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本文以上海市“外來媳婦”為樣本,對城市女性婚姻移民的社會支持進行了研究。在社會支持網的特點方面,女性婚姻移民社會支持網絡的規模較小、網絡關系的構成主要以強關系為主;在社會支持的來源和內容方面,家人、朋友等非正式的社會支持為女性婚姻移民提供了物質支持和情感支持,社會交往的支持相對缺乏,來自政府和社區的正式社會支持明顯不足。影響女性婚姻移民獲得社會支持的因素主要有女性婚姻移民自身的社會地位、婚姻以及遷移等。
關鍵詞:城市女性婚姻移民;社會支持
中圖分類號:C91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9-3060(2008)02-0032-08
中國家庭幾千年來沿襲的是父權制,家庭以父系縱向傳承,體現在婚嫁制度上,即“男娶女嫁”,女方出嫁后到男方落戶,成為男方家庭的成員。這種“從夫居”的習俗,使得女性一生中至少要變動一次長期居住地,這就必然導致女性,特別是廣大的農村女性因結婚而流動。但是,在改革開放前,由于信息缺乏、戶口制度限制以及風俗習慣等原因,一般婚姻遷移的距離較短,在方圓20公里以內。20世紀80年代以來,女性婚姻遷移的人數和距離都大大增加。根據第四次人口普查的資料,從全國范圍來看,各地來自農村的女性婚姻遷入均比較活躍,其中15個省的來自省內農村地區的女性遷入比例高于85%;19個省的來自外省農村地區的女性遷入比例高于85%。但是,由于戶籍制度的限制,絕大部分農村女性的婚姻遷入地也只能是農村地區。正是基于上述現象和原因,以往對婚姻遷移的研究對象絕大多數是婚姻遷入地為農村地區的女性婚姻移民,而對遷入地為大城市的女性婚姻移民群體鮮有涉及。
20世紀90年代以來,隨著上海經濟的快速發展和戶籍政策的松動,上海本地人和外地人結婚的現象越來越多,這種婚姻被稱為“兩地婚姻”。據上海市婚姻管理處統計,上海兩地婚姻的數量連年攀升。1991年兩地婚姻結婚登記數只有5211對,占全市婚姻登記總數的5.4%;2004年,達到39734對,占全市婚姻登記總數的32.2%。預計未來5年其占全市結婚登記總數的比例,可能會突破40%。上海的兩地婚姻包括兩種類型:滬男外女和滬女外男。盡管滬女外男的婚姻已經由1991年的8.4%迅速上升到2004年的20.6%,但滬男外女仍然是上海兩地婚的主要組成。其中的“外女”指的就是配偶為上海戶口而本人暫無上海戶口的外來女性,根據上海市現行戶籍制度的規定,她們最早需要結婚八年、最晚則需要結婚十五年才能取得上海市戶口。這些因為結婚而從戶籍所在地遷入上海的婚姻移民還有一個稱謂——“外來媳婦”。
女性婚姻移民離開家鄉,來到城市,切斷了原有的社會網絡和資源,再加上生活方式的差異,必將存在著社會適應的問題。但是,婚姻移民和工程移民不同,工程移民在性質上屬于非自愿遷移,因此在遷移后他們不但能夠得到政府在住房、就業等方面的統一安置,還可以得到資金補償和政策優惠。換句話說,政府給予了工程移民大量的正式的社會支持,從而有助于工程移民盡快適應遷人地的生活。而婚姻移民是自愿遷移,是一種帶有民間性質的遷移,這樣一來遷入地政府在安置、資金、政策等方面的支持就無從談起。
本文試圖通過研究回答這樣幾個問題:一是女性婚姻移民的遷移是因為婚姻而發生的,這種婚姻遷移是否會對社會支持網絡產生影響?女性婚姻移民婚前和婚后得到的社會支持以及從何處得到的支持是否會有所不同?二是在中國的傳統文化環境中,結婚是每個女性生命歷程中的必然事件,結婚就意味著女性家庭角色的改變,意味著女性從單一的女兒角色進入到妻子、母親、媳婦等多重角色。雖然每個人的成長步調不一,但是,在這些生命歷程中的常規事件中,社會支持對作為“外來媳婦”身份的女性婚姻移民來說是不可或缺的。與城市女性居民相比,她們所得到的社會支持是否會有所不同?
