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入中秋,正值萬家燈火團圓之際,然燃盡邊城烽火,狼煙滾滾,蔽日遮天,不得見皓月當空。雄關孤據,已絕徹地之途。
永順四十二年,靖國國君龍嗣病重,荊州節度使萬方乘機起兵反叛。轉瞬間,兵燹四起,中原遍地流血漂櫓。不足半年,萬方大軍已兵臨京城之下,形勢危機……
時已子夜,龍正登上城樓,觀望城外情形。只見城外敵軍營悵接連相繼,極目難盡。此刻敵營當中燈火通明,將本該幽暗的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晝。營中更時時隨風飄來歌舞游戲之聲,可以想見他們定已然是意氣風發。再看城頭兵士,俱是傷疲吏煎,加上斷糧已久,更是人人如霜打茄子般毫無生氣。
城頭梧桐只剩幾葉枯黃。秋夜寒風陣陣吹襲,枯葉已經不起摧殘,一陣簌簌掙扎后便也紛紛墜落。此情此景,龍正不禁慨嘆,心情也如寒夜寂寥起來。
未等將感慨理清,宮中已有人宣召。龍正顧不得愁思,趕緊隨來人趕往皇宮。
其他六位皇子早已聚在皇帝榻旁,而皇上依然沉沉昏睡。
六人見大哥到來,都圍到他身旁。二皇子龍崎問:“情形如何’’’面色雖然平靜,但語氣卻是極其沉重——他問的顯然是城外的情形。
龍正略微將頭搖了一下,眼神中充滿了無奈。龍崎已明他的意思,也沉默不語。
四皇子龍再湊到龍正耳畔,輕聲道:“父皇的情況很不好,恐怕……”
龍正急忙分開眾人,趨至榻畔,蹲下身子觀察皇上的氣色。龍嗣此時面色安詳,卻掩蓋不了長期病痛折磨的痕跡。他的氣息極不穩定,似乎隨時都會停止。龍正看到父皇如此的景況,心中不禁更加哀涼。
三皇子龍浩走到他身邊,寬慰道:“父皇一定不會有事的,”語調卻也有些顫抖。
龍正回身看了看眾人,沉聲道:“我們都要做好準備了。”
龍嗣已醒來,見七子皆在榻前,甚是欣慰地頷首微笑一下,再欲起身時卻已力不從心。六公土龍湘忙去扶他,又取過靠枕墊在他背后邊柔聲道:“外面的事皇兄們會好生處置的,父皇您要多加休息才是。”
龍嗣很是滿意地點點頭,又搖搖頭,費力地抬起手臂,伸出干枯的手指顫巍巍地指向對面。
眾人都不解其意,只有龍正心領神會,快步走到龍榻對面的墻前,觸動機關,慎重地從暗格中取出一只玉匣。龍正小心地將玉匣擺放在皇上手邊,后退兩步,恭敬地垂立等待父皇發話。
龍嗣示意龍湘打開玉匣。兄妹七人一齊看著打開的匣,里面是一張折疊的羊皮,雖不知究竟是何物,但七人都知道此物必定極為重要,故都不敢出聲,安靜地等著父皇交待。
龍嗣注視著羊皮,道:“先祖白手起家,歷盡艱辛,實現一統。在此過程中,也積累了一筆財富。”見七子皆未做聲,緩了口氣繼續道:“先祖深知富貴易驕盛極必衰。故將財富藏于隱秘,又親率軍民,勵精圖治,終于開創盛世。
“先祖臨終,將這張繪有地圖的羊皮艾于繼任帝王,先祖叮囑,此圖世代流傳,國家若遇災禍,當按圖所指,發掘寶藏,振國賑民。”
