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常州青果巷里,有一條小弄叫太初庵。弄內有座古樸的舊民居,木結構上下三間,并不軒敞。山墻因年久失修,已蒼苔斑剝。早先的院落已不成形狀,門前的轉樓與抱鼓石也已不知去向,那稱為“留仙閣”的小樓經過翻建,換上了鋁合金鋼窗,當年這小閣里曾經供奉著呂純陽的神像。這里原是明代禮部主事鄭振先、翰林院庶吉士鄭鄖父子的舊宅,鄭振先號太初,因為買下這宅第而與鄰居楊某發生矛盾,邦振先仿效王羲之將此宅作了庵廟,意欲化解糾紛,不想還是種下了禍根,竟至給人留下了“崇祀乩仙,左道惑眾”一類的話柄,招致了后來的“鄭鄖凌遲”冤案。人們呼此宅為太初庵,委實是在嘆息此案“大修”了!
說到“鄭鄂凌遲”案,不能不說東林書院,我曾經兩次到過無錫東林書院,這里曾是程顥、程頤兄弟嫡傳弟子楊時的長期講學之地,典型的明代建筑,鐫刻著“東林舊跡”的高大石坊,松林掩映,草色青蕪。成為當時江南人丈薈萃的一大區會,議論國事的一個土要輿論中心。曾經匯集了常州府屬的一些“書生”,在講學研習之余,關心民情國事,指點朝野人物,但是統治者是容不了人們的裁量與議論的,于是便發生了延續多年的血洗“東林”的大冤案。明天啟六年,魏忠賢閹黨誣陷迫害血洗東林,幾乎無人得免,連同株連的家族親友達數萬人之多。天啟七年(1627)八月,明思宗即位,將年號改為崇禎。崇禎先后罷黜了魏忠賢及其黨羽,定逆罪,論罪處罰,布今天下,昭雪東林冤案。崇禎當政后,雖勤政宵旰,銳意更治,但此人才疏性躁,乖戾易怒,剛愎自用。量小而多疑,又先后起用了虛偽奸佞的周廷儒、溫體仁入閣任首輔,在周、溫把持朝政期間,又陸續任用閹黨余孽,排斥殺害東林黨人。
鄭鄖,字謙止,號主陽,少時即有才名,年輕時隨父親東林講學,與名流學者吏游。18歲申舉,天啟二年進士,任翰林院庶吉士,結吏如黃道周、文震孟,劉宗周、孫慎行等一批文友。鄭鄖從進翰林后便揭閹黨,以直聲聞名于世,因上疏言國事,語忤奸黨,被奸黨指為東林黨的“地異星白面郎君”,削職為民。溫體仁忌恨鄭、黃、文等人。故借口鄭鄖其父學仙學佛,左道惑眾者輻輳其門,又羅織鄭鄖惑父為僧,迫父杖母等誹謗之言,甚至威逼新錄取武英殿中書的常州落魄秀才許曦上疏,指證鄭郭有杖母奸媳事,終于造成曠古冤案,據說當時連崇禎皇帝的周皇后也想替鄭鄖說情。一日,皇帝入宮,皇后迎進后說,聞得常州有個鄭鄖……話還未說完,崇禎帝就以目視之道,你在深宮,如何曉得鄭郭?周皇后懼而不敢再說下去,鄭鄖終于在囚禁三年后被處以磔刑。
崇禎十一年(163s)八月二十六日黎明,在北京西四牌樓行刑,磔刑又稱“凌遲”,始于北宋,也就是民間所稱的“千刀萬剮”。我曾經在《老照片》上看到一張清末的“凌遲”圖片,有人稱“凌遲”此刑終了時“肌肉已死而氣息未絕,肝心聯絡而視聽猶存”,確實是慘絕人寰。是日,沒有太陽,四牌樓刑場透出濕冷的陰氣,刑場四周遍布錦衣衛黨徒,圍觀者人山人海,歧足伸頸,都想來一睹這臠割之刑。監刑官有總憲、司寇、監察等人。東牌樓下筑有一臺,豎一Y型木柱。劊子手各備一小竹筐,筐內裝有利刃、鐵鉤,砂石等刑具,有人磨刀霍霍,殺氣四騰。鄭鄖面色憔悴,蓬頭跣足,坐在南牌樓下一個大竹筐之中,似在對家人囑咐著什么。不一會,一位著官服的人宣讀圣旨,刑場上人聲嘈雜,只聽見最后一句:“照例應剮三千六百刀”,劊子手及圍觀的人一起呼喊,其聲如雷,群情洶涌,令人毛骨悚然。三聲炮響以后,只見鄭鄖已經被捆綁于Y型木柱之上。