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物質文化遺產系列報道之九
傳說中,女媧為了補天,從天下的凡石中精心挑選了九九八十一塊合適的石頭,用神火修煉,終于煉成了五彩神石,用來補上了天空的窟窿,才使傾盆的大雨止息了下來,天下蒼生才得以存活。
這個傳說被世世代代的炎黃子孫所傳誦,女媧和她手中的神石也成了美好事物的代表。在人們心里,哪里有美麗的五彩石,哪里的生活就有美好的希望。


身處東海沿岸的溫州人,每日眺望旭日從海中升起,夕陽在山后落下,往往也總能產生更多的關于生活和時間的遐想吧。從海邊漁民的貝雕、沙塑,到山農把石頭鑿出,把整塊的石頭運出山去,砌在高樓里,而零碎的帶著彩的小石子,就被撿出來,平整地切成厚薄均勻的石片。
當它們都一個模樣的擺在手工藝人眼前的時候,也許他會面對這些普通而又各有特色的小石片,點上一根煙,在煙霧升起的時候,漸漸彌漫,然后在朦朧的眼界里,揣摩著它們應該用怎樣的姿態組合成一個全新的生命體,想象著它們會用怎樣的面貌出現在眾人的眼前。然后,他開始動手了,像是在眼前的芬芳的花梨木上,有了一個自信的畫面,把這些石片熟悉地拼貼在好像原本就屬于它們的位置上。不用多想什么,只是用心來衡量,用眼來觀察,他就能把每一塊石頭安排到最恰當的地方,把它們都安置地最合適,就把神奇的彩石鑲嵌展現在我們前面。
彩石鑲嵌是一門石雕與木雕相結合的傳統手工技藝,是以天然葉臘石為材料加工成預先設計好的圖案,鑲嵌在紅木、樟木或花梨木上形成獨特的藝術作品。它可分為浮雕、高浮雕、擎雕、平磨平嵌、黑地平磨鑲嵌、淺色地彩石平磨鑲嵌等。其分色分塊基本按照中國畫六法,隨類分色,隨類賦彩。作品色彩華貴,光亮照人,可登大雅之堂。
大自然的色彩
繆成金剛從澳門授藝歸來。作為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彩石鑲嵌的傳承人,他在澳門唯一具有百年歷史的盧家大屋駐扎了半個月,向東南亞及葡萄牙游客介紹并表演彩石鑲嵌的制作技藝,彩石的采集、識別與加工制作等,十余件彩石鑲嵌的人物小品給空蕩蕩的三進古宅平添了些許熱鬧。
今年65歲的繆成金15歲進廠,師從著名彩石鑲嵌藝人王培珍。他與彩石打了一輩子交道,深知石頭的靈性。自然界有什么樣的顏色,玉石也就有什么樣的顏色。用作鑲嵌的葉臘石硬度在1~2級,質地松軟細膩,透明度較高,色彩變化豐富。有的色彩一時找不到還可以燒制。比如有些紅色就可以通過高溫焙燒得到,行話為“煨”,使黑巖石中的黃變紅。
他所用的玉石主要來自青海、廣西、遼寧、內蒙,福建和本地青田。他說,彩石鑲嵌的色彩變化是呈階梯式過渡的,由深入淺或由淺入深。色彩是實的,有明確的界面,不像中國畫可以畫得虛無縹緲。每一片玉石鑲嵌于實在的形象之中,猶如網絡圖像中的點陣。
他一邊說著,一邊給筆者展示了兩件珍藏的寶物。一件是雙門抽斗藏畫柜,荸薺色、齊胸高、1.2米寬,通體凈生金漆,樟木質地,柜身鑲嵌著六幅玉石人物圖案。側壁兩幅為《穆桂英掛帥》和《郭子儀遇仙》,兩扇櫥門為兩幅《貴妃醉酒》,下面兩個抽斗分別為《求賢圖》和《仕女圖》,但石片多已脫落,痕跡仍很明顯,看樣子有近百年歷史了。這是繆成金花了600元從舊家具市場買回的。賣主稱立柜是從已故溫州名醫陳梅豪家收購來的,是當年陳梅豪結婚時實業家吳百亨贈送的禮物。


神石傳奇
另外一件作品是毛澤東側面頭像照片,制作者就是繆成金本人。據行家估計,這件彩石鑲嵌的毛澤東頭像價值十萬。征得持有人同意,繆成金拍下照片來紀念這段不平凡的人生和自己的得意之作。
繆成金說,彩石鑲嵌的起源與浙江溫州本土一種石料有關。永寧江北羅浮鄉,也就是今天的甌北千石村,出產一種松軟的石料適宜雕刻,當地人稱之為“羅浮石”。因礦床所在處有華嚴尼寺,古時也稱華嚴石。明代姜準在《岐海瑣談》中提到,嘉靖年間永嘉主事周尹岱開采羅浮石,以鑲嵌器物雜具。羅浮石屬葉臘石之一種。說明從青田經甌北至泰順及福建壽山,確有一條葉臘石礦的礦脈存在。
