軀體微觀分析

[摘要]女性主義理論中具有代表性的激進自由派女性主義、激進文化派女性主義理論犯了和男性中心主義思想同樣的本質主義錯誤，走向了同樣不平等的性別等級制的極端道路。后現代女性主義站在反本質主義的立場上，開始了女性主義的理論方法和方向從宏大敘事向微觀分析的轉變，但同時又陷入了相對主義的泥沼。本文在反思激進女性主義理論傾向錯誤的基礎上，借助德勒茲微觀政治學理論中的分子哲學和“生成女人”理論，拓展出軀體微觀分析的新視角，這個視角是一種既能逃離激進女性主義的本質主義陷阱，也能避免后現代女性主義的相對主義錯誤的分析方法。軀體微觀分析將打開軀體—身份—氣質—角色—地位之間通過性別神話建立起來的意義鏈條，為性別特征的不穩定性、不確定性開放空間。以此形成的性別非固定性的理念將破壞男權制性別的身份分類，消解在性別問題上的本質主義和兩分化的思維模式，探索和開創出一個多種性別特質的、多元的、包含著一系列間色的性別色譜體系。

[關鍵詞]女性主義；男權制；身份；性別神話；本質主義；相對主義；無組織軀體；生成女人理論

[中圖分類號]C913.68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4769(2008)03-0124-07

(一)

發源于20世紀60年代的激進女性主義，在60年代初席卷全美的民權運動、新左派政治及和平運動等激進社會運動影響下，變此前的自由主義女性主義的改良策略為更激進的革命策略。激進女性主義者從宏觀政治格局上去分析探討性別不平等的問題，強調婦女受壓迫的重要原因在于性/社會性別制度(sex/gender system)，認為這種制度問題不可能通過社會改良得到解決。后來“隨著女性主義思想中所謂本質主義的出現，激進女性主義群體分化為兩個陣營：激進自由派女性主義者(radical-libertarian feminists)和激進文化派女性主義者(radical-cultural femi-nists)”。前者認為女性氣質、角色、生育等限制了婦女作為完整人的發展，她們渴望以“雌雄同體”(androgyny)來超越性/社會性別制度的限制。后者拒絕將雌雄同體的觀念作為值得女性主義者追求的目標，她們認為最好是成為女性的/女性氣質的(female/feminine)，并用肯定婦女的“女性特性”(femaleness)來取代雌雄同體觀念。激進女性主義兩個派別所關注和論爭的內容，涉及到了現當代女性主義的大部分議題，而她們提出的基本理論范疇和概念，如“男權制(父權制)”概念、“性/性別制度”理論和“氣質—角色—地位”價值體系，都成為女性主義理論的武器及新的女性主義理論的理論源頭。

1970年，當激進自由派女性主義者凱特·米利特(Kate Millet)將父權制(patriarchy)概念引入女性主義理論后，這個概念就成為一個高度政治化的理論起點。男權制和父權制兩個概念相互重疊：有著雙重含義：“第一，它指男性統治女性；第二，它指男性長輩統治晚輩。”男權制概念被定義為男尊女卑的系統化機制，其內容包括：1、男性統治：社會一切權威位置都留給了男性，男性對資源的控制限制了女性的選擇和發展。2、男性認同：核心文化觀念將一切好的、值得向往的、值得追求和正常的事物都與男性和男性氣質聯系在一起。3、將女性客體化并且限制和阻礙女性的創造力，不讓女性接觸社會知識和文化成就的很多領域。4、男權制的思維模式：(1)兩分思維，即非此即彼的思考方式；

