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在一體化進程中,歐盟的公民身份概念逐漸從文化本質主義走向更具包容性的自由權利觀念,并日益發展為學者們所說的后民族公民概念。然而在歐盟的移民政策中,它卻顯示出一定的排他性,在歐洲層面轉變為一種種族主義和民族主義的表達。面對排斥移民帶來的社會安全問題,歐盟應該避免使之進一步安全化。改善歐盟公民身份制度將是歐盟治理移民問題的重要課題。
關鍵詞:歐盟公民身份;歐洲移民問題;社會安全
中圖分類號:D814.1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9—3060(2008)05—0065—07
學者常常把歐洲一體化看作是超越民族主義意識的典范,其經驗值得各國學習。歐盟公民身份作為一個超國家的公民概念,它的出現一直被當成普世主義的后民族公民權產生的一個例證。它試圖給予歐盟不同國家、不同民族的公民以同等的身份和權利保障,反映了人類超越民族國家界限的多元包容理想。然而在對待外來移民時,歐盟公民身份制度卻表現了一種對他者的排斥傾向。歐盟各國對移民的排斥引發了一些嚴重的社會安全問題。我們認為,移民問題安全化是一種危險的趨勢,它和歐盟的價值和理想存在差距。所以歐盟應該完善其公民身份制度,消除種族主義在歐洲層面的不良影響。
一、歐盟公民身份:從文化本質主義走向自由權利觀念
一般來說,公民身份指的是某個社會中完全的成員資格的地位。公民身份是西方一項古老的、主要是關于公民與國家構建之間關系的政治制度。在政治學思想中它的概念與關于成員身份或成員資格、(民族的)認同、公民效忠和所有能夠使人們感到它屬于這個而不是另一個政治共同體的共同的情感和規則的問題有關。公民身份的概念常常“定義誰是,誰不是一個共同社會的成員”。發展歐洲公民身份是建設“公民歐洲”(citizen’s Europe)的核心內容。傳統的來說,公民身份是一個法律和政治意義上的概念,歐盟在歐洲層次上引入這一概念,一方面要說明歐盟不僅是由成員國組成的政府間組織,它還是一個直接面向歐盟公眾的超國家機構,歐洲的公民不僅是成員國的公民,同時也是聯盟的公民;另一方面,歐洲公民身份宣告歐盟不僅是一個經濟、文化共同體,它還是一個“人民間緊密團結的”政治和法律意義上的共同體。因此,由具有歐洲公民身份的個體構成的歐盟于是就表現為一個“公民歐洲”。在這個層面上,歐洲認同表現為歐盟公民對自己作為政治共同體成員的身份意識及其認同,他們把自己的民族同胞和歐盟其他成員國的公民看作是一個歐洲共同體的平等成員。歐洲公民身份是一種政治認同的表現。它的發展有助于歐盟層面上跨國民主與政治合法性的形成。因為具有共有認同的公民能夠作為參與政治的主體,作為一個“人民”(demos)行使其民主權利。
和傳統的公民身份概念不同,歐盟公民身份是一種超國家的身份概念。盡管在共同體的正式條約中直到1993年(馬約的批準)才出現這一概念,但此前要為共同體創造一種公民身份的觀念早已產生。1957年的《羅馬條約》中指出要發展“歐洲諸人民”(peoples of Europe)問的聯盟。20世紀70年代,隨著歐洲認同概念的提出和歐洲政治合作機制的建立,公民身份作為一種社會和政治理念開始正式進入歐共體的視野。著名的聯邦主義者斯皮內利在1973年11月的歐共體委員會會議上提出了《歐洲計劃》的報告,他指出共同體需要把工作目標從經濟領域向建立以歐洲公民間公正與團結的政治目標發展,要使“共同體超越目前純粹作為市場控制者和組織者的角色,轉向以團結和公正原則為基礎的實施收入再分配的政治中心”。1975年歐委會發表的《面向歐洲公民身份》(towards a European citizen—ship)的報告中提出了賦予共同體公民身份特別權利和建立統一護照等措施。報告討論了歐洲公民權利的一些特定內容,為歐洲公民身份的產生提供了政策參考。1976年1月比利時首相廷德曼向歐洲理事會提交的《歐洲聯盟報告》(即《廷德曼報告》)中正式提出了“公民歐洲”的理念。他認為要建設“公民歐洲”,首先要保護歐洲公民的基本權利,其次還要在人們的日常生活中體現歐洲的團結。這個報告及其政策為歐洲公民的特別權利創造了制度基礎。