“現京都被困,恐難持久,你等速帶此圖乘夜突圍,發掘寶藏,召集智勇之士,討賊除逆,整頓江山。”
龍嗣說完這么多話,已十分疲憊。龍湘連忙又幫父皇躺下。
五皇子龍義跪在榻畔,道:“父皇,我們保護您突圍。”
龍嗣輕嘆道:“父皇油盡燈枯,已是垂死之身,一起突圍,只會成為你們的累贅。”
其余幾位置于都跪下道:“兒臣愿竭盡全力,保父皇突圍,雖死不惜。”
龍嗣欣慰而笑,隨即又嘆道:“危難之際,朕必當與國家共存亡,若茍且偷生,將來又有何面目去見先祖英靈。”
“父皇萬全之軀,天地之壽,您不會死的!”龍湘撲倒在榻邊,已泣不成聲。
龍嗣伸出贏瘦的乎,輕撫她的后背,沙啞地安慰:“花開必謝,月圓終缺,世間本就沒有永恒。既連星辰都有隕落之時,人又豈能永生?不要太過執著才好。”將龍正喚至身邊,囑咐:“你是長兄,當負起職責,速領他們離開京城,”接著對七子道:“切記,今后你們兄妹更要相互扶持,復國重擔就交于你們了。”說罷,便揮手令七子退出。
眾皇子只得退下各自準備。
龍嗣遣散侍從,獨臥在空曠的寢宮,仰望穹頂,眼前又浮現出往昔的幕幕崢嶸,想到先祖艱辛開創的江山結束在自己手上,兩行清淚不禁沿頰而下。想到七個子女必能掃平叛逆光復山河,龍嗣又感到一陣安慰,便安祥地閉上了雙眼。
眼角,卻還有一縷未干的淚痕……
七位皇子在御書房集合。龍正見人已到齊,便轉動案下機關,打開書架后的暗門,道:“這條密道直通城外,我們速從這里撤離。”
龍湘不無擔憂地問:“我們真的要不顧父皇就這么一走了之?”
未待龍正回答,龍冉正色道:“父皇既令我們突圍,我們就當遵照而行。況且我們身負除逆乎叛匡復社稷重擔,突圍成功之后有無數事情要做,怎能是一走了之?”
龍正道:“四弟所言甚是,我們當緊記父皇囑托,完成父皇之命。時間緊迫,且放下顧慮、盡快突圍。”又道:“出口離城不遠,因此附近恐怕也有賊兵,大家當格外小心。”
最小的皇子龍詡緊握長刀,咬牙恨恨道:“我定要將這幫賊子殺得片甲不留!”
龍正聞言呵斥道:“你雖年幼,如今卻也不得胡鬧。若要殺賊,留得性命今后自有機會,如果誰要逞一時意氣而枉送性命,便是有負祖先,不配為龍氏子孫。”
六人皆默然不語。
龍正隨即又道:“賊兵勢重,如果相遇,我們七人恐怕會被沖散,我已將圖分作七份,現在各執一份,突圍后在城南山神集會合。”
六人接過圖,小心收好,進入密道前相互道聲“保重”。
七人自隱于林間的出口脫出,利用樹木的掩護潛行,一路竟未遇到叛軍。眼見將要走出樹林,龍正突覺心驚,未待提醒眾人小心,一支響箭已穿林而至,龍浩未及防備,立刻應聲倒地,瞬間,從林外涌來無數叛軍。
龍正叫聲“不好”,也顧不上察看龍浩傷勢,抽出長劍沖殺出去。
龍義槍劍并用,奮力與叛軍廝殺。眼看天色漸明,叛軍源源不斷地洶涌而至,龍義身受數創,已漸漸不支,龍義頭昏手軟之際,一支鋼搶正中心口。龍父心想:這下算是結束了吧。哪知銅槍卻沒有將他穿透,甚至連他的皮肉都未曾傷害。
