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小胖子又挨了一巴掌,讓他滾蛋。母親在打過他之后,就關注起自己的手和手指來。手心手背反復看。小胖子這才驚異地發現,母親的手指頭上涂滿了指甲油。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涂上了粉紅色的指甲油,做兒子的比挨巴掌還難受。母親認真地看著自己的每一個手指,像是在檢查指甲的油彩涂得是否均勻,更像是在觀察它們打人的威力。母親神情專注的樣子,如同一個注重細節描繪的小說家。一股悲憫之氣向小胖子襲來,他有些傷心地想:世界上真正逍遙的是那些去世者。他們一死,就什么都不管了,把一切痛苦都留給了活著的人。之后,小胖子拿起汽車鑰匙,悻悻地走了。
小胖子跌跌撞撞地趕到陳雪梅那里的時候,陳雪梅正坐在床上打毛衣。陳雪梅背后靠著一個紅色小方枕,小方枕被她圓潤的身子擠壓后,露出來的那只角圓鼓鼓的,變了形,像一個小氣墊。在床頭燈的襯托下,陳雪梅的臉半明半暗,坐姿呈現出端莊的淑女氣質。加上手上的毛衣,看上去更像是一個賢妻良母。小胖子愛上她就是從看她打毛衣開始的。上海女人從早就有打毛衣的歷史,許多名女人都織得一手好毛衣。而這年頭,別說名女人,就連普通女孩,也沒多少人打毛衣了。她們用不著打毛衣了。業余時間都花在了逛商店、美容美發和沒完沒了的夜生活上。精神消費成為她們的主導,打毛衣這樣的手工勞動則屬于下崗工人干的事情。可陳雪梅不。陳雪梅就喜歡打毛衣,自從小胖子認識她之后,她已經打了三件了。給朋友打,給父母打,接下來就是給小胖子打。入秋后,陳雪梅就給小胖子打了一件可以招搖過市的毛背心,小胖子自從穿上這件毛衣后就沒有脫過。她現在手頭上打的是第二件。陳雪梅是個精益求精的人,她在毛線的選擇,款式的設計上,都注入了許多流行元素和先鋒意識。她曾經向小胖子宣稱過:她要讓小胖子穿著這件毛衣的時候,十個人看見,二十個人說好。要讓他們從毛衣上看出品位,看出思想,看出生活的幸福與樂趣。這樣,要求就高了,意義就大了,就跟他們的愛情合拍了。
此時,看著小胖子的突然到來,陳雪梅的臉上露出一絲不快的表情。陳雪梅并非不歡迎他,而是覺得他有突然襲擊的性質,想意外地發現一點什么。陳雪梅看看小胖子微笑的面孔和起伏著的肚子,知道他又不想回家了。小胖子多次跑出來,到她這里過夜——睡在客廳的沙發上。
陳雪梅說:你怎么來時也不打個招呼?
小胖子本來興沖沖的,這么一問,心就涼了。他說:怎么?不歡迎?
陳雪梅說:不是這個意思。她馬上用了個轉折語:而是——假如我不在家怎么辦?你不是白跑一趟?
小胖子說:我知道你在家,所以我連電話也沒打。再說,我也是順便。執行任務路過這里。就來了。你要是不歡迎,我馬上就走。
陳雪梅說:我真的有點不舒服。你不覺得,每回都是想來就來,想走就走,這不是不尊重人嗎?我這里不是農貿市場,不是超市,也不是公共汽車,而是我的家,我的私人住所!
陳雪梅的一串排比句像連珠炮一樣扔過來。小胖子有點尷尬地站在她的床邊,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小胖子想想,還是決定走。他一向遷就這個女孩,總是什么都依著她,愛得他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人了。現在,他想給她耍一回男人的脾氣了。男人該發脾氣的時候是要發脾氣的,不能總是依著她。小胖子這么想著,什么都沒說,轉身就走了。以前每回離開這里時都戀戀不舍,現在是義無反顧地走了。
陳雪梅坐在床上大喝一聲:回來!
小胖子學了句宋丹丹小品中的一句話:傷自尊了!
陳雪梅說:傷自尊了也要回來!
小胖子說;沒空!
小胖子一溜煙地下樓了,他覺得他必須走。也許是太愛了,有點不悅他就受不了。但是,他在出門時沒有忘記帶走陳雪梅放在門口的垃圾袋。他每回從樓上下去時,沿途各層樓門口的垃圾袋他都會順便拎下去的。作為警察的小胖子知道,這個小區是浦東有名的團結小區、衛生小區和安全小區,鄰居下樓時都要順便把別人家的垃圾袋帶下去,還要把個別人隨意扔在地上的垃圾拾起來。小胖子也是一樣。不管是不是陳雪梅的垃圾,他在空著手的時候,都會帶下去,扔在樓下的垃圾桶里。如果說這是一種美德的話,他便是這種美德的傳承者。
把垃圾扔在垃圾桶里后,小胖子就該上車了。他的車就停在樓梯口不遠處。這是公安局的公車,他是科長,科里每人一輛車,因為經常有些特殊的任務,便長期開著。他這輛稍好一點,是桑車系列中的時代超人。路燈暗淡的光芒使他的臉呈現出模糊的輪廓,與他此時的心情相差無幾。上車后他就迅速啟動了車子,加大了油門,汽車在拐彎的時候差點撞在了路邊的電線桿上。車子開出一公里左右,見有幾個賣甘蔗的人在吵架,小胖子停了下來,他過去勸架去了。小胖子帶著一身火氣,走過去,雙手往腰里一插,說:你們都別吵了。都快十二點了,你們不休息別人還要休息!
小販們見警察去了,有人想論理,希望警察站出來主持公道。小胖子知道,這些小販的爭吵都是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就像家務事一樣理不清。可他既然介入了就不能不管。他說:你們既然要論理,那就統統到派出所去!如果不論理,那就算了!各自做一回檢討!
聽說要到派出所去,事情就鬧大了,小販們都往后退,不愿去。有人終于說算了算了,真到派出所去,還不是各打五十大板。于是吵架的也就不吵了,噘著黑嘴悻悻離去,作鳥獸散。小胖子害怕他走了之后他們又吵起來,就在那里站了一會兒。見他們確實散開了,他才慢悠悠地上車。
小胖子上車之后,倒是自己著急起來。他不知道該往什么地方去。這幾天母親的精神病又犯了,犯病之后就跟他過不去。今天下午回家后,母親狠狠地打了他一巴掌。那一巴掌雖說打得并不很重,但把他一天來的好心情打完了。他原準備好好地哄哄她,讓她不要鬧了,可母親并不罷休,讓他滾蛋,硬是把他轟了出去。小胖子沒有辦法,只好走人。本來,他是想到陳雪梅的沙發過一夜的。以前母親把他轟走時,他就跑到陳雪梅那里,在她的沙發上過一夜。那時他還覺得自己有可去的地方。現在好了,陳雪梅也不歡迎他去,他就真沒地方可去了。問題在于,面對母親的精神病,他從來沒跟任何人說過,他也不想跟任何人說。想自己默默地忍受算了。他向來都認為,忍耐是一種品格,是一種崇高。而眼下,正是因為他的忍耐,他成了無家可歸的人了。
上車之后的小胖子并沒把車子開走,只是一個勁地抽煙。他把車窗開了半邊,讓煙霧慢慢從窗口泄露出去。賣甘蔗的小販們還沒收攤,也沒有吵鬧了。他們似乎在觀察警車的動靜。他們誤以為警車不走是專門盯住他們的。所以不時地朝小胖子張望。小胖子用余光注意著他們。這時,小胖子的手機響了,他猜想一定是陳雪梅打來的。果不其然,真是她。陳雪梅在電話中問:回家了嗎?
小胖子說:不回家做什么?
陳雪梅說:真是回家了?
小胖子說:回家了!
陳雪梅說:你過來吧。別騙我了。你肯定還在路上。
小胖子說:真回家了。
陳雪梅說:剛才對不起。惹你生氣了,其實我并不是不歡迎你來,我是使了點小性子。你要是愿意的話,還是過來吧。反正有車,來得也快。
小胖子說:算了吧。不耽誤你給我打毛衣。再說,我正準備洗腳睡覺呢。
謊稱正準備洗腳睡覺的小胖子,此時依然坐在車里,剛剛扔掉第三只煙頭。他把手機關掉之后,還有點后悔,從心里講他還是想到陳雪梅那里去的。如果不到她那里去,那么他就可能流浪一夜,否則,就是到單位的同事那里去,這是他絕對不愿意的。他害怕朋友們問怎么會半夜三更往外跑,是不是家里發生什么事了。他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他是個愛面子的人,也是個相對比較自閉的人,家里的事根本就不往外說。尤其是他的那個所謂的家,尤其是他的那個所謂的母親。
看著車窗外毫無生機的夜色,小胖子感到茫然無措。他真是不知道該怎么辦了。偌大一個上海灘,一個風光無限工作十分出色的年輕警察,一個大學時代入黨的老共產黨員,一個正在談戀愛的性情中人,竟然為這一夜之宿犯難了。他不知道是自己從一開始就錯了,還是母親錯了,抑或是誰都沒錯。總之,他感到孤獨無助。他似乎突然意識到,不僅命運安排他是個孤兒,命中還注定他永遠是個孤兒的苦命。
正在小胖子尋思著如何安頓過夜時,手機又響了。他想又是陳雪梅打來的。這回不是了,出人意料的是,這回是母親打來的。他覺得奇怪,她病了,居然還記得清他的手機號碼。母親在電話中說:小胖子,你給我回來!小胖子說:你現在在干什么?母親說:我在給你燒飯!等你回來吃夜宵呢!小胖子說:你剛才打我了,你知道嗎?母親說:知道,我不打你打誰!小胖子笑了笑,覺得母親還是蠻可愛的。打是親罵是愛,他只能用這種理解來安慰自己。小胖子愉快地說:那我就回來了!母親說:回來吧,這可是你的家!
這句話太動聽了。這可是你的家。這么長時間以來,母親終于說了句人話。什么時候她把那里當成他的家呀!怎么現在會意識到了?難道說真是病好了?小胖子一高興,就樂顛顛地開車回去了。
2
小胖子萬萬沒想到等待他的晚餐竟然是裝在盤子里的垃圾。當他興高采烈地進門時,母親正把盤子放在桌子上。見小胖子回去了,她便笑盈盈地起身迎過來,拉住了小胖子的手。小胖子那時只關注著她的表情,她臉上的肌肉成堆地擠在一起,嘴咧得很大,上面的兩只眼睛放射出迷亂的光芒。這種光芒散發出一種凄涼而病態的美麗。他從母親手上抽回自己的手,準備走到里面去。這時便瞅到了桌子上的那個盤子,隨之聞到一股臭味兒,其中還包括大便的氣味。小胖子馬上猜出那又是她的惡作劇了。他幾乎是不由自主地大喝一聲:把盤子扔掉!
小胖子的聲音太大了,大得母親一下子瞪大了眼睛。但她畢竟對聲音的內容是麻木的,她依然熱情洋溢地說:還是熱的呢!吃了吧!
小胖子再次看了看盤子里的垃圾,拉起嗓子吼起來:熱的,你就吃呀,你怎么不吃!
