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邙山,在今洛陽東北,漢魏以來,王公大臣死后多葬于此地,后泛指墓地。
陶淵明《擬古》詩之四曰:
“一旦百歲后,相與還北邙。”
一
誰能在死后
自己走向北邙山
讓頭頂朝北
讓腳尖朝南
讓不死的種子
穿過已經(jīng)死亡的心
讓親人的眼淚
灌溉赤貧的靈魂
在北邙山的峰巔
有野花盛開
有蝴蝶翻飛
如同故鄉(xiāng)的召喚
在傾斜的山坡上
誰不努力攀登
就會滾入山谷
甚至進不了墳墓
二
我愿用噩夢養(yǎng)育罌粟花
讓它綻放得像愛情的嘴唇
讓它在風的搖動中枯萎
被死神的信徒頂禮膜拜
舌頭走向牙齒就要被咬掉
夢想走向現(xiàn)實就要被閹割
但是舌頭被咬掉了還有嗓子
夢想被閹割了還有欲望
生命在每一寸進步中
都遇到風暴的恐嚇
拉緊的弓總是斷掉
而箭始終不曾放射
三
北邙山的臉像懸崖峭壁
挫敗了多少攀爬者的志氣
那高聳的樹枝被自身的
果實羈押著、拖累著
像王妃在豪華的寢宮里
被千百件殉葬品擠壓著
翻不了身,任憑自己
腐爛在石頭的縫隙里
沒有鳥,只剩下翅膀
畫出來的、雕出未的翅膀
扇起陰鳳,回旋
在車輪和棺材之間
四
北來的豪族被水收留
南去的乞丐由土照料
一個人的死亡遠遠不能
滿足地獄里群魔的需要
送葬的隊伍無窮無盡
祭壇上牛羊流著血冒著煙
復活的少女從此有了
替身,像白兔有了月亮
讓石頭順流而去吧
讓橋梁在深淵上斷裂
讓夢魘在白日爆發(fā)
以免嚇壞熟睡的孩子
五
還有那么多老鼠要自殺
貓怎么辦?還有那么多人
自尋短見,閻王爺怎么辦?
在那無邊的黑暗宮殿里
是否還有足夠的空間?
用灰塵蒙住猴子的眼睛
使它不能再任性地奔跑
而它離樹林還那么遙遠
還不能被死亡征服
而我手中的弓已經(jīng)
折斷,夢中的麇鹿群
已經(jīng)被寒流沖垮
六
在北邙山的懷抱里
只有一朵油菜花
放射著奪目的光芒
使麥子黯然失色
一千頭牛拉不動的
板車,深陷在路邊的
溝壑里,已有一千年
但那門板上的尸體
依然等待著,盼望
能被拉入北部山的懷抱
七
一根火柴進入水
像一根手指進入火
被打敗的黑熊拔起了
參天大樹,被攻擊的
蜻蜓松弛了翅膀
死神的針尖輕輕一觸
鴿子就會掉進糞坑
美麗的臉龐就會
變成污穢的硬幣
一座山的高度不足以
阻擋死難者的腳步
他們將回來——一無是處
八
我只管行進,以蝸牛的速度
以蒲公英的定力和鴕鳥的
勇敢。豐盛的晚餐造就了
一群饕餮,其中的獲勝者
從不曾發(fā)言,從不曾將乎
肆意擱在紫羅蘭的肩頭
而遠方雷霆的一聲斷喝
就會把荒山嚇出洪水
那些躺倒在冤屈中的男女
是我的兄弟姐妹,是我
在失敗中堅持戰(zhàn)斗的戰(zhàn)友。
而我們早已被摘奪了桂冠
九
留下一個詞也能成為英烈
一雙腳自從踏入了鞋子
就再也不能在草叢中奔跑
一條蛇蛻去了皮,就再也
不能在平靜的水面上站立
池塘里埋葬著青蛙的鳴唱
那被扭曲的蘋莖被夜夜
光臨的磷火照耀著,卻不能
如愿在一夜間被焚燒殆盡
誰還能說災難的降臨
猝不及防?麥稈里的汁液
正日夜上升,很快將在
發(fā)抖的麥穗里一滴滴散發(fā)
十
北邙山,我在語詞的森林里
迷失,就怕回不到你的山岡
讓陰影填充你林間的空地吧
再讓野獸的吼叫戳穿陰影
讓陽光撕碎濃霧的盔甲
讓石頭回到鷹爪,讓死者
回到春天。一支歌就可以
救活一整個村莊的生命啊
為什么我們不能把牛羊
圈起來,要吃它們的肉時
就引來大雪,端出燒酒
擺出那祭奠亡靈的儀式
十一
直到耗盡最后一滴血
我才會吏出心臟,才會
同意陰郁的笛子泉拜訪
等著吧,等著,獵狗的尾巴
正掃過道路中央的石頭
讓它在滾動中得到苔蘚
讓它在滾動中失去苔蘚
讓它滾動,再一次滾動
然后靜下來,縮小,即使
成不了珍珠,也會在縮小時
放射光芒,激活空氣中的
微粒,猶如靈魂被遺棄
十二
一個人太清醒,死神饒不了個
一個人太糊涂,自己都不能
原諒:跟太陽一起起來的人
必將與太陽一起墜落
在北邙山的任何一條小徑上
你都不可能走得太遠
不可能抵達,也不可能停下
那被愛驅逐的將愛得更深
那被恨追殺的將恨得更狠
誰也救不了誰,樹葉和樹根
永遠不可能相會,謊言的
翅膀硬了,就不再有遮攔
十三
我平常說得太多,此時
只能沉默,你平常說得
太少,此時也不用多說
北邙山中隱居著多少耳朵
蠕動著多少被割去的舌頭
晃蕩著被割斷的喉管以及
生命的根,而萬物生長
只有人在抱怨,在死亡
走吧,直到你再也走不動
說吧,直到你失去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