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 世

下班時間還是按鐘點來了，不管蘇凡想不想回家。蘇凡倒掉茶杯里的茶葉去沖洗，在水龍頭邊磨磨蹭蹭好一陣，辦公室里的同事陸續在離開，他們跟還沒走的人——招呼著，自然也跟蘇凡招呼，呦，怎么還沒走啦?一天沒見老公了，還不快回家挨挨他?蘇凡笑笑走到桌邊放下茶杯，又想起什么似的，把辦公桌的每一個抽屜抽出來，捧出里面的東西，再倒過來磕灰，磕完再找張白紙墊在底下，把原來的東西再捧進去，倒第一個抽屜的時候，倒是沒引起別人的疑惑，但見她還繼續干下去，整理好東西，正準備出去的陸敏就上來摸她的額頭，沒病吧?在這里瞎折騰干嗎?整理那么干凈有什么用，等星期一過，再上班不又臟了?蘇凡打掉她的手，連推帶搡把陸敏趕出了辦公室。

蘇凡轉身回來，辦公室很空落，看上去比昨天大了許多，十幾張空桌子，四個大窗戶，干凈的窗簾。這個辦公室里安排的是各個車間的班長、車間主任，蘇凡是這個星期一剛被提為機軸車間的班長，工作以來第一次擁有了自己的辦公桌，不必跟原來一樣整日里聞機油，也不必每天工作服上雙手上都是油膩膩的機軸油，連撩下垂到額頭的頭發，不小心就把油粘到臉上。蘇凡不討厭這機油，畢竟它能換來一天三餐。但也不會喜歡這機油，因為它，花花綠綠的女人世界跟她無緣，現在只要每天穿上工作服去車間負責，發現生產中的問題第一時間匯報車間主任，保證產品質量。工作方式改變丁，盡管壓力比原先大了，相對于滿身的機油來說，蘇凡該高興才對。是的，蘇凡不光高興，還暗暗下決心，領導這么相信自己，一定得把自己管的產品做到最好。盡管蘇凡知道班長在廠里并不算什么，但她就是這么個盡心盡力的人，只要人家信任自己，有一分力，自己吃點苦，撐出兩分也行，可高興到兩天還沒到頭，卻……蘇凡不想再想，她甩甩頭，沒能甩掉絲毫的憂傷。

陽光已經從窗簾后移走，四周潛伏了黑暗，似乎只要誰一號令、都齊刷刷站出來，這無邊的黑暗可以淹沒一切——歡笑或者傷悲，甚至自己的凡胎肉體。蘇凡的心抽搐一下，淚一瞬間漫了出來，蘇凡翻出手機里存的一百多張的照片，一張張看。這些照片有一部分是上次全家出去旅游時拍的，還有一部分是乎時生活里隨意按下的。黃東!蘇凡在一張照片前停住，照片上是一個微笑的男人，他是蘇凡的男人。蘇凡的心緊縮住。如果能躲，她情愿躲到深不可測的海底，讓誰也找不著，她也不愿意見誰。疼痛的何止是蘇凡的心啊!蘇凡發覺臉與頭皮都在疼。黃東拽著頭發前后搖晃。黃東一拳捶在臉上，無意識一躲，落在嘴角上，嘴唇磕上牙，血落下來。這兩個畫面一直在蘇凡的眼前重疊，一會縮小，一會放大。不為什么，只為蘇凡提了班長，說，勾搭上了誰，又幫老子找綠帽子了是不是’好好的，為什么不提別人，偏偏提你做班長?提了還不回家說，明明是做了虧心事，我倒要看你怎么抵賴!蘇凡哀求他相信她，換來的是他更刻薄的謾罵與密集的拳頭。她不敢回家說提了班長的事，就是怕他這樣的猜忌，該來的總會來的，她再想怎樣躲都是逃不掉的。淚洶涌過來，照片上人的模樣淹沒在水霧的那頭。

今天蘇凡照樣上了一天班，還笑對每一個人，沒人看得出她的憂傷。整整一天，她甚至都在感激黃東，幸好嘴唇上的傷在里面，誰也發現不了她的變化。蘇凡不會把苦惱寫在臉上，沒人欠她的，為什么要拿自己的不快折磨別人?她不愿意把自己的傷晾出來給人看的另一個原因是，怕別人善意的話語同情的目光，更怕惡意的謠言與中傷，自己的苦痛是個人的，要別人懂你，來寬慰幾句，解決不了任何問題不說，更多的是遭來蜚短流長，每走出一步，背后都長了無數雙眼似的。別人聊天蘇凡從不插話，有人問她什么，除了不關痛癢的，她都是笑笑過去。很多時候，只要一恍惚，蘇凡會錯覺自己是不是在另一個世界，她的心門上落了鎖，她不會對任何人敞開心扉，而且她一直認為這種做法是最不理智的。也許是跟隨她的粗暴太多，對人性的善意不抱太多的幻想，對理智才更有這深刻的特別的解讀罷。