你吃你吃,給你吃!母親說著,拿著盤子就往小胖子身邊去。小胖子用手一擋,里面的臟物全都倒在了他身上。一路流下去,他今天剛換洗的新警服頓時變得色彩斑斕。
小胖子氣得眼冒金花,他沒有吵她,也沒有看她,默默地走到里面把衣服換了,然后就到衛生間把衣服洗了。小胖子在做這些事情的時候,母親就站在旁邊看他勞動,臉上掛著一些夸張的笑容,還不時地夸他:我兒子真勤快,衣服臟了知道自己洗。小胖子聽著她那些夸獎他的話,欲笑不能,欲哭不能。
小胖子家里只有一室一廳,房子的面積大約三十五平方米,是上海上世紀八十年代典型的民居。母親住在外面的客廳里,他住在里面。因此,實際上屋里是沒有廳的。進門就是母親的床鋪、冰箱、微波爐和幾張椅子,屋子被塞得滿滿當當。小胖子打掃完畢身子和屋子,就準備上床睡覺了。他睡覺的時候從來不關門,因為母親不讓他關門,她要看著他睡。小胖子剛睡下,母親又站在過道的門框邊唱起歌來。母親唱的是《好一朵茉莉花》,一首經典的江蘇民歌。母親唱著唱著,就手舞足蹈了。母親跳舞的樣子還真有點藝術家的氣質,就是幅度大了一點,像一幅漫畫。可那不是母親的本色,那是病態的。
小胖子確實是睡不著了。他不知道怎么辦了。明天還要上班,還要起早。他不能不睡。他坐起來,對母親說:我不要看你跳舞了,你明天再跳好不好?母親并不理會他的請求,依然故我地跳著,如癡如醉。小胖子拿她沒辦法,只好穿衣起床,眼睛瞪著母親的手腳發愣。他的目光里蓄滿了難以忍受的痛苦。
后來小胖子總算睡著了。看到兒子睡覺了,失去了觀眾,母親便不再跳舞了。嘴里只是哼哼。她突然從小胖子的床頭上看到脫下來的毛衣。她走過去,拿起看看,自言自語地說:誰打的毛衣,太難看了!母親就在自說自話的同時,心血來潮地做出了一個重大決定:把兒子的毛衣拆下來重新打。她便坐在自己的床鋪上查找毛衣的線頭,可怎么也沒找到。找不到線頭不要緊,她拿起剪刀,一刀下去就有了許多開頭。于是她開始拆線。把毛線往手臂上環繞成一個大圓圈,并重復著這種機械性的繞圈動作。一個小時后,這件毛衣就變成了一綹一綹的毛線。它們被洗滌后掛在陽臺的晾衣架上。
第二天早晨起床后,小胖子怎么也找不到毛衣。后來他問母親,母親笑瞇瞇地指了指陽臺,得意洋洋地說:昨晚我給你拆了,媽要重新給你打。小胖子到陽臺上一看,驚呆了,他心愛的毛衣已經變成了一綹綹五光十色的毛線。逆著光看過去,像懸掛著無數細密的蘭州拉面。他真想說你瘋了,可他沒說出來。因為母親本來就有毛病,說她瘋了會刺激她的。小胖子沒好氣地說:你織吧,看你又能織出什么樣子!
母親沒有生氣。看著兒子的不悅,她依然笑容可掬,繼續欣賞著自己的得意之作。小胖子匆忙洗漱完畢,上班去了。他心里琢磨著,陳雪梅剛打的毛衣被母親毀了,怎么向她交待。
3
對于痛苦來說,小胖子并不陌生。小胖子出生以來就是伴著痛苦成長的。痛苦成了他生存的土壤。問題在于,有的痛苦是可以向別人訴說的,而有的痛苦只能自己獨自承受,無法向人訴說。小胖子就是這樣的。現在,小胖子開始反問自己了:人人都會有痛苦,為什么他的痛苦就那么難以解脫呢?難道自己真的從一開始就錯了嗎?
小胖子現在的母親并不是他的親生母親,甚至連養母都不是。他現在所謂的母親其實是別人的母親。更確切地說,是朋友的母親,跟他沒有任何血緣關系。小胖子自己的母親連什么樣子他都不知道。小胖子一出世,母親就去世了。母親死于產后大出血。
那是在二十九年前的一個陰云密布的上午。家在農村的母親在父親的帶領下,挺著大肚子來到上海郊區的一個鄉村醫院分娩,可小胖子待在母親子宮里怎么也不肯出來。小胖子是一個超大型的嬰兒,好像他把母體的營養全部吸收了。就是因為他的大,把弱小的母親撐壞了。那時候上海農村的醫療條件極其簡陋,難產成為醫生最頭痛的產科事件之一。碩大的小胖子堵塞了自己出世的通道,給母親的生產帶來了巨大的難度。母親羊水破后的第三天還不能分娩,她的身體狀況又不適宜剖腹產。父親每天蹲在產房門前抽著悶煙,把產房外面熏得煙霧繚繞。他在煙霧中焦急地等待著兒子的出世。有個熟悉的醫生安慰他說,你的兒子一定不是凡人,不然怎么會不出來呢?會診之后,醫生走過來,表情嚴肅地征求他的意見:兩個人只能保一個,是保大人還是保小孩?父親說:兩個都保。萬一不行就保大人,她還年輕,以后還可以再生。但母親的態度跟父親截然相反,母親義無反顧地說:我要保小孩。這個孩子我一定要的。我的命算不了什么,也不是一下子能死掉的。母親之所以這樣堅決,有一個重要的原因是,劉氏家族已三代單傳,B超檢查時,醫生告訴她是個男孩。小雞雞清晰可見。這關系到真正的傳宗接代的問題,母親的使命感油然而生,必須要把這個男孩生下來,為劉家立功。兩人意見相持不下,可難題還在繼續往后拖,已經時不我待了。醫生在實施接生的時候,確實采取了大小都保的策略,他們一邊忙碌一邊乞求母子的平安。可天不遂人愿,偏偏只能保一個。
為了讓孩子順利通行,母親的產道被剪開了一道六公分長的口子,出血不止。在第四天的時候,小胖子終于出生了。他從母親的身體里落到了醫生的手上。就像從塌方的隧道中鉆出來一樣,全身血淋淋的,也是沉甸甸的。那時的母親已奄奄一息。父親抱著兒子去稱了秤,八斤半。當父親樂滋滋地抱著哭啼不止的小胖子趕到產房時,母親基本上已經不行了。她看了兒子最后一眼就欣慰地閉上了眼睛。盡管醫院采取了緊急措施進行施救,但依然無力回天。母親在當晚十點鐘去世了。她把自己送上了天堂,把小胖子留在了人間。母子倆完成了生與死的轉換。
為了紀念母親的死,父親給小胖子取名劉小巴,小名小胖子。巴是八斤半重的“八”字之諧音。一切都因為他的八斤半,如果他是七斤半或六斤半五斤半,母親就不至于撐死了。
父親從此扮演了母親的角色,他每天的任務就是給小胖子喂牛奶。小胖子雖然沒有了母親,但越長越茁壯。父親下地勞動時,便將小胖子交給外婆照看。在小胖子三歲的時候,父親在一場車禍中喪生。小胖子就落到外婆手上了。小胖子唱得最多的兒歌就是外婆教他的《搖啊搖》:
搖啊搖,搖啊搖,
一搖搖到外婆橋。
外婆夸我好寶寶。
小胖子長到七歲讀小學一年級時,外婆外公又相繼去世了。從此小胖子就成了真正意義上的孤兒,沒有任何親人了。小胖子的童年幾乎是伴隨著家人陸續的死亡成長的。這似乎注定了他命運的苦難。他開始過上了西家吃一頓,東家喂一口的流浪生活。學校得知情況后,就把他送到上海市區的兒童福利院,由國家養活起來。小胖子有著頑強的生命力,什么都吃,什么都能吃飽,什么時候看上去都是胖乎乎的,大家都一直稱他為小胖子。而不叫他劉小巴。
小胖子從小學習成績就很好,上中學時便考上了上海市的重點中學。這期間,他結識了平生最好的朋友——張小明,也是一個品學兼優的好學生,兩人形同兄弟。張小明是個獨生子,家住在市區里的石庫門里,上海人稱為老城廂。兩人興趣愛好相同,學習也很上進。不同的是,張小明有個母親,父親是在他十歲時去世的。張小明的母親經常讓兒子把小胖子帶回家,親手給他做好吃的,改善伙食。還常常叮囑他們不要打架,不要罵人,不要橫穿馬路,不要跟老師頂嘴。那時,她把母愛分成了兩半,一半給張小明,一半給小胖子。兩個孩子都懂事,她都喜歡。小胖子至今清楚地記得,有一次,家里只有兩個蘋果了,母親把大的給了小胖子,小的給了張小明。從某種意義上講,小胖子從張小明的母親那里感受到了母愛,他對母愛的饑渴也從這里得到了補償。他明白了,原來母愛是這樣的,就是有人知疼著熱地關照,有人呵護,有人叮囑。他真是羨慕張小明,羨慕所有有母親的孩子。
有一天,張小明的母親對小胖子說:小胖子,你反正沒有父母,你就把我這里當成自己的家吧。你把我叫干媽算了。于是,小胖子就把張小明的母親叫干媽。每周周末和逢年過節,他都和張小明雙雙回家去,像一對親生兄弟。小胖子覺得叫干媽不順口,有點別扭,索性把“干”字去掉了,叫成了媽媽。高中畢業后,兩人同時考上了首都公安大學。這年秋天,就到北京上學去了。
就在兩人上大學的第二年,一場災難降臨到張小明頭上,他患上了白血病。在當時的醫療條件下,這就等于判了死刑。張小明住院后,由母親照料,小胖子每天都要到醫院去看望他。張小明知道自己病情的嚴重性,他最操心的不是自己的生命能否活下來,而是母親往后的生活。他一死,母親的晚年也就沒有任何依靠了。母親為了兒子的病,已經變賣了家里所有值錢的東西,還從鄰居黑皮那里借了兩萬元外債,差不多是傾家蕩產了。學校也及時組織了募捐活動。張小明的病情卻每況愈下,為了能讓同窗好友安心治病,小胖子對張小明說:你不要操心你的母親。你放心,你的母親就是我的母親。你如果有個三長兩短,我就養活她一輩子。
小胖子的這句話是脫口而出的,但也并不是沒有經過深思熟慮。反正自己也沒有母親,把別人的母親當成自己的母親養活著,也是一件好事。再說,張小明是他的鐵桿朋友,干媽待他親如兒子,他沒有理由不去盡這份義務。當他說出這句話時,張小明哭了。他緊緊地拉著小胖子的手說:胖子,我媽媽后半輩子就靠你了!我先給你磕一個頭吧。
張小明真的在床上做出了磕頭的姿勢,被小胖子慌忙制止了。小胖子也哭了,他哭著說:小明,我們是兄弟,是好兄弟,孔夫子不是說過嗎,老吾老以及人之老。我們不能不如古人。在你面前,我絕不會食言的。
張小明說:可是,你是學習尖子,馬上又要入黨了,你會留在北京工作的。你不能誤了前途。我只希望你每年回上海去看她一次。讓她有個指望,覺得世界上還有人在關照著她。這樣我就滿足了。
小胖子說:我可以放棄在北京的工作,回到上海去。上海也不比北京差多少。
張小明說:真的這樣?
小胖子說:真的這樣!
兩人抱在一起哭起來。幾乎是在哭著哭著,小胖子就感覺到張小明沒動靜了。張小明含著滿眼的淚水死在了小胖子懷里。據搶救他的醫生后來說,按理張小明還能活兩個月的,但沒想到走得這么快。張小明的死不像是死,像是處于睡眠狀態。他是那么安詳,不像別的病人那樣,死時的面部都扭曲變形了。他走得是坦然的,平靜的,臉上掛著淚水也掛著一絲微笑的。而對于小胖子來說,他把自己最大的誓言交給了朋友的彌留時刻,使他在臨終前得到了最大的安慰和放心。這是小胖子第一次看到淚水與微笑與死亡的奇妙重疊。而粘合在它們當中的,竟是自己的諾言。
小胖子成了人間滄桑的經歷者和承受者。自己的母親去世了,把生命留給了他;而今朋友去世了,把人家的母親留給了他。這是一個命運的大輪回。也許命中注定他是有母親的,不過是別人的母親罷了。
就在張小明死后不久,小胖子入黨了。他成為班上最早入黨的學生黨員。暑期的時候,他回到上海張小明的家,他發現張小明的母親發生了巨大的變化。瘋瘋癲癲的,成天六神無主的樣子,見了小胖子就叫小明。張小明的骨灰盒并沒有埋葬,而是放在她的床頭柜上,前面放著一束塑料花。小胖子得知,母親無法正常上班,已經從工廠病退在家,每月靠退休金度日,日子還算過得去。問題是母親的精神出了毛病,恍恍惚惚的,管不住自己了。一個暑假,小胖子就陪伴張小明的母親在一起生活,使她在精神上有所好轉,區別出了小胖子和張小明,也區別出了生存與死亡。她明白了她自己的兒子張小明已經變成了一盒骨灰,而把她叫媽媽的這個人是政府養大的孤兒,叫小胖子。她一直不知道小胖子叫什么名字。在暑假結束的時候,她終于問他了,小胖子說他叫劉小巴。父親起的。巴是八斤的“八”諧音,意思是他生下來時八斤半重,以此緬懷他去世的生母。可張小明的母親記不住劉小巴這個名字,她也不想記住,她只叫他小胖子。她像逗嬰兒一樣指著小胖子的鼻子說:你的母親就是我!小胖子說:我的母親就是你!