清光緒年間,彩石鑲嵌工藝品開始批量生產,大多應用于紅木或花梨木家具上,雕刻題材有人物、花草、蟲魚等。當時溫州老城區開設的作坊店鋪約有十多家。1920年到建國前,產品遠銷南洋,也有作品參加了日本東京的國際展覽。抗戰時上海小東門形成了一個以經銷溫州彩石鑲嵌工藝品的中心,后來進入香港市場,年產達600多幅,十幾位藝人忙不過來,干脆定居香港,直接在那里接受客戶訂單,就地制作。
1955年,由董定津、王培珍、仇寶弟等8人發起成立藝雕生產合作社,不久改名為藝術雕刻廠,聚集了一批出色的手工藝人。他們不斷在工藝上取得突破,創作出了許多珍貴的作品,屢獲大獎,讓人贊嘆不已。其中單錫品、任建光、陳正武創作的《九龍壁》獲中國首屆民間藝術大獎特別獎,被譽為“國之瑰寶”,現陳列于北京人民大會堂澳門廳。這些彩石鑲嵌曾有的榮耀,至今仍讓人回味無窮。
來自天地之間,回到天地中去
千年以前的彩石也許真的已經在天穹中煥發著自己的光彩,在晴天雨后,給人間撒下希望和快樂。千年以后的彩石鑲嵌作品,也同樣給人們的生活帶來美的享受。
彩石鑲嵌有著復雜的制作工序:先要把所需鑲嵌的圖紋形狀在板面上刻鑿出來;然后把切好形狀的彩色石片嵌入相應的凹槽內,在凸出的石片上雕鑿或磨平——凸出的工藝叫浮雕鑲嵌,磨平的叫平磨鑲嵌;再經過畫稿、勾形、排列、刻線、砑格、配石、框架、填漆、鑲嵌、雕刻、粘貼、打磨、上蠟等工序才能完成。
在溫州博物館陳列大廳內,就藏有吳進德的大型彩石鑲嵌作品《孔子系列》。它由《孔廟大成殿》和《孔子周游列國》三十六扇屏風組成,托以花梨木底座。石料采用岫玉,以圓雕、浮雕、鏤空、透雕、線刻、陰刻、貼金、鑲嵌等手法表現了孔府的浩大場面,被稱之為“集工藝學、建筑學、材料學之大成”。
博物館還藏有一件創作于民國初年的《葉適》浮雕鑲嵌玉石頭像,作者叫徐耀明,是溫州市區人。徐耀明自幼學藝,在老城區打鑼橋開店經營鑲嵌工藝品。溫州博物館副館長侯波良說,彩石鑲嵌起源于溫州,約有400多年歷史,但我們的實物依據僅止于民國初的這一件,再追溯就沒有了,尚須繼續征集更早的作品,使之無愧于“文化遺產”這一崇高榮譽。
可惜如今彩石鑲嵌也跟其他傳統技藝一樣,處于不景氣的境地。而溫州藝雕廠早在1993年就已停產歇業。究其原因是多方面的,題材狹窄,材質單一,自我封閉,這些都是造成彩石鑲嵌衰落的因素。
傳統彩石鑲嵌一般都局限于室內,其實石頭來自天地之間,本應回到天地中去。大型公共空間比如廣場比如建筑,就可考慮采用彩石鑲嵌藝術。例如,前些年山東威海的海濱公園就利用花崗石制作了兩件長各20多米的鑲嵌壁畫《翔》、《海韻》。公園對面就是甲午戰爭時北洋水師駐地劉公島,數千中國將士以身殉國,血染渤海灣。在這一特定氛圍中,鑲嵌壁畫就起到了很好的裝飾烘托效果。
在與繆成金的交談中,筆者深感彩石鑲嵌必須從傳統的材料、題材、形式、方式中走出去,才能使這一傳奇而美麗的手工藝術獲得復蘇。這方面甌塑發展的經驗也許可以給人以啟示——要想走出困境,傳統技藝一定要努力適應新的時代新的要求,必須轉變思維方式,面對市場——特別是國內市場,尋找新的文化定位。
而西方彩石鑲嵌也有很多可取之處。其材料不拘一格,凡大理石、白玉石、金星石、馬賽克等都可用作鑲嵌石料,利用它們的自然形態、紋理脈絡和豐富色彩作為造型語言;而中國古典園林還有運用貝殼、鵝卵石作鑲嵌的范例。因為中國有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石頭,讓這些平凡的石頭在生活里唱歌,該是多么美好的事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