蘇凡擦干淚，眼光從低矮的黃楊上抬起來，掠過屋頂，系在藍天的邊沿。又有霧氣慢慢襲來，包裹了全顆心，濕漉漉的低落，低落，再低落，如同下雨前的天空。蘇凡愛黃東，她相信他也愛過她，愛他，是加給自己的一個死結。那時，蘇凡沒考取大學，父母請了熟人講進了機械廠，認識了早她一年進廠的黃東。黃東對蘇凡很熱情，蘇凡對他也有好感。不久，黃東占有了她，結束了蘇凡打算好好跟他相處一陣，等相互了解了再處朋友的念頭，他是蘇凡的男人了，蘇凡告訴自己該好好愛他。黃東身上的劣習一點點顯露出來：愛睡懶覺，沒有時間觀念，不理智太沖動，太講哥們義氣，甚至抽煙喝酒賭博。樣樣都是蘇凡看不上的。但他記得蘇凡的生日，知道她喜歡的顏色愛吃的零食，還有愛聽的海誓山盟。我能改變他，因為我愛他，他也愛我，愛是有魔力的，愛會改變一切。每當黃東的劣習冒出來，蘇凡就悄悄堅定自己愛的意志。

可是，怎樣呢?蘇凡幽幽地嘆氣。為了他生活上很多不合常規的地方，跟他馬拉松似的爭吵不算，他一個朋友跟人鬧事吃了虧，他竟然去幫著出頭，是蘇凡到派出所把他接回家的。派出所有個蘇凡的同學，蘇凡湊了罰金拉下面子去見同學，心里太急，從自行車上摔下來，膝蓋跌出幾處冒血，手掌心里嵌進不少沙子，忍住疼，從派出所帶出他，才上醫院用小鉗子把沙子一點點從掌心里挑出來。手掌、膝蓋多處都落下了難看的疤痕，肉鼓鼓地凸出來好一塊。在這個小地方，黃東打群架這事鬧得影響大，廠里建議他換個地方上班，他也因此丟了工作。那個晚上，黃東撫著蘇凡的傷哭了，他發誓好好疼她，好好報答她。這些都是前世注定的罷。蘇凡說著也哭了。要是整天在她眼皮底下，他肯定會好的，她決定嫁給他。

戰爭從蘇凡嫁進他家的不久就開始了，他還是我行我素。蘇凡托人給他找的工作不去上，他要去做生意，說掙了大錢讓蘇凡舒舒服服過一輩子，不能讓她后悔嫁給他。蘇凡把家里的錢都交給他說，我不想過很多錢的日子，如果想錢，就不會選擇嫁給你。只要有你陪在身邊，苦一點有什么關系呢?蘇凡嘆了口氣接著說，現在把錢給你，是因為你想出去闖，如果心不在這里，我拴也拴不住，出去闖累了，就回家，我在家里等你。黃東有賺的時候，也有賠的時候，開心還是憂愁，蘇凡都靜靜地看他，陪他，可他漸漸沒心思在家里。蘇凡想，他習慣往外飛了，家不過是他棲息的落腳點，有了孩子后也一樣，蘇凡有時候忍不住想發火，丟了熟睡的孩子在家，一個人摸黑一家家去找他，他不是在跟他那幫人喝酒就是在賭博。蘇凡做姑娘時最怕黑，黑的盡頭有無數不可知的恐懼在等著似的，但黃東改變了蘇凡，無邊的黑再也沒有對婚姻無邊的迷茫讓人不知所措。蘇凡回家閂上門，她想聽黃東的一個保證或是半句好話，可跟回家的黃東一腳踢飛門閂，大吼，你是準備下我面子去的是不是’那么多人都在，你看誰家老婆去找男人了!蘇凡摟著女兒哭。黃東踢飛了門閂，后來門換了帶保險的大鎖，也被他踢壞了幾個。蘇凡想做過傻事，她買了刀口極薄的刀片藏著。她想在手腕上深深一抹，所有恩怨再不用計較了。她愿意跟他賭一場，如果他及時回來，能救自己，如果不能，就算了斷了一切。好多次，蘇凡看著刀片，再看一眼身邊的女兒，她就會淚水鋪面。這樣對待來世間不久的女兒是不公平的，她沒選擇來，卻要她來承受罪孽。蘇凡狠不下心了，她只有拿刀片淺淺地淺淺地劃，看血冒出來，卻不覺得疼。她還是一如既往地待他好，家里有五千元積蓄，就幫黃東買了三千多的手機。自己穿一二十塊的衣服，買給他的都好幾百一件，他是自己的男人，在外面場面上要過得去，自己穿什么無所謂。

