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罷盤古神話最新的研究成果《盤古國與盤古神話》一書(覃乃昌、覃彩鑾、潘其旭、鄭超雄、藍陽春著,民族出版社2007年8月第1版),頗有豁然開朗、撥開云霧見青天的感覺!
從某種意義上說,《盤古國與盤古神話》在盤古神話研究領域還稱不上是“宏篇巨著”,但是,筆者以為,就目前來看,這是我國研究盤古神話較為系統、較有說服力、較為有開創性的一部學術著作,誠如段寶林教授在《序言》中所說:此書“把民俗調查的活態文化與古文獻記錄相對照”;“我以為此書確是一個神話學研究上的重大突破”。確實,該書凝結了以覃乃昌教授等為代表的課題組多年探索求證的智慧與心血,以實證精神為我們解開了盤古神話研究中的許多謎團,澄清了盤古神話研究中的許多史實。無論是在學術價值還是在學術精神和研究方法方面,都有許多值得借鑒與思考。
“自從盤古開天地,三皇五帝到如今”,確實,盤古神話及各種故事在中華大地流傳了數千年,是中國最古老的創世神話之一,因而備受學術界的關注。那么,盤古神話是“土產的”還是“進口的”,歷來眾說紛紜。對于普通老百姓來說,這答案無足輕重甚至是無所謂的。然而,對于神話研究領域來說,尤其是對于民族精神或民族文化本源來說,這是關乎民族尊嚴、民族文化主權,或者說關乎民族精神災難的話題。也正因為如此,才有進一步作考察求證的必要。只有在翔實研究的基礎之上,才有可能得到科學、符合歷史事實的可靠結論。盡管說《盤古國與盤古神話》的一些論斷還在待更進一步論證,然而,此書在如下幾方面可作為這個領域研究的楷模。
一、嚴密的論證體系
讀書看皮,讀文看題。只是從著作的標題,其論證體系就可見其斑。
全書正文共分為十一章,章節標題分別為“第一章·緒論:追問盤古”、“第二章·神話盤古與歷史盤古國:任防《述異記》記載的盤古國是今兩廣地區曾經存在的古國”、“第三章·對任防《述異記》記載的盤古遺跡的實證考察”、“第四章·壯侗語民族開天辟地創世神話、化生創世神話、兄妹結婚再造人類神話及其特征”、“第五章·壯侗語民族開天辟地創世神話、化生創世神話、兄妹結婚再造人類神話是中華民族盤古神話的主源”、“第六章·古桂林郡(治所在今來賓市)是盤古神話王國的核心區域”、“第七章·南北盤古的源流關系及盤古神話的北傳”、“第八章·‘咽盤’與‘勒勾’:盤古一詞源于壯侗語民族先民的磨石崇拜和葫蘆崇拜”、“第九章·從族群記憶看我國南方少數民族創世神話和創世史詩豐富而漢族至今沒有產生創世神話和創世史詩的原因”、“第十章·伏羲神話、女媧神話與盤古神話是三個不同的神話譜系”和“第十一章·盤瓠、盤王非盤古”。
在此之所以花這么大篇幅對全書章節標題進行陳述,不僅強調了全書的邏輯體系,而且讓我們知道,該著作整合了多學科的知識。
在如此嚴密的大框架體系下,作者們對于相關的許多論斷都作了周密的論證。如:作者們對“盤古國”故地至今仍保留“盤古村”名中的壯族居民的姓氏進行深入調查,發現他們多姓盤,與南朝任防《述異記》所記“南海中有盤古國,今人皆以盤古為姓”之史實相吻合,“對以來賓市為中心的華南珠江流域進行深入的調查,結果發現任防《述異記》中有關盤古國記載的內容全部存在”,把民俗調查的活態文化和古文獻記載相對照(第三章),增強了論證的科學性和權威性。 又如,在關于河南省泌陽縣盤古文化考察中寫道:“從石磨表面顏色和磨損程度來看,應是近代或當代人制作和使用之物”;“眾所周知,盤古乃遠古神話之傳說人物,歷史上并無其人其事,既無其人其事,自然也就不可能有其遺存和遺物存在”,“所以說,大磨村現存的大石磨,與‘盤古滾石成親’毫無相干,是后人的編造和附會之說”。
