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籍德裔學者貢·弗蘭克(Frank·G)寫了一部叫做《白銀資本——重視經濟全球化中的東方》的書(ReOrient:The GlobalEconomy in The Asian Age)。這部書于1999年獲得了“世界歷史學會圖書獎頭獎”。這是一部講世界金融史的書,作者的觀點是:在當今以美國為首的金本位經濟時代之前,有一個“白銀時代”。歷來,學界都以英國等歐洲國家為代表。而貢·弗蘭克卻認為,“白銀時代”的中心在中國。弗蘭克認為,早在遠古,就存在著一個亞非歐三大洲范圍的金銀市場,到了發現新大陸的時候,海上航道的開辟,特別是葡萄牙人在墨西哥和哥倫比亞發現銀礦之后,美洲也進入了這個貿易圈。而美洲提供的白銀成了歐洲人擴大殖民地經濟和全球市場的財力資源。弗蘭克對白銀的流向做了研究,他發現:美洲所產的白銀,有50%通過與中國的貿易流入到了中國,有20%流入了日本,而流入日本的白銀,又因日本與中國的貿易而流入中國。而且在當時,只有中國對所有地區的貿易都是順差。因此,中國成了世界白銀流向的終點站。弗蘭克認為,中國與歐洲的關系,是同一世界體系中的中心和邊緣的關系,美洲只是邊緣的邊緣,或者說,三者之間是中心、半邊緣和邊緣的關系。“歐洲是加入世界體系,而非兼并形成世界體系”。此書的中文譯本在中國面市,即遭到不少年輕學者的評論和爭議。《讀書》2000年第五期刊登過劉禾的文章《歐洲路燈光影以外的世界》,《南方周末》發表過徐友漁的《質·疑<白銀資本>》和劉禾的《<白銀資本>究竟犯了誰的忌?》,《世紀中國》網站2000年8月25日有《歷史學家談<白銀資本>》,此外還有秦暉、沃勒斯坦、井建斌、沈戎等人的評論。中譯本書名突出了“白銀時代”,與原書英文標題側重點有所不同。出乎意料的是,多數中國的中青年學者對此書持激烈批評的態度,指責此書鑿空立論,論據不足。這本書引用了很多的二手資料,以至被批評為“經驗證據之貧乏、統計數據之不完備”,“仍局限于未能充分利用非西方的原始材料”,特別缺乏中國使用白銀作為通貨的有關資料,而這些年輕學者們自己又拿不出“中國資料”予以駁斥。這倒使我大開了一番眼界:才知道還有這樣做學問的“精英”、“大家”。
我想嘗試著以“中國資料”作為本證,拋磚引玉,以求進一步的討論,而不至于被什么“學派”或者“學者之派”的先入之見迷了心竅。
所以有這等興致,正是“白銀”問題吸引了我的眼球。
我是在進行一項個人研究時,注意到中國白銀文化問題的。我想起了中國民俗中的五通神。
有一部《古今圖書集成》,其中有《神異典》卷,它提到:在江西省德興縣城東南的儒學機構附近,有個靈順廟,當地人叫五王廟。五王廟由來很久。早在隋朝的時候,有一位駙馬叫張蒙的,有一次打獵,遇到了五通神,“指山穴雙銀筍,銀寶始發”,發現了銀石廣。于是,后人便為這五通神建了廟宇祭祀。到了唐朝的總章二年,皇帝賜以匾額“五通侯”。南唐升元年間,改封為公。到了宋朝元祜年問,又加額“靈順”,嘉泰年問干脆就封王了。
這里有一個很值得回味的文化現象。五通神引導了人們開掘銀礦,繼而得到人間的煙火奉祀的故事。我猜想,這大概就是中國“白銀崇拜”之始。但到了宋朝以后,有關“五通神”的故事越來越多:有誘騙奸淫婦女的,也有施醫施藥、應禱科第的,還摻合上佛教的“華光菩薩”的,不一而足,倒把這神靈起家的故事迷失了。由此也讓人產生了聯想:錢能通神,而通了神之后,可以干出好事情,也能干出壞事來。這些故事,恰恰講出了金錢所具有的流通性的一面。《初刻拍案驚奇》里有一篇《轉運漢巧遇洞庭紅》的話,講的是宋代汴京商人金維厚將畢生所蓄的百兩銀子鑄為八個銀錠,意欲分給四個兒子,不曾想夢中遇見了八個白衣大漢與他告別,醒后銀錠盡失。第二天早晨,他就循著夢中八個白衣大漢告訴的路徑找尋到某縣的王家,一問,王姓人家果然說是夢里所得。臨別之時,王家好意贈銀,后來也都失落,于是才知“一飲一啄,莫非前定”之理。這則故事,明朝的周暉寫的《金陵瑣事》中也有《銀走》一條。把銀錠比擬成人,而且使之受到神的差遣,可見當時的人們已經接受了對白銀珍貴價值的認同。民國年間,有一本書叫《北平風俗類征》。講到了老北京的五通神。說彰儀門外有神祠三楹,老百姓叫它“五哥廟”。塑有五位神仙列坐其中,“皆擐甲持兵,即南方之‘五通神’也”。有信眾不斷擴建加高其廊宇,用紙做成金銀錠,大小數百枚,堆壘于幾上。向五通神祈求財富的人齋戒沐浴,備好祭品到那兒,算計好自己想要的銀兩,懷里揣著相應數目的紙錠回到家中,把這叫做“借”。數月之后又備齊祭品,另做紙錠,數量卻要比上回“借”的錢加上一倍數額,納于廟中,稱之為“還”。有借有還,再借不難,由來久矣。
明清時期,中國進入銀本位時代后,這五通神已煥然成為“財神”。其實有關“白銀文化”的事跡,在民間小說和民俗資料里還有一些,但似乎一直沒有進入中國學者們的視線。
貢·弗蘭克的《白銀資本》在立論上著眼于顛覆原有的“文明西方中心論”。這一大膽立場,在當今中國,無論是受到喝彩還是受到批判,其實都很正常。我想從中國歷史上白銀貨幣的供應狀況及其變化出發,從一側面驗證一下《白銀資本》一書的若干論點。限于篇幅,本文暫做一開場白,概括言之。若有論者質疑“統計數據之不完備”,也請拿出反證,再來深入討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