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日本社會主義運動中勢力最大的一派,乃由日本自由民權運動左翼演變而來,自由民權左派出身的幸德秋水是該派的領導者,當時日本一般用自由社會主義一詞來表現該派的思想。1906年底,革命黨人張繼等開始與該派接觸,在該派的影響和支持下,張繼等人在同盟會中另樹一幟,成立了社會主義講習會。社會主義講習會派依據幸德秋水的“直接行動”理論與東京立憲黨人的政聞社發生了激烈的沖突。然而沒過多久,日本的社會主義運動受到了明治政府的鎮壓,鎮壓也波及到了社會主義講習會,加上其它種種原因,社會主義講習會活動逐漸蕭條,隨著日政府封禁《衡報》,劉師培歸國,社會主義講習會終于收場。
[關鍵詞]社會主義講習會;自由社會主義;幸德秋水;直接行動派;議會政策派;金曜會;社會主義同志會
[中圖分類號]K257.1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4769(2008)03-0138-12
(一)
1907年初左右,東京的同盟會中一部分人的思想開始發生變化,隨著變化的加劇,引起了同盟會內部的糾紛,最終導致了同盟會的分裂,并在革命黨中產生了一個新的派別——社會主義講習會派。而上述的種種情況,都與日本社會主義運動中重要的一支——自由民權論的后裔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
日本的社會主義思想,雖都被稱為“社會主義”,但是它們絕非出于同一系譜。若溯其源流,則來自不同地方,且由于時代之不同,即使同被稱作“社會主義”,其性格也迥然各異。
在日俄戰爭以前,日本的“社會主義”應有三個源頭。
其一,是源自自由民權論的“社會主義”。這種“社會主義”與民權論左派的淵源極深。這部分人對藩閥政府的反感,對藩閥政府操縱的天皇制和為其所用的軍隊、警察、官僚三位一體的權力機構的反撥,以及對盤踞于藩閥政府背后為其提供援助的政商財閥的憎惡都鍛造了此派的革命思想。民權左派出身的幸德秋水是此派的代表和指導者。此派理論帶有極強的自由民權論色彩。在當時被稱為自由社會主義。
第二條系譜的來源則稍復雜,它一部分來自美國的“工會主義”,另一部分則來自英國的“議會主義”。美國AFL式“工會主義”由高野房太郎、片山潛等帶回日本不久,即以反抗治安警察法為契機,急速與“社會主義”相結合,與期待普通選舉的一派相匯合,成為與合法議會主義內外一體的社會民主主義的“社會主義”。于是日本的“社會主義”中又誕生了一個流派,就是“議會政策派”。該派的代表人物乃是日本國際“萬國社會黨”的代表片山潛以及后來屬于“右派”的田添鐵二等人。
第三條系譜乃與基督教社會主義相連,這種流派應將其稱為與基督教的博愛思想、人道主義合流的“社會主義”才較合適。它乃是一部分人士對基督教的信仰,特別是“一位論”的信仰與對社會問題、工人問題極度關心相結合的產物。藩閥政府對大眾運動的殘酷鎮壓,以及日本人黑暗貧困的生活,使得這種信仰急速地與“社會主義”結合起來。安部磯雄、木下尚江、石川三四郎等,以及后來從《平民新聞》分離出來,另創《新紀元》(1905年11月10日)的人們,都屬于該系譜。初期的片山潛等,也曾走過將基督教信仰與社會改良相結合,而進入“社會主義”的道路,若從這個角度來看,他也可以算作是第三系譜中之人。
這三條系譜,在以后的時代中,一直成為引導日本“社會主義”潮流的底流,日俄戰爭以后至明治末期的“社會主義”運動,從《新紀元》社退出社會主義運動后,上述三個系譜中的第一和第二個流派成為主力,兩者之間激烈相抗,互為水火。易言之,則是合法議會主義的社會主義即所謂的“右派”和以權力斗爭方式即“直接行動”來反對議會主義的、而隨之又轉入無政府工團主義的“社會主義”即當時所謂的“左派”為中心。前者的代表人物為片山潛,后者的代表人物則是幸德秋水。從二者的力量對比來看,后者即“左派”顯然占有優勢。易言之,日本此時的社會主義運動,應是從日本自由民權運動左派演變而來的自由社會主義占據了主導的地位。