然而從一開始,歐洲公民身份的概念趨向于文化本質主義的理念。例如在1976年廷德曼報告中指出共同體要接近它的公民,要發展一個“公民的歐洲”。這個公民歐洲作為一個特殊的社會建立在歐洲人共有的、植根于其文明和文化遺產的價值觀的基礎之上。它解釋:“我們”,歐共體的人民必須建立一種單獨屬于我們的社會——它反映了那些屬于我們人民的遺產和共同創造物的價值。80年代歐共體更傾向于用文化——文明、歷史遺產等來界定和表述共同體的公民身份理念。《阿多尼諾報告》采用的象征政治就是典型的做法。1988年歐共體委員會指出:在一個沒有邊界的歐洲,合作與競爭不斷增長變化,個人及其行動會在經濟和社會方面都越來越有分量……同時,一個建立在共同價值和文化基礎上的共同體意識將會成長,將逐漸加強歐洲公民身份的觀念。然而隨著歐洲公民身份概念的不斷發展,它逐漸從文化本質主義的理念走向自由主義式的權利型公民身份概念。這代表著歐洲公民身份在多元包容理念上的進步。在楓丹白露會議后,“人民的歐洲”成為共同體發展的重要目標。《阿多尼諾報告》已經開始從權利的角度對歐洲公民身份進行了界定,例如公民作為共同體政治進程的參與者;公民作為成員國政治進程的參與者;公民在共同體內的跨國界自由流動;公民與共同體立法機構之間的關系;公民在共同體之外作為旅行者的外交保護等。1992年的馬約第一次在正式條約中提出“聯盟的公民身份”一詞,它明確承諾人權,增加了歐盟公民的相關政治、經濟和社會權利。條約規定,為了“不斷促進歐洲各國人民的團結”,使決策“更加接近公民”,“經由引入聯盟公民資格,加強對成員國國民權利與利益的保護?!睔W盟公民身份象征著人民間“越來越緊密結合在一起的聯盟”的發展,它以法律的形式保障了歐盟各國民眾在歐盟地域范圍內普遍的自由遷徙權、在地方層面上對政治意志形成參與權以及通過選舉產生歐洲議會等權利。
建立歐盟公民身份的目標在于消除歐盟機構和它的民眾之間的鴻溝,表達了創造一種歐洲認同意識的愿望,這種認同意識超出、超越了與歐盟發展有關的功利考慮,表達了一種對新的民主和權利自覺意識的政治的“歸屬感”。從歐盟公民身份的角度,我們可以看到這樣一種思想:歐盟成員國的公民應該把其它成員國的歐洲人看作是歐盟這個共同體的平等成員,歐盟公民身份表達了一種多元包容的觀點。荷蘭學者珀斯B·萊寧(Percy B.Lehning)指出,歐洲公民身份的概念——其中公民身份的核心因素是權利和認同——不僅指公民作為各自獨立的組成歐洲聯盟的成員國的成員,而且指的是公民作為歐洲聯盟,一個被當成民主的政治聯盟的成員。從這個角度,歐洲認同是這樣一種安排:不同民族的人們把他們自己,他們的同胞和他們的外國歐洲伙伴都看作是歐洲共同體的平等成員,它表示平等的關注和尊重。
歐盟公民身份把自由權利觀念擴展到超國家層面,因此它也被看作是后民族公民權的典型代表。它是全球化和區域化背景下人類普世主義理想的一種新形式。以哈貝馬斯等學者為代表的后民族主義者強調歐盟公民之間的團結關系和真正意義上的歐洲公民身份的建立。他們認為歐洲公民身份應該建立在一系列憲法規定并由歐盟各國民眾遵守的義務和規范基礎上。雖然歐洲的后民族認同也需要文化的因素,但是后民族主義者主張的文化是一種共同的政治文化而不是民族文化,它建立在民主、自由、法制和人權等普世價值原則之上,通過跨國的民主過程把各國民眾結合為一體。
二、歐盟外來移民政策與歐盟公民身份的排他性