再如,在《第十一章·盤瓠、盤王非盤古》中關于“盤瓠非盤古”一節的論證中,作者論述道:“從清朝末年開始至20世紀的三四十年代,‘盤瓠即盤古’的觀點盛行于神話學界,包括我國神話學界的一些資深專家,也贊同此種觀點。持‘同一論’觀點的學者除了以其名稱的‘音近’、‘轉音’或‘通假’等音韻或訓詁作為主要依據之外,對盤古、盤瓠、伏羲三者的關系并未進行全面深入的比較研究,特別是對三者的神話內容、質態、年代及流傳地區、民間信仰習俗等缺乏全面的調查、認真的甄別和深入的比較研究。正是研究方法的缺失,學術視野的狹窄,引證資料的單薄,治學態度的偏見,使得其論據過于單薄、勉強,其論證也過于簡單、浮躁,其結論自然是牽強附會、主觀武斷,缺乏應有的說服力。”,然后,作者從“名稱與內涵的不同”“出生年代的不同”“經歷的不同”“功績建樹的不同”“婚姻結合的不同”“死亡喪葬的不同”“神話流傳地區的不同”“崇拜與信仰的不同”等八方面,對于盤古、盤瓠、伏羲三者同一的觀點作辯證。認為,“凡是稍有歷史文化常識的學者都知道,盤古是我國遠古時代的一個神話傳說人物,而不是一個真實存在的人物”,“既然盤古不是事實存在的人物,那么也就不存在所謂的盤古居住遺跡或遺物。因此,任何地方所謂的發現盤古遺跡或遺物之說,都是無稽之談”。
對于廣東省肇慶市“盤古生態文化公園簡介”中的陳述,作者們認為“早在秦漢以前,我國南方兩粵地區是百越、苗族、壯族和瑤族等民族生活的地方”的說法“不準確”,“事實上,秦漢以前,我國南方的粵地區是百越族群中的西甌、駱越支系生息之地,而不是苗族、壯族和瑤族生活的地方”,“先不說苗、壯、瑤等都是后來的族稱,當時尚無苗、壯、瑤等族之說;即使是有,那也只能稱為其先民(如壯族)。何況先秦時期,苗、瑤民族先民尚分布長江中下游一帶,尚未涉足嶺南地區。”“苗、瑤民族進入嶺南地區是唐宋以后的事”,認為,“肇慶市盤古祖殿原本所供奉的是瑤族信仰和崇拜的盤瓠而非盤古,這不僅為學術界的共識,而且也為肇慶本地所熟知”。
諸如此類的論證話語,在著作中還有許多。可以說,全書從宏觀到微觀,縱橫交錯,都構成嚴密的論證體系。
二、充實的文獻史證和田野實證材料
觀點是靈魂,材料是肌肉,這是學術研究的共識。在這方面,本書的“肌肉”似乎更為豐滿。作者們在書中的獨白也證實了這一點:“在查閱有關記載盤古文獻和前人研究盤古論著中,覺得以往對盤古神話及其來源研究的視角和方法,大多是從中原固有的文化事象來觀察,且局限于文獻考據、演繹推論”,本著作則打破了材料單一這種局限,多方面獲取資料,既有文獻史證材料,又有豐富田野實證材料。這應該說是富有開創性的。
也正因為有充實的文獻史證材料和田野實證材料。作者們在運用材料時從容自如。如“清代以前的史籍中,盤瓠一直只稱為‘盤瓠’,未見有‘盤王’這名稱”。“‘盤王’這一稱呼,是瑤族群眾尊稱其始祖盤瓠的專用名稱”,“一些專心于漢文音韻‘轉音’的學者,既不了解瑤族民間對‘盤王’的尊稱與認可,也沒有深入瑤族民間進行實地調查,而是運用漢文字的訓詁或音韻的推演方法,認為盤古的‘古’與盤瓠的‘瓠’音相近,所以‘盤古’是由‘盤瓠’‘轉音’而來,于是得出了‘盤王’就是‘盤古’的論斷”,“以訛傳訛”。
又如,在“廣東省花都市盤古文化考察”一節中,作者指出,“通過對花都獅嶺盤古文化的考察,了解到現在獅嶺一帶的居民多為漢族,他們是歷史上先后從中原內地遷來的,而非當地的原住民族。歷史上,包括廣東在內的珠江流域是壯侗語民族先民——百越族群西甌、駱越支系及其后裔勞動、生息和繁衍之地”,“它們與來賓一帶的盤古文化一樣,同屬于一個文化體系,都是歷史上壯侗語民族先民所創造,是珠江流域文明的重要組成部分。現在的廣東雖是漢族聚居之地,是粵文化廣為流布的地方,但積淀于其底層的文化則是壯侗語民族先民——百越族群西甌、駱越文化,其盤古文化也是如此。”
可以說,在全書中,作者們都能將文獻材料與田野材料的有機統一起來,打破了多年來關于盤古神話研究材料來源單一的局面,使著作中的相關論點有理有據。
三、明確的學術立場