(2)線性思維，認為時間和歷史都是依線性前進，忽略了循環；(3)等級思維，忽略了只是不同、沒有高低之分的事物；(4)崇尚直線發展型模式，認為現在永遠優于過去；(5)崇尚社會達爾文主義，這種思想來源于達爾文的物種進化理論，尤其在達爾文1871年的第二部著作《人類的誕生：性的選擇》中得到了全面的闡述。社會達爾文主義理論在宣揚男性優越論的同時，暗中支持了男性對女性進行統治的合理性，并偏袒了強勢群體(男性)在與弱勢群體(女性)的關系中的暴力傾向，因為“它隱含著這樣一層意思：任何成功的人或事物的存在都是理所當然的。不僅如此，它還意味著人類的進化得益于好斗的、有進攻性的男性”。

顯而易見，男權制的男性中心主義(andro-centrism)思想是本質主義的，因為它先入為主地賦予了擁有男性生殖系統和性征的人群以性別的優越感和特權，認為他們在體力和智力上是處于優勢地位的，并將他們置于性別等級的頂端。激進女性主義的男權制理論同樣由于它的本質主義和總體化傾向而受到批評和質疑，懷疑者認為這一理論是建立在錯誤的普遍適用假設上的，并不能提供對男權制起源的解釋。因為它是描述性的而不是分析性的理論，而且指向了一個錯誤而危險的傾向，即認為“男人是敵人”。這個傾向不僅是本質主義的，而且容易走向種族主義和分離主義。

男權制社會差異(氣質—角色—地位)的理論也是激進自由派女性主義者凱特·米利特提出的，旨在將個人與社會聯系起來，從宏觀角度分析性別維度同社會其他維度之間的關系。她認為：“地位、氣質和角色對男人和女人來說都是具有無窮心理后果和派生影響的價值體系。”不過她堅持社會建構的理論，指出：“在角色和氣質這些重要方面，更不用說地位方面，兩性間的許多差異實際上是文化性的而不是生物性的。”可以看出，她仍然是立足在默認軀體生物性特征的分類基礎上進行思考。類似的，激進文化派女性主義也肯定軀體生物性特征的分類是天然和不言自明的，但這個基礎也正是男權制本質主義的定義。因此，更客觀地、立體地、微觀地分析女性處境，就需要將微觀的“等待被賦予性別身份(生理性別)”的軀體維度加入到這個結構關系中。從軀體到氣質—角色—地位之間的過渡部分是身份，身份是通過“女性”這個能指和軀體(包括它的一切構造和功能)這個所指之間的粘連關系制造出來的，同時也是作為軀體還未被建構與軀體開始被建構這兩種狀態之間的界限而存在的。為了探究一個被社會建構之前的狀態，我們需要將一切問題放人到軀體—身份—氣質—角色—地位這個關系鏈中去審視。這是制造“橫斷面”(trans-versal)政治以取代男權制性質的性別制度的“身份政治”的嘗試之一，目的是為了取得更為全面平衡的結論。同時實現對“女性”這一概念的徹底解構，不再將它視為天然固定的身份，而將其看作一種行為(比如茱迪·巴特勒Judith Butler所說的“表演”)或者一種狀態。

激進女性主義提出性/社會性別制度概念，其目的就是為了區分生理性別(女性身份)和社會性別(女性氣質)，分析社會性別是如何被建構和制度化的。舒拉米斯·費爾斯通(ShulamithFirestone)認為：“我們需要弄清楚的是，生理的性別(生物學的現實)如何變成了社會的性別(一種社會現象)。”但是這種性/性別理論的前提也是建立在認同軀體特征和生理性別之間具有自然的和固定的聯系上面的。她們只問生理性別是如何變成社會性別的(即擁有女性生殖系統和性征的人如何被定義為“女人”的)，而不是生理性別和社會性別之間的聯系是否確定(即擁有這種生殖系統和性征的人為什么會被定義為“女人”)，更沒有質疑軀體和生理性別之間的聯系是否確定(即這些生殖系統和性征為什么被定義為“女性的”)。實際上，認為軀體特征和生理性別有天然和固定的聯系，這本身就是男權制的思想基礎之一，是本質主義的，因此從這個基礎出發，激進女性主義理論很難探入到男權制更深的源頭，也很難動搖男權制的理論根基。