左右兩個劊子手用尖刀剔肉,一人舉刀從腹中取出似肝臟之類的物件,掛在木丫之上。過了一會兒,忽又將鄭郢其面緊貼木柱,背向人群,劊子手聚而割者如猬,所剮碎肉被隨手拋向臺下。此時天色暗淡,陰風四起,塵土飛揚,刑場上有人持小紅旗急步向東馳報,將所剮刀數呈報宮中,刑場上鄭鄖的碎肉,都被人撿走,說是這生肉可入藥治病。一代顯宦,江南才人,竟落得如此下場,時年46歲。據史料:鄭郭在獄中獲知自己判磔刑,在與兒子訣別時,曾執筆在紙上畫一大圓圈,又將此圓涂黑,意謂暗無天日矣!臨刑前鄭鄖留詩一首:
一聲鐵笛下云州,
吹破江天萬古愁。
杯酒不空人欲去,
青青柳色高樓頭。
二
如果說,宋明期間曾經一度出現過相當自由的學術空間,諸如岳麓書院,東林書院、徽州書院、嵩陽書院等都曾盛極一時,但到了明末,閹黨血洗東林,腥風血雨彌漫一時,東林士人的悲歌在風雨如晦、雞鳴不已的歲月就顯得分外高厲激昂,而到了大清立國以后,開始于順治一朝的清代文字獄,一直延續到康熙、雍正、乾隆三朝,是步步升級。愈演愈烈,只要發現思想言論有越軌的,輕則革職,重者立斬、絞決、棄市、寸磔,還要株連九族。在康熙、雍正期間曾發生了兩個“名世”案,震驚朝野。此兩案均與常州人有關。先說《南山集》案,此案主角為戴名世,字田有,安徽桐城人,此人頗有才氣,常有學司馬遷之意,尤其留心明史。同鄉的方孝標,在貴陽府時碰上吳三桂叛亂,聽到不少南明的史事,回來后整理成《滇黔紀聞》,戴名世在其著作《南山集·孑遺錄》中加以采擷、引用,不想此事被常州人左都御史趙申喬參了一本,趙稱戴名世“私刻文集,肆口游談,倒置是非,語言狂,障,逞一時之私見,為不經之亂道”,這一參便引起了一場大災難,經刑部議奏“戴名世所著《南山集·孑遺錄》,有大逆語,應立即凌遲處死,已故方孝標所著《滇黔紀聞》內亦有大逆語,應到其尸”。與戴名世有過吏往的尚書、侍郎,32人受到降職處分,凡書有列名者都進了監獄,全案禍及300多人。此案操刀者是大文人趙申喬,康熙九年進上,素以清正廉潔聞名于世,其子趙熊紹是康熙四十八年(1709)狀元。趙申喬因其“興此文字獄,則常獲后世之譏”。
另一起“名世”案發生在雍正年間。錢名世,常州人,清初名士,字亮工,康熙四十二年進士,官至翰林院侍講。雍正四年,年羹堯因“大逆罪”被處死。第二年錢名世也因年案受牽連被革職罷官,押回常州原籍,他的罪名是“詩贈年羹堯,曲盡諂媚”以及“以平藏之功,歸之年羹堯,謂當立一碑于圣祖(指康熙)平藏碑之后”,這在《清史稿,本紀》中有詳盡的記錄:“侍講錢名世……革去職銜,上親書‘名教罪人’懸其門,并令文臣做文詩刺惡之”,這令人想起“文革”中的戴高帽、游街、大批判等確有淵源。雍正對此事的處理也是做得極有心計也是極為陰鷙狠毒的,他發出的諭旨是:“其人為玷辱名教之人,死不足蔽其幸,生更以蓋其辱。是以不即正典刑,褫職遞歸,且親書‘名教罪人’四字,令其懸其門,以昭鑒誡……(使之)雖靦顏而生,更甚于正法而死”。雍正在位期間,陰風颯颯,殺氣森森,朝野上下到處充滿了血腥味,象雍正三年的“汪景棋以謗訕處斬案”,雍正五年的“查嗣庭謗訕下獄戮尸案”,雍正七年的“呂留良所著書陷溺狂悖”并涉及大批無辜者的大案,錢名世此案實在是雍正殺人殺得乏味了,而采用此法“更甚于正法而死”,雍正懂得人有自尊心,知識分子更要臉面,給他戴上一頂侮辱性的帽子,把區掛在大門口,讓錢名世天天在這塊牌子下鉆出鉆進,“靦顏而生”,生不如死。雍正對這個辦法頗為自得,認為既有“儆下”之果,又獲“寬厚”之名。