胸有詩書氣自華,或者說才高膽大。正因為有嚴密的論證體系和充實的論證材料,所以,著作中作者的許多觀點是明確有力的,更進一步說,許多觀點是擲地有聲甚至可以說是終結性的。如“壯侗語民族開天辟地創世神話、化生創世神話、兄妹結婚再造人類神話是中華民族盤古神話的主源”(第五章);“伏羲、女媧洪水后結婚再造人類神話,是對南方盤古神話的移植和套用,與原來的伏羲、女媧神話自相矛盾”(見第十章第342頁),“盤古與盤瓠或盤王是兩種不同性質的神話傳說及信仰,前者是開天辟地、化生萬物和再造人類的創世神話;而后者則是圖騰崇拜的神話”“盤王非盤古”(第357頁),“盤瓠非盤王”。
又如關于泌陽縣盤古文化,作者認為,首先是“由于泌陽縣自身研究力量的局限以及多學科專家投入研究力量與力度不足,所以對于泌陽盤古文化尚缺乏多學科的綜合研究,所以其研究成果尚不夠豐厚扎實,缺乏客觀性、科學性和應有的深度”;其次是“缺乏對民間流傳的盤古神話傳說的內容的質態及其產生的年代進行必要的研究與甄別,所以無法闡明其神話傳說中哪些是原生態的。哪些是次生態”;其三是“缺乏對盤古文化進行整體和深人性的研究,既沒有將盤古神話、盤古廟宇及盤古信仰習俗作為一個文化整體進行系統研究,也沒有闡明盤古文化與當地民族及其傳統文化的關系”。
再如“忽視實證調查及‘鄙視鄰近的小民族’是長期以來盤古神話起源研究未得出正確結論的主要原因”、“壯侗語民族開天辟地創世神話、化生創世神話、兄妹結婚再造人類神話是中華民族盤古神話的主源”等,類似的明確表態著作中比比皆是。在此信息下,給讀者一個明朗的態度:學術討論不需要含糊。
四、嚴謹的治學態度
論斷可以表態,但是要得到論斷確實是艱難的事,要得到令人信服的論斷則更為艱難。因此,過程比結果可貴得多。材料的獲得比結果的獲得艱難得多。
從本書所引用材料和參考書目來看,這幾位專家為這本著作花費了大量的精力和苦心。他們所引用的文獻材料,內容涉及考古著作(2冊)、歷史學(24冊)、民族學人類學(8冊)、地理學(7冊)、語言學和文字學(4冊)、文學藝術類(13冊)、宗教學(7冊)、神話學(50冊)、民俗學(3冊)、民間故事類(19冊)、歌謠類(9冊)、古籍和方志類(12)和其它類(1冊)。且不說他們是不是每冊書都通讀,只說能夠找到這么多門類的書就已經是一件浩大的工程了,更何況還要精選為我所用。博覽群書可以全面了解盤古神話研究的歷史與現狀,了解各家的觀點與論據,可以獲取相關的信息,從中得到啟迪,以便進行比較研究。從這也可以說,他們能夠完成《盤古國與盤古神話》這本專著,應該說是“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了。
再說他們歷時近三年半的時間,其中辛苦的滋味,也許只有他們才深有體會。正如他們在《后記》中陳述,“課題組從2003年9月到2007年2月,用了近三年半的時間,開展了三方面的工作:一是多次深入到來賓市各區、縣,對每一座盤古廟進行實地勘測、拍照、繪圖,找當地知情人和專家學者召開座談會或個別訪談,采訪記錄與盤古有關的神話傳說和民俗活動;二是對廣西境內其他市縣的盤古文化遺存的分布、神話傳說及相關的民俗活動進行調查;三是先后赴河南省泌陽縣、湖南省沅陵縣,廣東省花都市、肇慶市,貴州省黔南、黔西南自治州,對當地的盤古文化遺存及相關的神話傳說、民俗活動進行實地考察和研究”,“在田野調查的基礎上,根據文獻記載和前輩學者已有的成果,進行多學科綜合研究,終于揭開了厚重的歷史塵封,還‘盤古國’的歷史面目,展現盤古神話源于華南一珠江‘盤古國’的史實。”
沒有一種執著精神,沒有一種窮本追源的堅韌,是做不到這一點的。然而,他們都做到了。
他們正是歷時多年,在充分占有田野材料的基礎上,結合文獻文本,才完成這本著作。
也且不說其勞動多么艱辛,只說目前在某些學術領域中不乏浮躁與抄襲之風,而該著作的作者們對自己的研究領域和研究專題始終孜孜以求,腳踏實地,并且成果豐碩,這是值得當今的許多學人們學習與反思的。
五、多學科研究成果的整合
在此之前,我們所知道的關于盤古的研究更多的只是停留在文獻資料上,或者更準確地說是停留在神話單學科文獻的研究上。然而,該著作則是綜合了多學科知識,從宏觀的視野,整合了多學科的學者對盤古神話進行全方位研究。這應該說是極富有開創性的。