小胖子第一次沒有了做孤兒的感覺。做孤兒的感覺是蒼白的,只覺得滿世界無牽無掛,仿佛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小胖子從小學到大學都是如此,現在變了。一個暑假過來,小胖子從張小明的母親身上找到了當兒子的滋味,在每天無數聲“媽媽”的叫喊當中,過足了當兒子的癮。雖說是別人的母親,雖說母親有病,但她一清醒過來就百般照顧他,給他做飯,給他洗衣服,把他當親生兒子看待。從而使他感受到了有母親的溫暖和母愛的溫馨。他不能不為自己的前途著想,母親病情好轉后,他也放心了許多,心想如果就這樣保持下去,他就可以不為她操太多的心了,將來就可以留在北京,做一名出色的首都警官。
可事情并非他想像的那樣簡單,在小胖子正要畢業時,母親生了一場病,他不得不毅然拒絕校方的挽留,放棄在北京工作的機會,回到了上海。回到上海的全部目的,就是為了更好地照顧這位別人的母親。當他見到母親的時候,她把他摟到了懷里,把兩個兒子的名字同時叫起來:小明,小胖子!小明,小胖子!
天底下只有她這樣叫人的。小胖子感動得流淚了。他正式向母親宣告:媽媽,你的小胖子這次回來就不走了。永遠留在你的身邊!
小胖子說這話絕非一時沖動,他是十分理性的。他從放棄在北京工作那個重大決定的時候起,想到的就只有張小明的母親。也就在那頃刻之間,他深刻理解了一諾千金的意思。一諾千金是什么?就是百分之百地踐行自己的諾言,沒有絲毫折扣和水分。
小胖子劉小巴在公安局工作后,沒有人知道他的身世,沒人問他,他也沒告訴任何人。他的身世是他的一個秘密,他的母親也成了他的一個秘密。本來,他是孤兒的情況填寫在他的個人檔案中,可檔案也沒人認真看過。檔案里只要沒有政治問題和歷史上的不良記錄,一般說來是不會引起別人注意的。在單位,人們只知道他是公安大學畢業的高才生,只知道他的母親身體不好,只知道他家在浦西有個陋小而潮濕的破房子。他參加工作的第二年,單位就給他分了一套一室一廳的福利房。他就把母親從浦西接到浦東了。他們成了名正言順的母子關系。有同事到他家里去玩耍,誰都沒看出他的母親是人家的。
母親在開始一段時間里身體還是不錯的,沒有明顯的病變。問題出在小胖子回上海工作的第二年,張小明生日那天。母親說,張小明要是活著,該滿二十四周歲了。小胖子聽說后,親自去買了許多菜回家,做一頓飯,紀念紀念。按照習俗,小胖子還特意在廟里請了一些香和買了一些冥錢給張小明燒了。飯后,小胖子突然覺得張小明的骨灰盒應當埋了才對。它畢竟是骨灰,不是隨身攜帶物品,成天放在家里,一不小心就要看一眼,好好的心情也會變得傷心起來,這樣對母親的健康并不利。小胖子提議把骨灰盒埋葬到蘇州公墓,母親也同意了。上海人把自己的骨灰埋葬到蘇州也是他們的一貫做法。于是,周末的時候,由小胖子開車,母子倆就到了蘇州。骨灰入土之后母親就變了,她一路上不說話,車開到上海一條街道時,母親突然讓小胖子停車,母親下車后,就去追趕一個年輕人,她一邊瘋跑一邊大叫:小明!小明!
原來是前面那個年輕人太像張小明了。剛剛埋葬了兒子的骨灰,母親在極度想念時產生了幻覺,以為那是真的張小明。小胖子把她揪回來,塞進了車里。母親在車子里大哭大鬧,說她看見小明了,小明沒死,小明就在上海。
在母親呼叫兒子的那一刻,小胖子準確判斷出母親的精神出了問題。他幾乎是不假思索地把她拉到了上海市精神衛生中心。檢查的結果在意料之中:母親得了輕度精神分裂癥。于是就放在那里治療。小胖子在離開她時,母親出其不意地伸出了手,照著小胖子的臉,狠狠地打了一耳光。那嘹亮的響聲連醫生都震驚了。醫生對小胖子說:你走吧,你在這里,會對她治療不利的。
這是小胖子挨的第一個耳光,當著醫生的面挨的。小胖子從來沒有被人欺負過,也沒有被父母打過耳光,命運早就剝奪了他挨耳光的權利。現在有了。盡管當時小胖子有點疼痛,也有點生氣,可他還是把這一耳光當成了做兒子的福氣。做兒子就應當挨一些耳光的。因為是別人母親的耳光,他為此感到驕傲。可把母親放在醫院里他也不放心,不時地看看她。當她病情好轉后,就把她接回了家。在她清醒的時候,她是知道自己是有病的,只是在犯病之后就不知所以了。母親病情的反復使小胖子大傷腦筋。病了如果安靜也不要緊,問題在于她并不是個安靜的病患者,她喜歡鬧,喜歡唱歌,喜歡歇斯底里,喜歡打小胖子的耳光。打小胖子的耳光也不要緊,小胖子能夠承受。更要命的是,母親的巴掌打走了他的三個女朋友。
當初小胖子不敢談婚事,是因為自己的經濟條件差,工資收入都用于給母親治病了。單位同事誤以為他要晚婚晚育,他一直在工作上得心應手,又剛剛提拔為科長。他是局里最年輕的科長,年年是先進工作者。大家都以為他想一心在政治前途上有所建樹,其實不然,僅僅只是因為經濟條件。可長期拖著也不行,最終是要結婚成家的。就在他最煩心的時候,冒出來了找女朋友的想法。公安局內部女的少,只有在外面找。隨著年齡的增大,別人給他介紹女朋友的次數也多了。小胖子對自己未來的愛情生活曾經有過天花亂墜的設想,像他這種人來到世上不容易,活下來也不容易,要愛就好好愛一回。愛它個天翻地覆,海枯石爛。不然的話,那就糟蹋了人生,枉活一世。
小胖子的第一個女朋友談得最好,在認識一個月的時候,女孩要求到小胖子家里去看看。小胖子考慮到母親身體狀況,害怕出現節外生枝的事情,提前給她打了招呼,說母親身體不好,讓她不感到意外。于是就去了。兩人關在小屋子里聊天,門虛掩著,沒關死。女孩上廁所時,突然發現母親站在門口偷聽他們說話。女孩并沒在意。可當女孩從廁所出來時,母親徑直沖進去,抓住了小胖子的衣領,氣勢洶洶地逼問道:你為啥帶女人回家?未等小胖子開口,母親就是一耳光打去,連聲罵著讓他滾蛋。女孩一看母親那張牙舞爪的樣子,尖叫起來,跑了。
這是一個險象環生的時刻,簡直有點驚心動魄。小胖子掙脫母親,倉皇追趕出去,可女孩說什么也不肯回來。她只有一個理由:你媽媽連你這個當兒子的警察都敢打,我要是做了她的兒媳婦,她還不把我吃了?
女孩說的并非聳人聽聞,也并非沒道理,常人都會這樣想的。愛情需要環境,光談愛是不行的。小胖子也不勉強。吹了。回來后,小胖子看著母親半天沒說話,他無話可說。而母親卻像什么事都沒發生一樣,自得其樂地鶯歌燕舞起來。小胖子氣得直想罵人,直想喊天。他真想對她說:這個家里,該滾的是你而不是我!可他無法說出這種話啊,她是張小明的母親,他劉小巴早就有承諾呀!
第一個吹了,第二個第三個也沒逃脫同樣的結局,都讓她打走了。母親充當了他愛情的敵人。她仿佛就是要專門扼殺他的愛情。從此后,耳光成了她最銳利的最得心應手的武器。一耳光下去,就使小胖子的愛情顆粒無收。小胖子據此進行了精心的總結:母親拒絕所有的女人。在這個家里,她是老大,她是女皇,她決定著小胖子的喜怒哀樂。凡是小胖子帶女人回家,哪怕是女同事在執行公務的間隙到家里小坐片刻,她都會勃然大怒,都會及時準確地生出一場病來。她的精神病說發就發,像夏天的暴雨防不勝防,客人一走她又會好些,弄得小胖子苦不堪言。當同事們再給他介紹女朋友時,他再不敢輕舉妄動了。有時他也悲哀地想,當初他是要過足當兒子的癮,那么現在就要受夠當兒子的罪了。不過他明白,他已經沒有任何反悔的余地了,攬上了這樣的母親,那真是沒辦法的事,他別無選擇。最妥當的辦法,是把母親送到精神衛生中心去長期治療算了,眼不見心不煩。但他做不出來。若是自己的親生母親他倒是可以這樣做的,可她偏偏是別人的母親,是好朋友的母親,那樣做是對不起朋友的,是不道德的。如果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承諾不去兌現,那又何必承諾呢?那就成了天下最大的良心的欺騙。張小明會在九泉之下罵他的。所以,每當他對母親產生不滿情緒時,他總是從檢查自己入手,把母親曾經給他的關懷無限放大,把她的所有好處無限放大,把他跟張小明的友誼無限放大。直到把母親給他增加的全部痛苦淹沒為止。這一招很靈,母親的形象馬上變得光彩奪目起來。他告誡自己,必須忍受,必須無怨無悔地擔當這一切。
正是這種無怨無悔的態度,他迎來了最殘酷的現實:原本想轟轟烈烈地談一場戀愛,把自己裝點一下,演繹一回愛情的精品,這個想法一次次都變成了泡影。僅僅是為了踐行對朋友的諾言,誠信變大了,愛情變小了。他的愛情真正變成了小愛情,簡直小得可憐了。愛情對于他來說,本來是天經地義的,而今卻成了他最奢侈的愿望。
4
可小愛情也要有才行,不能小到可以忽略的地步。對于所有血氣方剛的青年是如此,對于小胖子也是如此。再過兩年他就是三十歲的人了,總得有個老婆。科室的同齡人都抱小孩了,唯獨當科長的還是一條光棍。每當看到同事們帶著孩子來到單位的時候,小胖子就羨慕不已。他的肉胎凡心在羨慕別人的同時頻繁地萌動。他常常設想,下一個女友必須是能夠理解他的,也必須是一個能夠理解母親的人。一旦母親舊病復發,要能夠不怨不怒,妥善處置。否則,小愛情還會搞得一無所有,半途而廢。
遇到陳雪梅,算是他的第四任女友了。凡事再一再三不能再四,這第四個是不能再吹了。以前都是朋友和同事們介紹的,這次是他自己認識的。
那次他作為公安局的調研人員到北京開會,班機因大霧晚點推遲,乘客們就在候機室里等待。一個女孩坐在他旁邊,從包里掏出毛線打起毛衣來。小胖子覺得很有意思,這年頭還有人打毛衣。他不時地朝她看一眼。女孩的毛線放在懷里,拉線時,像皮球一樣滾出了老遠,小胖子見線團滾遠了,就起身幫她拾起來。女孩說了聲謝謝。看他是警察,就比較放心,兩人聊起來。從談話中得知,女孩是浦東醫院的護士,也是到北京出差的。到北京后,他們又住在一個賓館,互相都有好感,回到上海后就聯系起來了。一來二去,就愛上了。這個女孩就是陳雪梅。
為了避免重蹈覆轍,在兩人表達了愛心之后,小胖子就把自家惡劣的現狀講了出來。有天在公園里,兩人面對面坐在石凳上,小胖子鄭重其事地說:咱們有言在先,我家的條件是非常差的。第一,沒有寬大的住房。現在的房子只有三十多平方米。
陳雪梅說:我不在乎這個。你們警察工資高,即使現在買不起,將來也可以貸款買房。
第二,小胖子又說,我媽媽身體不好,時常生病。她早就病退了。只有一點微薄的收入,僅夠她治病用。
陳雪梅說:我還是不在乎。母親有病算什么事?只要好好醫治就行了。誰能保證自己不生病呀?
第三,小胖子又說,我沒有談戀愛的經驗,希望你多多幫助,多多指點。
陳雪梅說:這不是問題。只想問你的是:你有沒有婚史?
小胖子一笑,說:你太抬舉我了,像我這種人已經困難極了,哪里會有婚史?小胖子還實話告訴她,他現在都二十九歲了,從來沒碰過女人。第一個女朋友連手都沒摸過;第二個女朋友摸過一次手,那是在電影院里看電影,出來時路燈不好,她又是近視眼,怕摔倒,是她主動抓住了他的手;第三個女朋友第一次見面就要求上他家去看看,坐了半小時就走了,從此沒了音訊。
陳雪梅專心致志地聽了半晌,樂了,說:這么說,你還是個處男?
