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火花

“新四軍伢仔，快醒醒。”李家柴迷迷糊糊地聽到有人在呼喚，他微微睜開眼，只見身邊蹲著一鐵塔似的漢子。他一把拉住這漢子的手，急切地問道：

“老鄉(xiāng)，我們的隊伍在哪兒?”

“他們……”漢子欲言又止。

“他們?”

“都叫國民黨軍隊打散了，整整打了七天七夜，現(xiàn)在他們還在到處搜人，鬧得我們這里雞犬不寧。”

李家柴頓時像失去爹娘的孩子，失聲痛哭，單薄瘦弱的雙肩一聳一聳的。

“哭個么，你傷成這樣，走不得了!”漢子見李家柴如此傷心，便不停地安慰。

“新四軍伢仔，你多大了?哪里人?在隊伍上干什么事?”

“19歲，浙江嵊州人，父母都去世了，家里沒有人了，在隊伍上是個普通戰(zhàn)士，”李家柴很老實地回答，眼前的漢子約莫40多歲，一雙粗壯黝黑的手像對鐵榔頭，紅黑的臉膛上沾有鐵末屑、滿臉和善。

“你是個鐵匠師傅吧?”

“新四軍伢仔、你真聰明，我是打鐵的。”

暮色四合，倦鳥已鳴叫著歸巢，蜿蜒的山道上漸漸暗了下來。鐵匠卷起一根喇叭狀的旱煙，吸了一陣，扔掉煙，說：“真作孽呀，你傷成這個樣子，不能走遠(yuǎn)啦，趁現(xiàn)在沒人，跟我走吧。”

李家柴望了望重重疊疊的茂林崇山，又看了看自己被子彈打穿的左腳髁和右手臂，傷口腫得老高，烏黑的血塊痂結(jié)成一坨一坨的，且像蜂蜇似地痛。他腦海里像放電影，浮現(xiàn)出一幕幕：黑暗中到處火光沖天，炸點閃閃，號呼聲不絕，國民黨軍“鬼打墻”似的將他們團(tuán)團(tuán)圍在一個山坳里。指導(dǎo)員是個進(jìn)過大學(xué)堂的知識分子，他說了句“革命者從來不怕流血犧牲”后，拔出駁殼槍，領(lǐng)著大家往外沖。連長、指導(dǎo)員和排長相繼犧牲了，戰(zhàn)友們像麥捆一樣被摞倒在昔日“友軍”的槍口下，與李家柴一個村一同入伍的水生也倒下了，倒下前，他扭過頭來，似乎想沖身后的李家柴喊什么，可沒喊出來。李家柴咬著牙，拼命往前沖，只覺得耳邊的風(fēng)呼呼作響，先是手臂負(fù)傷，然后是腳負(fù)傷。他掙扎著朝一條草木掩映人跡罕至的小道爬去，在饑餓、疲勞、傷痛的噬咬下，他頭一歪，暈了過去……

鐵匠一彎腰把李家柴背起，一口氣走了七八里地，把他安頓在一個荒蕪的菜園子里的草垛下，還抽出幾捆稻草為他搭了個鋪，又趁著天黑拿來一床棉被和一些吃食。

第二天蒙蒙亮，鐵匠提著一只籃子匆匆來到草垛下，仔細(xì)查看李家柴的傷口后，從籃子里取出一把草藥，放在嘴里嚼了一會，吐出來，敷在傷口上，然后用一塊干凈的布包扎好。鐵匠一邊包扎一邊說：“這藥管消腫止疼，幾個鐘頭內(nèi)就會見效。”李家柴努力想坐起，鐵匠按住他說：“早晨天氣冷得牙齒打顫，躺著，別亂動。”