雖然多元寬容、非歧視是歐盟的主要價值觀念,但是在對待外來移民的問題上,歐盟并沒有像對待內部人員那樣具有足夠的開放性。歐盟國家一直是人口遷移比較活躍的地區,長期以來大規模的對外遷移是其人口遷移的主要特征。但是20世紀70年代以來,歐盟一些國家逐漸成為了人口遷移的國際遷入國。隨著相關經濟、社會問題的出現,“外國人過剩”就成了歐盟國家的重要議題。國際移民的增長是全球化發展的必然結果。英國學者安東尼·吉登斯指出,雖然移民不是一個新現象,但是它作為全球一體化進程的一個組成部分,似乎在不斷加快步伐。世界范圍內的移民模式可以被視為快速變化的國家間經濟、政治和文化聯系的一種反映。由于歐盟地區穩定的經濟、社會形勢、高水平的福利政策等因素,歐盟國家成為了移民的重要區域。20世紀90年代以來歐盟的外來移民達到了高潮。美國學者曼紐爾·卡斯特認為這主要有四個原因:第一,蘇聯和東歐藩籬開放,促使來自該區的移民顯著增多。第二,前南斯拉夫的種族隔離造成巴爾于地區的不穩定,及伴隨而生的民族主義和種族戰爭掀起巨大的難民潮涌向德國和意大利。第三,歐洲內陸邊界的開放,使得位于貧窮非洲大陸前緣的國家,如西班牙、葡萄牙、意大利等國家的移民驟增。第四,歐盟緊縮其邊界管制造成非法移民暴漲。歐盟估計其境內的非法移民每年約有50萬人。眾多移民雖然為歐盟國家的社會和經濟建設做出了很多貢獻,但是他們中的很多人卻無法真正參與與他們切身利益有關的公共決策,原因是許多外國人沒有合法的公民身份。移民和少數民族既使享有了福利和其他一些公共資源,然而他們在政治上是屬于另類的。這對歐盟的民主自由制度提出了挑戰。
在移民浪潮影響下,對外來移民的排斥日益成為了歐盟政治生活中一個比較嚴重的問題。90年代以來,歐盟國家反移民的情緒越來越明顯,反移民運動也越發激烈。這導致了歐盟種族主義和排外主義的高漲。在德國、法國、意大利、奧地利等國家,所謂的新納粹、新民族主義等右翼勢力借此成長起來。在德國,民眾對外國人的敵視和排斥情緒的上升為德國納粹勢力的復活提供了條件,這些新納粹分子頻頻發動對土耳其等外來移民的事件,襲擊、毆打外國人的案件時有發生。意大利也是新納粹勢力所在的重要國家。它們宣稱移民是意大利高失業率的根源。“意大利社會運動”是其中最重要的組織,該組織在1994年全國大選中得到13.5%的選票,并和其他兩個右翼政黨組成了聯合政府,轟動一時。在法國,“新民族主義”黨派獲得了許多選民的支持。法國的“國民陣線”組織是主張排斥移民的重要右翼勢力。在1992年的法國市政選舉中,“國民陣線”得到的選票高達14%。其領導人勒龐更是喧囂一時,他不僅在歐洲議會的選舉中獲得成功,而且在2002年的法國總統競選中出盡了風頭,這體現了右翼勢力在法國的份量。在北歐一些國家,反對穆斯林、猶太人的組織也很多,它們引發了一系列的犯罪活動,受到人們的廣泛關注。從歐盟民眾的民意調查中我們可以發現,排斥外來移民的運動有著一定的群眾基礎。根據曾經在歐盟15國的1.6萬人中進行的有關種族主義和恐外癥的一項民意調查,有三分之二的人認為自己至少在某種程度上是種族主義者,即使在那些宣稱自己絕對不是種族主義者的人中間,也有20%的人認為他們的國家深受移民之苦。只有少數人認為他們的國家從移民身上獲得了好處。有48%的調查對象認為如果沒有移民,他們的國家就會變得更加美好;而43%的調查對象同意“來自歐盟國家以外的合法移民,如果失業應該被遣返回自己的國家”的說法。
歐盟在80年代就開始關注歐洲排外勢力的上升情況。1994年,歐洲各國首腦在希臘卡夫舉行的首腦會議上,經法德兩國聯合提議,成立了一個專門關于種族主義與排外問題的咨詢委員會。該委員會于1994年11月發表了第一份報告,對種族主義案例在數量和深度上的發展表示擔憂和關切。該報告將減少種族排外事件與嚴格控制、協調移民數量以及各國移民政策聯系起來,這使人們對該報告就移民問題所采取的基本立場產生了疑惑,它究竟在為誰說話?在馬約中,外來移民問題被列入歐盟的司法和民政事務領域,這是一種政府間合作的機制。在第K.1條中明確指出:
