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于傳統建筑工藝遺產保護的應用體系的思考

摘要：傳統建筑工藝是工匠在意匠支配下，使用相應的工具或器械，按世代相沿襲的手法完成從原材料采集、構件加工制作到安裝成型，再到后期裝修的一套完整技術過程；是瀕危的無形文化遺產，亟待搶救與系統保護。本文針對我國當前建筑工藝遺產保護的現狀，分析了建立保護框架體系的意義和構想，探討了其研究的方法，分析了可行性，旨在推動建筑工藝遺產保護的進程，解決當前建筑遺產保護面臨的“工藝失傳”和“工匠隊伍斷層”的迫切問題，為保護政策制定提供參考和借鑒。

關鍵詞：工藝遺產；系統框架；保護模式

中圖分類號：TU－87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9—3060(2008)05—0027—0006

一、建立保護應用體系的意義

我國傳統建筑遺產的保護，經歷20世紀80年代以來舊城改造“拆舊建新”中的一些沉痛教訓后，在20世紀末逐漸走向了理性的回歸。近幾年來，我國傳統文化遺產的保護可謂深入人心，一改以往只有少數專家學者奔走呼號的狀況，既有使用者發自心底的呼喚，也有政府相應保護政策和措施的出臺，并融入了全球的保護浪潮之中。

從物質的層面看，自1985年加入《保護世界文化和自然遺產公約》以來，我國共有31處文物古跡和自然遺產列入世界遺產名錄，其中文化遺產22處。到2006年底，我國已公布了六批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計約2348處，而省、市(縣)級文物保護單位則更多。至1994年我國還公布了國家級歷史文化名城99座，后來又增加了鳳凰城、山海關等4處，總數共計達103個。各省還相繼公布了相當數量的省級歷史文化名城。此外，陸續申報并批準三批國家級歷史名鎮共85個、名村共72個。近年全國陸續已有不少的歷史街區、古鎮、古村落等，以旅游展示、地產開發或街區更新等為目標，經過保護性整治而重新對外開放，吸引了較多的游人。其中有一些作法很值得借鑒。

不僅如此，保護的視角和領域也在擴大，并漸延伸到非物質的層面。2003年10月，第32屆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大會上通過了《保護非物質文化遺產公約》，中國自始至終積極參與了公約制訂工作的全部過程。2004年8月，我國加入聯合國《保護非物質文化遺產公約》，成為世界上最早加入公約的國家之一。在國際上，我國還是世界上入選“人類口頭和非物質遺產代表作”最多的國家之一。2005年5月國務院公布了第一批501項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其中有相當數量的傳統建筑工藝遺產，如第376項香山幫傳統建筑營造技藝(江蘇省蘇州市)，第377項永定客家土樓營造技藝(福建省龍巖市)，第379項三江侗族木構建筑營造技藝(廣西三江侗族自治縣)，第380項西江千戶苗寨吊腳樓營造技藝(貴州省雷山縣)，第381項蘇州御窯金磚制作技藝等。同年，文化部、財政部決定在全國實施中國民族民間文化保護工程。2005年12月，國務院下發通知，專門成立了由15個部門組成的國家文化遺產保護領導小組，并決定從2006年起，每年6月的第二個星期六為我國的文化遺產日。2006年6月10日我國第一個“文化遺產日”的主題為“保護文化遺產，守護精神家園”。2006年10月，文化部以部長令的形式頒發了《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與管理暫行辦法》等等。可見我國遺產的保護進入了有形和無形并重的新的歷史階段。

在建筑遺產的保護中，必然涉及到傳統的技術與工藝，它們是建筑遺產不可或缺的重要組成部分。然而迄今為止，關于建筑工藝遺產保護的學術領域尚有較大的空白。在縱向上，對古代建筑工藝的研究，對建筑工藝的發展演化，對當代建筑工藝本身的深層面研究等等，尚有很大的空間。在橫向上，我們對建筑工藝遺產的地域性探討雖有成果，尚不敢稱全面，需挖掘的領域還很多。而在實踐中，保護思想的片面和不足，保護措施的不力，保護技術的貧乏，再利用的不當等，也是當前保護工作中面臨的重要問題。特別是，原材料難覓、傳統工藝的流失、專業技術人員的匱乏等現象，與急增的保護需求之間呈現急迫的矛盾。在2004年故宮百年大修中，這樣的問題顯得尤其突出。大量的歷史街區、歷史建筑，當國人認識到它的不可再生的價值，在注重保護其物質載體的同時，如何保護與傳承傳統建筑的工藝遺產，如何應用傳統工藝去實踐建筑遺產保護，如何使工藝遺產永續傳承，成為我們面臨的一個非常緊迫的課題。