一、文獻回顧
社會網絡研究是西方社會學的一個重要分支領域,是一種研究社會結構的范式和視角。社會網絡是指個體間的社會關系構成的相對穩定的體系。在這里,個體可以是個人、組織,也可以是國家;個體間的關系可以是人際關系,也可以是交流渠道、商業交換或貿易往來。網絡分析者認為,整個社會是由一個相互交錯或平行的網絡所構成的大系統,這些客觀存在的社會關系向個體施加著外在的影響。研究者們將社會系統視為一種依賴性的聯系網絡,社會成員按照聯系點有差別地占有稀有資源和結構性地分配這些資源。網絡分析的獨特性特征是強調按照行為的結構性限制而不是行動者的內驅力來解釋行為。
在社會網絡研究中,有這樣幾個比較接近的概念:社會網、社會支持網和社會支持。同是網絡分析,社會網和社會支持網在實際研究中常連在一起使用,社會網絡時常扮演著支持性的角色。具體來講,社會網絡是行動者之間通過社會互動而形成的一種相對穩定的體系即社會結構,它強調的是行動者對社會資源的攝取能力,而不是對某種資源的占有狀況。社會網并不都是支持網絡。它僅僅是一種關系,一種結構。而社會支持網是社會網絡的一種形式,是那些提供給個人情感、工具性的以及社會交往方面幫助的一個子集,它更加強調網絡的支持功能。個體的社會支持網一般由具有相當密切關系和一定信任的人組成。個人的社會支持網可以幫助人們解決日常生活的困難與問題,應付人生的危機時刻,有利于緩解生活壓力,增進身心健康。同時在社會層面上可以緩沖個人與社會的矛盾、沖突,促進社會的穩定。而個人從其社會網絡,特別是社會支持網絡那里所獲得的各種幫助稱為社會支持。
國外對社會網絡、社會支持以及社會支持網絡的研究起步較早,成果非常豐富,研究領域主要集中在人類學、社會病理學、社會學(包括、社會心理學、醫學社會學)等領域,研究內容涉及社會支持的內容、社會支持的功能、社會支持的影響因素等。在這里,筆者僅就與本文相關的內容做簡單概述。研究認為,社會支持是個體擁有的、來自個體社會網絡的一種穩定性資源,當個體遭遇壓力、困難或重大生活事件的時候,這種資源可為個體提供他所需要的各種支持和援助。社會支持的影響因素主要涉及個人特征、關系強度和網絡關系的社會角色等三個方面。個人特征對社會支持的影響主要表現在對個人社會支持網的規模和構成上。研究發現,個人支持網的規模與其社會地位正相關,網絡密度與社會地位負相關。網絡關系中不同的社會角色提供的社會支持也不相同。
相比之下,國內對社會支持的研究起步較晚。通過對國內相關文獻的檢索,可以看到國內對社會支持網的研究成果集中在參照西方社會支持及社會支持網的理論和方法,從定性和定量兩種研究路徑,對不同的群體進行專題研究,內容涉及社會生活的方方面面。
國內學術界對流動民工社會網的研究內容主要集中在對農民流動過程、地位獲得等方面,研究發現,流動民工在流動的整個過程中,例如就業信息的獲得、求職、進城工作的行為方式和生活方式等方面都非常依賴血緣、地緣等原有的社會關系和網絡,這在市場和組織低效或無效的情況下,無疑降低了流動成本和風險。但在再次職業流動過程中,原有社會網絡成員所發揮的作用發生了變化,開始尋求新的業緣關系網絡。這樣流動民工為了提高自身經濟或社會地位,社會關系網已經由情感型向理性型轉變,或者說他們除了保持與原有社會網絡成員的聯系外,也開始與城市中的官員和居民建立起工具性聯系。香港學者阮曾媛琪采用“扎根理論(Grounded Theory)”的方法,探討了中國職業婦女的社會支持網絡的特征及其變化。該研究將中國就業婦女采用的社會支持網絡界定為“中國人社群支持網絡”,其明顯特征包括:社群特性;支持資源的全方位性;“自己人”與“外人”之間嚴格的界限;生命歷程中的彼此互惠;網絡成員內部鮮明的性別分工,以及強調和諧的重要性。