蘇凡為黃東做得夠多了，苦惱時發狠時，她自己也理解不了為什么要對他好。有前世吧?他一定幫了我，要不我怎么還不后悔呢?蘇凡解釋不了的時候，總這樣想。可是有一天，蘇凡憤怒了，也是以后這些悲劇的起因。孩子會走路了，蘇凡忙完了家務，先喂了孩子吃飯，再給她洗澡，等黃東回來再一起吃飯，就在蘇凡去拿洗澡衣服時，孩子掰倒了熱水瓶。蘇凡箭一樣奔去抱出孩子往外跑，她邊跑邊哭邊喊，快來救救我的孩子呀!孩子嚇壞了，不哭不鬧，很多人圍過來出注意、有的拿來老鼠油，有的上藥店買冰片，還有黑糊糊的藥膏。幸好蘇凡速度快，開水剛流到孩子的腳丫，孩子燙傷不重，倒是蘇凡有一只腳更重些，她是赤著腳踩到開水的，抱著孩子跑出來時，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腳燙了，事情停息下，才鉆心地疼。黃東是被別人找回來的。第二天早上，他燒了一鍋飯又出去了。他唯一沒忘幫蘇凡去廠里請假。蘇凡跛著一只腳，抱著女兒在房里踱步哄她，還得一遍遍上藥，手忙腳亂時不是打翻了，這就是打翻了那。藥很快會干，不及時上藥皮膚拉扯得疼，孩子就哭鬧。蘇凡禁不住孩子的哭鬧，她寧愿所有的苦難都下到自己身上啊!蘇凡咬碎了牙，黃東，這就是你承諾的對我好?你等著!我會讓你后悔的!

蘇凡出了軌，那個人是跟她一個車間的，她結婚前，搬車軸的重活他經常來幫她，結婚后他還是幫她，她聽人說過，她結婚那天，他消失了一個晚上，有人看見他一個人坐在河邊抽煙到天亮。有人發現他時，他倒在河岸，身邊一地的煙頭。別人送他上了醫院，醫生說他是煙抽醉了，好好休息一下就沒事。那個人的呼吸很重，他對蘇凡說，你是我第一個女人，你離婚跟我吧。蘇凡說，不，我有家，你也成個家吧，其實她自己知道，她愛著黃東。只是她沒告訴那個人。

黃東從知道這事起就開始像昨天那樣打她。蘇凡不反抗黃東，那是她相信有前世，相信有輪回，她經常這樣對自己說，告誡自己別跟黃東爭執，是她對不起黃東，黃東這樣對她，她不怪他。何況她不是一個人，她還有個在讀六年級的女兒，畢業班了，功課緊，競爭激烈，來不得半點分心。每次他朝她發火，她都會死命拽住他，拖到他們的房間里，死死地鎖住門，她的錯，不要女兒來承擔。有前世才有今生，我前世欠了他的，等日子還盡了，以后全都是好日子了!就是這樣的話一遍遍安慰著蘇凡，心才得到一點點寧靜。是啊，一切都會過去!她信。她信“以后都是好日子”，跟信有“前世今生”一般虔誠，可是昨天卻不一樣，也許再沒有以后了。蘇凡的淚不經意又掉下來。

窗外已經沒有霞色，蘇凡收盡悲涼回家，走出辦公室，蘇凡已經把武裝當作保護自己的盔甲，一件件穿好，見熟人還是笑著招呼，該轉彎轉彎，紅燈停綠燈行，一路上，路燈次第亮起來，只是心里空落落的，連一絲燈光都塞不進去。