傳統建筑工藝遺產所體現的思維方式、價值觀念和營造行為準則，所流傳的匠歌、匠決，所經歷的營造過程等，是全面認識建筑遺產價值的基礎。由于工藝是無形的，由具體的工匠掌握著，其過程的動態記錄(如錄像)比文字的表述和建立在時間節點上的圖照更為直觀、準確、易懂，也易于傳播。工藝技能的高低是工藝水平的直接表現，是工藝傳承與進步的基礎，而工藝技能的高低是因人而異的。歷史上，工藝技能的提高和工藝技術的改進有不可分割的聯系。工藝客觀地存在于工匠的行業環境，而行業環境與其社會、經濟、文化乃至政府的政策有直接的關系。今天隨著傳統工匠生存的社會行業環境的惡化，工匠隊伍銳減；隨著現代交通的發達帶來的技術傳播和工藝模仿的加速，工藝技能評判標準的模糊，導致工藝的地域差別在減少，原創性漸行漸遠；審美情趣變異，保存價值也大打折扣……加上整體上缺乏行之有效的措施和策略，原真性的建筑工藝面臨失傳的嚴重危險。

因此，探索我國當前形勢下建筑工藝保護和傳承的有效途徑和整體的應用體系，即建立工藝遺產保護的應用框架體系，如工藝的科學記錄、挖掘和整理保存的系統方法，工藝原創性的斷定方法、等級判定，工匠工藝技能評估等級的制定，匠場(即工匠生存的社會、經濟、行業環境、工匠隊伍等)培育、工匠激勵機制，保護性政策的制定，工藝的傳播模式等等，無疑是建筑工藝遺產保護的重要內容，具有相當的現實性和緊迫性。

二、相關研究現狀

上世紀60年代，國外學者有對手工藝方面的研究，并有相關的理論成果，如日本的柳宗悅先生，作有《民藝論》和《工藝文化》等著作。而針對我國建筑工藝遺產的研究則較少。真正意義上對中國傳統建筑的研究，始于上世紀20年代末的中國營造學社，以梁思成和劉敦楨二先哲為代表的第一代建筑史學者，以滿腔的熱忱投身于中國傳統建筑的研究，包括工藝。其成果散見于《營造學社匯刊》及后來的大量經典著作。特別是劉致平先生的《中國建筑類型與結構》，對工藝遺產的記錄和總結尤多。

上世紀80年代以后，隨著民居研究的熱潮和歷史建筑保護意識的漸強，大量的民居研究專著和古建筑技術、工藝方面的專著呈現在我們面前。在北方，有學者對三晉匠作的探討，也有對北京一帶以清代《工程作法》為主的官式技術、工藝的整理研究，如祈英濤、杜仙洲、柴澤俊、馬炳堅、劉大可、蔣廣全、馬瑞田等先生的著作。在南方有關于香山幫、徽派、紹甬派、嶺南派等匠幫為主的工藝總結，如過漢泉、劉一鳴等先生的著作。

近幾年，對于傳統建筑工藝的研究已成為中國建筑史領域的一個重要課題，為學者專家所重視，并取得了一些新成果。如東南大學朱光亞教授主持的教育部博士點基金項目“江南地區傳統建筑工藝搶救性研究”及國家自然科學基金項目“東南地區若干瀕危和失傳的建筑工藝研究”，另外還有東南大學、同濟大學以及臺灣一些高校的多篇相關的學位、學術論文。