小胖子說:那當然。
陳雪梅說:天啊,就憑這一條,就增加了你的無形資產。如果是商品,價格就上去了。
小胖子說:可我不是商品,價格想上也上不去。
陳雪梅跟小胖子不同。她是正兒八經談過戀愛的,在讀衛生學校時,就偷偷地與男朋友同居過。后來分手了,原因是那個男人太花心,見了漂亮女孩就想要,是那種吃著碗里盯著鍋里的人。她堅信這種男人是靠不住的。她告訴小胖子:她曾經跟醫院的同伴們打過賭,如果她這輩子能找個處男,她們集資讓她到新馬泰旅游一回。不過她不敢有這樣的奢想,如今有這樣的奢想太腐敗了,太做夢了。小胖子倒是非常高興的,突然發現自己居然成了寶物。他煞有介事地對陳雪梅說:那你現在可以正式向她們宣布,你贏了!
陳雪梅一激動,就抓住了小胖子的手。小胖子的手是肥嘟嘟的,柔軟多肉。對于戀人來說,這個動作太一般了。可小胖子卻頓時手足無措,臉色刷地紅到了耳根上。陳雪梅仿佛聽到了他臉紅的聲音。這個姿態不是裝出來的,也是裝不出來的,是他真性情的大暴露。實際上他也想摸摸陳雪梅的手,他使了一把勁,捏住了,之后又很快松開了。還是有些不敢,也有些怕羞。這也正好在無意間完成了對小胖子是否處男的檢驗。在抓緊他手的那一時刻,陳雪梅感覺出了他的心跳、他的不安與膽怯。這太不可思議了。公園四面無人,陳雪梅本來想乘機親親他的,這時,她覺得親他是對他的一種褻瀆,一種玷污。他太純潔了,也太單純了。簡直就是一個還沒長大的小男孩。
可陳雪梅又覺得奇怪,她甚至懷疑小胖子是不是“設備”上有毛病。初戀的男人很少有他這樣循規蹈矩的,哪個不是見面三次就動手啊!可她不知道小胖子的生活和家庭背景,不知道他是孤兒,他是國家養活大的,是國家送他上了大學,是國家給了他現在的一切。他的學習、生活與工作環境造就了他現在的單純。他從來就沒有被污染過。在他童年成長的關鍵時期,正是風行《世上只有媽媽好》的時候,他沒有覺得“沒媽的孩子像根草”。他就是棵小樹,周圍有肥沃的土壤,有燦爛的陽光,有眾多好心人的關愛。他的一切生存之需,都是社會上的叔叔阿姨們捐獻的。自從小胖子懂事之后,他唯一的生活目標就是感激社會,報答國家。在別人說來,這種話可能是大話、空話,甚至是假話,但對小胖子來說卻是發自肺腑的。
小胖子用心經營著他們的小愛情,戀愛生活持續發展。每回見面兩人都保持著足夠的距離,沒有任何親昵動作。小胖子太尊重陳雪梅了,他不是不想接近她,而是不敢接近她,怕她對自己產生反感。越是這樣,陳雪梅就越覺得他不可琢磨,越是放不下他。小胖子抓住她的心沒別的招,就是聊天,海闊天空地聊。談公安局接觸到的奇異的案件,談上海的未來發展前景,談他們的將來。什么都談,就是不談他的母親,不談家,也從不邀請陳雪梅到他家里去。有這么一個寶貝男友,倒是陳雪梅忍不住了,把他叫到她家里去了,讓父母見了一面,認識認識這個未來的毛腳女婿。小胖子的誠實和穩重深得她父母的好感。陳雪梅的父母都是知識分子,喜歡挑剔,又只有一個寶貝女兒,贏得他們的好感不太容易。他們滿意了,婚事也就基本上定了。就相當于薩馬蘭奇宣布29屆奧運會在北京舉辦一樣,不可更改。
陳雪梅的父母是熱心人,他們用熱心給小胖子出了一個難題。那天吃飯時,她媽媽對小胖子說:聽說你母親身體不好,讓她別老呆在家里。抽空出來走走,到我家來玩玩嘛。
小胖子不知怎么回答才好。許久,他才說:我媽這人,平時就喜歡呆在家里,從不串門的。我說過多次,她不聽。生來就那脾氣,改不了。
陳雪梅父親又問:她是啥病?
小胖子說:老毛病了。無非就是頭痛腦熱什么的。說嚴重也不嚴重,說不嚴重吧,又經常犯。陳雪梅父親對陳雪梅說:什么時候你去看望一下。你是護士,多少懂得一些醫學常識。可以幫她料理料理。
小胖子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他知道對方是好意,他也害怕這種好意。可他實在不想把母親的秘密告訴他們。既然一開始就隱瞞了,那就干脆隱瞞到底。
這話也就點到為止。只是陳雪梅覺得蹊蹺,兩人都相好這么長時間了,小胖子卻從不邀請她到他家去看看,這是不合情理的。有一天,陳雪梅試探地向小胖子提出了她的要求,說到他家去看看,小胖子頓時陰了臉,說:你別急,到時候我會把你請到我家的。既然你是我媽的兒媳婦,怎么可能不見她呢?
陳雪梅聽出來了,言外之意眼下還不能去,至少他沒有請她去認門的意思。陳雪梅說:算了算了,什么時候你真心請我了,我才去。
小胖子覺得很對不起她的。可他的確不能讓她去。她去了,萬一母親舊病復發怎么辦?又打他的耳光怎么辦?這第四任女友無論如何也不能再弄丟了,他得把她穩住。
陳雪梅是自己租房住到外面的,沒跟父母住在一起。圖的是上下班方便,當然也圖個自由。這給她和小胖子談戀愛創造了良好的條件,小胖子一下子有了新的去處。他在受了母親的氣之后,就往她那里跑。每回去了都說是去看她,裝出一副喜氣洋洋的樣子,好像他的生活無限美好。不過,他的確見到陳雪梅后心情會變好許多,母親給他的不快會在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戀愛滋味。說到底,他們目前的戀情還在淡入的進程中,濃度是不足的,沒有那些卿卿我我摟摟抱抱的東西,比較干澀。但小胖子還是覺得甜蜜不已。他是個容易滿足的人,作為一個孤兒,有社會愛他,有眾人愛他,也有別人的母親愛他,他所缺少的就是一個女孩愛他了。現在有了,他知足了。
5
我們現在回到小說開頭的地方了。小胖子那天晚上從陳雪梅那里出走未回之后,陳雪梅三天沒給他打電話。而小胖子因為忙,也沒時間給她打電話。陳雪梅開始生氣了。她已經向他道歉過了,他為什么就不能原諒?非要一走了之?他難道有什么話不好說?或者說有什么難言之隱?陳雪梅不愿去想它。她知道小胖子的風格,你不理他,他要理你的。
果然,第三天下午小胖子來電話了。問她干什么去了,怎么不給他打電話。陳雪梅拿著電話慢吞吞地說,沒空。小胖子知道她又耍小孩脾氣了,連忙給她賠不是。小胖子嘴甜,幾句好話說出去,陳雪梅就心軟了,兩人言歸于好。陳雪梅說:今晚請我吃飯。小胖子說行。
于是小胖子就請她吃飯。陳雪梅選了那家巴西烤肉。他們第一次約會的地方就是在這里。陳雪梅喜歡巴西風情,可以一邊享用美餐,一邊無拘無束地盡情熱舞。它像火一樣點燃人們對生活的激情。這里離小胖子的家不遠,從窗口可以看見他們小區的那幢樓。飯后,兩人就順著馬路逛世界。陳雪梅忽然想到小胖子身上的毛衣,說:穿了那么長時間沒脫,怎么今天不穿了?小胖子說昨天吃飯時撒了些湯水,污臟了。這么一說,陳雪梅也沒再問,邊走邊聊天。陳雪梅拉住了小胖子的手,小胖子甩開了。他覺得不合適。陳雪梅臉紅了,說,你怎么這樣?小胖子說:我穿著警服,與女孩拉著手,別人看見不好。還以為警察執勤的時候調戲女孩呢。陳雪梅說,照你這樣說,警察就不談戀愛了?小胖子說,不是這個意思。私下場合最好不穿工作服。可我現在穿著工作服。到了屋子里,你怎么拉我手都行,讓你拉個夠。陳雪梅說,你以為我就那么賤?沒那么賤!我要是想拉男人的手,屋子里就可以堆滿手!看著陳雪梅一臉怒色,走到燈光昏暗處,小胖子主動把她的手拉上了。陳雪梅說:怎么又不怕了?小胖子說:這里沒人看見。說著兩人走到了陰暗處,小胖子說:我不僅敢拉你,還敢親你。來到樹下,小胖子就大膽地抱住她親了一口,然后又迅即放開了。
小胖子為自己的膽大而吃驚,事后有些毛骨悚然。這種蜻蜓點水式的親吻,太淺嘗輒止了,他沒能從中得到任何愉悅。他有種不過如此的感覺。不過,平生第一次親一個女孩,這在他的個人歷史上是個突破,也是個轉折。對別人是太小兒科了,對他卻是驚心動魄。他覺得自己太沖動了,怎么能說親就親呢?他看著陳雪梅站在那里一動不動的樣子,向前邁了一步,說:對不起。
陳雪梅咯咯地笑起來,覺得他太可愛了。兩個戀人,閃電般地親了一口,有什么對不起的?陳雪梅說:你沒有對不起我,不就是親一口嗎?你千萬不要認為自己過分。你沒看看那些小青年,在公共汽車上還抱著呢。小胖子說:他們?他們十有八九是不良少年!不是將來要去勞教,就是剛從勞教所出來的。陳雪梅說,那可不一定。小胖子說:我從來對他們沒有好印象。陳雪梅說:你是上世紀七十年代出生的,你的思想也停留在七十年代。太那個了!
小胖子明白陳雪梅說他太封建,太保守了。小胖子并不認為自己保守,只是有些拘謹、放不開。從中學到大學期間,小胖子的身邊就沒有女孩,雖說曾經有女孩追求過他,可他認為為時尚早,沒理會人家。在同學們熱火朝天談戀愛時,他是獨自一人自得其樂。原因還是很簡單,別人有穩定的家庭收入來源作經濟保障,他沒有。他不能拿著國家給他的救濟金來尋歡作樂。如果那樣的話,他從良心上是過意不去的。小時候,他是兒童福利院的好孩子;長大了,被稱為好青年;工作了又被稱為好干部、好警察、好黨員。在他的身上,時時充滿了嚴格的道德自律意識和自我約束意識。所以,從小到大,他都是個標兵式的人物。盡管他有時也很孤獨,很清苦,甚至還有些淡淡的哀愁和自卑,這些都被一個“好”字沖淡了。他從人們的好評中得到了補償。
兩人在樹陰下站著,旁邊是一塊巨大的綠地,它被稱作浦東的一塊都市活肺。他們就站在活肺的邊緣上。迷人的夜景給這里增添了幾許嫵媚和幾許浪漫,也給他們提供了近乎幽會的可能性。小胖子看著正在嫁接的一棵樹說:你知道農民是怎么樣說果樹嫁接的嗎?陳雪梅說不知道。小胖子說,他們編的順口溜是:
你不嫌我老,
我不嫌你小,
只要是皮挨皮肉挨肉,
照樣活到老。
陳雪梅笑起來,說好像有點色情。小胖子不說了,在石凳上坐下了,他破例地把陳雪梅拉在自己腿上坐著。陳雪梅側過身子,斜對著他,兩張面孔挨得很近。小胖子感受到一股逼人的青春氣息和芳香。他終于有點控制不住自己了,一把摟住陳雪梅的脖子,就親起來。這回深入了,持久了,互相把舌頭伸進了對方嘴里。好像滿嘴都是舌頭。這種奇妙的感覺把小胖子的欲望引向遠方,整個身子都膨脹了,像發酵后的面包。兩人共同在面包箱里經受著煎熬,情感變得潮濕起來。小胖子第一次咀嚼出了戀愛的味道。戀愛是什么?戀愛就是征服,先征服心靈,再征服感官。難怪人們樂此不疲。
一個夜巡人員不識時務地走了過來,他顯得非常警惕。巡邏隊員是怕混跡在游客中的那些破釜沉舟的婚外戀者在露天做愛才過來的。一些偷情者們的感情濃度太大,濃得化不開了。干脆就地取材,就地作業,把浦東綠地當成了他們的天然大床,藍天白云則成了懸在高空的巨型被子,整個兒一個旁若無人的樣子。他們把自己不當人,把別人也不當人。以前曾屢次發生過這種野合事件。警方認為,既然是隱私就得隱著做,公開了就亮明了,就會有傷風化,有礙觀瞻,有損上海這個國際大都市的形象。開放歸開放,但做愛是不能在公眾場合下大張旗鼓妁。于是,巡邏隊除了管理社會治安外,制止露天做愛者放浪形骸,也成了他們的一個重要任務。這位巡邏隊員伸長脖子看了看他們,當他確認女的是坐在男的腿上,未見異常,便把腦袋縮回去了。就在他縮回頭時,小胖子用眼睛的余光發現了有人窺視他們。他本想搞出點詩情畫意,卻被無情地打擾了。他把陳雪梅推開,瞅了巡邏隊員一眼,喘著粗氣說:他在注意我們。
巡邏隊員確實在注意他們,但是走開了。兩個熱血澎湃的年輕人冷卻下來。陳雪梅離開小胖子的大腿,坐到旁邊的椅子上了。小胖子掏出一支煙,陳雪梅從他手上奪過打火機,說,我給你點。陳雪梅就給他點煙,打了三次才打著。陳雪梅用打火機的樣子很笨拙,但姿勢很乖巧,很柔順,像一個如影隨形的高級寵物。
這時,小胖子突然想起今晚出來沒跟母親打招呼。怕她著急,便拿出手機,給家里打電話。沒人接,小胖子急了,說:對不起,我得馬上回去。我媽不在家里。
陳雪梅說:你媽媽又不是小孩子,怕什么?