通過對相關文獻的梳理,筆者認為現有的研究成果非常豐富,特別是其中有關流動人口的社會(支持)網絡的研究對本篇論文有很大的啟發。雖然國內對流動人口的研究更多地關注流動過程和地位獲得與社會(支持)網絡的關系,但也有部分研究探討了流動人口進入城市之后的社會適應與其社會(支持網絡)的關系,例如,渠敬東和曹子緯的研究指出進城農民工要融入城市,除了利用同質性的強關系外,也必須充分利用具有異質成分和制度因素的弱關系,在這一時期,工具理性開始占據主導地位。王毅杰、童星在對流動農民社會支持網和社會認同之間的關系的研究中,指出他們對城市社會的認同不是完全由個體人口特征、社會經濟地位來決定,其所處的各種交織在一起的社會關系也在其中起著難以忽略的作用。
雖然如此,筆者認為關于流動人口或城市其他移民的社會適應與社會支持網的關系還有進一步研究的可能和必要,特別是針對遷入地是上海這樣的大都市的女性婚姻移民這個群體的研究。
二、研究方法和樣本
本研究選取上海市某中心城區(H區)的X街道為調查點。之所以做這樣的選擇,原因有二:一是上海市關于“外來媳婦”婚后戶籍遷入上海的政策因為區域不同而有所區別。具體說來,外省市女性與上海中心城區的男性結婚,婚后必須在上海居住滿15年才可以將戶口遷入上海;而與上海郊區的男性結婚,婚后在上海居住滿8年可以遷入戶籍。這樣一來,雖然同是城市新移民群體。中心城區的“外來媳婦”在獲得市民待遇、融入上海城市生活方面要比郊區的“外來媳婦”遇到更多的困難,對居住在這樣區域的這一群體進行研究就更具有典型性和代表性;二是H區是上海中心城區“外來媳婦”人數最多的城區之一,而本區的X街道又是該區“外來媳婦”人數最多的街道之一。因為人數相對多和集中,比較便于調查訪談。
H區下轄10個街道,X街道是其中之一。居住在X街道的居民以工人居多,文化程度不高,收人也較低,從居住情況看,這個街道原先的大多數房子是老式石庫門、舊公房和私房。這種情況造成了本街道的“外來媳婦”成為本區人數最多的現狀。由于城區改造和市政工程建設等原因,近10年來街道的很多房屋被拆遷,造成了大量的人戶分離的現象。從街道提供的數據看,全街道目前實際居住人口有9萬多人,但擁有戶籍者才1萬多人。其中登記在本街道的“女性婚姻移民”約有1300人,而實際居住在本街道的約600人左右。本次調查就以這600人為調查對象。
本次調查采取問卷調查和深入訪談相結合的方法。問卷調查主要用于獲取該街道“外來媳婦”在個人基本情況和社會適應狀況方面的資料;而通過深入訪談所獲取的資料則可以作為問卷調查數據的補充。
問卷調查和深入訪談共持續了約3個月的時間,在居委會的幫助下,共發放問卷603份,回收581份,有效問卷429份。在此期間筆者在三個居委進行了隨機個案訪談,共訪談個案28人。
三、女性婚姻移民社會支持網絡的特點
1 女性婚姻移民社會支持網絡的規模較小。網絡關系的構成主要以強關系為主
網絡規模(size),是指構成一個個體社會網成員的數目。社會網規模也是測量個體社會資源擁有程度的一個重要指標。通常來說,一個人的網絡規模越大,他往往會比其他人獲得更多的信息和實際幫助。根據筆者的調查資料顯示,城市女性婚姻移民的社會支持網的規模很小。從社會支持類型來看城市女性婚姻移民的網絡規模:典型精神安慰網規模是1.50人;討論網是1.69人;借錢網是1.38人;交往網是1.22人。與已有研究相比:1986年天津城市居民討論網規模為6.13人;1996年天津農村居民討論網規模為3.478人,農村居民與市民的借錢網規模都為2.11人,精神安慰網規模都是2.16人。盡管因調查時間、地點的差異而不能嚴格進行比較,但相應數據均相差較大,因此可以說,女性婚姻移民這些具體支持類型的網絡規模不僅小于農村居民,也小于城市居民。