黃東在房間里看電視。飯是他做的，女兒見蘇凡回來，喊她爸吃飯，黃東說，你先吃。或許是女兒聽出了黃東話里的問題，你先吃，而不是你們先吃，她沒說什么，看看蘇凡。蘇凡擠給她一個微笑，吃吧吃吧，我來盛。蘇凡夾菜給女兒，女兒說，我自己夾，媽你自己吃。蘇凡鼻子一酸，有什么要滾下來，她趕緊低下頭拿碗里的熱氣熏回去，喉嚨口有什么被堵塞，一口飯也沒吃下去。等女兒吃完，蘇凡去洗碗，嘩啦嘩啦放水，弄出很大的響聲，然后她躺進沙發里看電視，黃東出來吃飯，他用屁股挪了下椅子，發出響動，蘇凡的心一陣收縮，他呼嚕呼嚕喝湯，蘇凡的心顫個不停，他很響地清了下嗓子，蘇凡嚇得從沙發上掉下了一只腳。蘇凡不能讓黃東知道自己的恐懼不能讓他知道自己致命的脆弱，佯裝下地，很隨意地放下另一條腿，蘇凡最怕黃東咯啦啦咯啦啦咬牙齒，她知道他一定又恨上心，懲罰會更可怕。

黃東吃完回了房，破天荒沒有出去。女兒一定是猜出了什么，從她房間里出來纏蘇凡，媽，你怎么了?蘇凡說沒什么。那你到房里去睡呀。哦，我知道的，還早。那你到房間里去看電視，想睡的時候就可以睡了呀，蘇凡看了看女兒，她的眼里明顯有擔憂，孩子大了，已經察言觀色，能料事了。唉，去吧，蘇凡在心里嘆了口氣，從沙發里起來，到房里去，如果我不進去，孩子是怎么也不會安心的，她一定猜到了什么。我自己都解決不了的問題，為什么要拿來折磨孩子呢?那么小的孩子她眼里已經有憂郁了，如果再有傷。才是在用刀子剜我的心啊!如果不是女兒一次次要求她回房，蘇凡的確是想就在沙發里睡的，蘇凡回了房，黃東在看電視，讓了位置給她，蘇凡原以為他會像以前一樣，把她從床上推下來，然后她又爬上去，他再用腳把她推下來，然后蘇凡用腳也推他，推不動時，恨得坐起來兇惡地瞪他，再恨起來她就在心里一遍遍咒他，這樣的人怎么不死?你是不是在盼我早點死啊?他看到她心里想什么，又會來打她，可是，今天他怎么沒有’是自己答應他再等七年時間，等女兒考了大學，他想離就離吧，是不是因為這讓他有了盼頭?蘇凡倦極了的心竟然有點點釋放，什么也不想了，側過身迷糊睡去。

快早上了吧，他脫了蘇凡的褲衩。他說，你怎么不動?蘇凡就在他身下動了動。他說換個姿勢。蘇凡就轉過身。每次打了蘇凡，黃東都要她。此刻的黃東很溫柔，蘇凡很想很想哭。可是他肯定是不要聽她哭的，蘇凡不敢惹他，就不敢哭。蘇凡說，睡不著了，我到外屋看電視。

蘇凡在外屋看電視。一顆淚滴下來，跌進沙發里。她撩起衣角急拭。曾經冰冷的生活，滾了多少熱淚，那時候她想只要有淚，生活還是有盼頭的，有淚，證明她自己的心還沒死，至少有淚來排解來掙扎生活的責難。那時候的她，最怕無淚。后來，蘇凡不哭了，她冷冷地看黃東打她，冷冷地吃飯睡覺上班。她想，今生有盡頭，前世總歸也是有盡頭的，還盡了他的債就好。

可是，蘇凡今天想哭，是因為早上媽端出來的半盆尿。爸身體不好，媽是陪他來看病的，前天住在她家，正是黃東打蘇凡的那晚。媽要帶弟家的小孩，把他一起帶了過來。那盆原是帶進房里，給小侄子晚上撒尿用的。可早上端出來，里面有血，是爸吐的。爸說，你長這么大，爸沒舍得打過你一下，他看上去蒼老了許多似的。蘇凡低下頭，爸，孩子到考大學沒幾年了，我忍得住。不要對任何人提起今天的事，給女兒留一點點尊嚴。黃東看見她站在路邊跟男的說話，跟男同事走在一起，以這樣的理由經常打她。蘇凡每次都是瞞著父母，這次要不是他們看見，她也絕對不會提起。爸媽早早收拾東西離開了蘇凡家。