上述成果，擇其要者列述如下：

1 劉敦楨，劉敦楨文集(共四集)，北京：中國建筑工業出版社，1979—1980。

2 張馭寰、郭湖生等，中國古代建筑技術史，北京：科學出版社，1985。

3 井慶升，清式大木作操作工藝，北京：文物出版社，1985。

4 姚承祖原著，營造法原，北京：中國建筑工業出版社，1986。

5 馬炳堅，中國古建筑木作營造技術，北京：科學出版社，1991。

6 祁英濤，祁英濤古建筑論文集，北京：華夏出版社，1992。

7 劉大可，中國古建筑瓦石營法，北京：中國建筑工業出版社，1993，6。

8 文化部文物保護科研所，中國古建筑修繕技術，北京：中國建筑工業出版社，1994。

9 林會承，傳統建筑手冊——形式與作法篇，臺北：藝術家出版社，1995。

10 馬瑞田，中國古建彩畫，北京：文物出版社，1996。

11 柴澤俊，柴澤俊古建筑文集，北京：文物出版社，1999。

12 路玉章，木工雕刻技術與傳統雕刻圖譜，北京：中國建筑工業出版社，2000。

13 劉緒杰、付熹年、郭黛妲、潘谷西、孫大章主編，中國古代建筑史(五卷集)，北京：中國建筑工業出版社，2001—2003。

14 吳良鏞主編，梁思成全集(共七卷)，北京：中國建筑工業出版社，2001。

15 劉一鳴，古建筑磚細工，北京：中國建筑工業出版社，2004。

16 過漢泉，古建筑木工，北京：中國建筑工業出版社，2004。

17 崔晉余，蘇州香山幫建筑，北京：中國建筑工業出版社，2004。

18 李湞，中國傳統建筑木作工具，同濟大學出版社，2004。

19 蔣廣全，中國清代官式建筑彩畫技術，北京：中國建筑工業出版社，2005。

20 李湞，中國傳統建筑形制與工藝，同濟大學出版社，2006。

21 田松，納西族傳統宇宙、自然觀、傳統技術及生存方式之變遷，中國科學院研究生院博士學位論文，2002年。

22 陶沙，中國傳統民居的鄉土工藝性研究，哈爾濱工業大學碩士學位論文，2003。

23 李新建，蘇北傳統建筑工藝研究，東南大學碩士學位論文，2004。

24 張玉瑜，實踐中的營造智慧，福建傳統大木匠師技術搶救性研究，東南大學博士學位論文，2004。

25 石紅超，蘇南浙南傳統建筑小木作匠藝研究，東南大學碩士學位論文，2005。

26 楊立峰，匠作·匠場·手風——滇南“一顆印”民居大木匠作調查研究，同濟大學博士學位論文，2005。

27 李哲揚，潮汕傳統建筑大木構架研究，華南理工大學博士學位論文，2005。

28 賓慧中，中國白族傳統合院民居營建技藝研究，同濟大學博士學位論文，2006。

29 張昕，山西風土建筑彩畫研究，同濟大學博士學位論文，2007。

這些成果大多重視具體的技術、工藝記錄和總結，這些固然是對工藝保護的一個方面，但在方法與體系層面的，即涉及如何使工藝永續傳承的整體方法、應用體系的探討尚未見發表。本文所提出的正是這樣一個相對空白、模糊，又刻不容緩的重要領域。

三、工藝遺產保護的應用體系構成

何謂工藝?一般認為，工藝是“將原材料或半成品加工成產品的工作、方法、技術等”。可見工藝的涵蓋范圍是相當大的，它涉及了工匠(即具體操作者)、加工工具、細部技術、操作流程等多方面的內容，即在意匠的支配下，利用工具和技術進行生產的成套過程。對工藝遺產的保護，應是一個全面的系統工程，主要涉及了人、技能和過程等三個方面。

筆者認為，對傳統建筑工藝遺產保護體系進行條分理析，大致有如下幾個重要的方面：

檔案式保存技術路線

通過代表性匠派(如近世的京幫、晉幫、香山幫、徽派、嶺南派、川派、滇派等)的工藝總結，包括建筑材料的運用，加工器械或加工工具的使用，加工的特色、效果和步驟、施工營造程序與技術、方法，建筑校正、放樣及維護手段，以上相應的匠歌、匠訣等，利用當代先進音像技術和手段，摸索出一套數碼化的關于建筑工藝遺產的從科學記錄、方言編譯、總結歸類、存檔保護到教學媒傳的完整方法體系。

原創性的鑒別方法

通過對已知的一些地域(如山西、北京、蘇州、安徽、福建、四川、云南等地)建筑手工藝信息的掌握和分析，嘗試建立該處地域建筑工藝遺產原創性的量化分析方法和鑒別指標體系，探求對未知地域的工藝原創性的鑒別標準、方法和規律，以期對其有參考、指導甚至應用作用。

技能等級的評估方法

工藝技能是工匠的智慧和熟練程度的差異。通過細致的工藝記錄、訪談，工作效率和工藝成果的評價，材料利用率的折算，造價和工費的比對，使用者滿意程度，人群口碑的調查，同行評議、專家評議的組織等等細致工作，建立匠藝技能級別的判定標準和方法體系，從而為工藝傳承建立一套基礎材料、數據和模式，并為工匠激勵機制的建立作好前期研究。

勵匠機制的探討

調查當代匠場，包括工匠隊伍的體系和派別調查，工匠的社會大生存環境、地域小生存環境調查，以及老匠人的生存環境，瀕危的及失傳的傳統工藝的搶救方法，工匠隊伍的培養，工匠行業的培育等。旨在分析工匠在其生存環境中存在的現狀問題，分析歷史上工匠所在的社會環境變化對工藝的影響，提出對當前形勢下相應的解決辦法。通過整體的從政策、待遇、招徒、授業、工作范圍、工藝傳播、工藝記錄、技能等級晉升、工匠激勵條例等等一系列配套方法和措施，探討一套行之有效的工藝傳承應用體系。