小胖子說:你不知道。我不在家,她會找我的。
小胖子說的是假話。母親從來就沒有因為他的晚歸而找過他,他想把母親說得美好一點,慈祥一點。實際上他心里非常著急。母親晚上從來都沒離開過家,突然不在家,會不會有什么事?要是把母親弄丟了,他就不好交待了。更重要的是,她是別人的母親,把人家的母親弄丟了,那可是賠不起的。
小胖子的車還停泊在巴西烤肉店的門口。他得開車把陳雪梅送回家。兩人沒走多遠,就看見了剛才那個巡邏隊員。巡邏隊員好像認識他,過來給他打招呼,說:劉科長,怎么是你?散步呀?
小胖子一時想不起來這個人。他說:散散步,陪陪女朋友,你是?
巡邏隊員說:你忘了,可我記得。上次公安局召開先進治安工作者表彰大會,我的獎狀就是你頒發的。
小胖子終于想起來了。這是個英雄式的人物,他在一年時間里抓過三次小偷,與歹徒搏斗時還挨了一刀,刺傷了脾臟,從刀尖上撿了一條性命。小胖子對這樣的人是非常敬重的,他不會因為他是巡邏隊員而看不起他。他熱情地遞過一支煙,兩人就聊起來。巡邏隊員遇到了頂頭上司,話就多了,要給他談工作,同時也不排除爭取好感的想法。小胖子聽在耳朵里,急在心里。他見對方沒完沒了往下講,忙說家里有事,下次再談,就匆匆離開了。一路走一路想,女朋友第一次坐在大腿上怎么讓他給看見了呢?
坐上車,小胖子進入了兩難之中。不知道是該先送陳雪梅回家,還是先回家看母親才好。這兩個女人都重要,哪個都得罪不起,哪個都得安頓好。想想還是母親重要一些,因為母親有她的特殊性和復雜性。于是,小胖子說:我得先回家看看,然后再送你回家。
這個安排從情理上講是可行的,但小胖子很快意識到,執行中會有些問題。先回家看母親,那么陳雪梅往哪兒擱?當他把車開進居民小區時,就感到危機正在一步步逼近。他想帶陳雪梅回家,可又怕母親把她轟走,也怕母親打他的耳光,母親太厲害了,比美國都不講理。車開到樓下后,他很艱難地對陳雪梅說:你在下面等我一會兒,我上去看看就下來。然后送你回家。
陳雪梅陰著臉,哼一聲,說:劉小巴,你這是什么意思?到你家門口了,即使是朋友你也該叫到家里坐坐吧?何況我是你女朋友?你就這么做得出來?
小胖子咧嘴一笑,說:不是這意思,我家里條件太差了。又沒準備,不好意思請你去。
陳雪梅說:哪怕是狗窩我也要看看。哎,你是不是家里養著小情人啊?
話說到這個分上,小胖子百口莫辯了。他就只好豁出去了,說:那你就上去看看吧。不過,如果你不開心的話,別怪我,我是有言在先的。
兩人就往樓上走,在等電梯的時候,小胖子還給家里打了電話,沒人接。他想,但愿母親不在家里。她不在家,就不存在轟她走或者打他耳光的可能性,那就安全了。這是第四個女朋友,今天剛親了嘴,再也不能把她趕跑了。
小胖子提心吊膽地打開門,發現母親正在家里吃飯。母親似乎經過了刻意地打扮,一身新裝,紅綠搭配得當,漂亮著,還帶著幾分妖嬈。與以往不同的是,屋子里居然多了個陌生的男人。他在陪同母親吃飯,兩人有說有笑的,樣子很親密。
看到此情此景,小胖子怔了一下,說:媽,這是我女朋友,叫小陳。
母親頓時笑逐顏開,說:真漂亮!
母親今天的表現太出人意外了,與以前的她判若兩人。她首先笑容可掬地迎起來,招呼陳雪梅坐下,又連忙給她從廚房端出一碗飯來讓她吃。陳雪梅說剛剛吃過了,吃不下。母親卻執意讓她吃。母親的性子小胖子知道,她要干什么事是非干不可的。你要不吃,她就要生氣,甚至要犯病。小胖子給陳雪梅使個眼色,說:我媽叫你吃,你就吃。哪怕吃一口,也要吃才行。
陳雪梅就吃了。細嚼慢咽起來,像在做一首抒情詩。
母親對小胖子介紹那個陌生男人:小胖子,叫李叔叔。他是我朋友。
小胖子表情產生了一些微妙的變化,但他還是叫了聲李叔叔。他注意到,這位李叔叔是個雄性十足的大胡子男人。六十來歲,額頭放光,全身都透著一股子精氣神。看著面熟,好像在什么時候見過,也許他就住在小區內。只是想不起來了。
母親看出了小胖子謹慎的眼神,她本人也略微有些不安。她決定岔開小胖子的注意力。母親說:你不回家吃飯,也不打個電話回來?我給你打過電話,你不接。
小胖子說:我手機一直開著,沒接到你的電話。我也打過電話回家,沒人接。
母親端起先前放下的碗,說:我不信,我一直在家。
小胖子就馬上拿出手機,撥了家里的電話號碼,通了,但電話沒響鈴,這事就怪了。他去檢查電話,確實出毛病了。家里的電話撥任何號碼都通,任何電話撥家里的號碼也通,就是不響鈴。家里還有一部電話,裝上去,好了。母親笑起來,連說:誤會,誤會。
母親沒有忘記這個陌生的女孩。她端詳了陳雪梅一會兒,臉上的微笑依然持久地保持著。她對陳雪梅說:我們小胖子就是能干。你跟他,沒錯。我跟他,也沒錯。
陳雪梅就笑。她覺得她的說法有點怪。話好聽,但叫人難解。
小胖子虛驚了一場,如釋重負。眼前的母親突然變了一個人,脫胎換骨了。恢復到了從前的正常狀態上。他很感激母親這樣對待他的女朋友。真是千金難買,萬金難求。這樣的話,他就用不著擔心了。小胖子心里騰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喜悅。他有意看了看,屋里屋外都收拾得整整齊齊,不像平時那樣亂七八糟。小胖子敏銳地意識到,母親的變化與那個叫李叔叔的大胡子男人有關。
接下來,小胖子該送陳雪梅回家了。路上,陳雪梅很興奮,說:你媽媽身體不是很好嗎?看不出是個病人嘛!
小胖子說:她那個病,時好時壞,今天算是不錯的。這下你看到了吧,我們家就那個樣子。一個典型的陋室。
陳雪梅說:我從沒想過你們家的模樣。你人好,這就足夠了,用得著看你們家嗎?
小胖子說:看來我媽還是喜歡你的,你看她那高興勁。
是的,我一去就看出來了。陳雪梅看了看小胖子,說:有句話不知該說不該說。
你說。只要你想說的話,沒有不該說的。小胖子說。
陳雪梅試探地,有些吞吞吐吐地說:你媽是不是在跟那個姓李的談戀愛?
小胖子手握方向盤,瞟了她一眼,說:也許是吧。我們母子倆都是單身。我能談,她為什么不能談?咱們各談各的,互不相擾。
看他那樣子說話,陳雪梅樂了,說:你不反對?
小胖子說,給我找個后爸有啥不好?我們以后有了孩子,就有兩個人幫我們帶了。
陳雪梅嘻嘻地笑起來。她大膽地開玩笑說:要是你媽再給你生個弟弟怎么辦?
小胖子說:那就是雙喜臨門了。侄子和叔叔可以用同樣的尿布和奶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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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對母親的情況只是猜測,但猜測很快變成了事實。母親確實談戀愛了。就是跟那個姓李的叔叔。母親五十七歲,李叔叔六十一歲,年齡相差無幾。母親雖然歷經滄桑,可她的長相是天生的漂亮,皮膚很白,一白就顯得年輕了。其實,母親真正衰老是在兒子張小明病逝之后的幾年時間,中年喪子把她催老的。現在看上去,也只有五十出頭的樣子,要說她跟李叔叔倒也般配。
小胖子知道母親戀愛了,卻不方便詢問這事。盡管是別人的母親,叫也叫親了,平時也當作親生母親一樣看待。可要主動問這事,一時還說不出口。為了了解母親的日常行蹤,小胖子在上班時經常打電話回家,卻沒人接。電話換了新的,不存在質量故障。他由此斷定母親外出了。以前母親不是這樣的。除了到菜市場買菜和偶爾到小區鍛煉身體外,她基本上是不出去的。即使病情發作時也會在家里。現在一反常態,又突然出現了李叔叔,作為公安大學畢業的高才生,小胖子是能夠判斷出來的。這也就是說,母親的外出與李叔叔的出現具有某種因果關系。
道出這一因果關系的還是母親自己,她在幾天后對小胖子說出了實情。她和李叔叔是在小區跳舞的時候認識的。李叔叔是退休干部,老伴五年前去世,兩個孩子都已成家,眼下他跟小兒子在一起生活。年輕人成了家,老人就孤獨了。在小區學跳舞,成天跟那些中年男女們在一起說笑,其中有不少單身的女人,李叔叔就起了野心。在學跳舞的那些單身女人中,母親是最漂亮的一個,她的身段,她的皮膚,以及她的笑,都數得上第一。更特別的是,母親具有一種憂郁和感傷的氣質,身上流動著一種哀傷之美。這種哀傷之美總是在跳舞的時候彌漫開來,不斷向四周擴散。這是兒子張小明造就的,他的死改變了母親原本開朗明亮的個性,變得沉默了,自閉了,郁郁寡歡了。由此構成了母親卓爾不群的特殊氣質。李叔叔的那雙眼睛就盯住了母親,主動上來跟她說話,糾正她的舞蹈姿勢。母親也怪,從來不跳舞,自以為是最笨的一個,卻總是在李叔叔那里獲得啟發和靈感。用李叔叔的話說,母親悟性很好,一點就通。于是,舞蹈對他們來說不再是一種藝術,功能增加了,變成了傳媒,傳達著兩人之間的黃昏情感。
你們準備結婚?小胖子終于開門見山地問了。
母親說:正想問你呢。我們有這個想法,不知你是否同意?