更有創意的是,雍正竟下令六部九卿翰林院的全體官員,大學士張廷玉以下385人,各人作詩一首聲討錢名世的罪惡,并敕編成書,勒令錢名世自己刊刻進呈,廣為散發。有些勉強應傘的人,雍正以“作詩謬妄”、“文理不通”、“浮泛不切”等罪名,或被革職為奴,或被遣回原籍,查嗣庭和謝濟世都參加了“大批判”,查嗣庭批判錢名世“百年遺臭辱簪纓”,謝濟世批判錢名世“自古奸諛終敗露”。可他們兩人很快也成了另兩起文字獄的受害者,在批判錢名世的詩句中,最著名的兩句是“名世競同名世罪,亮工不讓亮工奸”上聯說兩個“名世”,指戴名世,錢名世:下聯兩個“亮工”,系指年亮工、錢亮工(錢名世,年羹堯均字亮上)。封建統治者就是這樣用盡各種手段,全面實現了對于異端思想的嚴格控制,從而從根本上完成了從政治統治到思想統治的轉變,從此天下噤聲,這便是被人們稱為盛世的康雍乾時代,這是肆意踐踏人性與人權的時代,在這種封建強權思想的禁銦下,不少人的靈魂不是淪為奴隸,就是變成蟲豸,我們也看到,古往今來的文字獄,其殺人者必為帝王;而操刀者,則常常是文人同行,“避席畏聞文字獄”,成為當時思想禁銦最為典型的概括。
三
在兩千多年漫長的封建社會中,知識分子始終是一個特殊的階層,尤其是身居廟堂的朝廷官員,既應該是文化傳統的繼承者和道義的承擔者,也應該掌握管理社會的“公權力”,但是封建君主并沒有為他們提供應有的地位和實際的政治權力,他們要推銷自己的主張,他們想治國平天下,就必須首先取得君主的信任和倚重,而這種獲得,往往要以喪失自己的獨立人格和心靈自由為代價,這確實是一個“二律背反”式的難以破解的悖論,弄得不好,就要象鄭鄖那樣被寸磔而死,或者象錢名世那樣背著“名教罪人”的惡名生不如死。當然,歷朝歷代都不乏一批有廉恥、識道義、重承諾的士大夫,象明清時期常州人唐荊川,洪亮吉、趙翼等都曾躋身仕宦,,比國憂民,唐荊川仕途顛折,四次在京為官,三次遭黜,至死也沒有“磨損胸中萬古刀”:洪亮吉冒死上諫,正氣凜然,“一疏人稱批逆鱗”,即使身陷囹圄,仍慨然作詩:“愿為朝廷吃一刀”:終老于常州的蘇東坡在給李常的信中說:“吾儕雖老且窮,而道理貫心肝,忠義填骨體……遇事有可尊主澤民者,便忘軀為之,禍福得喪,付于造物”。當然也有人不愿扭曲自己,不想過“一入侯門深似海”的奴才生活,乃拂袖而去、退隱江湖。“天下有道則仕,天下無道則隱”,中國丈人的心靈深處大多隱藏著一種很微妙的“辭官情結”、正如朱熹所言:“隱者多是帶氣負性之人,胸欲有為而不能者也”,代表人物為彭澤縣令陶淵明,陶淵明不為五斗來折腰,回歸田園,贏得了中國文人的一片喝彩、但陶淵明的退隱既違背了自己從小深諳的儒家“修、齊、治、平”的學說,也否定了自己的理想抱負。還要與整個社會的普遍規則作對,這對于深受中國傳統文化影響的文人來說,這種痛苦是一般人難以了解的。陶淵明在貧寒之中曾經向人乞討,他在《乞食》一詩中說:“饑來驅我去,不知竟何之。行行至斯里。叩門拙言詞,主人解余意,遺贈副虛期……”在封建社會里陶淵明只是一個特例,絕大多數的讀書人不是皓首窮經就是委身權貴,在“學而優則仕”的熏陶下,自覺不自覺地終生致力于對權力的攀附。于是,對于權貴的趨迎,對于權勢的親和、對于權位的競逐,就成了中國知識分子的總心態。
