點半,上級主管部門要來人宣布我的任職,讓我有個心理準備。

盡管如此,我還是不想親自看到吳大白被抓走的場面。一來覺得不忍,二來為避嫌疑。于是我選擇了晚一個小時上班。

一切都在預想之中,我在興奮中等待著。

“同志們,雜志社出了這樣的事情,我很痛心。還是那句話,權力失去監督,就會產生腐敗。吳大白的問題雖然還沒有全部查清楚,但從初步查證的情況來看,已經相當嚴重。一個純學術雜志的主編,受賄幾十萬,另外,經查實,他還有嚴重的貪污問題,需要進一步調查。這一切都表明,反腐敗工作任重道遠啊……”

陳副院長在主席臺上語重心長地講著反腐工作,講著每一個人要廉潔自律的問題。我心里卻盼望著快快宣布決定。我不時地去看劉永福,但劉永福正襟危坐,認真地在筆記本上記錄著什么,并不去碰我詢問的目光。

陳副院長講完話,接著是人事局的同志宣讀任免決定。

我和大家一樣,屏住呼吸,豎起耳朵仔細傾聽著。

免去吳大白的主編職務是在預料之中的,但是當聽到“任命劉永福同志為《中國文學批評》雜志社社長、主編”的時候,我有些懵。我不解地去看劉永福,但他仍然還是那副正襟危坐的樣子。當又聽到“任命邱中華同志為《中國文學批評》雜志社副主編”的時候,我更加茫然。邱中華是誰?從來沒聽說過。到底怎么回事?我心里一團亂麻。

下面是劉永福的發言——

“同志們!好久不見了,很想念大家……”

會議室里響起了一片熱烈的掌聲。

我腦海里響起了劉永福幾次許諾我當主編,他自甘當副手的話,想起了劉永福滿臉真誠的模樣。

他不會耍我吧?我不會被他利用了吧?如果那樣的話,我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大傻瓜了,而劉永福就是一個心機極深的陰謀家和表演天才。

我腦子里一片空白,會議怎么結束的,他們都說了什么,我一概記不得了。

會后,我坐在自己的辦公桌前,悶頭抽煙。不一會兒,劉永福走進來,把門順便帶上了。

他坐在我的對面,我默默地看著他,聽他怎么說。他的話還是那么真誠:“冠軍,我知道你很難過,但是他們在征求我意見的時候,我真的提出你來做主編,我只做副主編,但是他們不同意,堅決要我當主編。后來我堅持讓你來做社長,等過幾年我找個適當的機會退下來后,再讓你做主編兼社長,上級主管領導還是不同意。他們認定你是同吳大白一伙的人,我跟他們解釋你在這次反腐敗工作中立下了汗馬功勞,他們說等等看。我實在沒有辦法。冠軍,請你理解。”

我聽著這番話,漸漸有所悟。于是笑笑說:“老劉,我們是多年的搭檔了,你是什么人,我不是不知道。你不要有顧慮,我會支持你的工作。”

劉永福伸出一只粗大的手來,緊緊攥住我的手說:“好兄弟,謝謝你。我相信我們精誠團結,密切配合,一定會把刊物辦好的。我先處理一些雜事,等過幾天,我請你喝酒。”

過了幾天,劉永福沒來邀請我喝酒,上級人事部門的調令卻來了。仍然是調我到圖書館,任古籍部副主任。

我默默推開主編室的門,把調令放在老板桌上,推到劉永福的面前,望著他那顆花白的腦袋和滿是疙瘩的臉。

劉永福并不抬頭,繼續在鍵盤上敲著字,冷靜地說:“冠軍,我沒有辦法,調你走不是我的決定,但說實話,我起了作用。我不能再跟你共事了。我承認,我很欣賞你,欣賞你的才華,欣賞你身上的那種灑脫不羈、風流倜儻的文人雅韻,但那是在過去,在你伙同吳大白排擠我之前;自從你在組織考察之時說了我的那些不實之詞之后,我就不欣賞你了。”

我聽著劉永福平靜的敘述,一股涼氣從腳心往上直冒,忙問:“老劉,你是不是利用我搜集吳大白的證據,把他搞掉,然后再把我踢開?”

劉永福說:“事情不是這樣的。吳大白早晚要爛掉,他太跋扈、太貪婪、太自以為是,而你呢,冠軍,本來是個前途無量的青年學人,但跟著吳大白坐上一條船,你不是不知道,他早晚要翻船,而他的翻船,當然會牽連你,你必須為自己的選擇付出代價。我考慮很久,覺得你倒適合做學問,到圖書館去,潛心研究一門學問,遠離紛爭,未必不是一件好事。或許那是一個反省的好地方。你會明白過來的。”

一種徹底失敗的感覺蔓延到了我全身。

我真想推開窗戶,從十七層縱身躍下,讓北京秋天的陽光和繁華的長安街徹底地擁抱我,然后在幾秒鐘的自由飛翔中,靈魂倏然離開軀體,飛向縹緲的宇宙,徹底擺脫這知識叢林中的廝咬和傾軋,得到永遠的救贖和安寧。

但我想到了王素芬和她肚子里的孩子。

我定定神,微笑著對劉永福說:“老劉,謝謝你,你給我上了我有生以來最深刻的一堂課,我永遠不會忘記你的話,謝謝。好,我明天就去圖書館報到。”

抓起那一紙調令,我慢慢地走出主編室。

“哎,冠軍,要不要給你開個歡送會啊?”劉永福在后面問。

“好的,歡送一下也好。”我頭也不回地回答道。

責任編輯 苗秀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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