社會網絡關系構成,指的是社會網成員間的具體關系,在社會支持網的定量研究中,它通常用某一特定關系占總關系的百分比來表示。從筆者收集的訪談資料來看,女性婚姻移民的網絡關系主要是由配偶和親屬構成的強關系。不同類型的社會關系提供不同類型的社會支持,其中,配偶提供的是精神支持、重要問題的討論和日常生活的陪伴,父母和公婆則在經濟方面為女性婚姻移民提供支持;同輩的親屬,主要是女性婚姻移民的姐妹,雖然有可能與她們并不居住在同一個城市,但因為從小一起長大,相互間關系比較親密,為她們提供的是精神支持和經濟支持。而鄰居和同事雖然和女性婚姻移民進行的是面對面的頻率相對比較高的交往,但雙方并沒有建立起親密關系和信任感,因而提供的只是日常交往的支持。由此可見,女性婚姻移民更加依賴配偶和親屬等社會支持網絡中的強關系。
2 女性婚姻移民的社會支持策略采取家庭網絡支持和自我支持為主
阮曾媛琪在對中國城市就業女性的社會支持網的研究中,將城市就業女性的社會支持策略歸納為三種類型:家庭網絡支持策略、自我支持策略和多元化所支持策略。并且認為這三種支持策略并非相互排斥。城市就業女性的社會支持策略相比,遷入城市的女性婚姻移民的社會支持策略則僅有家庭網絡支持策略和自我支持策略兩種,缺乏多元化的社會支持策略。這說明,與城市就業女性相比,女性婚姻移民普遍缺乏足夠的社會資源。特別是那些采取自我支持策略的女性婚姻移民,并非是她們自愿采取這樣的支持策略,而是因為在處理日常生活中的困難或重要事件時,她們得不到來自家庭和親屬的支持而被迫轉向依賴自身的資源,這些女性婚姻移民的社會支持網絡是非常脆弱的。
3 社會支持的內容不夠全面。普遍缺乏社會交往的支持
在城市女性婚姻移民從婚戀、生育到照顧子女和老人的生命歷程中,女性婚姻移民從家庭、配偶、親戚、朋友和同學中獲得了包括情感支持、工具性支持、交往支持和信息支持在內的多種社會支持。其中,在女性婚姻移民不同的生活時期,需要的社會支持的內容各有不同。例如,在婚戀階段,她們主要需要信息支持,而進入婚姻生活后,她們更加需要實際的物質支持和情感支持。同時,不同的社會角色,為女性婚姻移民提供的社會支持的內容也不相同。與其他的社會角色相比,配偶提供了比較全面的支持,女性婚姻移民大都受到中國傳統文化的影響,對丈夫的依賴感非常強烈,雖然有部分女性婚姻移民結婚的目的是因為向往城市生活、想留在上海,但她們還是將夫妻感情放在比較重要的位置。結婚后,她們全身心地投入到家庭生活之中,丈夫的全方位支持對于她們盡快適應婚后的生活影響非常大。特別是對那些采取以自我支持為主的女性婚姻來說,由于缺乏足夠的社會資源,夫妻間的相互支持對于擺脫生活困境尤為重要。來自父母(包括公婆)、兄弟姐妹的支持是女性婚姻移民的第二個主要社會支持來源,他們為女性婚姻移民提供了情感支持和物質支持。女性婚姻移民從鄰居和建立在業緣關系上的同事那里獲得的社會支持相對要少得多。盡管女性婚姻移民可以從配偶和雙方父母及兄弟姐妹那里獲得經濟支持和情感支持,但其社會支持的內容是不全面的,她們普遍缺乏社會交往的支持。這種社會支持的特點雖然可以幫助她們從經濟層面和精神層面上盡快地適應婚后的家庭生活,但是卻不利于女性婚姻移民的社會認同,無助于她們從生活層面上融入到城市和社區的生活中來。