只要你高興,怎么都行!小胖子說。
那么,小陳呢?她會同意嗎?母親說。看來她考慮得很周到。
小胖子說:她也會支持的。
母親興奮地拉住了小胖子的手,像拉她的兒子張小明一樣。小胖子記得,母親在拉張小明時就是這個樣子。拉住了,撫摸著,感受著兒子的肌膚之暖。那里面有一種天倫之樂,有幾分激動之喜,也有幾分溫馨之情。
此后的幾天時間里,母親經常把李叔叔叫到家里吃飯,給他做好吃的。小胖子了解到,李叔叔的小兒子和兒媳婦都在單位上班,中午不回家。李叔叔覺得一個人吃飯沒勁,常常是用開水泡米飯打發午餐,草率行事。正好母親中午也是一個人,也覺得沒啥胃口,兩人便在一起吃飯了。胃口也好了,也不再孤獨了。母親沒有隱瞞這些情況,每天小胖子回家,母親就會向他如實匯報:你李叔叔今天又在我們家吃飯了。這幾天的菜都是他買的,你不會生氣吧。小胖子說:只要你覺得合適,就好。母親說:我知道你不會生氣的,你是個懂事的孩子。在說這些話時,母親臉上充盈著紅潤和甜蜜,那里面暗藏著一些值得回味的東西。但小胖子還是從母親的眼神里看出了一些沒有說的內容,比如吃飯后干些什么,難道僅僅只是吃飯嗎?對于這些可能出現的私情,小胖子不愿去多想。聽說黃昏之戀是熱烈的,那是人生的最后一班船,趕上了一點不比青春烈火差多少。至于兩人如何恩愛,就只好由他們去了。小胖子愿意把他們想像成一種美好。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母子倆差不多同時談戀愛,母親后來居上了,膽子更大一點,步子更快一點。小胖子無可奈何地成了落后者。
小胖子也不甘落后,他決心加快步伐,追趕上來。但是,他要加快步伐必須首先解決好母親的問題。母親畢竟是個病人,而且是特殊的病人,能否結婚,他要搞清楚才行。為此,他專門到上海市精神衛生中心去找專家咨詢,問輕度間歇性精神病人能不能結婚。要是不能結婚,母親的婚事就只好不了了之。他希望不是這樣的結果。
咨詢室里坐了一位老專家。老專家端詳了眼前這位年輕的警官,抬了抬鼻梁上的眼鏡,嚴肅地說:你是警察,我想你不會不知道吧。國家鼓勵優生優育,嚴格地講,精神病人是不宜結婚的。萬一要結婚,也不能生孩子。這樣不利于提高人口質量。
小胖子哭笑不得。小胖子說:她都已經快到六十歲了,還生孩子呢。
老專家說:六十?那當然行。如果是因刺激引起的精神病,婚后還會對健康有好處。當然,要避免再受新的刺激,要多一些關心和愛護。
小胖子說:知道了。
小胖子樂呵呵回到家里,向母親報告了這一消息。母親卻說:等你結婚之后,再考慮我的事吧。我不能結在你前面。
小胖子問為什么。
母親說:我的病耽誤了你的許多時間,你連找對象都推遲了。我不能再耽誤你了。
母親謙讓了,母親的母愛特征完全徹底地表現出來了。她知道自己耽誤了兒子,很內疚。她似乎想通過這一次,給兒子以補償。但小胖子也很清楚,他們各自的婚姻是可以互不干擾的。不存在矛盾或時間上的沖突。誰先誰后沒有關系。只是母親自己有些不好意思罷了。這讓小胖子很感動。
7
母親的戀愛推動了小胖子的戀愛進程。母親自從戀愛之后,就沒有再犯過病,自然也沒再打過小胖子的耳光。小胖子的臉皮安全了,不再擔心受到侵犯。每天下班后,小胖子總是想多陪陪母親,讓她徹底康復,不再犯病。母親知道兒子的一片苦心,她對小胖子說:你不要老是想陪我,你到陳雪梅那里去玩吧。年輕人,就該有個年輕人的樣子。該戀愛就去戀愛。于是,小胖子跟陳雪梅約會的機會也多了,除了每天的電話外,還隔三差五地去。
小胖子發現愛情確實是個好東西。有說不完的話,看不完的臉,摸不完的手。但形式和內容都比較單調,確切地說,他們之間還沒有進入激情蕩漾的時期。這對陳雪梅來說是不滿意的。尤其是小胖子在關鍵時刻停滯不前——比如親嘴,親著親著就戛然而止了。他過分的節制態度,過分地對她尊重,使陳雪梅對自身的魅力產生了懷疑。一個血氣方剛的未婚男人,怎么會是這樣呢?難道是自己缺乏吸引力嗎?自己不夠漂亮嗎?這樣一懷疑,陳雪梅原本的自信心就受到了摧殘。但她并不心甘情愿地表現出不自信,而是不斷地通過化妝,通過讀書,來強化自己內在與外在的雙重含金量,使自己內外都變得厚重起來。
畢竟是兩個相親相愛的年輕人,小胖子對陳雪梅關心備至。作為護士,陳雪梅經常加夜班,她要在十點鐘才能回家。這時候,小胖子就會準時到醫院門口去接她,然后在街上吃飯,然后再送她回家。有時,他會讓母親把飯做好,裝進保溫的飯盒,接她時帶上。陳雪梅一上車,就可以坐在車上吃飯了。飯吃畢,就到家了,也節省了時間。在一個星期五的晚上,陳雪梅要替朋友頂班,要加班到凌晨一點才能回家。小胖子就對母親說,讓她在十二點鐘把飯做好,他睡覺起來就可以給陳雪梅送去。然后自己就睡了。十二點準時起床,母親已經把飯做好,剛剛裝進保溫飯盒里。這個飯盒是小胖子特意買下的,碩大無比,可以同時容納六種菜。母親每次就做滿六種菜。小胖子拎著沉甸甸的菜飯,下樓上車的時候,心里騰起一股朝圣的心情,像英雄出征一般。
小胖子趕到醫院時陳雪梅還沒下班。他在車子里等了半個小時。陳雪梅下班后又累又餓。一上車,陳雪梅覺得骨頭都要散了,歪在車上不肯動彈。小胖子說,你吃飯吧?餓了半天了。陳雪梅說,不想吃,累得吃飯都沒力氣了。小胖子就開車前進。車子開到陳雪梅住的小區停下后,陳雪梅已經歪倒在車上睡著了。小胖子只好把她叫醒。醒來后的陳雪梅手無縛雞之力,身子軟軟的。小胖子關了車門,一手扶著陳雪梅,一手拎著飯盒,準備上樓。陳雪梅說:你背我上去吧。小胖子就把她背上樓了。
進了屋,陳雪梅就癱軟在床上了。紅裙子包在屁股上,隆起一座小山岡,高跟鞋底朝著床外翻著。小胖子走過去把鞋子給她脫了,然后自己坐在沙發上,遠遠地看著她的睡姿。一想不對勁,又去把薄被蓋在她身上,怕她著涼。
小胖子伸長脖子,關切地問:你是不是不舒服?
陳雪梅搖搖頭。
小胖子又說:你是先睡覺還是先吃飯?
陳雪梅不看他,說:你說呢?
小胖子說:我看你還是先吃點飯吧。
陳雪梅說:你喂。
小胖子說:我喂。
小胖子就喂她吃飯了。他把全部的菜都擺在床頭柜上。小胖子喂飯的姿勢很笨拙,但卻十分細膩。在陳雪梅張嘴的同時,他的嘴也要張一下。怕菜汁流下來污臟了被子,他還用一塊餐巾墊在她的胸前。那樣子像在喂養一個不懂事的嬰兒。小胖子覺得自己在進行一項特殊的微笑服務。吃飽了,喝足了,陳雪梅也下床了。說了聲謝謝。
小胖子把她剩余的飯菜收拾起來,放進廚房。陳雪梅就去洗澡。從洗澡間出來,小胖子說:我在給你喂飯的時候,你知道我是什么感覺嗎?
陳雪梅瞪大眼睛看著他,等他說。
小胖子說:我覺得我的服務對象不是未婚妻,而是老婆。
那你就把我當成老婆吧。陳雪梅說,其實剛才我自己是能動手的。我是撒嬌,想看看你的態度怎么樣。
小胖子說:那你覺得怎么樣?
陳雪梅說:百分之百合格。
小胖子說,謝謝你夸獎我。
說話間,陳雪梅就坐到了小胖子身邊,細長的手指就勾住了小胖子的肩膀。燈光下的陳雪梅分外美麗,又飄出一股沐浴后的清香。小胖子嗅著她身上的味道,理了理她垂在額頭上的幾根頭發,順著額頭摸到了鼻子。突然一種想法沖上心頭。他請求般地說:我想親親你。陳雪梅說:你想做什么你只管做就行了,干嗎要說呀。小胖子受到鼓舞,就親了。兩人不斷地調整著親吻的姿勢,又總是沒找到最佳位置。情急之下,小胖子就把她抱到了床鋪上,一邊撫摸一邊說:我要結婚,我要結婚。
陳雪梅一臉嬌羞,說:那就結婚吧。
兩人就結婚了,水到渠成了。雖說沒扯結婚證書,但內容已經是那樣了。一切都是那樣順理成章,愛情給他打開了一個全新的世界。原來愛是做出來的。小胖子激動而感慨,他聽到了聞所未聞的聲音,也見了見所未見的事物。因此他顯得匆忙而又緊張,有些措手不及。他是忙亂的,慌亂的,也是混亂的。全然不像陳雪梅那樣從容不迫,張馳有度。陳雪梅這回是真的相信了他是處男,只有處男才是這樣亂,亂得找不著地方。這也使陳雪梅對他憐惜萬分。
陳雪梅款款地摟著小胖子,問:你今年多大了?
小胖子說:十四公歲多一點,也就是二十九周歲。
陳雪梅奶聲奶氣地說:這么說來,我才十一公歲。
小胖子說:天啊,你太小了,才十一公歲。在床上,你簡直就是我的老師!
陳雪梅說:老師談不上,只是我比你先走一步。你不介意吧?
小胖子說:看你說哪兒去了。
兩人說著情話,又動手了,接著又動身了。小胖子覺得自己有使不完的力氣,也有說不完的情話。他身子較重,一百六十多斤,生怕把陳雪梅壓著,不敢緊貼著她,便把雙手高高地撐起來。陳雪梅鼓勵他說:你別怕,女人的名字叫壓不死!
小胖子懂了,又增添了一點新知識。既然壓不死,那就壓壓吧。雙手一軟,松馳了。身下的陳雪梅紅暈充盈,呈現出蓮花般的笑容。兩人中途又起來吃了一頓飯,漫漫長夜就從他們的脈脈溫情中偷偷溜走了。不知不覺天就亮了。后來,小胖子真正地感到累了。他深有感觸地說:做男人真累呀。當兒子累,做丈夫累。將來做父親,還得累。
陳雪梅指導性地說:好男人都是累出來的,可好男人是不言累的。
小胖子覺得這句話太生動了。這個小女孩,一不小心就會說出一些經典的話來。好男人是累出來的,是在鼓勵男人繼續累下去;好男人是不言累的,是在鼓勵男人永遠充當無名英雄,還要他們無怨無悔。
8
兩人到了談婚論嫁的實質性階段。婚姻是個很占地方的事,結婚需要以房子為空間。小胖子反復琢磨過自己的情況,在現在那個三十多平方米的房子里,是絕不可能用來結婚的。何況還有母親用著,母親還要結婚。她跟李叔叔的情事也在持續發展,勢頭正健,兩人愛得要死了。但李叔叔是跟小兒子住一起,也是一套三十多平方米的房子,他們家已經夠擁擠了。小胖子不可能讓母親結婚后住到李叔叔他們家去,這太殘酷,也不可能。穩定是壓倒一切的。母親是家里的頭號人物,重點對象,他寧愿犧牲自己的利益,也必須犧牲自己的利益,才能換來兩家人的平安。眼下是遍地愛情,大家都要結婚,都有愛,都是平等的。他得從這中間選擇一個最佳方案。而最佳方案只有一種,那就是自己買房,把現在的房子騰出來讓母親住。
這是小胖子跟陳雪梅商量幾次后得出的唯一結果。
陳雪梅說:這樣的話,李叔叔不是成了你媽的上門女婿了嗎?
小胖子說:是的。我媽招上門女婿了。
可難題出現了,買房是要錢的,小胖子沒有錢。依照按揭貸款的通行辦法,買一套一百平方米的房子,每平方米四千元的價格,他得先交十多萬元的首期付款,然后貸款三十萬元,還款期得二十年。小胖子每月有固定收入四千多元,每月拿出一千多元還貸款是沒問題的。而當務之急是他拿不出首期付款。小胖子在公安局工作了七年,頭幾年的收入除了基本生活消費,余下的錢都給母親看病用了。母親要住精神病院,要吃藥,要吃營養品,吃的住的都是他的薪水。后來,母親的醫療費問題得到解決,原單位承擔百分之八十,小胖子的負擔才有所減輕。也就是說,小胖子在近幾年,才省吃儉用存了一點錢,也不過幾萬塊。還是不夠十萬。就在他準備向同事借的時候,陳雪梅拿出了十萬塊錢。
面對陳雪梅的十萬塊錢,小胖子說不上是喜是憂。小胖子半開玩笑地說:你才參加工作兩年時間,護士的收入又不高,怎么會存這么多錢?你不會在外面有情人吧?
陳雪梅一下子火了,說:有情人。有大款養著我。怎么樣?這錢就是他給的。
小胖子這才感到自己的話太冒失了,冒犯了陳雪梅。他很尷尬地笑著,把支票退給了陳雪梅,說:我還是自己想辦法吧。
陳雪梅從小胖子臉上看出了一種不信任的目光。顯然,他對這十萬塊錢的來歷是懷疑的,她只有說出實情。陳雪梅說:我自己有三萬塊,爸爸聽說我們買房子錢不夠,就給了七萬。不信你可以馬上打個電話問他。
小胖子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狼狽。他為自己的多疑而內疚。他摸摸自己發熱的臉,說:買婚房,本來就應當由我準備的。由你們家出錢,我心里過意不去。
陳雪梅不以為然地說:我們都這樣了,還分什么你我!再說,買房子是我們共同的事情。我出點錢,難道就傷你自尊心了嗎?