事實上，軀體與生理性別之間的固定聯系(從而制造出身份)是被性別神話賦予的虛假意識(1 consciousness)。從符號學意義上看，能指(男性/女性這些性別分類詞匯)和所指(擁有不同構造的軀體)之間的關系并不是自然而然或不言自明的，因為能指與所指之間的關系本身是虛擬的，但重重疊疊的神話將軀體和身份乃至從軀體到社會地位的整個意義鏈固定下來。將神話作為符號學模式來分析，羅蘭·巴特(RolandBarthes)認為：“神話是一種特殊的系統，因為它是根據先于它而存在的一種符號學鏈而建立的：這是一種二級符號學系統。”在第一個系統(語言學系統)中，能指和所指的關系構成了符號，即語言學系統的最后術語。符號在第二個系統(神話本身或稱元語言)中成為神話的能指，即新建立的擴大了的神話系統的第一個術語。因為神話“想見到的僅僅是一種符號整體即一個整體性符號”，所以在從第一個系統到第二個系統的能指變化中，從所指到能指的延展痕跡被抹掉(忽略)，能指實現了對所指的篡奪，其結果就是能指的衍生不斷偏離所指，而最初的所指再也不能出現。性別身份也是一種神話，在這個神話中我們只看到偏離了軀體事實的定義，不能看到這個定義和存在之間的任何現實的聯系。在身份神話(實現對生理性別的確定)的基礎上還不斷衍生著更多的性別神話，于是我們得到的就是完全虛幻的身體/身份/氣質/角色概念了。而固定這些概念和定義，靠的是路易·阿爾都塞在《意義形態與意識形態國家機器》里所說的“詢喚”(in-terpellate)的作用——一個人在背后喊：丫頭/小子!然后不同軀體類型的人會根據已接受的性別歸屬做出反應。在意識形態將個體召喚為主體的過程中，軀體和生理性別定義之間的虛擬關系也被不斷地確定為“真實的”了。因而“神話不是由它的訊息對象來確定的，而是由其大聲說出這種對象的方式來確定”。

性別神話包含以下定義：1、世界上只有兩種性別：男性和女性。2、軀體—身份—氣質—角色—地位之間的聯系是固定而且自然而然的：由于擁有卵巢、子宮、陰道和乳房等性征和身體構造，因此這個人就是女性；她應該是被動、柔弱、敏感、溫柔和富于依賴性的；她應該是單純的少女、嫵媚的女人、溫順的女兒、賢惠的妻子和慈愛的母親；她是弱者和客體，無論在物質上還是精神上都是依附于男人而存在的。因此，女人是比她所依附的男人低一個層次的人，她應該被男人所主宰，而她能所做的唯一的事情就是如何去取悅男人，讓他對這種依附關系不至于感到厭倦。與此相反，男性則是擁有睪丸、輸精管、陰莖及喉結等性征和身體構造的人類；他應該是主動、陽剛、果斷、有克制力和獨立性的；他應該是活潑的少年、自信的男人、雄心勃勃的兒子、理性的丈夫和威嚴的父親；他是強者和主體，是供養女性的人。因此，男人是比女人高一個層次的人，控制女人是男人能力的表現。性別神話遍布在意識形態的各個方面，無數次重復這樣的理想幻象，并告訴人們：這才是正常的、合理的，假若不能達到這樣的要求，就是可疑的、不正常的、病態的異類。于是，這些并非來源于生活現實的理想幻象就被強制性地理解為“合理”的和恒定的“真實”存在。

(二)