天逐漸亮了，女兒起來見蘇凡在看電視，蘇凡側過身，不給她看見淚落的機會。女兒掰過她身子，然后盯著電視看一會，你看的什么呀，這新聞還能讓你看得掉淚啊?嗯。看到什么了?說說。蘇凡知道女兒是故意要讓自己開心。

媽，你相信有前世嗎?信。蘇凡答得很頂真，眼睛里寫滿了虔誠的肅穆。她經過了人生這么長的路程，如果不信，真無從解釋她與黃東的婚姻，她朝過去里看，每一頁都被淚水打濕過，每次，困頓與萎靡最后還是會向后退縮。可是，個中的苦滋味卻不是常人能忍受的。這段婚姻的結局會是怎樣的，蘇凡不去想，今生也早就注定了的。

有一次我們上電腦課，我同學在一個《看穿前世》的游戲里做過測試，我也幫你跟爸做了測試。你1275年前來過這世間，爸440年前來過這世間。媽，你的道行比爸多了那么多，爸脾氣暴躁是他還沒修行好就跑到這個世界來了，碰到好心的你，媽，你多讓他一點，我會替爸還你!

傻孩子。蘇凡抱住女兒，我跟你爸，是我前世欠下了他，只是我喝了奈何橋邊的孟婆湯，不記得前世了。但，總歸逃脫不了前世輪回里的控制!我會還清他的。跟你沒有關系，要你還干嗎?蘇凡展一個微笑給女兒，卻有一串淚沿著鼻翼滾下來。蘇凡想，前世的自己一定闖下過彌天大禍，是黃東救了她。可是，今生的父母情、女兒情，下輩子怎么還?還有，那個人。

難得一個星期，還是別討論前世今生了，好好補個覺好嗎?蘇凡被女兒拉到孩子房里，女兒的手臂纏在蘇凡的頸里。

七年之后，女兒考上大學。蘇凡拿出寫給黃東的七年之約，黃東沒說什么就同意離婚。蘇凡哭了，她說，我不知道還有幾年可以活，但每一天都會活得有自尊有尊嚴，再也不要去計較你的臉色在乎你的嘆氣。知道我最怕你的什么嗎?怕你咯啦啦咯啦啦咬牙齒，聽到這個聲音，我就心驚肉跳，每每這時，我會找自己的錯處，我會掐自己的肉，恨不能自己早早死了算了，可放不下孩子，也怕父母頂著滿頭白發老淚縱橫的樣子。現在好了，我會像個人一樣活著，活得像個人，而不是隨你使喚的狗!包括這些話，以前從來不敢跟你說，現在我什么也不怕了。下輩子我還你，黃東抹了一把淚出了屋。

七年之后，女兒考上大學。蘇凡拿出寫給黃東的七年之約，黃東撕掉了那張紙說，蘇凡，我們前世好像真的有孽緣，我愛你，才故意折磨你，黃東哭了。我一直是試圖忘掉你的出軌。前面的事我們一筆勾銷，如果你愿意，從現在開始，我想好好待你。我想珍惜今生，來世是什么，誰也不知道，我等不到來世對你好。蘇凡起先不信，等信了，她大笑著，笑著笑著，瘋了。黃東守著一個瘋子過下半輩子。別人開始背地里罵他賤，后來人們在他跟前罵，他只是笑笑，牽著瘋婆子走了，那時，黃東的背已經成了一張弓，頭發成了霜雪。奇怪的是瘋子蘇凡沒有一根白發，她沒有了煩惱，整天傻樂，

七年之后，女兒考上大學。蘇凡拿出寫給黃東的七年之約。黃東拿過紙條說等他考慮考慮，蘇凡說不用考慮了，我給你答案吧。她向下縱身一躍，她在空中畫了最后一道美麗的弧線。醫生說這是一個抑郁癥患者的嚴重癥狀，怎么早沒有發現她有這傾向?黃東說，我知道。前世就注定了這個結局，誰也改變不了。醫生狠命罵他，沒想到年紀不大，倒這么迷信!就是你的迷信害死了人，知道不知道!你是罪魁禍首!如果有道德法庭的話!

蘇凡迷迷糊糊睡著，好像醒著，卻怎么也說不出話來，好像是在做夢，她開始想掙扎出來，怎么電使不上力。女兒問，媽，你怎么了，看你剛睡下，怎么出這么一身汗，我去擰把熱毛巾給你擦擦身子。蘇凡起床，床單上已濕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