明治三十八年(1905年),《平民新聞》在藩閥政府鎮壓下關閉了,幸德秋水也隨之入獄。在獄中,他曾閱讀過恩格斯的《費爾巴哈論》、克魯泡特金的《田園·制造所·工廠》、黑格爾的《宇宙之謎》、德雷珀(John William Draper,1811-1882)的《宗教科學沖突史》、瑞男(Renan Josoph Eenest,1823-1892)的《耶穌傳》等書。這些書,尤其是克魯泡特金的著作強烈地吸引了幸德,使他產生了由社會主義轉向無政府主義的思想苗頭。幸德出獄后沒多久,便前往美國,在途經香港時,與中國革命黨人有了交往。幸德到美國后,接觸到美國的無政府主義者,在他們的影響下,逐漸轉變成一個激進的無政府主義者。
美國的無政府主義,共有兩派,一派是土著的溫和的無政府主義,另一派是歐洲的亡命者帶來的激進的無政府主義。1881年,德國、奧匈帝國亡命美國的無政府主義者,在芝加哥成立了國際勞動人民聯盟(International Working People’sAssociation),這就是所謂的黑色國際。該聯盟否定議會主義,宣言使用暴力。翌年國際上有名的“直接行動派”,德國人約翰·莫里斯,從英國歷盡艱險逃到美國,寫了一部《革命的軍事科學》,專門介紹制造炸彈和使用毒氣的方法。1886年五一勞動節芝加哥工人與軍警發生沖突時,有人將炸彈扔到軍警陣中。當時,幸德秋水在美國接觸的無政府主義者,就是這其中的俄羅斯系無政府主義者。
但是,俄羅斯亡命無政府主義者對幸德的影響,恐怕還遠遜于1905年俄羅斯革命對他的震撼。工團主義者夢寐以求的用工人大罷工來實現革命的夢想,終于在俄羅斯實現了。這種勝利對幸德而言,其意義是重大的。幸德當時為1905年俄國革命所感動的樣子,我們通過他所寫的文章《一波萬波》完全可以想見,幸德寫道:
革命來啦!革命第一次來啦!革命從俄國流向歐洲,從歐洲流向世界,如猛火燎原,不斷蔓延,今日之世界,革命之世界,今日之時代,革命之時代,我們乃時代之子,不當革命黨誓不罷休。
懷著這樣的感情,幸德于1906年6月回到了自己的祖國。6月28日夜,幸德在神田錦輝館為他召開的歡迎大會上發表了題為《世界革命運動的潮流》的演講。幸德在報告中說:
諸位,此前一年余的入獄和旅行生活,并沒有使我的主義和理想發生何種變化,吾依然是吳下之舊阿蒙,依然是社會主義者。吾主義和理想雖無變化。然實現吾主義的手段與策略卻不可不說是隨著社會形勢發展而發生了變化。
據吾所聞,當今歐美同志們運動之方針,正際于一大轉機。我們日本社會黨的同志們應該清楚地認識到這股新的潮流,社會黨即是革命黨,其運動即是革命運動。一千八百四十八年,馬克思、恩格斯二人起草的《共產黨宣言》說:共產黨援助世界各國反抗政治及社會現狀的革命運動。又說:讓權力階級在共產革命面前發抖吧!革命者為了實現自己的目標,從來不惜使用暴力和武力。
幸德秋水的演說,深深地感染了大眾,甚至藩閥政府派來監視的警察也沒有像往常那樣中途打斷演講。大家坐在那里,因幸德那天馬行空似的講演而心馳神往。
當時幸德正處于一個思想極度昂進的時期。在他看來,俄國的革命,就像一石激起萬重浪,而將世界革命的浪潮推向全宇宙。日本“終不能超然獨立于世界潮流之外,終不免發生革命的大海嘯”。他認為,一切咄咄逼人的內閣、選舉、政黨、大學、文藝、宗教在工人階級革命、世界革命的怒濤狂瀾淹沒全宇宙的時刻,乃渺如微塵,而面色蒼白的幫閑學者也只會祈求神靈,趨炎附勢。唯有他自己,將會和工人階級一道,投身于革命的烈火之中。他認為,俄國革命不僅會波及日本,而且還會影響中國,所以中國同樣也會因日本的影響而發生革命。他說:
支那乃東洋之俄國,如同瑞士乃俄國青年革命黨的教育所一樣,日本也會成為支那革命青年的教育所。而如同俄國革命黨帶有極猛烈的性質那樣,支那革命黨也同樣會實行暴烈的行動。
一切正如幸德秋水所言。當時,他的言行不僅影響了日本的社會主義運動,同時也影響了中國的革命派人士。張繼和章太炎等革命派人士,就是在這個時期由北一輝介紹而認識幸德秋水等人,并開始籌建社會主義講習會的。景定成等革命派人士也因看幸德秋水的《社會主義神髓》等書,聽幸德秋水的演講而受了很大的影響,開始“對立憲政體,不免懷疑起來”,轉而講求無政府主義,“把一切法律看得狗屁也不值”。
1907年2月,幸德秋水在其《余が思想の變化》一文中,鮮明地提出了自己的觀點。他聲稱:“彼普通選舉,議會政策是無論如何也不能實現社會革命的。要達到社會主義的目的,工人階級除團結一致的直接行動之外別無他途”。在他看來,所謂的直接行動即是通過大罷工來實行革命。這是鮮明的反議會主義的理論,再具體一點說,這是在德意志社會民主黨的領導之下的反第二國際的理論。
