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武漢大學陳文新教授總主編,趙逵夫、石觀海、汪春泓、熊禮匯、霍有明、諸葛憶兵、張思齊、張玉璞、陳文新、趙伯陶、於可訓等先生為各分卷主編的《中國文學編年史》(以下簡稱《編年史》),2006年9月由湖南人民出版社出版。全書18卷,字數1400萬,規模巨大,結構宏偉,堪稱力作。該書學術性與工具性兼顧,所有編年內容都有據可查,有很重要的學術價值。概括起來,該書的敘述有以下幾個特點:
1、創新式敘述。20世紀以來我國大陸出現的中國文學通史都是紀傳體的。不可否認,紀傳體文學通史以作家為綱的編寫有很大的優長,便于宏觀把握中國文學的精華部分,快速把握中國文學的整體特征(如“建安風骨”、“盛唐氣象”等)。但作為學術研究,需要換角度思考問題,以不同聲音回答問題,因為一旦某種模式處于支配或壟斷位置,就易產生沉悶閉塞的思維空間,缺乏相互碰撞所產生的火花。更何況已有的紀傳體文學史編寫本身就有以一代十、以光輝掩蓋不足的弊端,更多的文學活動得不到展示,因此上世紀90年代以來關于文學史重寫的呼聲一直存在。《編年史》可以說是在這樣一種氛圍中誕生的精品。
歷史證明編年體撰寫史書也是很成功的,如《資治通鑒》。因而在文學史的撰寫上嘗試編年體的體例也不失為一種創新,一種新思路。國學大師陳寅恪先生生前就曾呼吁編寫文學編年史。他在《元白詩箋證稿》中指出:“茍今世之編著文學史者,能盡取當時諸文人之作品,考定時間先后,空間離合,而總匯于一書,如史家長編之所為,則其間必有啟發,而得以知當時諸文士之各竭其才智,競造勝境,為不可及也。”
可以說,《編年史》正是在這一精神原則指引下取得的成果。在體例的設計上,《編年史》以“年”為單位,年下轄月。月下轄日,這種向下的時間序列可以有效發揮編年史的長處。同時,該書還采用向上的時間序列:以年為基本單位,年上設階段,階段上設時代。這種向上的時間序列能克服一般編年史的不足。在形式上,階段與章對應,時代與卷對應,分別設立緒論和引言,以揭示文學發展的階段性和時代性特征。故該書能較充分具體地展現文學歷史流程的復雜性、豐富性和多元性,獲得很好的效果,從而為建構文學通史提供了一種新的范型,對于中國文學史編寫的創新起到巨大推動作用。
2、平等式敘述。這套《編年史》透射出濃厚的平等色彩。紀傳體文學史編撰往往一流作家或作品給予其一章的篇幅,二流作家或作品給予其一節的分量,三流四流則只有一段兩段,不人流的一筆帶過或根本不提(被遮蔽),透射出濃厚的等級書寫心理。這種嚴格的等級格局影響著閱讀者的心理,會引導讀者過于欣賞一流作家(或作品)的巨大魅力,將他們“神化”,而形成弊端。上世紀80年代以來學術界出現了后現代的新思維,要求打破等級尊卑,消解“大家”,打碎“中心”,重新建構學術史。而社會生活中也出現了追求平等、和諧的新思潮。可以說,這套《編年史》正是人人平等的社會文化立場在文學史撰寫中的落實。《編年史》打碎以“大”作家“大”作品為中心的觀念,平等對待每個文學時段,以事實說話,除了重視一流作家作品外,還給二三四流作家作品以比較宏闊的被敘述空間,讓“小”人物、“小”作家也活躍起來,讓他們真正享受到了作為中國作家的“國民待遇”。
在我們今天博客盛行的時代,任何寫手都想成為作家,都想在文學史上留下一絲痕跡,帶來相關的問題是:文學史也需要對小人物、“小”作家、“小”作品進行關注。應該說,《編年史》吻合了當前這種文藝思潮;它的問世,對于文學史界打破一流作家作品“一統天下”的局面,消解他們的霸主地位,突破壁壘森嚴的等級制文學史觀,培育學術界平等思維的氣氛也有積極作用。
3、還原式敘述。著名學者董乃斌先生曾說過:“要講清楚中國文學,特別是古典文學,不能不顧及中國古人的文學觀,不能不注重文學觀念在歷史中的變遷,不能簡單地用今人文學觀去裁剪史料(說嚴重些,是削足適履)。如講秦漢文學,不應略去碑銘和策論;講唐宋文學,不但應重視賦,而且不可舍棄詔策論判諸體;講明清文學,也應適當提及八股時藝。”可見各種史料文獻的學習的確在文學史研究中有很重要的位置。《編年史》也遵循這樣的思路,大量占有原始文獻,材料翔實豐富。盡管它也是“一家之言”,但卻突破了既有的“一代有一代文學之勝”的觀念,將上起周秦,下至現當代的文學史近乎立體地呈現出來,很大程度上“還原”了文學史的原貌(當然不可能還原歷史的全部),將文學現象還原成一種動態的流變過程,而紀傳體文學史則是將文學現象進行割裂,形成獨立的靜態單元。
在史料的確認和選擇上,凡與文化有關的重要政策、活動和事件等資料,《編年史》都盡量收入,如廣擷前人詩話、筆記、序跋、書信等等中的評語,以前人的文學觀和文學史觀來觀照,全方位地展現了各階段文學的發展進程。為了凸顯文學與思想文化的內在關系,《編年史》加強了以下三方面材料的收錄:“重要文化政策;對知識階層有顯著影響的文化生活(如結社、講學、重大文化工程的進展、相關藝術事件等);思想文化經典的撰寫、出版和評論”。該書重視作家之間、作品之間的歷史聯系,講究“論從史出”,在史實之間尋找因果關系。這實際上是通過對文學史料的“考古”挖掘,呈現出文學知識的譜系,便于闡釋文學發展脈絡上的細節問題。
《編年史》是第一部編年體中國文學通史,填補了此領域的學術空白。體現了文學史著述的多樣性,堪稱視角獨特、史料翔實,必然在中國文學史編寫史上留下自己的印跡。當然,瑕不掩瑜,《編年史》作為一種對新著述方式的嘗試與探索,難免會留下一些不足,這有待更多的讀者加以辨析。
責任編輯:尹 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