激進女性主義認為女性是被壓迫的階級，聲稱現行的社會體制是性階級體制(sex class sys-tem)，男女不平等是由性別所造成的，消除不平等的方式就是要破壞性別角色的分工。在這里，激進女性主義的觀點分別走向了兩個極端：一是在激進自由派女性主義方面，舒拉米斯·費爾斯通在《性的辯證法》中認為，要想鏟除性階級體制，就必須首先鏟除其生理基礎，只有消除了使女性處于屈從地位的生理差異，讓男女之間的生理差異不再有意義，才能進而消除男女之間的不平等和性別歧視。她看到了生物學分工所導致的男性氣質和女性氣質的尖銳對立及延伸出來的科學和藝術之間的文化分裂，指出：“男人和女人都應該受到鼓勵，他們可以按照自己所喜歡的任何結合方式去融合、配搭女性氣質的和男性氣質的行為和特征。這樣做的結果，不僅人類可以進化為雌雄同體的人，所有的文化也會成為雌雄同體的。”二是激進文化派女性主義理論中的女性優越論，它同樣立足于生理基礎，但基本觀點和激進自由派女性主義相反，她們主張重估女性的重要性，認定女性的價值高于男性價值，“最終，她們斷言，個人的力量和自豪感也許恰恰來自女性特征，而且女性特征也許還是社會再生的源泉”。可以看出，激進女性主義的兩派觀點雖然不同，但都肯定和固定了身體和生理性別之間的關系，也就是接受了性別身份。在這個基礎上，她們試圖打破生理基礎和角色氣質之間的關聯，但由于本質主義的立場使然，她們的思考往往非左即右，無法和更現實的、更微觀的方面建立聯系。同時，總體化和同一性的傾向導致這些理論總是用概括性的宏觀視角去看待作為相異的個體存在的女性。并將她們視為同一的、無差別的一類。在此，女性概念就被高度概括和極端化，從而導致了女性概念與男性概念的嚴重對立。

激進自由派女性主義理論中的“雌雄同體”觀點也是值得懷疑的，因為很可能“‘雙重性征’不過是將兩性對立起來，加以內化的結果”。同時，我們也要反對激進文化派女性主義對女性特征的強調和她們提出的“女尊男卑”思想，因為這只不過是將性別等級制度翻轉過來罷了。同男權制的男性中心主義思想一樣，激進女性主義理論中的本質主義傾向仍然沒有擺脫種族主義和法西斯主義的范疇。但激進女性主義理論仍然給后來的女性主義思想提供了有益的啟示，比如卡羅爾·漢尼斯克(Carol Hansich)提出的“個人的即政治的”(The personal is political)的觀點，顯示出了女性主義理論逐漸從宏觀分析轉向了與身體/個體性/差異相關的微觀分析的趨勢。受到這種觀點影響的凱特·米利特的《性政治》則將性/性別(即生理性別/社會性別)的分析模式拓展為氣質—角色—地位這一更為細化和微觀化的模式。重視差異意味著將整個軀體—身份—氣質—角色—地位價值系統中各個因素之間的看似自然的緊密聯系打開或者消解——擁有這種性征和生殖系統的人，不一定就是女性(比如雙性人或變性人)；女性不一定需要擁有女性氣質(比如男性化的女人)；擁有女性氣質的人不一定需要扮演女性角色(比如女同性戀)；扮演著女性角色的人，她的命運未必就注定了她需要待在次等的地位上(比如有能力和有成就的女人)。