所謂移民的社會認同是指移民在與遷入地的居民交往互動中,基于遷移前后兩地差異的認識而產生的對自身身份的認知、自己感情歸屬以及未來行動歸屬的主觀性態度,并且這一主觀性態度是可以隨自身社會地位以及社會場景的變化而變化的。王毅杰認為,可以從兩個層面來分析影響移民社會認同的因素,一是宏觀的地位結構層面,另一個就是中觀的網絡結構層面。根據移民的網絡結構的視角分析,移民不應簡單地被視為擁有一定屬性、技能和資源的個體,也應注意到行動者之間社會關系或社會互動構成了一個相對穩定的體系,行動者會從該體系中攝取資源以維持日常生活的正常運轉,盡管同時也受制于該體系。進入城市的女性婚姻移民雖然發生了職業及生活方式的變化,但并沒有從根本上改變他們以血緣、地緣關系為紐帶的社會網絡的邊界,這種以初級群體為基礎的社會網絡在經濟上和精神上的支持在幫助她們適應環境的同時,在另一方面卻強化了女性婚姻移民生存的亞社會生態環境,強化了她們身上所具有的傳統觀念和小農意識,阻礙著其對城市的認同與歸屬。
4 在女性婚姻移民的社會支持體系的構成中,主要以非正式社會支持為主,缺乏正式的社會支持
在這里,區分正式的和非正式的社會支持主要是看社會支持的不同來源。來自家庭、親戚、鄰居、同事、朋友等主要由個人提供的社會支持稱之為非正式社會支持,來自社區和國家等由組織提供的社會支持則為正式的社會支持。
非正式社會支持系統為女性婚姻移民提供的支持和幫助是有限的。家庭是人們生活中不可分割的重要部分,在人們所擁有的社會支持體系中居于核心地位。無論在生活中遇到什么困難、問題和苦惱,人們首先會向家庭尋求支持與幫助,在某種情況下,家庭扮演著社會穩定器的角色。但是,隨著社會的發展變化,家庭也發生著巨大的變化,最為顯著的便是家庭的小型化;同時社會競爭和生活的壓力的增大,家庭所具有的社會保障功能明顯地弱化。在傳統社會里,很多可以在家庭內部得到解決的事情,如子女教育、老人贍養、家庭糾紛等,在現代社會里往往感到無能為力。雖然家庭仍然是人們最重要的社會支持的來源,但它所能提供的社會支持正在日益減少。對于女性婚姻移民來說,她們的家庭構成又與一般的城市家庭不同,婆家、娘家分處城鄉兩種體制,更具復雜性,她們顯然不能夠從家庭中獲得所需要的社會支持。親戚、鄰居、朋友、同事等作為非正式支持的其他來源,所能提供的支持與幫助同樣是有限的,要受到家庭關系、居住條件、交往頻度等因素的制約。因此,在現代社會,城市女性婚姻移民僅僅依靠非正式的社會支持系統將難以獲得全部所需要的社會支持。
相比非正式的社會支持體系,社區和國家可以為女性婚姻移民提供最穩定最持久的社會支持。1986年,我國開始在城市基層社區(主要是城市街道辦事處和居民委員會)開展社區服務。社區服務是指在政府的統一規劃和指導下,以一定層次的社區組織為主體或依托,以自助一互助的廣泛的群眾參與為基礎,既突出重點對象,又面向全體社區成員的,用服務設施和服務項目來增進公共福利,提高生活質量的區域社會性服務。憑借著特殊的地緣優勢和各種資源,社區不僅能為城市弱勢群體提供基本的物質支持,還應該能夠為她們提供情感支持、信息支持和歸屬感支持。而作為將長期生活在城市中的女性婚姻移民來說,其自身特點決定了她們應該也屬于城市弱勢女性群體中的一部分。社區支持也應該成為女性婚姻移民社會支持系統中的重要組成部分。社會保障是指國家以立法和行政措施確立對遇到疾病、傷殘、生育、年老、死亡、失業、災害或其他風險的社會成員給予相應的經濟、物質和服務的幫助,以保障其基本生活需要的一種社會經濟福利制度。社會保障的基本目標是通過國家和社會的力量來保證社會成員在面臨社會風險時能夠維持基本的生活權益,但從長遠看,它可以提高社會成員的生活質量并促進個人更好地發展。社會保障具有社會穩定器的作用,作為一種正式的社會支持,它應該是包括女性婚姻移民在內的弱勢群體的社會支持體系中最穩定最持久的重要組成部分。