幸德的反議會主義,在當時來說就是反對“普通選舉運動”。在社會黨第二次大會討論黨章時,幸德與議會主義派的田添鐵二發生了正面的沖突。會上,田添鐵二對于評議員提出的“為了全體人民的利益和幸福,我黨要對現時的社會組織進行根本的改革,使生產資料社會公有”一條提出異議,主張應加上“我黨應視議會政策為一項有力的運動方法”。對此,幸德堅決反對,要求在“我黨”的后邊加上“認識到議會政策的無用”十個字,而刪去普通選舉運動等字樣。投票的結果,52票中,支持幸德的有22票,支持田添的僅有兩票,持中立的為28票。顯而易見,當時幸德在黨內占有絕對的優勢。
為什么幸德的“直接行動”理論會得到大多數人的支持呢?幸德派的山川均在日后的自我批判時曾說:
對與大眾無任何聯系,連大眾的組織。大眾運動觀念也沒有的人來說,采取“直接行動”的革命手段,與將“議會主義”棄之如敝屣一樣,完全是容易而簡單的事情。恐怕當時有很多青年,他們并非關心革命的前途,而僅滿足于自己革命的欲望,這恐怕是不少人左袒鼓舞人心的“直接行動”論的原因——至少當時我便是這樣。
此外評議員會和堺利彥后來也承認:
當時連堺等人也未能充分地認識到幸德氏的消極同盟罷工說(總同盟罷工萬能說)乃是一種空疏的烏托邦式的幻想,故不得不以采取折衷主義態度而告終。
另外還有一個原因是,幸德秋水的演說比田添鐵二更具感染力。據堺利彥回憶稱,當時幸德的演說持續了約一個小時,他眼放電光,舌吐火焰,字字挾帶風霜。句句如霹靂繞頂,使聽眾大為感動。而與之相對的田添鐵二“無論他的演說如何地切合實際,合乎時宜”,但“終因缺乏說服力”未能被大家所接受。
自這次大會后,“直接行動派”與“議會政策派”之間的對立也更加激化起來。
8月2日,片山潛組織“社會主義同志會”,9月6日,“直接行動派”組成“金曜會”,最后,雙方竟發展到感情上的對立。日本社會主義運動的分裂和無政府主義思想的發展迅速地影響了中國的革命黨人。就在日本社會主義運動內部發生分裂的時候,在日本的中國革命派人士也在其影響下開始組織社會主義講習會,并且,他們所聘請的講師也清一色全是“金曜會”的成員。于是,日本“直接行動派”與中國“講習會派”的關系日益密切起來。
(二)
在日本外務省的檔案館中,至今保存著一份日本警方的報告,上面記載著革命黨人張繼和劉師培與日本社會主義人士幸德秋水等交往的情況,其報告略謂:
清國革命派系統的張繼及劉光漢,為了給清國提供實行革命的理論武器,自去年以來,開始努力鉆研社會主義,隨后竟發展到與堺利彥、幸德伝次郎等人交往,并出席彼等之講習會,而將其所得,登載于其機關志《民報》上,以圖在留學生及本國同志聞鼓吹社會主義。然張繼及劉師培與本邦社會主義者之間在語言上尚不能充分溝通。因此不能進行細微的研究與解釋,為此,深嘆不能更前進一步。張繼、劉光漢聲稱,今后為留學生學習社會主義,將時時聘請堺、幸德等參加彼等召開之講習會。
又記:目前嬌、幸德與張繼一派之關系僅僅限于思想上之交往,與清國革命尚無任何關系。
日本警方的報告提出于1907年9月16日,此時,張繼和劉師培等已組織了社會主義講習會,并請幸德秋水和堺利彥作了兩次報告。當時,日本警方密切注視著事態的發展,報告的重點也放在雙方交往的情況上,而對雙方最初接觸的情況,僅作了一個籠統的追述。其實,最早與幸德秋水交往的只是張繼,而劉師培等與幸德秋水交往。則是在1907年春,乃孫中山離日以后的事了。有關劉師培的情況,容后邊再加以討論,我們先來看張繼的情況。
據有的學者研究,張繼是經北一輝的介紹而認識幸德秋水的。其時間在明治三十九年(1906年)六月份幸德歸國以后。張繼的回憶錄也稱,“年底回倭京”。“光緒三十三年丁未經理《民報》事務,與幸德秋水、大杉榮、堺利彥來往,尤佩服秋水學問,伊譯義人馬拉德士達無政府主義及西人某總同盟罷工論,余皆重譯成語文出版,太炎皆撰序,載《章氏叢書》內。”
根據以上材料,張繼認識幸德秋水,應該在1906年底至1907年初這一段時間內。
當時,孫中山對同盟會內部有人學習社會主義已有所知,但他認為“社會問題,隱患在將來,不象民族民權兩問題是燃眉之急,所以少有人去理會他”。
然而,事情絕非如此簡單,這個在孫中山看來并非當務之急故少有人理會的理論,卻已經在同盟會一部分成員的頭腦中潛滋暗長,過不了多久,他們就要在同盟會內別樹一幟了。