值得注意的是，女性主義理論反對的是男權制的思想、理論、話語和體制，而并非個別男人和男性群體，而那些步入兩性對立陷阱的女性主義理論，從根本上講，是由于思想內部的本質主義導致的結果。本質主義(essentialism)認為事物均有其本質，可以通過現象的認識加以解釋。本質主義者將對象的特征分為本質屬性和偶有屬性，認為本質是完全的理想形式，是不容懷疑的，真實的，確切的；事物是理想形式的不完全模本，是可爭議的，不真實的，不確切的。在人的問題上，“本質主義強調的是人的本質的生理和遺傳決定論，以為用自然或人性可以解釋一切，而且認為自然和人性是不會改變的”。其實所謂自然、人性既非固定不變，也非普遍相同，而是被社會建構和改變著的。人之間的區別都不應該以先入為主的性/性別和僵化的氣質/角色劃分為參照系或者規范，人為地區分哪些是女性的/女性化的，哪些是男性/男性化的，都容易落人本質主義的陷阱，而“本質主義觀點的歷史就是這樣的歷史：壓迫者告訴被壓迫者接受其在生活中的命運，因為‘事實就是如此’”。激進文化派女性主義的錯誤就在于本質主義，“這種思路把男人和女人看作根本不同的人，認為男女之間有著也許是不可改變的差異，無論差異是與生俱來還是后天培養的”。其結果是，她們在試圖顛覆男尊女卑的男權制的時候，不僅容易使與性、生育和生物性母職相關的問題極端化，而且容易走向同樣不平等的女尊男卑的性別等級制的道路。對本質主義的批判就是在挑戰文化和意識中身份的普適性、固定性和決定性的概念，同時也是試圖防止理論中出現的種族主義和法西斯主義傾向，這些傾向在男性中心主義與激進女性主義理論觀點中都有不同程度的表現。

后現代女性主義是受后現代主義文化思潮影響所產生的一個女性主義流派。后現代女性主義以懷疑的態度看待任何女性主義的思考模式，拒絕無所不包的解釋和解決方法，攻擊“主體”、“身份認同”和“自我”這些作為男性中心主義和女性主義的理論基礎的現代主義概念。后現代女性主義站在反本質主義的立場上對以往的女性主義理論表示了置疑，認為：社會性別乃至生理性別都不應當被構建為一個固定的身份，而應被視為“結果”；性別氣質和角色都是在道德及其他諸如審美之類的評價系統監督下，通過身體姿態、動作、表達方式和不同風格的有規律的重復制造出來的產物；所有“不言自明”、“自然而然”的事物其實都是權力機構化系統運作的結果。也就是說，我們所看到的正是這些權力系統希望讓我們看到的，“即使是生理性別也不純屬于生理領域，由于性別是社會建構而成的，因此，政治、社會和道德都會對肉體發生影響”，甚至如同李銀河引述的后現代女性主義者茱迪·巴特勒所說的那樣：“生理性別是社會性別回顧性的投射，是它的虛構的起源。”而作為個體/軀體，人都是以差異多態的方式存在著的，“宣稱可以用一種概念形式來表達女性(feminine)就是讓自己重新陷入‘男性’的再現體系，婦女在這里落入了為(男性)主體自戀服務的體系或意義的陷阱”。后現代女性主義理論對差異性和多元性的強調，有助于防止抹殺男性之間、女性之間及兩性之間的重大差異，因而有助于闡明個體的特殊要求和利益。后現代女性主義的反本質主義立場強調主體是一種社會建構物，從而主張將整個社會領域政治化，這就意味著女性主義的理論方法和方向從宏大敘事轉向了微觀分析。后現代女性主義與激進女性主義比較，更強調作為個體存在的女性，雖然這種觀點避免了“提出同一就沒辦法看到差異”的弊病，但馬上又走到了一個極端——對主體性的解構和對主觀能動性的否定，于是很多壓迫的事實和壓迫性的社會結構就被掩蓋甚至被否定了。對后現代女性主義理論的批評認為：完全拒斥宏觀敘事及男性統治等系統結構的做法使女性主義理論陷入了相對主義，因而也在政治上陷于無能，并且“這種做法暗中破壞了婦女和被壓迫群體的斗爭事業，因為，這些人需要了解是什么樣的系統在壓迫著他/她們，從而為他/她們的反叛提供理由”。不能忘記和忽視的一個事實是：幾千年來，個體/軀體數量中的一半，因為它們所具有的構造特征(擁有被定義為女性的性征和生殖系統)，而不得不扮演著女人的角色，肩負著被賦予女人的生活重擔。社會強加給她們比另一半擁有男性性征的個體/軀體更多的壓抑，她們一直是作為更屈辱、更無尊嚴和地位的群體存在著，并且所有的軀體都因為性征的不同而被賦予了不同的性別身份，進而被隔離。人的個體性被抹殺，相同性征和身體構造的人被社會文化和意識強制性地塑型為同類——相同的氣質、角色和社會地位，從而在這種性/性別等級制中，兩性的矛盾被制造和激化。因此。我們需要尋找一種既能逃離激進女性主義的本質主義陷阱，又能避免后現代女性主義的相對主義錯誤的理論。這個理論應該包含著微觀與宏觀的視角，聯系著個體與社會。