1945年7月,數名國民參議員到延安參觀訪問,已經68歲的黃炎培提出了“歷史興亡周期率”的問題,這個問題在很大程度上已經涉及到如何對待知識分子的問題了。毛澤東回答:“我們已找到新路,我們能跳出周期率。這條新路,就是民主,”這也許是當時毛澤東的肺腑之言,這也確實是能跳出周期率的唯一道路,但是,這條路竟是如此的漫漫其修遠兮!對于知識分子來說,最重要的無非是思想的自由與獨立精神的保持。對于新型知識分子來說,尤其看重的是自由、民主與博愛,但是,由于中國受到封建社會的長期浸淫,封建主義的思想仍然禁錮看每一個中國人,在當時的中國談論個體主權、思想自由幾近奢侈,民主本身就是使人站立為個體的運動:當自立的個體在中國尚屬少數,在民主尚未真正實施的時候,要走上這條新路又何其艱難!所謂“興亡周期率”其實是與執政者的“聰昏周期率”密切相關的,在延安整風期間,王實味被秘密處決,蕭軍、胡風、丁玲、艾青先后被逮捕與流放,除郭沫若在高唱頌歌外,巴金、老舍、曹禺等均保持沉默,知識分子的不幸與卑屈實在令人扼腕,以“胡風反革命集團”為對象的肅反運動,一些知識分子已經被丑化成披著畫皮的妖魔,所謂“章羅同盟”實際上都是一些各具個性的大文人,其中有個張伯駒,此人閑散平淡,不問政治,生活就是琴棋書畫。就是這樣一個文人,曾經將李白的《上陽臺帖》、陸機的《平復帖》、展子虔的《游春圖》、唐寅的《罷官妓圖》等價值連城的字畫無償送給國家和毛澤東,這樣的人竟然也被打成了右派,在所謂的反右斗爭中,中國的文化人同樣寫下了他們最悲慘最恥辱的一頁。我們的常州老鄉,當年的民主斗士,鐵骨錚錚的奇女子,“七君子”之一的史良,曾經擔任過中國民盟主席,首任司法部長,全國人大副委員長,她一生追隨革命,令人困惑的是,反右運動一開始,她就把反右的炸彈,投向她親密的戰友與黨派組織,“出賣”了自己的好友,釀成了她自己和民主黨派的一出又一出的悲劇。
1960年夏天,著名報人、歷史學家、詩人鄧拓曾經寫過一首詩《過東林書院》:
東林講學繼龜山,
事事關心天地間。
莫謂書生空議論,
頭髗擲處血斑斑。
一年以后,他又在《燕山夜話》專欄上寫過一篇雜文《事事關心》,就是這樣一些詩文,在“文化大革傘”中被姚文元之流羅織罪名,被逼含冤而死,盡管“四人幫”如同魏忠賢閹黨一樣,被永遠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了,但屢遭挫折的文化人經歷了這樣上上下下的幾蒸幾煮,不少人已經成了精神上的軟骨陽萎病患者。專制是最能夠摧毀知識分子的人格和靈魂的,專制制度只能炮制出臣服帝王的精神侏儒,最近有人統計文化大革命期間文化名人的自殺名單,如果我們再擴大范圍統計一下這幾十年來知識分子精神傷亡的名單呢?為什么現今中國沒有大學者、大文化人出現?實在是因為賴以支撐的文化底蘊被逐漸消解了,先天的心靈缺損和后天的人為致殘,使文化人的精髓,文化人之所以為文化人的基礎,他們的真精神,真性情被或硬的或軟的刀子剜掉了,在這種背景下,我們還能指望大學者,大文化人的出現嗎?
我的一個朋友說,中國沒有宗教,中國人沒有信仰,不懂得自審與懺悔。按理說,歷經了十年血色的“文革”,歷經了世界史上曠古絕今的一次民族自我毀滅的最大慘劇,這個民族在痛定思痛以后,應該將其慘痛的歷史教訓,讓后代銘記。是的,我們都曾感慨過巴金晚年的《真話集》以及他對于建立“文革博物館”的呼吁。我們記得巴老在《隨想錄》中說:“惟有不忘‘過去’,才能作‘未來’的土人。”但是我們這個民族似乎又是個特別容易寬容與忘卻的民族。當我們的屏幕上不斷出現康熙、雍正、乾隆這些英明風流、愛民如子的天子時,我們又有誰來關注“文革博物館”的建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