1906年底,同盟會策動了萍瀏醴起義。革命的烽火雖然很快被撲滅,但這次起義大大地刺激了清政府,驚悸之余,清廷決定認真防制革命黨。在清廷看來,中國所有的革命活動,都與日本東京的革命黨有關,日本乃中國革命的策源地。
為此,江督端方乃特雇傭留學生多人在東京偵探革命黨舉動。駐日清使楊樞亦派員20名分往各校偵探學生之高談革命者,直隸總督袁世凱也向清廷獻“拔本塞源”四策,使日政府驅除孫中山,“令逆酋無托足之區”。
袁世凱的“拔本塞源”四策獻上后,清廷立即密電駐日公使楊樞,要他直接找伊藤博文商量,設法驅逐孫中山。
當時,日本政府為了討好清廷,乃由伊藤博文授意內田良平,諷孫中山離境。對孫中山而言,除了上述一部分同盟會員因受日本思想的影響而與他逐漸產生分歧之外,另外的兩件事也成了加速這種分歧的催化物。第一件事是因國旗式樣問題,孫中山與黃興發生爭執。此事后雖因黃興“為黨與大局”勉從孫中山之意,但卻使革命黨內部的裂痕逐漸加深。第二件事比第一件事更為嚴重,這就是孫中山臨行接受日本政府贈款問題。
孫中山離日后,其接受贈款事為參加同盟會的日本人平山周、北一輝和田三郎等探悉,首先和中介人宮崎寅藏等吵了起來。接著,張繼、章太炎、劉師培、譚人鳳、田桐等也得知了這一情況,并傳聞孫中山臨行時的宴會就是一去不復返的保證云云,張繼等認為孫中山“受賄”,“被收買”,“有損同盟會的威信”,便鬧了起來。張繼破口大罵,聲言“革命之前,必先革革命黨之命”。章太炎把掛在民報社的孫中山照片撕了下來,批上“賣《民報》之孫文應即撤去”等字。他以為孫中山在香港,便把照片和批語寄到香港,以羞辱孫中山,可能為此事他還寫過聲討性的檄文。剛到日本不久的劉師培也同聲附和。他們一致要求罷免孫中山同盟會總理的職務。
連孫中山的總理職位都要求罷免,孫中山的三民主義自然已被視為芻狗。張繼為了學習更新的革命理論,便將章太炎和劉師培等介紹給了他日本的導師幸德秋水。孫中山是正月二十日(3月4日)離開日本的,而僅在他離日后一個月,章太炎和張繼等人,就已開始與幸德秋水接觸,幸德秋水家中至今還保存著張繼和章太炎為拜訪幸德秋水而事先寫的信。
此外,坂本清馬的回憶中,也談到了張繼將章太炎、劉師培等介紹給幸德秋水之事。
自從張繼、章太炎等人登門求教之后,雙方關系日見融洽。幸德秋水在日刊《平民新聞》上發表文章,稱:“社會黨運動是國際運動,無人種與國境區別”,“日本和中國的關系與德國和俄國的關系很相似”,“中國革命主義者與日本社會運動者攜手合作之日,為期不遠”。
對此章太炎立刻響應,并積極行動起來,與印度流亡在東京的革命者籌組了亞洲和親會。
六月,劉師培以其妻何震的名義創辦了《天義》報,并發起組織社會主義講習會。講習會在其《廣告》中稱:
近歲以來,社會主義盛于西歐,蔓延于日本,而中國學者則鮮聞其說。雖有志之士知倡民族主義,然僅辨種族之異同,不復計民生之休戚,即使光復之說果見實行,亦恐以暴易暴,不知其非。同人有鑒于此,擬研究社會(主義)問題,搜集東西前哲各學術,參互考核。發揮光大,以餉我國民,又慮此主義不能普及也,故創設社會主義講習會,以討論此旨。留學界諸君如有與本會表同情者,乞將姓名住址寄交本會通訊所,俟開會有期,即行函達。張繼、劉師培等同啟。
顯而易見,這份廣告是針對孫中山的政治綱領而來的,《廣告》的作者聲稱,他們所掌握蔓延于日本的社會主義為中國學者所鮮聞,孫中山等的光復之說,即使成功,也是“以暴易暴,不知其非”。這無疑明確表示了他們的政治綱領和孫中山的政治綱領有原則的分歧。
幸德秋水對社會主義講習會的主張十分贊同,并對《天義》報非常感興趣。他在《大阪新聞》上發表文章,明確表示支持,其文略謂:
中國婦女何震等,近日發刊《天義》,其主張男女同權。且鼓吹政治革命及社會革命之處,與單純地從事排斥滿清的革命黨選擇頗不相同,中國婦女之前途絕不可輕視也。
幸德的態度十分明朗。他所支持的是劉師培等的“講習會派”,而不是排滿革命的同盟會派。
1907年8月31日下午一時,社會主義講習會舉行第一次會議,地點在牛込區赤城元町的清風亭。中方參加者有張繼、劉師培、何震等九十多人,日方的講師為幸德秋水和坂本清馬。幸德日常一般均穿和服,這一日,他特地穿上越後產上等麻布白地藍花紋上衣,系淡藍色縐紗兵兒帶,外罩黑羅和式禮服外套,下穿豎條紋羅裙褲,腳蹬梧桐木低齒木屐,藏藍色襪,頭頂麥稈編的禮帽,打著一把旱傘,坂本清馬則拿著包袱皮包著的講稿隨行。從幸德的這一身裝束來看,可以想像他對這一次講演多么重視。