以上的女性主義理論轉戰于氣質和角色之間的關系中，或者是身份、氣質、角色和地位這四者的關系中，要么在認同男性特質、忽略和否定男女之間差異的基礎上追求男女平等(自由主義女性主義和激進自由派女性主義)；要么認同女性特質，強調男女差異，并且宣稱女尊男卑的觀點(激進文化派女性主義)；要么對性別價值體系的現實劃分視而不見，在徹底顛覆所有現代性觀念基礎上，取消壓迫與解放的一般理論(后現代女性主義)。但事實上，這些理論傾向都不可能真正使人們走上通往平等和公正的道路，因為它們都沒有堅持主觀理論與客觀現實結合而走向了極端。激進女性主義兩個流派的理論都犯了一個和男性中心主義同樣的本質主義的錯誤：以男權制的性別神話為基礎，將性別的兩分狀態固定化了，并假定男人和女人各自從屬于一個有著共同特征、興趣，分享共同身體的群體。這些理論一開始就是以性征及對性征的定義作為基礎，無形中強化了身體與身份之間的固定聯系，并且幾乎沒有對這種性別神話制造的性別身份表示過懷疑。這種一開始就通過生殖系統和性征將人群兩分化的分析過程，極容易將人群重新等級化，并且陷入本質主義的生物決定論中。這種情況下，社會建構理論只是從已知和固定的(通過將身體與一定的生理性別類型粘連而形成的)身份上開始，而很難觸及到人/身體本身是如何的及身體是如何被性別化的這些問題。要探知身體是如何被建構為身份或者軀體如何與生理性別聯系在一起的問題，就需要首先假設出一個無性別、無身份的軀體。

(三)

逃離或重新審視“什么是男人，什么是女人”這些趨向于固定化和無限封閉循環的概念和定義，就意味著必須將分析和觀察歸復到“什么是(無性別的)人”然后是“身體本身是怎樣的”這些微觀的基礎上。暫時摒除對個體“人”的種種身份定義之后，我們所能觀察到的“人”就是“身體本身”，即法國哲學家吉爾·德勒茲(Gilles Deleuze)所說的無組織軀體或無器官身體(body without organs)。為什么要通過摒除對個體“人”的種種定義去重新分析人?因為克分子(molar)就意味著“整體”(階級、種族、性別的劃分)，所以任何已知的對人的屬性、種類等的劃分，都無疑是克分子的。階級、種族、性別等的劃分和結構，壓抑了差異性，掩蓋了結構外的不同的存在，否認了不同的物質運行和方式。比如我們如果按照慣例去第一時間回憶“人”的形象，這個人的形象就被擁有男性生殖系統的、擁有男性氣概的人類所代替，而其他人——那些擁有另一種和另外不同生殖系統及氣質和存在方式的人就無法被看到了。德勒茲在《生成強度，生成動物，生成無感知》一文中認為：“一個身體不是由決定它的形式所界定的，也不是由決定性的物質或主體、或它所具有的器官、或它所履行的功能所界定的。在黏性平面上，一個身體只是由經度和緯度界定的：換言之，就是在運動與靜止、快與慢的特定關系下屬于它的那些物質因素的總和(經度)；就是在潛在的特定力量或程度上它所能承受的強度影響的總和(緯度)。”

