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王恒著《時間性：自身與他者》

后現代理論是近年來學界關注的一個熱點。如果說現代性哲學的兩個特征是對知識的主體性認同和黑格爾的“承認”問題，那么，不斷破除自我的“他者”則是后現代理論所要廣泛揭示的一個概念。后現代哲學家不一定都支持一個“他者”理論，例如福柯和德里達，但是，他們卻都不約而同地借助一個異質他性來考慮自我身份的認同性問題。于是，同一性(identity)和他性(alterity)、自身和他者，譜系出了后現代理論異彩紛呈的色調。

這一色調的調色者們大都集中在法國，因此，法國的后現代哲學也可被稱為異質性他者哲學。代表人物有拉康、利奧塔、德里達和列維納斯等人。其中，將“他者”推向極致、使之和“無限”等同的集大成者是列維納斯。列維納斯是猶太人，曾先后師從胡塞爾和海德格爾。受他二人現象學的影響，以及自己特殊的人生體驗和流亡經歷，列維納斯力圖從一種新的起點——現象學的起點——來思考和探索倫理學的意義。在《總體和無限》中，他提出將倫理學的基礎奠基在自身與他者的面對面的關系上。其后，他更嘗試用倫理學代替存在論以作為第一哲學。在嘗試的過程中，列維納斯非但拓寬和逾越了傳統現象學的邊界，而且發現了自我所固有的異質他性(alteri-ty)，從而豐富了后現代哲學的自身與他者理論。

無疑，列維納斯所做的是一個有趣而新鮮的嘗試，也是一個很值得探討和深究的思想之旅。王恒教授的新著《時間性：自身與他者》(江蘇人民出版社，2006年)便是一本探索列維納斯此番思想歷程的專論。此書重在揭示列維納斯如何在繼承胡塞爾、超越海德格爾的基礎上，發展了現象學，同時也發展出他自己的作為第一哲學的倫理學。法國的異質性他者哲學是此書的理論背景，“自身”和“他者”是這一背景中的兩個關鍵詞，“時間性”則是穿引胡、海、列三人哲學的重要線索，歸旨落在作為第一哲學的倫理學如何在現象學的基礎上得以成立。這一番布局細密、周全，體現了作者的創見。它既考慮到列維納斯的哲學處境，也顧及到其思想的發展脈絡。擷取“時間性”為思想線索，乃是由于作者看到，列氏對時間性所作的全新詮釋是他對現象學的一大貢獻，此外，時間性在胡塞爾和海德格爾的哲學中具有根基地位。緒言中，作者說：“正是列維納斯，在胡塞爾和海德格爾之‘后’，使哲學在現象學的意義上得以可能。而這種‘后’現象學的根基，就是對胡塞爾一海德格爾一路時間意識的兜底置換。”(《時》，第5頁)由此可知作者以“時間性”為視角的匠心所在。事實上，從列維納斯本人的哲學歷程來看，這一視角是高度合理的。列氏早年曾研習柏格森哲學，后者的“綿延”理論根據其自述對他產生了久遠且精神性的影響。

該書共分三部分。各部分之間具有邏輯演進關系，卻又相互獨立。第一部分講述胡塞爾的直觀原則。通過對直觀路徑和脈絡的梳理，作者揭示出先驗自我和先驗主體性同時間—意識的實為同根同體、密不可分的關系，并分析和闡釋胡塞爾在何種意義上說時間性就是絕對的主體性。第二部分講述海德格爾的時間性概念。作者指出，海德格爾對時間意識之于胡塞爾的重要性有充分的認識，這不僅反映在他力圖借助時間來把握存在，還表現在他的后期哲學的主體性傾向上。作者進而追蹤海德格爾的時間性思想脈絡，以揭示這種主體性傾向及其被扭轉的意義。第三部分進入列維納斯的蹤跡現象學。它是全書相對重要的一部分。作者指出，列維納斯在很長一段時期里掙扎于海德格爾的陰影中。當他掙脫海德格爾的影響之時，他所詮釋的胡塞爾的現象學卻已成為他自己的現象學，即，出離海德格爾之存在、胡塞爾之意向性的蹤跡現象學。他者是這一現象學的核心概念。在作者看來，它是存在的另一面，或者說，真實的存在就是他者或他者的存在。在剖析了列維納斯所“解構”的海德格爾的存在論差異后，作者指出，在列維納斯的哲學里，“時間是超越存在論的”，“真正的時間只能是與他者的關系”。至此，作者在以“時間性”、“自身”和“他者”全面梳理了列氏對傳統現象學的變革后，得出結論：列維納斯的創見在于，“原印象的這種對‘活的當下’時間的打斷就是主體的喚醒和自我的真正產生，作為第一哲學的倫理學就是先驗統覺的源始統一體的破碎”；“正是這種與他人的關系——因而是倫理關系，先于任何本我論和宇宙論，先于任何意義上的反思，正是無本原的被動性和創作性的異質觸發成為‘前’本原，使得立義本身的發生和真正外在的超越性得以可能，也使得真正多元性的個體主體性得以發生。一句話，倫理學——作為第一哲學——得以成立”。(《時》，第197頁)

根據書中的勾勒，列維納斯的倫理學是形而上的，不食人間煙火。他雖然也探討正義和責任問題，但理路是從非經驗實在的形上關系出發，和傳統意義上的倫理學有所不同。倫理具有后天的意味，與一定的時代、地區和社會相聯系，而列氏筆下的倫理更多的是一種自身與他人的遭遇關系，并不涉及對理性的實踐運用。例如“為何要布施”、“為何要為孤兒尋找監護人”等此類對傳統倫理學來說的基本問題，在列氏這里均處于次要的地位。在列維納斯看來，道德問題中的兩個主體——自我和他者——才是倫理學真正要關心的問題。而這些卻往往是形而上學所要探討的。大概也正因為此，列維納斯將他的倫理學稱之為第一哲學。

相信很多人會對這樣的倫理學感興趣。作者特地在書后附上一篇《主體、他者與正義》的研究論文，以饗讀者。另外，此書的一大特色是資料翔實、脈絡分明、覆及面甚廣且跨越多個領域。無論研究倫理學、現象學還是后現代哲學的讀者都能從閱讀中得到犒賞。字里行間流露出的沉思筆觸顯示作者完全酣醉于三位大師的思想盛宴，也讓讀者領略到列維納斯和胡塞爾、海德格爾的哲學魅力。總之，這是一部頗具學術份量、值得閱讀和欣賞的力作。

責任編輯：李 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