會上,劉師培首先宣布開會宗旨,劉氏宣稱:“吾輩之宗旨,不僅以實行社會主義為止,乃以無政府為目的者也。”在他看來,無政府主義在三方面優于排滿革命,其一,“僅言民族主義,則必(貴)己族而賤他族,易流為民族帝國主義。若言無政府,則今日之排滿在于排滿人之特權,而不在于伸漢族之特權”。其二,若“僅言民族革命,則革命之后,仍有欲得特權之希望,則革命亦出于私。若言無政府,則革命以后無絲毫權利之可圖,于此而猶思革命,則革命出于真誠”。其三,“今之言排滿革命者,僅系學生及會黨,倘成功由于少數之民,則享幸福者,亦為少數之民。若言無政府,必以勞動組合為權輿,使全國之農工悉具抗力,則革命出于多數人民,而革命以后,亦必多數人均享幸福”。劉氏認為。現今世界“無一非崇拜強權,無論排滿立憲,無論排滿以后另立新政府,勢必舉歐美、日本之偽文明推行于全國”。“而中國人民愈無自由,愈無幸福,較之今日,尤為苦困”。“故吾輩之意。惟欲于滿洲政府顛覆后即行無政府,決不欲于排滿以后另立新政府也”。十分明顯,社會主義講習會的宗旨,是針對孫中山“建立民國”的政治綱領而來的。
幸德秋水在這次大會上發表了演說,從理論上闡釋了社會主義與無政府主義的區別,認為無政府黨之人格高于社會黨,并表示了堅決支持“講習會派”的態度。他指出,“無政府主義,欲為勞動者謀幸福,必先盡去資本家,并顛覆一切政府”。而社會主義之意,“則借政府之力,化土地財產為公有”。但是行之不善,“勢必舉土地、財產均歸政府”,如此一來,“則土地財產昔之屬于少數資本家者,易而屬于統一之政府,是不啻以政府為一大資本家也”。他強調,“無政府黨之目的,在于不迷信政府為必要,政府之為物,由歷史上證之,有功于人民者甚少,不過以暴力加于人民而已”。在幸德看來,“東方人種,又多抱野心,雖口談革命,實則欲為帝王、大統領、大臣及官吏”。社會黨人,“實則欺勞動社會以攫權利,則仍自私自利之心耳”。幸德表示:“中日兩國地域相近,講習會諸人如信奉無政府主義,則此后兩國國民均可互相扶助,均可彼此相運動,及聯合既固,以促無政府主義之實行”。幸德說:“我雖為日本人,對于本國人,宗旨相異者,視之為敵,對于外國人,宗旨相同者,亦視之為至親之友,并無所謂國界也。”
不難看出,幸德秋水是全力支持張繼、劉師培等人的“講習會派”的。
為了擴大此次大會的影響,日本社會主義中央機關報《社會新聞周刊》第15號(1907年9月8日)上還刊載了題為《中國人社會主義講習會》的廣告。
幸德本人也在《東京的社會主義運動》一文中贊揚社會主義講習會學習自由社會主義的情況。該文略謂:
東京的支那學生中也有人開始研究社會主義了,他們所組織的社會主義講習會于上月31日在牛込清風亭舉行了發起會,參加者有九十人。在下也應邀出席,就自由社會主義問題作了二小時的講演。彼等已不滿足于以往的民權論和排滿論,想進一步從在下那里得到新的知識,然限于時問,第二次會議時將由堺兄補充。
很明顯,幸德這里所說的社會主義講習會諸人不滿足以往的民權論和排滿論即是孫中山的民權主義和民族主義,而進一步想從他那里獲得的新知識則是指自由社會主義了。
根據現有材料來看,社會主義講習會共開會八次,其中,日本外務省檔案記錄有以下數次:

警方共記錄了社會主義講習會開會情況五次,現在保存下來的只有四份報告,分別為講習會第二次、第四次、第六次和第八次開會情況的報告,如與中方資料互相勘對,可以大致斷定社會主義講習會共開了八次大會。中方的參加者有劉師培、張繼、何震、章太炎、陶成章、湯增璧、景定成、汪公權、潘怪漢、喬義生等,日方的參加者有幸德秋水、堺利彥、山川均、大杉榮等。
(三)
“講習會派”的人士,不僅接受了幸德秋水的“直接行動”理論,而且也將這種理論付諸行動。當時以梁啟超為代表的立憲派人士,正在東京組織政聞社,試圖仿照日本自由黨和改進黨的經驗來組織政治團體,用英國式的限制立憲來制約清廷,以推進憲政政治。然而就在政聞社成立的當天,上文提到的“講習會派”的張繼、陶成章、景定成等便趕去砸會場。當時社會主義講習會已開過四次大會,幸德秋水的“直接行動”理論早已為他們耳熟能詳,對于“講習會派”而言,如果連片山潛的“議會政策”都已為他們所不齒,那么梁啟超等立憲派的議會道路更應在排斥之列,故對這類人只能訴諸武力了。