經度可以被理解為身體(無定義和分類的無組織軀體)所具有的物質因素的總和，這個物質因素包含著未被性/性別化的屬于身體本身的一切因素：呼吸、心跳、新陳代謝、血液循環、肌肉強度、功能強度以及視覺、聽覺、嗅覺和觸覺的靈敏度等等；緯度則指涉著對這些原本無性別及其他階層性標簽的身體的分類、分層，因為緯度同時和身體及身體之外的空間聯系著。于是我們看到，身體不再是一個平面的、可以被隨意歸納、分類和切割的物質，而是一個立體的、動態的存在物。它內在的運行方式、機制和功能不能被性別、階級等總體性的概念簡單地劃分和歸類，而我們所知的一切歸類都來源于這些固定化傾向的概念對身體的分子式存在的凝固。應該意識到，現實中存在的是一個個不能被簡單區分和歸類的獨立的身體，擁有這些身體的個體的意義也是不能被簡單定義的。它們的主體性，同時也需要從它自身的經度內涵去賦予，而不僅僅是從它自身之外的緯度影響去界定，因為任何單純的宏觀分類都會有損于每個個體的差異性的真實存在。這些差異性需要從符號系統強行的、封閉的意義等級制中逃離出來，也就是從“條紋狀的”、“網格式的”和以邏各斯為分配模式和原則的空間中逃離出來，進入平滑的空間(即游牧空間nomadicspace)——一個不是由意義的等級，而是由多元性決定的空間。在這個空間中，同一性被超越，進而無數微小性別(tiny sexes)將從被同一性所統轄的“一”之下釋放出來。

與此同時，德勒茲還提出了“生成女人”(becoming-woman)的概念：“生成女人……不是模仿或呈現女性形式，而是放射出進入微觀女性的運動和靜止關系或臨近帶的粒子。換言之，生成女人是指在我們內部生產一個分子女人，創造一個分子女人。”作為分子存在的生成女人在不同的軀體上聚合，或多或少，可主可次。這是顛覆同一性的過程：“女孩子們不屬于年齡組合、性別、秩序或王國：她們滲透于各處，在秩序、行為、年齡和性別之間；在與徑直跨越的二元機器的關系上，她們在逃亡路線上生產n分子的性別。走出二元關系的唯一辦法就是介于中間。在中間穿過……”與此相對的是作為克分子實體(molar entity)存在的女人——“由她的形式所界定的女人，被賦予了器官和功能、并被指定為主體的女人。”但“生成女人并不是模仿這個實體，甚或把自身改造成這個實體”。通過“生成女人”與“女人”的對比，我們發現性別特征的不穩定性、不確定性及性別身份(軀體與生理性別之間關系)的非固定性，因而被性別神話所建構的軀體—身份—氣質—角色—地位之間的粘連關系，也就從軀體這個最基本的因素開始被逐層打開。