龍義發現原是護心鏡救了自己性命,感到一陣慶幸,猛然又記起護心鏡內藏著救傘的法寶,趕緊撇開長槍,伸手向懷中一探,果然摸出一袋黃豆大小的銅珠——風雷子。
龍義迅速抓起一把風雷子,將所余無幾的內力貫注其中,全力向敵眾射去。風雷于貫注內力射出后觸物即爆,叛軍士兵不知厲害,或揮舞兵器阻擋,或抬手遮攔,結果兵器被炸斷后四散飛濺,造成的殺傷范圍更加廣大,而用肉身接觸風雷子的士兵更被炸得血肉模糊。
風雷子炸開后散發出農重硝煙、瞬間一片地方煙霧彌漫難見人影。龍義得到時機,強忍傷疲,拼盡全力往山神集狂奔。
山神集本是京城郊外一座山神廟的所在,每逢節日,周圍村民便會成群前來參拜,順便帶些產品進行交換,久而久之,這里就發展成為以山神廟為中心的集市。自從戰事蔓延至京師,這個集市也隨之荒廢。
時近黃昏,龍義拖著搖搖欲墜的身軀趕到山神集,卻不見一個人影。龍義難以支撐,便尋了個隱蔽地方休息。
忽然一陣悉牢聲響傳來,龍義連忙探頭察看,四下依舊不見一個人影,響聲卻是時斷時續,龍義仔細尋找半天,才發現原是晚風吹動地面荒草發出了聲音。龍文看著荒草出神半晌,猛抬頭又見昔日香火鼎盛的廟宇已坍塌大半,只剩下幾根斑駁褪色的漆柱,不覺胸中郁結,喉嚨中一股腥甜涌上,眼前便一片黑暗。
龍義睜開眼時,發現被籠車在黑暗之中,四周是無垠的暗,完全不能看見任何事物。龍義不知現在是什么時候,更不知身處何地,不過直覺告訴他——現在自己是安全的。
一抹熒火在“吱呀”聲中劃破黑暗,一個纖秀的身影隨著光明向龍義靠近。龍義卻失去了警覺,呆呆看著身影接近。
亮光逐漸映照出周圍的一切,龍義卻并未在意—— 他尚未恢復的精神已經全部集中到了眼前這個纖秀的身影上。
熒光中的少女并不美麗,也很樸素,卻有著自然圣潔的氣質。龍義開始懷疑自己是否已經死去——否則又怎么會見到這樣的女子?
看到龍義圓睜的眼睛,少女欣然微笑,柔聲道:“你終于醒了。”
龍義掙扎一下,立刻發現自己還活著,因為死人是不該感到痛楚的。身上的傷口已被細致地包扎起來,似乎還涂抹了草藥,但輕微的掙扎又讓本就尚未愈合的傷再度開裂。龍義沒有嬌氣,此刻卻也禁不住這般的疼痛,雖沒有出聲,身體還是不能掩飾地癱倒在床上。
少女趕緊放下油燈,關切地說:“你傷得很重,千萬不能亂動啊。”
龍義本愿意聽話,但他想到自己還活著。既然活著就必須有事要做,所以他必須要動,不得不動。
剛硬撐著支起半個身子,難以忍受的疼痛已將身體撕裂,龍義本來很堅強,卻還是敵不過身體感到的劇烈痛苦,身子又重重倒在床上。
少女急忙將他按住,激動地斥責:“你怎么如此胡鬧?難道就不能聽人的勸告嗎?”說話間乎指卻已麻利地替龍義解下繃帶。
龍義無言以對。
少女取來新的繃帶,面色也緩和許多,邊包扎便溫和地說:“我不知道你有什么急事要辦。但是再重要的事情也沒有自己的身體重要不是嗎?如果不把傷養好,又怎么能夠去將事情好好地完成?所以無論有多么重要的事,請你先讓自己的身體盡快復原,好嗎?”