以上，通過微觀層面具體探索針對建筑工藝遺產的保存傳播路線、原創鑒定評估、技能等級認定、勵匠機制等四個主要問題，最終從宏觀層面上升到建筑工藝遺產保護與傳承的整體的應用體系理論和操作構架建立，并為相關的手工藝遺產保護起到參考、借鑒甚至指導作用。

四、研究方法探討

可以采用實地調查、類比分析的方法，吸收運用文化人類學、文化地理學、評價學、系統工程學、統計學、傳媒學等相關領域的技術、理論與方法，甚至借鑒國外的經驗，探求建構針對我國傳統建筑工藝遺產保護與傳承的應用體系。具體可分為幾個步驟：

第一步：文獻查閱與田野調查

應用文化人類學“參與觀察”(participant-observation)、“深度訪談”(depth interview)的方法，進行實地調研并體驗工匠生活，“定點盯人”式地跟蹤尚在傳統建筑行業內的大量老工匠、老藝人，通過錄音、筆記、圖示和工藝過程錄像等記錄，關注工匠的生活起居，關注其工藝過程的完整性，關注建筑工藝的共性及其個體工藝手法與水平的差別，關注個體的工藝效果和社會影響，關注工匠的勞動效率和勞酬關系，關注工匠的師徒授業傳承體系，關注其政治、社會、經濟和文化環境的變化，關注其行業的歷史變遷與時代需求，等等。收集第一手資料，同時也須不斷整理前人的研究成果。

第二步：類比、分析、總結、升華

在大量音像實錄、表格問卷和分析數據的基礎上，進行科學的分類與整理記錄，通過不同地域工藝異同的比較，通過相鄰地域的工藝的細微差別的比較，通過工匠工藝的共性和個性的探討，總結出傳統建筑工藝科學記錄、編譯、管理、保存、教授、媒傳的方法；借鑒民俗學、系統學、評估學等領域的成熟體系，結合建筑工藝的特色，完成工藝原創性的評估體系，工藝技能等級的標準和評定，探索當代工匠的激勵機制及傳承人的培養等。從而建立一套整體的關于建筑工藝遺產保護與傳承的有效的應用體系。

第三步：實踐、檢驗與調整

通過上述體系和構架的建立，不斷地思考和完善，并在相繼的調查研究中應用，征求反饋意見，實現從理論到實踐，再到理論的良性調適。因此，除現場的調查研究外，最好能建立一個較為穩定的實驗基地，在這樣的一個基地內，可以進行建筑工藝的培訓與展示，可以進行技能的考核與講評，實踐前文所述的各種理論框架，并及時得到反饋信息。

五、可行性分析

當代數碼和媒體技術的成果，為工藝遺產的記錄、保存、教學、媒傳等方面提供了可直接借鑒和參考的方法；而關于建筑工藝遺產的整理研究，前人已有一定的成果和經驗；再加上更為深入細致的有針對性的補充調查分析，通過分析已知地域傳統建筑工藝遺產的差異，總結一套針對無形文化遺產——建筑工藝的整體的科學的記錄、編譯、存檔、管理、保存、教授、媒傳方法，并加以推廣，是完全可能的。

以此基礎上進行深入的分析和判別，甚至借鑒其它相關學科研究成果和理論的應用，進行必要的統計、量化和分析，判定工藝的原創性、工藝的等級、工匠的技能等級等，建立相應的標準和評估模式，也是能夠完成的。

通過問卷調查和社會、行業環境的分析，找出匠場所存在問題和對策，提出解決的辦法，也是在這樣的時段下能完成的。所有這些階段性成果，都構成了最終保護與傳承的一套整體的應用體系的一部分，并進行了科學的、細致的準備。此外，通過建立遺產保護實踐基地，配合當地古建筑工藝從業人員，理論和體系提出后有試點和調適的可能。

本題的研究，需理論與實踐結合，科研與應用并重。即以實地調查為科研基礎，以量化評估為基本手段，以“系統”、“科學”與“可行”的應用體系作為研究的最終目標。

本文探討的僅是對傳統建筑工藝遺產保護的應用框架體系的一些思考，具體的成果尚待實踐的進一步努力，并須不斷地檢驗與完善。期待有識之士一起與我們出謀劃策，并一起投入這一研究行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