從著作中的標題和內容就可以看出。在此,有必要再提及這幾位學者,他們的專業或專長分別為:覃乃昌:民族學;覃彩鑾:歷史人類學;鄭超雄:民族考古學;潘其旭:語言民俗學;藍陽春:民間文學。且不說這一組合所發揮出來的科研潛能,只說這種立體式的多學科研究就很值得我們借鑒與思考。正如作者們所說:“我們正是根據有關文獻記載,并在前輩研究成果的基礎上,以多學科的理論和視野,采用人類學研究方法,通過田野考察和綜合研究,以實地事象與古籍記載相印證,從而揭開了厚重的歷史塵封,還‘盤古國’的歷史面目”。(第4頁)應該說,這種結合所取得的成果是具有突破性的。所以得到了段寶林教授的充分肯定:“覃乃昌等五位民族學家多次在廣西來賓市對盤古神話進行了自覺的全方位的立體調查,不僅記錄了盤古神話的各種異文,而且調查民俗,有了豐碩的成果……立體地展示了盤古神話的活態情狀,這是盤古神話還活在民間的有力證明。”
六、揭開一個歷史謎團——盤古國
彌補他人之不足,發現前人之未發,敢于發出準確科學論斷,這應該說是學術研究工作的很高境界。在這部著作中,作者們為我們解開了盤古神話研究中的許多謎團,澄清了盤古神話研究中的許多事實,尤其是作者們以他們的獨到細微的研究敏感性給讀者揭開了盤古國歷史謎團,給人一種“拔開云霧見青天”之感覺。
著作在導言中以“實證揭開‘盤古國’歷史塵封”為標題,并且說明本書以“盤古國與盤古神話”為書名,目的是傳遞“盤古神話產生了盤古國,盤古國源于盤古神話”這一信息。事實上,全書也周密地印證了這一觀點。作者們論證認為,“神話盤古國是歷史盤古國的反映,歷史盤古國大約出現于距今4000年的古國時期”;廣西來賓市是古代盤古國的中心地區,是“盤古文化的重要發祥地”,這一結論“是根據文獻記載并通過實證得出的”。他們從民族學、語言學和神話學角度,研究盤古的含義,認為在壯民族語言中“盤”就是磨刀石(用漢語諧音記字可記為“咽盤”)“古”為葫蘆(用漢語諧音記字可記為“勒勾”)。筆者也是壯族,認為這解釋是有依據的。而壯民族語言中的“盤古”剛好是盤古神話所說的盤古兄妹結婚后生下肉團像磨刀石和兄妹躲避在葫蘆中逃過了洪水大劫難的情節的關鍵。如果這一論證成立的話(最起碼目前或更長時間內是成立的),那么,那些認為“盤古”神話是“進口”的論斷不攻自破,那些外國學者們認為中國沒有創世神話也將成為謬論。可見,這一發現應該說有可能打開了盤古神話起源的千古之謎。
此外,正如前文所述,在全書中,許多論斷,既表明了作者們的觀點,又澄清了盤古神話研究中的偏見與事實,如:“令人遺憾的是,對這一重要籍載及其中的關鍵詞‘南海中有盤古國’、‘桂林有盤古祠’,歷來大多的研究者卻只引述而不作認真的考證與闡釋,又都往往被忽視了,或不屑一顧,或存疑,或回避甚至否定,致使‘盤古國’被歷史塵封起來,也就無人問津,遂而成為千古之謎”。這類論斷在著作中還有不少。
七、小結語
是的,著作不一定在篇幅上是“宏篇巨著”,其論述的獨到性和觀點的獨創性同樣可以使之柄照千秋,正所謂“山不在高,有仙則靈”。應該說,這本材料翔實的著作還有許多閃光之處,其學術的獨創性相信會有更多的學人去發現。
當然,作為一部學術著作,作為盤古神話研究的新著作,隨著更多學者對盤古文化研究的進一步深入,也許著作中還有許多值得更進一步探討或深化的問題,這也正從另一方面說明盤古神話研究的魅力與價值是無窮的。然而,該著作所發出的鏗鏘之聲,應該是振聾發聵的。正如段寶林教授在《序言》中所說:這本著作“通過田野作業的全面調查,對中國最古老的神話人物盤古的情況作了很深入的研究,這是對活態神話研究的新的重要成果,也是保護非物質文化遺產的重大收獲”。我們為《盤古國與盤古神話》的出版感到歡欣,為作者們對盤古神話研究取得“撥開云霧”的突破性成果受到鼓舞;更為壯學學者們為揭示盤古神話的本源問題而孜孜求索的執著精神深表敬意!
[責任編輯:覃彩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