為實現聯盟的目標,尤其是實現人員的自由流動,和在不妨礙歐洲共同體權力的前提下,成員國應將下述方面視為具有共同利益的事務:
(1)避難政策;
(2)管轄人員穿越成員國外部邊界并對之實施控制的法規;
(3)移民政策及對第三方國家國民的政策:
——第三方國家國民進入成員國領土和在其中流動的條件;
——第三方國家國民在成員國領土上居住的條件,包括家庭團聚與取得就業的條件;
——防止第三方國家國民在成員國領土上非法移民、居住與工作;
歐盟國家通過多邊協調努力在歐盟框架內統一移民政策,其政策的主要特點之一就是力圖減少和控制外來移民,目標是造就一個“堡壘歐洲”(Europe of fortress):有加以控制的“門戶”、嚴密的邊界“護墻”和充分自由的“內部通行”。所有歐盟成員國的對來自共同體之外的移民都加強了限制,包括健全難民申請程序。阿姆斯特丹條約為歐盟各國移民政策的協調提供了基本框架,議題主要包括:統一的簽證規定和操作程序;統一的政治避難標準和操作程序;統一的非法居留控制措施;統一的進入歐盟及居留的條件;統一的處理第三國居民申請在歐盟內部跨國居留的權限和立場。
歐盟的移民政策在“歐洲人”和“非歐洲人”之間劃定了一條邊界。在歐盟內部允許人員的自由流動和遷移,在歐盟的外部嚴格限制外來移民的進人。同時,在歐盟內部,歐盟也對“歐洲人”和“非歐洲人”作了嚴格的界定。這主要是通過確定歐洲公民身份的成員資格來進行的。英國學者查洛特·布萊斯頓(Charlotte Bretherton)和約翰·沃格勒(John Vogler)指出,如今歐盟公民身份所表現的形式已經清楚地證明了把(公民)權利向第三國國民擴展是不可能的。事實上,歐盟公民身份的依賴性和派生性本質,以及它需要成員國國民身份作為前提條件,已經建立一種權利的等級制度,這有效地把居住在歐盟的人們劃分為四個種類:
1 居住在本國的歐盟公民。在歐盟背景下這是享有完全權利的唯一類別;
2 居住在其他成員國的歐盟公民,他們不得參加所在國的國家選舉;
3 永久并合法居住在一個歐盟成員國的第三國國民,他們獲準進入正常的勞工市場,擁有相應的勞工權利,但是不能享受完全的“自由遷移”權,沒有獲得歐盟公民身份的資格。
4 非法居住在歐盟成員國內的第三國居民,不被獲準進入正常的經濟活動,只具有最起碼的公民和政治權利。
確認“我們”是誰,往往需要通過和他者的比較。通過排斥他者能夠加強“我們”之問的認同感。如科恩所說,“一個人只有通過知道他不是誰,才能知道他自己是誰”。亨廷頓指出:“人們是根據自己的祖先、宗教、語言、歷史、價值、習俗和制度來認識自己的,她們使用政治不僅僅是為了提高自己的利益,也是為了界定自己的認同。只有我們知道自己不是誰的時候,并且通常當我們知道我們在反對誰的時候,我們才能知道我們是誰”。他還說:“心理學家普遍認為,個人或集體界定他們自己的方式在于,將他們自己與他者區分開來或將他們自己置于他者的對立面”。他者由于不具備共同體成員的某些屬性,是被排除于共同體之外的。同時他者常常作為建構和再現“我們認同”的參照物出現,受到“我們”的排斥甚至歧視。筆者認為,歐盟對外來移民的政策正在起著這種作用。歐盟公民身份盡管對內體現出較強的多元包容特性,但是在外來移民政策中它具有一定的排他性。通過移民和避難政策以及歐盟公民身份及其權利的排他性規定,歐盟在“歐盟公民”(歐洲人)和外來移民之間劃分了界限?!爸挥袣W洲人才能享有公民權利”的話語表現了這個事實。這種認同建構的過程使外來移民淪為“歐盟內部的他者”。即使這些外來移民通過長期努力,最終獲得歐盟公民身份,但是由于文化、種族的差異,他們還是很難被主流社會所接受,因此他們身上“他者化”的痕跡并不容易被消除。