那草藥真神，敷上后，李家柴覺得火辣辣的疼痛變成了清涼清涼的舒坦。

李家柴在草垛里住了兩天，第三天深夜，鐵匠把他背到了自家放紅薯的地窖里。

地窖里黑得像一大碗濃稠的墨汁。每天，木板門準(zhǔn)時拉開，透進(jìn)一絲光亮。從梯子上爬下來的，有時是鐵匠，有時是一個大眼睛長辮子的姑娘，給李家柴送飯換藥，姑娘話不多，在與她零零碎碎的交流中，李家柴得知姑娘叫月梅，是鐵匠的女兒，母親三年前病故了。現(xiàn)在，父女倆相依為命，以打鐵為生。

在接下來的日子里，李家柴挪過好幾個地方，后山山洞、柴草棚、堆雜物的閣樓等等，每個地方最多住三五天，像打游擊似的。

有一天，鐵匠從一個路過的鹽商那里得知一偏方，說是南瓜瓤敷在傷口上可以消腫止痛。于是，鐵匠不停地將自家的南瓜剖開取瓤，自己家的南瓜用完了，又打發(fā)月梅挨家挨戶討南瓜，弄得全村人莫名其妙地問月梅：“你爹怎么突然愛吃南瓜了?”聽說茶葉也可以療傷，鐵匠就天天用皖南的云霧茶為李家柴洗傷口，有時候還叮囑月梅把茶葉嚼爛給李家柴敷傷。

為了給李家柴增加營養(yǎng)，鐵匠宰了家里三只正下蛋的母雞，甚至還勒了月梅的好伙伴——那條看門狗。

三個月后，李家柴能下地慢慢走動了，他開始拾蘑菇、種蔬菜、砍柴、挖厥菜，幫著鐵匠和月梅干一些力所能及的活。

村里人驚訝地問，鐵匠家里怎么冒出個俊后生?鐵匠笑著說：“逃荒來的遠(yuǎn)方侄子，悶葫蘆，不愛說話。”

半年后，李家柴和鐵匠掄著一大一小的兩個鐵錘在鐵墩上叮叮當(dāng)當(dāng)?shù)厍昧似饋恚t紅的鐵火花四濺。“吃菜要吃白菜心，當(dāng)兵要當(dāng)新四軍。新四軍是爬地草，一節(jié)一節(jié)都生根。”月梅哼著小曲，從鐵匠鋪里進(jìn)進(jìn)出出，腳步兒輕快，臉上掛著幸福的微笑。

鐵匠鋪是村里的信息中心，闖世界回來的村民談得最多的是，新四軍和小鬼子開仗的見聞。聽到這些，李家柴像中了魔似的，手里的錘慢慢地不成章法。

一夜，村里一位德高望重的長者來鐵匠鋪喝酒，在月梅和她父親離開的那一會兒。長者問李家柴：“你和月梅什么時候辦事兒?”李家柴含糊地回答：“老人家，我喝多了。”說著，便伏在桌子上睡著了。

夜里，在一陣接一陣犬吠聲中，李家柴留下一張紙條：大恩永不忘，革命成功再來謝，他趁著月色走了。

十年后的春天，已是某團(tuán)團(tuán)長的李家柴領(lǐng)受任務(wù)，到那片魂牽夢繞的山區(qū)剿匪。馬蹄得得，李家柴帶領(lǐng)警衛(wèi)班直奔鐵匠鋪。

鐵匠鋪還是原來的鐵匠鋪，只是破敗了許多。一個壯實的漢子在叮叮當(dāng)當(dāng)?shù)厍么颍鞘煜さ募t紅的鐵火花在李家柴眼前飛舞著。李家柴上前，報出鐵匠的名字，那漢子說：“老了好幾年了。”沒有停住手里的鐵錘。

李家柴問：“那個叫月梅的姑娘呢?”

漢子壓住鐵錘，上下打量著李家柴，不緊不慢地說道：“她是我老婆。”

這時從里屋走出一個身材碩壯的婦人，懷里抱著個娃娃，身后還牽著一個。

李家柴怔怔地站著，淚水奪眶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