少女的話有情有理,言辭亦極其懇切,龍義實在無法否定拒絕。只得順從地點頭答應。但又放心不下,便要詢問些事情。少女似已看穿他的心思,未待他張口便搶先道:“別的事情請暫時不要操心,畢竟現在最重要的是要安心養傷,所以……”雖然沒有說完,龍義已經知道她的意思,只好閩上眼繼續休息。
少女微微一笑,也不再打擾他,輕輕地收拾起換下的繃帶,拿起燈,悄悄掩門而出。
龍義思緒萬端,只能強忍不去考慮而努力讓自己入睡,由于體力確實消耗巨大,不久便再度昏昏睡去,
山中無甲子,酣眠不知歲。
龍義心中牽掛甚切,卻不得不在床上躺了大半個月,直到竹笙同意他下床活動,他才終于脫離了整日僵臥的生活。
龍義從樹林散步回到茅屋,竹笙已經做好晚飯在等他。龍義很喜歡竹笙煮的粥——雖不精致,卻很清香,而且親切,但今晚他沒有食欲。筷子抬起復又放下。
竹笙也放下手中的筷子,靜靜地看著龍義,溫柔地說:“有什么話你就問吧。”
龍義感激地望著竹笙,卻不知該從什么問起,竹笙等了一陣,見他不語,便緩緩道:“那日我從山外買了日用之物回家。為了避免遇到軍隊,所以不斷繞路而行,路過山神集的時候,我聽見一陣響動,就見斷垣角落一道影子倒下,接著就發現了重傷昏迷的你。
“我將你帶回山上治療,接下來的亨你自己也知道了。”
龍義暗自慶幸,還好不是被叛軍發現。接著又疑惑道:“兵荒馬亂,你為何還要住在這片是非之地?”
竹笙微微一笑,輕輕道:“兵荒馬亂,哪里又有安寧的處所呢?這少稷山不是什么名勝,卻好在不引人注意,總算也是個平靜的安身之處。”言語中感覺已是極為滿足。
龍義聽罷默然沉吟,半晌方又問:“在山神集你有沒有看到別的人?”這是他最關心的問題,但是即便不問也已能夠知道答案,雖然如此,他還是忍不住要問,似手只有問了才能夠安心。
答案果然是早已預料到的,竹笙所見到的人——不論死還是活——只有他一個而已。其他六人恐怕已兇多吉少。早知道是這樣又何必要問,龍義不禁自嘲,如果不知道確定的回答,多少還可以保留一些希望,但是現在……
龍義感到失落,但他還是要感激竹笙,為了她對自己的照料,同時他又覺得有些失禮,因為他已從她那里得到了許多卻沒有給予回報,而且至今他還在一個勁地向她問話。
“你沒有話要問我?”龍義覺得至少應該讓她知道有關自己的事,否則她會遭到無辜的牽連。
“有什么要問的呢?”竹笙一臉的稚氣,不解地問。
龍義語塞,許久方道:“你救了我,卻連我是誰都不知道……”
竹笙嫣然一笑,爽朋地說:“既然要救人,又何必要知道對方是誰’既然已經承擔了,以后不管來的是什么我都不會在乎。”說著起身離開桌子,端起盛粥的鍋子向屋外走去。
“粥涼了,我去熱一下。”
冬去春來。經過一個嚴酷的寒冬,山中沉睡的生命開始復蘇,新鮮的生靈也不斷降臨到這片嶄新的世界。
雨后的傍晚,空氣變得清新而且清涼,竹笙站在林中,出神地看著樹上忙碌著做巢的鳥。
龍義靜靜走到竹笙身旁,看著她,不禁沉醉。
竹笙感覺到身邊人炙熱的眼光、紅著臉嗔道:“看什么呢?”
龍義“呵呵”笑著,眼睛仍然沒有轉移分毫,目光卻更加溫柔。
“你早已知道我的身份?”龍義溫和地問,“你真的不會后悔嗎?我也許只能給你帶來困擾,甚至危險。”
竹笙堅決地搖著頭,又輕輕點著頭,目光已飽含羞怯,
能有一個人與你風雨共濟,不離不棄,這是世間最大的幸事。龍義拉起她微微顫抖的手,溫柔地說:“我絕不會讓你受傷。”
竹笙紅透了面龐,心中已被幸福填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