所以在一體化過程中,盡管對內歐盟公民身份越來越符合自由權利主義的內涵,但在對外層面它卻帶有一定的文化本質主義色彩。歐洲極右翼政黨為了順應歐盟大眾對移民的排外主義心理,鼓吹民族主義在歐洲一體化背景下的新形式——“歐洲人的歐洲”。他們從文化本質主義的角度界定歐洲認同的內涵,指出歐洲過去是、現在依然是一個獨立的、擁有特別的民族和文化特征的大陸。1992年9月,歐洲右翼勢力在歐洲議會起草決議,指出要保持歐洲文明的獨立性和純潔性,就必須完全禁止向歐洲共同體國家移民,并遣返大多數經濟難民和非共同體國家的公民。只有這樣,才能終止歐洲社會大眾的排外情緒,才能防止歐洲被亞洲和非洲殖民化。
三、移民帶來的社會安全問題和歐盟公民身份制度的完善
移民通過各種合法與非法的手段來到歐盟國家,他們向往著比原先更為美好的生活。但是由于文化、教育和種族的原因,許多外來移民無法成功融入當地社會。相反他們感覺到自己正在遭受歧視和排斥,成為社會的邊緣部分。這剝奪了他們自由發展的平等機會。因此移民需要獲得社會的承認,需要社會的平等對待。但是由于多種原因和突發事件的觸動,這種要求“承認的政治”以非理智的形式表達出來,造成了一些社會沖突和安全事件,給歐盟的社會安全提出了嚴峻挑戰。移民產生的安全問題早已引起了歐盟的重視。但是歐盟及其成員國并沒有真正去反思其移民政策,反而力圖去控制和限制移民,甚至把這個問題安全化,這使情況更加復雜,有可能進一步加深移民的他者化和邊緣化地位。2005年10月底至11月的法國巴黎騷亂震驚了全世界。這場始發于巴黎郊區,迅速蔓延到法國全境,并波及到比利時、德國和意大利等歐盟國家的大騷亂,不僅反映了法國在移民問題上的困境,同時也折射出歐盟的社會危機所在。由于歐盟采取較為苛刻的避難和移民政策,這助長了歐盟各國的排外和種族主義浪潮。法國巴黎騷亂的主要起因就是源于這種對移民,特別是非洲和穆斯林移民的排斥和歧視。在巴黎騷亂中,移民青年采用打砸燒的手段制造了嚴重的社會安全事件。這種騷亂影響范圍很大。如果不是法國政府努力平息,它有可能導致整個歐洲的暴動。西班牙《先鋒報》尖銳地指出,“法國的秋季暴風雨也許是歐洲進入冬季的序曲”。法國巴黎騷亂給歐洲移民問題敲響了警鐘,也促使我們進一步去反思歐盟的移民政策和公民身份制度。
在理論上,移民已經成為歐盟安全問題的一部分。著名的哥本哈根學派針對冷戰后歐洲的安全形勢提出了“社會安全理論”(societal securi—ty theory),移民問題是其中的一個重要內容。社會安全理論所指的安全指涉客體是以集體認同界定的“社會”,社會安全就是關于巨大的、自我持續認同的群體安全。因此社會安全也可以說是“認同的安全”。移民被哥本哈根學派看作是對社會和認同的重大威脅來源之一。其擔憂的理由為:X共同體的人民正變得過剩或者由于Y共同體人民的涌入而在民族構成中的地位逐步下降;x共同體將不再是其原樣,因為其他共同體人民的流入改變了原有的人口結構;X共同體的“認同”正由于人口成分的變化而改變。根據哥本哈根學者的觀點,大量外來移民的涌入將使歐盟國家的社會和認同受到威脅,因此歐盟有必要把移民問題列入安全議程之中,即把它“安全化”。我們看到社會安全理論把移民帶來的安全問題歸咎于移民本身,而不是歐盟各國對移民普遍的歧視和排斥。其實這也是歐盟許多政治家和民眾的立場。英國學者杰夫·尤斯曼(JefHuysmans)指出西歐媒體的普遍話語充滿著由于移民問題而產生的不安全感,“他們不受歡迎”、“他們不屬于這里”的話語表達了一種觀點:移民和難民已經成為不安全感的重要來源。而除了媒體之外,歐盟官方也正在把移民問題置于安全議程之中。申根協定和歐盟人權憲章等條約都把移民問題和恐怖主義、跨國犯罪和邊界控制聯系起來,移民條款位于保護內部安全的機制框架之中。而移民領域的安全話語和政策也表明這是一種應付移民數量增長的挑戰,確保公共秩序和國內穩定的必然措施。