將(無性/性別/身份)軀體的微觀分析作為女性主義理論新的視角和新的理論支點，一方面避免了完全落入宏觀的本質主義的窠臼之中，而微觀化意味著以個體差異為基礎，反對容易演化為形而上的教條或成為新的僵化機制的總體化及同一性的概念。另一方面，也避免了后現代女性主義可能產生的相對主義和虛無主義傾向，因為意識到了軀體自身的存在，所以才意識到性別制度的強制性和荒謬性。同時，正是由于意識到壓迫是結構性的而反抗卻是個體性的，才應該將個體/個體性作為分析的基礎。軀體微觀分析意味著摒除先入為主的性別分類，回到差鼻多態的無組織軀體(無器官身體)的物質基礎上去進行分析，即不再以女人的身體/男人的身體這種兩元對立的觀點去看待身體或做生物學的定義，而是以“軀體本身”(即無身份無組織的身體)這個動態的、變動不居的，既是一元又是多元的概念去重新審視個體和身體，從而徹底取消本質主義的固著作用，同時也避免了相對主義的傾向，將軀體—身份—氣質—角色—地位之間的固定關系打開，以更動態的方式去觀察人是如何被性別制度及社會制度建構的，因此這種微觀分析同時也保留著社會建構理論及壓迫一解放的理論作為理論的基礎。德勒茲說：“現在的問題并不是人是什么的問題，而是一種非人的生成的問題，一種動物普遍性的生成的問題：這倒不是把自己視為動物，而是將人體拆散了架，每個人都從人體的某一強烈感覺區發現自己寄居的區域，并發現寄居其中的群體、種群和人種。”男權制思想、軀體—身份—氣質—角色—地位價值體系及整個社會機制都不是外在于個體的，而是被內化在了每個軀體之內。在性別領域內，男權制的牢固不可動搖，就在于男性中心主義并不是完全通過強制手段，而是統治階級(男性)贏得了臣屬階級(女性)進入確保其臣屬性系統的心甘情愿的同意而實現的。正如自由主義女性主義者約翰·斯圖爾特·穆勒(John Smart Mill)在一百多年之前就已經看到的那樣：“男人對婦女的統治與其他形式不同的在于它不是暴力的統治，它是自愿接受的，婦女不抱怨并同意參與。”而這個認同進而屈從的基礎就在于對軀體和性別神話制造的身份(生理學定義)之間關系的認同和接受。因此，要想從根本上消除男權制性別等級制的基礎，就不能僅僅局限于宏觀理論的“大師敘事”，而放棄從微觀角度對性別身份的質疑和顛覆，也不能局限于微觀的視角而忽略既是個人的又是宏觀的社會維度。立足于德勒茲哲學理論的軀體微觀分析不僅僅限于微觀的視角，而是融入了生產性的社會事實于軀體之中，使個體與整體相互聯系和交匯。世界也就得以更加全面而多層次地展現出來。運用這種立足于微觀又包括了宏觀與微觀視野于一體的分析方法，女性主義理論不僅避開了激進女性主義理論中的本質主義桎梏，也走出了后現代女性主義的相對主義誤區，從而打開了同時面向個體與社會的更全面的視野和更深入的視角。

有別于關注理性化的權力運作和制度安排的宏觀政治哲學，20世紀60年代興起的以福柯和德勒茲為代表的后現代微觀政治學將關注重心轉移到微觀構成和控制機制上：“微觀政治關注日常生活實踐，主張在生活風格、話語、軀體、性、交往等方面進行革命，以此為新社會提供先決條件，并將個人從社會壓迫和統治下解放出來。”在一個社會個體身上，作為宏觀的社會文化影響力表現的緯度和作為微觀個體構成的經度是相互交錯的，因此在將觀察重心轉向身體自身的經度內涵的同時，緯度影響也需要受到關注。人在作為個體被壓迫的同時也是作為群體在被壓抑，這是毋庸置疑的事實。性別群體的基礎就在于性別制度對性別的劃分及性別神話對這種劃分的合理化和確定上，因此價值和實踐的制度化體系及統治者與服從者之間模式化的關系，都是女性主義理論應該探討的問題。同時，還需要在拆解性別神話這種形式化觀念的過程中，認識到人的分子式存在，其意義就在于人們既能從軀體微觀分析的新角度上重新認識被本質主義的概念割裂的身體，而不會立即被符號的洪流所淹沒和轄域化，也不會散落為相互之間毫無聯系的元素，從而失去共同發聲的平臺。本文對女性主義理論的反思與探索，立足于分子式的既是軀體的也是生成女人的微觀分析，是微觀政治學在軀體問題上的一種革命性的實踐，嘗試著通過重構作為無組織軀體的身體和作為身體的一個微生物，把男尊女卑的男權制性別結構拆散，將性別神話制造的軀體—身份—氣質—角色—地位之間的聯系打開，以求開創出一個預示著人類性別發展趨勢的多種性別特質的、多元的、包含著一系列間色的性別色譜體系。

責任編輯：何 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