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冷雨。黃昏。
我撐著傘行走在幽長而寂靜的山間小路,路邊的梧桐黃葉蕭蕭落下,傘沿積聚的雨珠滾落在我的手背上,冰涼蝕骨。
1948年的秋天,學校的地下黨組織工作緊張地進行著,季若突然收到“母親病重速歸”的電報,她疑心是父親騙她回家的伎倆,但終究擔心母親身體,掙扎再三還是決定回去。
那晚,大家在操場上點起篝火,為季若送行。人人都是今宵有酒今宵醉的豪邁,多事之秋,今日一別,何年何月能再相見?季若撥開人群,緩緩走向我,相視良久,她是想說什么的,可是我不敢聽,我搶先飲盡杯中酒。我聽到了季若的長嘆,盡管輕微卻沉重……她不知道,另一個叫秋華的女子,一直是我無法逾越的屏障。
我是來自農村的貧苦學生,父親早逝,母親病重在床,我因為優異的成績得到族里長輩的資助,勉強維持著艱難的求學。
為了生活,我每月要挑一擔糧食走幾十里山路往返于學校和村子之間,為了籌措母親的藥費四處奔波,受盡白眼和譏諷。弟妹年幼,家里照顧我母親的是我從小定下親但還未過門的妻子秋華。
自從走入校門,每次面對季若的盈盈淺笑,我都不知所措地逃開。然而這一切,我都不知如何向季若去陳述。
那年回家,剛轉過巷口就聽見秋華大聲呵斥弟妹們,隔著籬笆看見她扎著臟兮兮的圍裙,揮動著笤帚趕著滿院的雞鴨飛跑,一頭長發亂糟糟的攏在腦后,嘴里猶自低聲咒罵著什么。我進門,她抬頭看見我幾秒鐘的慌張和錯愕,隨后紅著臉轉身跑進后院。那一瞬,我心底突然漫過心酸又悲哀的潮水,這個就是將與我生活一輩子的人嗎?
我坐在母親床前,秋華進來遞給我剛煎好的湯藥。母親悄悄對我說,我在外讀書的日子,多虧了秋華家里家外的打理,要我一定好好對待她,絕不能負她!我沉默著點點頭。
回到學校的時候,學校已經停課。我們被分配到社會上去幫助工作,從此就一直沒了季若的音訊。有人說她被父母帶去了香港,也有人說她嫁人隨夫出國了。剛開始聽到這些的時候,我的心會痛,可漸漸地,也就麻木了。
解放后,我被分配到市委工作,與秋華成家,三個兒女也相繼出世。十多年過去了,那一日我如往常一樣下班回家,未進院門就聽見秋華在嚷嚷:你是誰?找他干嘛?說話呀你!我緊走幾步打開小院門,然后,就見到了季若,熟悉的回眸淺笑。那一瞬間,我以為自己是在做夢。
聰明的季若,早已洞悉一切。你看見了我凌亂不堪的生活,看見了疲憊麻木的心緒。當初的我,為什么就連坦白真心,伸手去爭取一下的勇氣都沒有?
春光滿地,無處告別。
生活一日日的繼續著,秋華的脾氣越來越暴躁,她時常對著街坊鄰居破口大罵,甚至大打出手,“惡婦”的罵名連我單位領導都知道了??粗┨缋讜r扭曲的面孔,我甚至可憐她。
接到季若死訊的那天,我像突然被電擊中,極大的驚恐和悲痛沖撞著我。我從來沒有這樣絕望過,一直以來,我都用虛假的幻想自欺欺人,然而,拋開一切,千瘡百孔,明天到底怎么過?
季若就葬在這山中小徑的盡頭,梧桐黃葉,落英繽紛,鳥語花香,山泉冷冷,他們說這樣你就不會寂寞。
你給的愛如此靜好如此充盈,我本該伸手輕輕接住,可是我膽怯的抽身而退,愛戀墜地,化作寂寞。
看得見開始,猜不到結局——一生恰如三月花?!?/p>
(責編 江有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