移民問題的安全化將使歐盟加強對移民的限控政策,越發嚴格其人員流動的邊界壁壘。而安全化措施也會進一步在“歐洲人”和外來移民之間劃出一道“我們”與“他者”之間的社會鴻溝,不利于外來移民安居樂業和融入歐洲社會。相反移民問題的安全化有可能進一步觸發外來移民的反社會心理,無助于減少與此相關的社會沖突和暴力事件。因為群體和個人感到遭受排斥和歧視正是社會沖突的重要來源。所以移民問題的安全化對于歐盟來說是一個危險的議程,而強化這個議程有可能給歐盟社會帶來更多消極影響。在法國巴黎騷亂中,持續惡化的事態最終讓法國政府摒棄內部分歧,一致以嚴厲手段對付騷亂分子。騷亂過后法國社會對移民的看法更為負面。民眾更加迫切關注社會治安,更加傾向于支持右派立場。騷亂使歐洲進一步向右轉,極右勢力加強移民控制和將外國移民送回本國的強硬主張有望得到更多選民的支持。
巴瑞·布贊認為理論上存在兩類方法處理移民帶來的社會安全問題:一是排他主義式的進行文化凈化和要求更為嚴格的認同。二是采取普世性的多元主義方法,采取更為包容的態度實現內部融合。毫無疑問,第一種是歐洲極右勢力和民族主義者所支持的方法,但它和歐盟一體化的趨勢是完全相反的,它是一種歷史的倒退。況且歐盟由于低出生率和人口老齡化產生的“人口赤字”需要移民進行補充,未來的歐盟的發展建設離不開外來移民的參與,盲目排斥移民對歐盟來說并不明智。歐盟不能陷入既需要移民,又歧視、害怕移民的心理怪圈。所以采取后一種方法,即更為包容、開放的多元主義方式來處理歐盟移民問題。
雖然具體政策需要在成員國層面才能得以實施解決,但是隨著外來移民帶來的社會安全問題上升為歐盟區域性的公共問題,在一體化背景下它應該被納入歐盟區域治理體系之內。在這方面,歐盟公民身份制度的完善將是其中的核心課題之一。歐盟公民身份具有排他性的一個根本原因在于它至今還是各國公民身份制度的一個附屬品,不存在獨立的、全歐統一的歐盟公民身份概念。眾所周知,具有歐盟成員國公民身份是獲得歐盟公民身份的前提條件。因為歐盟并沒有為歐洲公民身份制定具體的資格條件,只是籠統地規定只有成員國的公民才是歐洲公民,至于如何確定誰是公民就全留給成員國去解決了。所以從某種程度上說歐盟公民身份還依然只是成員國公民身份的一個附屬性規定和補充。它反映了歐洲公民身份制度缺少一定的獨立性。沒有全歐統一的公民身份定義,誰能否成為歐盟公民,與其說是取決于個人擁有的權利,不如說是取決于所屬成員國在國籍、歸化等方面的差異性規定。我們看到在歐盟各國這方面的規定差異非常大。例如德國在國籍問題上主要依據血緣和民族屬性來確定公民身份資格,這導致在德國生活兩三代的土耳其人仍然可能作為外國人在德國生活。法國堅持一種公民民族主義的公民身份,它按照是否能夠融入法國世俗社會、融入法國公民文化來確定公民資格。例如法國立法規定禁止穆斯林在公共場所佩戴頭巾,因為政教分離是法國政治文化的重要原則。所以歐盟對于歐洲公民身份的定義還是建立在對民族的理解基礎上,而不是建立在泛歐意義的承認之上。對歐盟公民身份的種族主義理解導致它無法表現出真正意義上的普世主義包容性。學者認為后民族公民身份應該根據公民的在地原則,并非按照出身來確定其公民資格。但是歐盟在這方面更多的表現為一種邊界的控制,而不是對人權的普遍關注。
哈貝馬斯提出應該“包容他者”,更多的包容而不是排斥才是歐洲一體化發展的未來趨勢。這需要歐盟發展獨立的、全歐統一的公民身份概念,并能夠真正確保這項制度可以在歐盟層面保障各成員國公民的各項規定權利。它將是未來歐盟區域治理中的一項重要內容。此外,隨著全球化和區域化的發展,歐盟社會的多元性趨勢在所難免,成為一個更具有包容性和多樣性的“后民族結構”也是歐盟的未來發展方向。因此歐盟應該為此創造更為寬容的制度環境,進一步促進移民和歐盟社會的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