但是,女性婚姻移民所獲得的來自社區和國家的正式社會支持是十分有限的。自上世紀90年代以來,我國對社會保障制度進行了一系列改革,取得了令人矚目的成果。但是,現階段的社會保障制度仍然存在著缺陷與不足。目前,社會保障的覆蓋面狹窄,社會化程度還比較低,社會保障的收益群體仍然只限于城鎮部分居民,具有農村戶籍的大部分人難以受惠,這樣一來,作為城市“外來人口”的女性婚姻移民因其戶籍性質,難以從社會保障中獲得支持。根據筆者的調查,有占73.9%的女性婚姻移民沒有享受到任何社會保險和社會救助。相對于缺失的社會保障的支持,女性婚姻移民可以從社區獲得一定的社會支持,包括實際的物質支持、情感支持和信息支持。但是筆者的調查資料顯示,在回答“家中遇到問題和困難時,能否得到街道、居委會的關心”的問題時,有49.7%的被調查者回答是“有時”,共有27.7%回答“很少”或“從未”得到街道、居委會的關心;在回答“如果需要,是否能夠從街道、居委會得到更多物質或經濟上的幫助”這一問題時,共有55.2%的城市女性婚姻移民表示她們“很少”或“從未”得到過街道、居委會的幫助。這一情況表明,從目前來看,城市的社區組織所起到的社會支持的作用還比較有限,盡管在空間上社區組織與社區居民的距離很近,但事實上,女性婚姻移民在心理上與社區組織、社區支持仍然保持著一定的距離。還是有相當比例的女性婚姻移民甚至從未從社區組織得到過幫助和支持。
四、影響女性婚姻移民社會支持和社會支持網的因素
1 社會地位與社會支持網絡
女性婚姻移民的社會支持網絡的特點受到自身及婚后家庭的社會地位的限制。根據林南社會資源理論中的地位強度假設,人們的社會地位越高,攝取社會資源的機會越多。就工具性行動而言,個體自我較好的策略是去接觸那些在等級中處于較高位置的交往者,這些交往者將更有能力對一些身處關系個體自我利益的位置上的人產生影響。
由于受到中國存在的城鄉差異以及女性婚姻移民本身文化程度的制約,進入上海的女性婚姻移民絕大多數屬于城市的低收入階層。筆者調查的x街道的女性婚姻移民的丈夫有這樣幾種類型:一是有90年代才進入上海的知青后代;二是頂替父親成年后進入上海工作的外地人;三是上海本地人,但或者身體有殘疾,或者本人有過問題,或者家庭經濟狀況不好。前兩種人雖然具有上海戶籍,是行政意義上真正的上海人,但在社會關系上實際上與其他外地人沒有兩樣,甚至比某些外地人在上海的網絡規模還要小。有學者根據對組織資源、經濟資源和文化資源這三種資源的擁有量和所擁有的資源的重要程度,將當前中國社會劃分為10個社會階層:國家與社會管理者階層、經理人員階層、私營企業主階層、專業技術人員階層、辦事人員階層、個體工商戶階層、商業服務員工階層、產業工人階層、農業勞動者階層和城鄉無業半失業者階層。從女性婚姻移民的丈夫的職業地位來看,他們無疑處于城市社會的低層。也正是因為這個原因,她們才選擇與上海的低層男性結合。
由于女性婚姻移民丈夫群體本身的特征所局限,她們婚后形成的自我支持和家庭支持的社會網絡,無論在規模上,還是在屬性上都很難為她們在經濟水平提升上提供很好的支持,使得她們中的絕大部分人并沒有因此獲得更好的工作,在收入上也得不到很好的提升。