張繼等“講習會派”砸了政聞社大會的會場之后,雙方圍繞江浙鐵路和二辰丸事件等問題,矛盾進一步激化起來。
江浙鐵路風潮興起后,政聞社曾致國民拒款公會函電表示支持,稱:“路事危,宜力抗,敝社同人竭力為后援。”
光緒三十三年九月二十八日(1907年11月3日)上午,東京大雨如注,然而數百名江浙留日學生卻為了抵制路債事件,齊集神田錦輝館。大家聽了路事緊迫的報告后,群以為此次外債之事,政府實尸其咎。會上選舉了四名代表歸國聯絡拒款會眾,政聞社的蔣智由、金保樨等當選。翌四日,又在同鄉會事務所商議歸國代表的旅費及運動辦法等問題。沒過多久,正準備致電清廷抗議之時,大會當日被選歸國的汪伯唐(大燮)侄女某以家事及學業中斷為理由,固辭代表一職,然為情緒激昂的數十革命派學生所詈,斥之日:“路亡即浙亡,求學非為救國耶,國亡何學之有耶?”幾乎被飽以老拳。
11月10日上午七時,革命派重開大會于錦輝館。大會由章太炎發起,江浙兩省及他省來賓共八百余人,這次大會,“講習會派”的主要人物均到場。他們用從日本講師那里學來的無政府主義理論,反對立憲派的拒款集股運動。
首由章氏宣布宗旨,言發電報、舉代表之無益,并言此次借款與造路為二事,今日辦法,惟有由股東收回股本,及自行斷路,或運動省城罷市,庶可收回。
次由劉某(師培)言立憲不足保全鐵路,即說國會被選舉者,亦不過汪大燮諸人,安能有益?惟罷市、罷工尚為有益。
次由張某(繼)申明無政府主義罷工之說,言今日首當反對者在于外國資本家,而各國社會黨、無政府黨以及大多數之平民,必表同情于我。順便提一下,此時張繼已將幸德秋水的《總同盟罷工》譯成了中文。
隨后。又有數人演說。至中午沒形成任何決議。只好散會。政聞社是日午前曾定于錦輝館開會,后聽說章太炎等前往,遂取消。而浙江同鄉會已將政聞社成員蔣智由、金保樨等人的歸國代表資格撤銷。
自這次大會后,張繼、章太炎、劉師培等“講習會派”繼續宣傳他們從“直接行動派”那里學習來的理論。
十月十二日(11月17日)豫晉秦隴協會發起留日學生全體大會議,未開會之前數日,發傳單數千張。會場仍設在神田區的錦輝館。
是日到會者約四千余人。午前七時,章太炎、張繼、劉師培等前往,并在大會上作了發言。
首先章太炎依據幸德秋水的“總同盟罷工萬能”的理論發表演說,略謂“恐嚇主義無用,所主張者積極的則罷工,消極的則斷路”。
隨后發言的是劉師培。他祖述幸德秋水《社會主義神髓》中的理論,認為,資本家無論國內外,都是我們的死敵,稱:“外國以資本亡我,我當力爭,即中國之資本家壟斷一切利權,亦當以死爭之而后可。”
復次發言者為張繼。他依據克魯泡特金的《面包之略取》(幸德秋水譯)中的理論,將路礦喻為面包。“謂路礦譬之面包,人口所不可少者。中國之路礦為政府所壟斷,故其與我四萬萬同胞面包之權操之政府,今為人民謀面包計,非直接運動人民,使之知面包之權不可操諸人始可。”
張繼發完言已12點,會期已迫,而致發言者爭上演壇,遂續一小時。
山西喬君起云,中國路礦被送于人者,皆中國之八力(八力應為日文片假名バ力之誤。意為糊涂、混蛋——引者)政府為之也。欲救中國之路礦皆不亡,非組織暗殺不可。
又其次為湖南某君、陜西高君、四川朱君。又山西邵君謂政府所以保護人民,政府既不盡保護之責任,人民即應不盡納稅之義務。況江浙財賦甲于全國,以此相爭,政府必能回心。
不難看出,這次留學界全體大會,又變成了“講習會派”宣傳“直接行動派”的總同盟罷工、面包之略取和暗殺等主張的大會。
自江浙鐵路風潮發生以來,章炳麟、張繼、劉師培等講習會派始終認為此次風潮乃政聞社與國內立憲派在暗中主持,所謂的“拒款認股”的保路運動不過是立憲派的“自肥策”而已,故他們對東京留學界的拒款運動也極力阻撓,指斥留學生總會收股與立憲派用意相同,張繼甚至大打出手,使用暴力,造成流血事件,宣稱要“拔本地解決”。東京留學界的拒款運動在講習會派的破壞下,終歸失敗。
張繼所說的從根本上解決是指什么呢?他沒明言,然而,事情是十分清楚的,這就是希圖用“直接行動”的激烈手段進行一次暴力革命。
政聞社成立后,以馬相伯為總務員,特派湯覺頓往上海相迎。馬氏抵日后,到處歡迎演說。立憲派黨勢大張,聲勢更盛,引起反對者之妒忌,于是連夜散發傳單,聲稱準備罷工、罷市、殺官吏及立憲黨。十月十二日(12月16日)梁兆南在致梁啟超的信中言及此事。該信曰:
不謂又觸反對者之忌,昨夜遍發傳單,其目曰:倒政府黨,以保路礦,外交失敗,政府罪居三而吾黨居七。更有七事期于實行,一、倒政府,二、罷市,三、罷工,四、占交通機關,五、抗納租稅,六、殺官吏。七、殺立憲黨。且謂現江浙鐵路已籌得之款及千萬,以之置軍械,各雀無出其右,可一舉而倒政府,路礦乃得保全,幸勿為政法嗎啡所誤云。該黨嫉視詆毀。習以為常,因馬先生到濱而起,其狂妄無理。本不足辯,所恐者馬先生若受一言之辱,各同志亦不能平,現方密查其發布傳單之人,籌對付之策,各事如常。請舒綺注。
從傳單的內容上看,可知散發者必為“講習會派”無異。盡管“講習會派”對政聞社的行動“風聲日惡”,而政聞社連日也“為防護馬先生。煞費苦心”。然而事實上,“講習會派”對政聞社的攻擊已是強弩之末了。這乃是因為在社會主義講習會的內部已暗伏著危機。
(四)
12月25日,社會主義講習會剛開完最后一次大會,《民報》第18期(12月24日印刷,25日發行)上突然登出了一則啟事,稱:“本社總編輯人章炳麟因腦病忽作,不能用心,頃已辭職,今仍請張君繼主持。”
章太炎真的“腦病忽作”了嗎?事實并非如此。章太炎自到日本后,逐漸和孫中山在思想上產生了分歧。他“睹國事愈壞,黨人無遠略,則大憤,思適印度為浮屠”。萌生了去印度當和尚的想法之后,章太炎便通過清廷駐長崎領事卞綍昌(張之洞之婿)向張之洞謀求路費,未成,又連續給已先后歸國投清的劉師培夫婦寫了五封信,打聽二人運動端方的進展情況。然而,劉師培并沒有很好地完成章太炎的囑托,與端方商定的條件都不能為章太炎所接受。其一是章太炎不同意由領事“按月支給”的辦法,要求先付全部費用的三分之二或二分之一。其二是章太炎也不能接受端方要他不往印度而在福建鼓山或浙江普陀山出家的要求。
當時,“講習會派”的重要干將或已叛變投敵,或準備脫離革命欲做和尚而與清廷大吏討價還價,故他們對政聞社的攻擊不得不受到影響。正在此時,更嚴重的情況又出現了。
明治四十一年一月十七日(1908年1月17日),金曜會正在本鄉區平民書房舉行第二十次講演會,警察突然趕到,隨即對全體人員加以逮捕。當時,張繼也被捉住,但又被日本的同志奪了回來。其他同人則全部被帶到本鄉區警察署。
張繼被金曜會的日本同志搶回來后,便下落不明。據說剛開始時連日本警方都不知他的去向,只好發出通緝令。后來經過調查,才知道他已潛往京都,藏在革命黨人程家檉家。日本外務省檔案稱:
清國革命黨黨員。社會主義者張繼。前與堺利彥、大杉榮等人共同違犯治安警察法而被通緝。隨后失其去向,于搜查時探知該人于上月上旬逃往京都,在滯留于當地的程家檉(程家檉原為革命黨員,現為肅親王秘書官,受肅親王排袁之命而來日運動者也)家中潛伏數日,受程饋金五百元,從神戶搭法國輪船前往巴黎。
張繼逃到法國去后,社會主義講習會失去了一位重要的領袖人物,其對政聞社的攻擊自然削弱了。
1908年劉師培夫婦又回到東京,與章太炎同住,親密得就像一家人。劉師培一面主持社會主義講習會,繼續高唱無政府主義的“激烈”調子,一面暗中為端方做偵探。在此前后,何震、汪公權也先后叛變。然而,不到兩個月,章、劉二人卻大吵起來。章太炎不得不搬回民報社居住,并在《日華新報》上撰文揭露劉氏夫婦,劉氏夫婦則將章太炎的“劣跡及往來書信”匯編成冊準備公布。其后,劉師培夫婦聘請日人漆田增男為律師,準備和章太炎打官司,為人勸阻后便跑到章太炎寓所,將章痛打一頓。而何震的表弟汪公權甚至宣布要和章太炎“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
章太炎受此大辱后,遂對無政府主義產生反感。6月,他在《民報》上寫文章,攻擊無政府主義。其文略謂:
人有恒言日:“玉卮無當,雖寶非用。”凡哲學之深密者類之矣。無政府主義者,與中國情狀不相應,是亦無當者也。其持論淺率不周。復不可比于哲學,蓋非玉卮,又適為牛角杯也。言無政府主義不如言民族主義也。
此時的章太炎,與當初去幸德秋水那里“敬聆雅教”的章太炎,簡直判若兩人了。如此一來,由于章太炎也開始反對無政府主義,社會主義講習會的力量大大地削弱了。