小胖子無話可說了。他知道陳雪梅的脾氣,不收下就會大發雷霆。女孩子有了男朋友就有了最好的發泄對象,有時甚至把發怒也看成一種幸福。可小胖子惹不起,看看她那余怒未消的樣子,只有把那十萬塊錢的支票拿上了。他想這樣也好,有了這十萬,首付款就沒問題了。他自己的那點錢就可以用來裝修新房了。他不圖豪華,也不敢圖豪華,只要像樣就行了。所謂結婚,結的是人,而不是房子。
兩人開始了一項重大的家庭建設工程——買房。風風火火地忙碌起來。要抽空看房,買房,辦手續。一個月跑下來,房子到手了,三十萬元的債務也扛在肩上了。不過,對于這筆債,按婚后兩人每月六千多元的總收入計算,不是什么大負擔。房屋的地段也不錯,離新修的地鐵不遠,將來增值的可能性很大。所不足的是,離兩人工作單位都有好長一段車程,上下班會有些不方便。拿到新房鑰匙后,兩人在空蕩蕩的毛坯房里,左看右看,想像著他們未來的美好生活,眉飛色舞地討論著房子的裝修方案,心里暖洋洋的。兩人繪聲繪色地說著,循序漸進地就摟在一起了,制造出了許多山盟海誓。他們用愛情裝飾著這套尚未裝修的房子,使毛坯房充滿了無限溫馨,芳香四溢。小胖子覺得,這是他生命中最燦爛的一個春天。
與他們同時高興的還有母親。母親特意到新房子里看了看,夸贊不已。她為兒子祝福著,也為自己祝福著。小胖子已經當著陳雪梅的面,鄭重其事地對母親承諾過了:如果自己結婚了,就把原來的房子騰出來,讓她和李叔叔住。這個兩全其美的辦法得到了母親的高度贊同。這說明,小胖子買了房子,母親的婚事也就指日可待。她那美妙的黃昏之戀已經含苞欲放,不久就會開花結果了。幸福就蹲在門口朝他們張望。
9
然而,正在小胖子為裝修新房忙得不亦樂乎的時候,母親失戀了。這世界上失戀的事情幾乎每天都在發生,有人扛得住,有人扛不住。母親就屬于那種扛不住的人,她所經受的打擊要比想像的大得多。
母親失戀的事件發生得比較突然。既在情理之中,又在意料之外。就在她和李叔叔感情正濃的時候,一個叫黑皮的男人找上門來,向母親討債。十年前,母親的親生兒子張小明患上白血病,母親曾經向黑皮借了兩萬元錢,送到北京,給正在上大學的兒子治病。自此之后,她就一直守候在北京醫院,侍候兒子。張小明病逝后,母親從北京抱著兒子的骨灰盒回家,就開始過起了肝腸寸斷的孤獨生活。手頭也沒錢償還黑皮的欠款了。她曾經找過黑皮想說明情況,但沒找到。不久聽說,黑皮因詐騙罪判刑十年,到監獄蹲點去了。現在黑皮出來了,拿著借據來找母親要錢。母親也非常歉疚,連忙把手頭僅有的幾千塊退休金給了他,余下的部分讓黑皮過幾天來取。先把他打發走了,然后再想辦法。
母親湊不夠兩萬塊錢,一時沒了主張,就急了。本來,母親很想把這事先跟小胖子講的,考慮到小胖子剛剛買房子,還欠了貸款,不能再增加他的負擔了。思來想去,沒有辦法,就給李叔叔講了。在她的心目中,李叔叔是她目前最可信賴的人,又是退休干部,也許更通情達理一些。可事情并沒有她設想的那么簡單。李叔叔聽了她的訴說后,先是一愣,繼而便感到非常吃驚。李叔叔說:你不是說你只有劉小巴一個兒子嗎?怎么又冒出來一個去世的兒子?你不是說劉小巴是上公安大學的嗎?怎么又冒出一個兒子也上公安大學?你是不是還有什么事瞞著我?
這一質問就把母親問住了。母親在與李叔叔的交往中,并沒有把全部底細交給他。有關兒子張小明病逝的事,有關小胖子劉小巴不是自己親生兒子的事,有關自己得過精神病的事,有關自己欠款的事,統統都隱瞞了。說到底,她也是一種善意的隱瞞,不存在什么欺騙行為。只是她不想讓李叔叔知道那么多罷了,也不想讓自己太傷心地回憶那些往事。心中保存一點秘密,讓自己永遠的守著,這也不過分。可黑皮的突然出現,使她進退維谷,不得已地說了欠款的事,希望得到他的幫助。現在問題就復雜了,非但得不到他的幫助,還把已經成熟的愛情推進了危險的邊緣。母親一急,就說:我沒有向你隱瞞什么。欠款的事,時間長了,我自己也忘記了。眼下人家來要債,我不能不還吧?
李叔叔面露難色。許久他才說:我去想想辦法。
母親懷著一線希望,眼巴巴地等候他的佳音。第二天,李叔叔來了,那塊發亮的額頭好像多了幾條皺紋。他一臉沮喪地說:我這里只有三千塊。你先拿去用吧。
三千就三千,母親感激涕零地收下了。黑皮來了,也不至于讓他失望而歸。
接著,李叔叔就長長地浩嘆了一聲。他跟母親在一起時從來就未嘆息過,這長長的一聲浩嘆,使母親感到了情況不妙。母親追問他為啥這樣沮喪,李叔叔說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昨天晚上,他跟小兒子借一萬塊錢,小兒子問他干什么,他開始說幫一個朋友借,要急用。小兒子覺得奇怪,連連追問,他就把自己戀愛的事跟兒子和盤托出,本想得到小兒子的支持和理解,誰知小兒子勃然大怒,說:好哇,我媽才去世三四年,你就熬不住了,要去找野女人,居然還要問我借錢。告訴你,不管你們情有多長,愛有多深,找個女人讓我們來給她養老,沒門!李叔叔也火了,認為兒子太不懂禮貌,說:不許你污辱她!我們是正當的。你無權阻止!兒子說:什么是正當的?前段時間我就發現你不對頭,成天打扮得油頭粉面的,原來你還是個花花腸子!李叔叔說:花了又怎么樣?國家允許我們花!我們合理合法地花!兒子說:你不害臊,我還害臊呢!父子倆唇槍舌劍吵了半夜,也沒得出一個結果。
一場吵鬧,李叔叔還是向兒子妥協了。可他心里還是想跟母親結婚的,從心里也想幫助她度過難關,兒子以前一向是孝順的,父子倆沒說過紅臉話。每月的退休金取到后,他都要給兒子一千塊錢。一家人也過得和睦無爭。他還想,等到水到渠成的時候,再向兒子匯報自己的婚事。滿以為兒子會同意的。而今,就為這么個女人,就為這么一筆錢,翻臉了。昨晚他反復權衡利弊,害怕再婚后會丟掉兒子,就打退堂鼓了。與其鬧得家庭不和,不如趁早收心,好說好散。
母親聽了他的敘述,情緒一落千丈,怔怔地看著他,一言不發。
后來,李叔叔說:我看,我們的婚事就先放一放吧。阻力太大了,等以后有機會再說。
母親聽得出來,李叔叔開始找托詞了。什么叫放一放?純粹是打官腔,就跟研究研究再給你答復是一樣的。母親沒有多說,她只有聽天由命了。李叔叔一走,她就感到前途黯淡了,趴在床鋪上嗚嗚地哭起來。母親哭泣的樣子,像一個初戀失意的小姑娘。
小胖子從新房子的裝修現場回去時,母親正在抽泣。見小胖子回去了,連忙坐起來擦拭眼淚。那個動作有點欲蓋彌彰,讓小胖子反而覺得蹊蹺了。在小胖子的一再追問下,她終于把欠黑皮錢的事講了,把李叔叔的事也講了。小胖子一聽,心里也蔫了。表面上還得裝出一副無所謂的態度,給母親打氣,讓她對未來充滿信心。小胖子像哄小孩一樣,安慰了母親幾句,然后騰地站起來,威風凜凜地說:你別怕,這事還有我呢。大不了我把房子裝修得差一點,也要省出一萬塊錢來給你還債。
母親說:那你李叔叔那邊呢?他說這事要放一放?是不是要吹了?
小胖子說:吹什么吹?告訴你,有我劉小巴在,就有你的幸福在!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
母親感慨道:可我已經不是青山了,是日落西山了。
小胖子說:什么日落西山?按公歲算,你才二十八公歲呢!
母親笑了笑,又連忙去給小胖子做飯。一邊做飯一邊給小胖子解釋:我之所以想再嫁,不為別的,是想讓你輕松一點。
小胖子說:我知道你的好意。你要相信自己,相信我。
10
穩住了母親,只要她不發病,小胖子便贏得了主動,有了喘息之機。他必須抓緊做兩項工作。一是從裝修費里省出一萬多元錢來替母親還債。二是盡可能地挽救母親的婚事。這省錢的事他不能獨自作主,還得跟陳雪梅商量,以示對她的尊重。當晚他就到了陳雪梅住處。陳雪梅以為他想她了,進門就一把抱住,纏纏綿綿的,一副柔情似水的樣子。小胖子也不能在她的熱情上潑冷水,兩人含英咀華地親熱了一回之后,小胖子吞吞吐吐地說:我想跟你商量件事。
陳雪梅說,你說。陳雪梅看著他那嚴肅的表情,知道遇到大事了。
小胖子說:我說了你別不高興。
陳雪梅說:你怎么像個女人?有話就說呀!
小胖子說:我想從裝修費里省出一萬塊錢來。我媽要急用。
陳雪梅說:她做什么用?又病了?怎么會一次要這么多?
小胖子說:不是病了。是她以前借了別人兩萬塊錢,現在只湊夠一萬,還差一萬。人家討債來了。陳雪梅一下子就不高興了。她高興不起來。她說:本來裝修費就很緊張。還要拿出一萬,你要把房子裝修成什么樣子?那好吧,你看著辦,全部換成劣質材料吧!與其這樣,不如不裝修!在毛坯房照樣結婚!只是臉往哪兒擱——干脆把臉掛到天上去,不要了!
小胖子說:我不是跟你商量嘛!
陳雪梅不解地說:商量?你們家怎么搞的,就只有娘兒兩個,母親居然背著兒子在外面借兩萬塊錢。難道你就不知道?你媽也太不像話了!世上少有你這樣的媽!她為啥早不說,遲不說,偏偏在裝修房子的時候才說欠債的事?成心在搗亂嘛!她要是覺得我配不上你,就直說好了!別變著法兒刁難。
小胖子連忙賠笑,說:不是這回事。
陳雪梅說:那是哪回事?