相關研究認為,個人從來都不能自由地選擇他們希望交往的對象。社會生活對他們施加的限制影響了其交往對象的選擇。階級階層地位限制了人們自由地拓展社會網絡,積累社會資本。職業活動給予人們不同的機遇,在科層組織內部和外部與他人進行交往。女性婚姻移民的社會支持網的特點與其自身及婚后所組建的家庭的社會地位有著非常密切的關系。
2 婚姻及遷移與社會支持網的變化
當女性婚姻移民婚前剛進入上海的時候,她們與一般的打工妹一樣,都是依靠原有的老鄉、同學、親戚等婚前社會網絡找到工作并逐漸在上海立足的,這些關系網絡雖然對于他們在社會層面融入當地沒有太大的幫助,但是在經濟層面,這種關系網絡的支持卻是至為關鍵的。在已有的關于農民工的研究中,很多學者已經提到了這一點,在本文對女性婚姻移民的調查中,這一觀點再一次得到了證實。
但是婚后,女性婚姻移民的社會交往對象發生了很大的改變,大部分逐漸從原有的老鄉、同學、親戚等婚前社會網絡中逐漸淡出。根據筆者收集的資料,女性婚姻移民以每個月一次左右以電話與娘家聯絡頻率最多,占45.5%;其次是兩至三周與娘家電話聯絡一次的,占24.5%。女性婚姻移民在結婚后回娘家次數以一年以上一次為最多,占60.6%;其次為半年至一年一次的,占25.4%,不到三個月一次的最少,僅占2.8%,回娘家的頻率很低。女性婚姻移民與在老家的婚前社會網絡的聯系明顯弱化。不少外來媳婦表示,她們與老家的關系越來越淡,只是偶爾電話聯系;在上海的婚前社會網絡,也都因為結婚后環境的轉變慢慢失去聯絡。
由此筆者認為,婚姻和遷移對女性婚姻移民的社會支持網絡產生了一定的影響。一方面,婚姻與遷移造成了女性婚姻移民與婚前的社會聯系逐漸淡化,另一方面,結婚后家庭角色的轉變,使得女性婚姻移民把絕大部分時間和精力都放到了照顧家庭上面,她們很少再有時間和精力去開拓新的社會資源,建立新的社會關系,這就導致了她們社會網絡規模小的特點。
從以上分析可以看到,城市女性婚姻移民的社會支持結構以非正式的社會支持為主,特別是以自我支持和家庭支持為核心。費孝通在《鄉土中國》中提出,我國鄉村的社會結構是一種“差序格局”,好像把一塊石頭丟在水面上所發生的一圈圈推出去的波紋,愈推愈遠,也愈推愈薄。每個人都是他社會影響所推出去的圈子的中心,被圈子的波紋所推及的就發生聯系。在差序格局中,社會關系是逐漸從一個一個人推出去的,是私人關系的增加,社會范圍是一根根私人聯系所構成的網絡。女性婚姻移民的社會支持系統也是這樣的一種差序格局,這是一種從個人到家庭到親戚再到朋友鄰居同事的社會網絡,正是以個人為中心,依照遠近親疏關系一層層向外推進的。雖然已經移民到上海這樣的現代化大都市里,但女性婚姻移民仍然保持著傳統而典型的鄉村社會網絡,正式的社會支持還比較缺乏。
從女性婚姻移民獲得的社會支持的內容上看,情感支持較多,其次是工具性支持,交往支持最少。情感支持能夠使女性婚姻移民感受到他人的關心、尊重、理解,有時還會給予個體提供應對問題、解決問題的方法、建議和忠告,在促進她們身心健康方面具有重要作用。工具性支持可以為女性婚姻移民提供經濟幫助、物質資源和所需要的服務,有助于她們解決當前所面臨的生活困難。而交往支持可以為女性婚姻移民增加身份認同,幫助她們盡快融入城市生活。如果女性婚姻移民在獲得有效的工具性支持和情感支持的同時,還能夠獲得必要的交往支持,她們的社會適應狀況會有很大改觀。
(責任編輯:曾 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