“講習會派”的領導人張繼逃往巴黎。章太炎明確表示與無政府主義決裂,而劉師培、何震等又投靠了清廷,這些事情無疑會給“講習會派”造成重大的影響,然而事實并非想像的那樣糟,劉師培等人盡管投靠了清廷,但回到日本后,依然支撐著門面,偽裝革命,高唱無政府主義。3月,劉師培將《天義》停刊,改為《衡報》。《衡報》創刊于1908年4月28日,其編輯部、發行部均托名為澳門平民社,而實際在東京發行。在《衡報》的第一號上劉師培提出了四條大旨:“第一,轉覆人治,實行共產。第二,提倡非軍備主義及總同盟罷工。第三。記錄民生疾苦。第四,聯絡世界勞動團體及直接行動派之民黨。”
從宗旨上看,十分明顯,劉師培在《衡報》中所堅持的,依然是幸德秋水“直接行動派”的無政府主義立場。
此時,明治政府加強了對日本國內社會主義運動的鎮壓,赤旗事件發生后,社會主義講習會的日本講師堺利彥、山川均、大杉榮等都被捕入獄。明治政府的這種行動也波及到了在日與“直接行動派”關系密切的中國人,劉師培等人自然是日本警方注意的對象。不久,警視廳發現劉師培的住所便是《衡報》的發行所,便于8月21日將劉師培喚到所屬的麴町警署,告知劉刊物發行手續不全。當時劉師培還不想扔掉社會主義這塊招牌,于是向日本警察要求寬限十日,以便考慮是否將《衡報》繼續辦下去,日本警方答應了劉師培的請求。8月31日,劉再次來到警署,聲稱9月8日前將保證金交齊,為《衡報》辦理正式的手續。
然而,到了9月8日,劉師培并沒交上保證金,其妻何震剛從國內帶回的錢還不夠保證金的一半,劉師培無法,只好找竹內善朔商量,想以竹內家(北豐島郡高田村雜司ケ谷)充編輯兼發行所。因按照當時的《新聞紙法》規定,發行機構若設在市內,必須繳納較多的保證金,如在市外,僅交少數的保證金即可。竹內家在市外,又是社會主義同志,所以劉師培便想了這樣的一個辦法。
到了9月15日,劉師培勉強將保證金交齊,正式辦好了《衡報》的發行手續,并將《衡報》的第十一號改作第一號重新發行。然而,想不到的事情又發生了,由于該刊上有一篇關于克魯泡特金的文章在翻譯上發生了錯誤,到10月10日,該刊即遭日警查禁。
《衡報》被封后,劉師培對日本政府極為痛恨,一怒之下,決定離開日本。離日之前他曾發表談話稱:
世人雖多有將予視為革命黨員者,然予之主義實在于俄國克魯泡特金氏素來首倡之共產主義,予依據高尚之理想,應用科學之方法,且期待于永遠,欲徐徐而迭其理想。故如彼之《衡報》者,乃依據此目的而發行之刊物也。而日本政府卻認為妨礙治安將其查禁。彼《衡報》者。不過翻譯轉載歐美諸國□□家之經歷及社會主義者中可稱為權威諸家之論說而已。予誠不解該報于何處有礙日本政府之治安?然日本國法既認為如是,誠乃不得已之事。社會主義者,乃文明之賜物也。據聞前內閣亦對其稍加默認。予于《衡報》被禁止發行后,立即將廢刊申報書提出,并將妻何震所經營的《天義》也斷然廢刊,決心尋找機會赴歐芙文明國漫游,深研社會主義之蘊奧,然后實行也。
事實上,劉師培并沒有像他所說的那樣去歐美文明國深研社會主義之蘊奧。他于1908年11月前后離開日本,歸國后不久即破壞了江浙革命黨人在上海籌劃的一次起義,此后投入端方幕中,大倡保存國粹,再也不談社會主義了。
《衡報》被封禁后,問題還遠遠沒有結束,日本政府認為《民報》主編張繼也與社會主義運動有關,而章太炎又被認定為劉師培的同志,故日本政府在查封《衡報》后,隨即也查封了《民報》。章太炎因當時是《民報》的主編,故也被提起公訴。日本當局給《民報》定的罪名是“提倡無政府主義,擾亂社會治安”。黃興、宋教仁等主張延聘律師,向日本法庭控訴日政府違法,日本民黨宮崎氏也將《革命之心理》譯成日文,以為法庭辯論資料。但結局是民報社敗訴,故《民報》出版至24期即中止。
(五)
如此看來,在日本這塊土地上,社會主義運動是很難存活的,中國革命派中的社會主義講習會雖在日本活動了一陣子,并與日本的社會主義運動有過聯系。受過其左翼“直接行動派”的指導與影響,但是在桂內閣對社會主義運動的鎮壓下終于煙消云散了。上文已說過,社會主義講習會的主要領導人劉師培叛變了革命而不談社會主義。章太炎則認為“無政府主義者,與中國情狀不相應,是亦無當者也”。而張繼雖逃亡法國。最后也拋棄了無政府主義。據他說,其原因在于“想來想去,這雖不是落伍,這總是空想的,是佛教所謂的極樂世界,是耶穌所謂的天堂,是不能達到的”。
責任編輯:許麗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