小胖子說:我一時也跟你說不清。你要是不同意,我就另想辦法,在單位借。
陳雪梅眉毛倒掛起來了:又去借?買房子那三十萬的債你還嫌少啊?無論在哪里借,都是債!小胖子為難了。他真想把母親和他的真實情況講出來,話到嘴邊,他又咽下去了。還是忍受算了,連別人母親的打罵都能忍受,這么多年都忍受過來了,還有什么不能忍受的呢?更何況,她們都沒錯,她們都有道理。道理都讓別人占了,只有自己在別人的夾縫中生存著。
無論陳雪梅怎么發火,小胖子都笑面以對。他發現,自己的生命力還是很頑強的,即使你怒火沖天,也澆不滅他對陳雪梅的一片熱情。反而覺得她好的不得了,反而覺得自己應當加倍地補償她。小胖子怕陳雪梅又要加夜班,一邊聽著她的叨嘮,一邊去給她洗換洗的衣服。滿滿的一盆,全是不宜用洗衣機的那種,他得一件件地用手搓洗。孤兒出身的小胖子,屬于窮人的孩子早當家那一類,干家務事樣樣得體。陳雪梅數落一陣,見他洗衣服累出了毛毛細汗,又心疼起來,便拿來毛巾給他擦拭腦門上的汗水。輕輕地揩,柔柔地擦,感情都凝結在她細膩的動作上了,氣也消了。
之后,陳雪梅輕言細語地說:明天,我跟你一道回家,給你媽送錢去吧。
11
第二天是個陽光明媚的好天氣。浦東的游人很多,好像全世界的人都來了。陳雪梅下班的時候,小胖子就去接她,然后兩人一塊兒回家。小胖子在路上就把身上的一萬塊錢交給了陳雪梅,讓她親手交給母親,為的是在母親那里落得一個好印象。陳雪梅知道小胖子的一片苦心,就同意了。
當兩人走到門口,正要開門時,聽見屋里有母親的叫喊聲,還有一個男人劇烈的喘息聲。在這兩種聲音之間,還有一種硬物碰撞的聲音。也許是把凳子扳倒了。小胖子貼近門板聽了聽,母親一個勁地說不。口氣很堅決,顯然是針對男人的非分要求。小胖子怒發沖冠,一腳踢開門,只見母親被一個粗魯的男人按在床鋪上,披頭散發,衣襟不整。小胖子從來沒打過人,現在開戒了。他一把揪住那個男人,照臉就是一拳打去,接著又是幾個耳光。他似乎還不解恨,又朝胸部猛擊了幾下。男人被打翻在地后,小胖子又踩上了只腳。男人的臉緊貼著地面,眼睛翻起來,驚恐地看著小胖子,然后從嘴里吐出了兩顆帶著血絲的牙齒。看得出來,那是兩顆黃色的門牙,只有門牙才有那么大。陳雪梅被此情此景嚇住了,她第一次近距離地目睹警察的風采,三下五除二就解決問題了。母親在床上嚶嚶地哭著,陳雪梅走過去安慰她。
小胖子威風凜凜地踩著腳下的男人:你叫什么名字?
地上的男人說:我叫黑皮,我是來拿錢的。你媽欠我錢,我讓她給我兩千塊錢利息,她不給。
小胖子說:我猜想你就是黑皮。繼續說,還有什么?
從黑皮斷斷續續的敘述中,小胖子和陳雪梅都聽出來了,母親不愿意給兩千塊錢利息,黑皮就讓她陪他睡一覺,把利息抵消。母親不愿意,兩人便廝打起來。
小胖子說:借你錢的時候,你們以前有過約定嗎?
黑皮說沒有。因為那時他沒想到自己會關進監獄。
小胖子看了陳雪梅一眼,想到黑皮剛剛從監獄出來,生活上也有困難,給兩千塊錢的利息,權當是幫助他。小胖子說:那就多給你兩千塊錢吧。不過,我手頭沒有,今天只能把本金給你找齊。你留個電話,過段時間我再通知你來拿錢。
小胖子說完,把黑皮從地上抓起來。黑皮在站起來的時候,順便把掉在地上的牙齒也拾了起來。他嘴里大口大口地吐著鮮血。鮮血帶著口水,拉出一條條粗細不勻的紅線,一頭連著地,一頭連著嘴。好像永遠吐不完似的。他故意把血水吐在地板上,以示嚴重。
最害怕的是陳雪梅,小胖子出手太重了,她怕出人命。她連忙把一萬多元錢交給了母親,讓她把這事了結了。母親擦了淚,一張一張地清點給了黑皮。
黑皮拿著錢,臉上泛出青銅色的光彩。他把一沓錢在桌子上啪啪地打了幾下,錢就變得整齊了。之后深深地吸了一口煙,得意忘形地說:這錢雖說是我詐騙來的,可也是心血。我為此坐了十年大牢呀。詐騙來的錢就只剩余這兩萬,其余都讓他們給我沒收了。幸虧你給我保存著,我還得感謝你呢。說畢,猙獰地大笑起來。
小胖子覺得沒有比黑皮再厚顏無恥的人了。他分明是在向法律示威。小胖子瞪了他一眼,大聲地吼道:你給我滾!
黑皮就滾了。滾到門口時,從口袋里掏出兩顆打掉的門牙,拿在手上晃了晃,警告小胖子說:你是人民警察,警察是不許打人的。告訴你,你犯法了,我要告你!
小胖子沖著門口直吼:老子還要打你!你去告!你去告!
小胖子往外跨了一步,黑皮以為是在追他,嚇得屁滾尿流地跑了。也許是挨打疼痛的緣故,他企圖跑快,但他跑不快。跑出門外不遠,就跌倒在走道上了。然后又艱難地爬起來。
12
黑皮真把小胖子告了。他把訴狀到處散發,分別寄給了各級公檢法機關。狀子的附件是醫院開具的診斷證明及X光片;黑皮被小胖子打落兩顆門牙,還造成相鄰的三顆牙齒不同程度的松動。胸部一根肋骨斷裂,并伴有面部和胸部等多處軟組織受傷。這一切鐵證如山,罪責難逃。
黑皮豁出去了。他在遞交訴狀的第三天,就把訴狀用毛筆放大在紙板上,頂端寫著歪歪扭扭的幾個大字:誰為我伸冤。然后站在公安局門前,引來不少游客駐足圍觀。他硬是把事情鬧得轟轟烈烈了。誰都清楚一個簡單的道理:身為科長的小胖子劉小巴知法犯法,行兇打人,那就更要罪加一等了。
黑皮的狀子引起了公安局領導的高度重視。大家不解的是,平時一向表現很好的劉小巴,怎么會一反常態做出這種違法亂紀的事體來?本著弄清真相,從嚴治警的原則,有關方面組織了專門班子進行調查取證。為了了解劉小巴的個人情況,他的檔案也被調出來,看他以前有無行兇打人的前科。在《社會關系表》上,他的學生檔案中寫著父母去世,是個孤兒,從七歲起就在福利院長大。本人無任何社會關系,可他在提干時填寫的檔案中又寫著母親的名字。工作人員覺得蹊蹺了:一個二十多歲的人,突然冒出一個母親,這個母親是哪來的?她怎么又成了涉案人員?
這一調查,一切都真相大白了。劉小巴養的是別人的母親,原來公安局藏了一位無名英雄。至于打傷黑皮的事件,事出有因。辦案人員從他母親那里了解到,當時母親與黑皮為借款利息的事發生爭執,黑皮心生邪念,圖謀不軌,欲對母親實施強暴,后被劉小巴和陳雪梅發現,劉小巴在一氣之下打了黑皮,是一種義憤之舉。黑皮本人對此事也供認不諱。
此時,陳雪梅還是不知道小胖子的身世。當黑皮告了小胖子后,她也被作為調查對象,讓她把當時所看到的情況原原本本講出來。然后就焦急地等待處理結果。一個多星期后,結果還沒出來。她問小胖子,小胖子也不說。于是,陳雪梅來到公安局,了解相關情況。令他們吃驚的是,作為劉小巴的未婚妻,陳雪梅竟然不知道劉小巴不是現在這個女人的親生兒子,竟然不知道劉小巴是孤兒的苦難身世。
聽了他們的講述,陳雪梅全身都麻木了。她半天沒有說話。只覺得神志都恍惚起來。小胖子對她隱瞞得太多了,簡直有種受騙的感覺。
陳雪梅把小胖子召到了自己的住處。陳雪梅坐在沙發上,臉成了銅墻鐵壁,板得像審判長一樣嚴肅。她輕輕咳了一聲,然后審問小胖子:劉小巴同志,你說,你向組織隱瞞了什么?
小胖子嘴很硬:我沒隱瞞什么。第一,沒情人;第二,沒包二奶;第三,除你之外我還沒看上別的女孩。
陳雪梅也很硬:不是指這方面,你別轉移話題,我是指你們家的事。你說,說了沒事。不說跟你沒完!
小胖子恍然大悟了,過去堅守的所有機密都泄露了,想瞞是瞞不過去了。只好竹筒倒豆子,全部抖出來。小胖子不想把過去的心酸講得太沉重,緬懷和回顧對他來說都是件痛苦的事,只能將它們封存在心底,冰凍起來。他把母親的死、父親的死、外婆外公的死以及好友張小明的死都一筆帶過了,把福利院里的童年生活也一筆帶過了。只是浮光掠影地說了說他的簡歷。他輕描淡寫的口氣,像是在講述別人的故事。也許是他故作輕松的緣故,反而營造出悲傷的氣氛。陳雪梅聽得出來,他是不想讓她也跟著傷心。可他所說的一切都是可以想像得到的。這使她看到了一個完整的劉小巴,一個完整的愛人。小胖子講畢,陳雪梅的眼睛里已經溢出了淚花,繼而便淚如泉涌了。這是陳雪梅第一次當著他的面哭。她為小胖子有這樣特殊的經歷而感動,也為小胖子的行為而感動。她更為自己慶幸,擁有了這樣一位男人。
陳雪梅撫摸著他的頭發,說:你連母親都是人家的。你說,還有什么是人家的?
小胖子說:我也是人家的。
陳雪梅說:誰的?
小胖子說:你的。
13
這天晚上小胖子回家后,母親正在屋子里唱歌。母親臉色紅潤,一身華服,打扮得花枝招展。她對著穿衣鏡,嘴里一邊哼,屁股還在不停地扭動。母親的動作不是在鍛煉,而是在表演。她進入了物我兩忘的境界,連小胖子在門口換鞋時她都不知道。悠然自得地輕歌曼舞著。小胖子進屋后,叫了聲媽,母親才停下來,用那雙憂郁的大眼睛怔怔地看著他,然后給他一個熱烈的笑容,說:兒子回來了!
小胖子直接進了自己的房間。
外面的母親見他進去了,把頭伸到門口,說:小胖子,你出來,看我跳得好不好?
小胖子只好又出來,看她跳舞。他有點心不在焉。從以前的經驗上看,小胖子是怕她跳舞的。那是地震前的不良兆頭。跳舞可以作為她精神狀態的參照物。見她跳舞就心有余悸。過去,一是興趣濃厚的時候跳,二是情緒極度惡劣的時候跳。母親總是行走在兩個端點上,這是她的規律。現在不是興趣濃厚的時候,那么就是情緒惡劣了。否則她不會獨自一人手舞足蹈的。每次瘋瘋癲癲前都是這個樣子。由此可見:母親的精神再次出毛病了。離打他的耳光不遠了。
小胖子馬上很清楚地判斷出來,母親的現狀是失戀造成的。愛情是真正的罪魁禍首。
而今,解決母親健康問題的唯一辦法不是藥物,而是挽救她的婚事。讓李叔叔跟她重歸于好。這是個一了百了的邏輯關系,也是壓倒一切的重要任務。眼下,面對整個局勢的急轉直下,小胖子又想起了那天他對她的親口承諾:有他在就有母親的愛情在。母親是相信他的,母親正暗暗等著。再拖毛病就大了。他必須親自出山。這是擺在他面前的一道不可逾越的特殊難題。
具體怎樣操作,小胖子心里沒譜。母親入睡后,他撥通了陳雪梅的電話,商量如何不遺余力地挽救母親的婚事。陳雪梅在電話中說得很簡單,找那個李叔叔談談就行了,不就是兒子反對嗎?只要他們相愛,皇帝反對都沒用。陳雪梅還指出,在目前老年人的黃昏戀中,是不乏英雄主義者的。也許李叔叔就是其中之一。他的退縮只是暫時的猶豫,不是完全放棄。只要有人一支持一溝通,再去做做兒子的工作,他的雄心壯志又會激發出來。一切阻力都會迎刃而解。兩人在電話中說說笑笑,約好第二天一起去。
這事既不能當著母親的面談,也不能當著李叔叔兒子的面談,需要一個僻靜的地方。陳雪梅說干脆放在某個咖啡廳,后又想那里人多,怕老人不習慣。就決定把他叫到陳雪梅的住處,又沒外人干擾。下午的時候,小胖子開著車,拉著陳雪梅,熱情洋溢地開進小區,剛進去,就看見李叔叔和其他幾位老人在健身場做擴胸運動,腹部挺成了個D字,雙手張開的幅度很大,一副擁抱明天擁抱未來的幸福模樣,悠哉樂哉。小胖子朝他招招手:你過來一下。李叔叔停下了,過來了。小胖子就把李叔叔叫上車了,隨之掉頭開出了小區。在小區里,大家都知道小胖子的車是公安局的車,只是沒掛警燈沒響警笛罷了。車一開走,后面的老人就說話了:你看你看,那李老頭老不正經,心花著呢,讓公安局抓去了。
李叔叔自然聽不見這些話,開車的小胖子也聽不見這些話,他們各動各的心思。坐在車里的陳雪梅卻在琢磨母親的婚事,她對此行的成功充滿了信心。她想:她有把握滿足老人的心愿了。只是苦了小胖子——別人的母親還沒侍候夠,又要侍候別人的父親了。這也許就是孤兒的命吧。現在倒好,陳雪梅把自己也搭進去了。
責任編輯 陳曉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