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個少年,鄉村小小少年。駐足在故鄉河灘。
這是大公山下的河灘。河水,來自上游的千山水庫。
地下突涌的泉和山上褶皺的澗,注釋了水庫的清純。
清亮的水滑過河床,撫弄滿地的卵石。卵石被撓庠了于是咯咯地笑。河水把這笑揣在懷里,故作城府不動聲色。而調皮的浪花卻一朵一朵,將河水小小的秘密和得意,一路破譯。
河的盡頭是東方。
朝陽,正從那里升起來。
小小少年,駐足在故鄉的河灘。
駐足在他身邊的,有一只糞筐,和一只倚在糞筐提襻上的糞鏟,還有一只很乖的正在長大的狗。
朝陽,從河的盡頭地平線一點一點認真地升起來。莊嚴而肅穆。天際的云霞,舞動全部的激情,把滿懷的問候和祝福,獻給新生的朝陽。
大公山踮起腳尖,搶先接受朝陽的洗禮。
朝陽走向少年,溫情脈脈,昂揚勃發。朝陽的手在少年、糞筐、糞鏟、狗、流水、河灘,和世間所有的一切上輕輕地摩挲。摩挲。
少年的心跳開始加快,像朝陽頻閃的暈環。少年不知道為什么要來到河灘,為什么愛讀朝陽。是她的顏色如少年身體里流淌的生命的汁液,還是她緩緩而堅定的上升注釋了少年心中潛在的夢幻?少年不知道,反正河灘很開闊,河灘最好讀朝陽。
朝陽被少年含在眼里。少年一眨眼睛,朝陽就掛在了少年的心上。一只鳥兒從少年的心房高高飛去。鳥兒把看到的大公山那邊很遠很遠的美麗告訴少年。少年的臉紅紅的,心海卷起波濤。少年把心雙手托給鳥兒。少年的心被鳥兒銜到遠方,從此維系在遠方一棵叫理想的參天大樹上。
糞筐拎在少年的手里。空空的。
狗子跑在少年的前頭。狗子不時回頭看少年的臉。狗子為少年空空的糞筐很有一些憂慮。
少年的心思狗子不知道。糞筐空與不空甚至糞筐本身已不在少年的意識。糞筐對少年就像籬笆上插的竹枝,只是一個沒有底蘊的名稱或符號。少年對糞筐從來就談不上任何喜歡。糞筐從少年的手中滑落,漂浮于少年長大后稱之為往事的河流,是從開始就注定的。
隔壁的強子斜地里插來。強子是少年的好伙伴。強子的糞筐滿尖滿尖。強子是拾糞高手,能同時跟蹤幾頭豬,還能把別人的豬爭過來。強子一早拾糞能掙兩分工,強子的母親常在人前這樣夸。狗子看看少年的臉,和什么也沒有的糞筐,很有些不平地對強子和強子滿尖的糞筐汪汪地叫。其實狗子很熟悉強子,但再熟悉狗子還是偏心少年。可狗子實在分析不出糞筐滿或空的原因。狗子只是淺層次地想肯定是強子拾多了少年才拾不到。于是狗子就有些不平地對強子汪汪地叫。
少年在狗子汪汪的叫里涌起一絲自責和愧疚。糞筐的價值應該像強子的糞筐,滿滿尖尖,沉沉的,實實的,豪邁的。少年卻不能為自己手中的糞筐做到。少年就又多了一層對不起糞筐的感覺。而糞筐卻似乎沒有什么艾怨的表情。糞筐對強子的糞筐視而不見。糞筐是這樣想,能與一位愛讀朝陽的少年曾經走過,意義與價值已遠遠超出了自身的滿滿尖尖。
少年看到了母親。
一擔篙草正離開母親瘦弱的肩頭跌坐在土院上。篙草青青的,翠翠的,還有許多小小的,斑斑的,野野的花。篙草在晨風里得意洋洋。篙草為自己有三分工的價值而得意洋洋。
陽光已很燦爛。燦爛的陽光鋪在土墻土院,鋪在繁花如星的篙草,和母親從篙草間探出的汗滴如豆的臉上。
母親就在這時看到了糞筐、狗子,和拾糞歸來的少年。
狗子緊跑兒步沖母親嗚嗚地叫。狗子是在先發制人編織少年糞筐空空的理由。狗子擔憂母親責怪少年,那樣少年委曲狗子也會難過。
母親在狗子的注視下注視少年。少年沒言語。少年的目光粘連在自己和母親的腳尖上。母親的腳尖被少年粘連的目光牽向少年的腳尖。
母親沒有責備少年。少年是母親的少年。少年是母親的希望。母親不是不知道少年對糞筐沒有興趣,母親也想讓不喜歡糞筐的少年親近糞筐實在是為難了少年。可母親現時實在想不出貧家少年不喜歡糞筐長大還能靠什么吃飯。母親雙手捧起少年的臉。就在這時,母親從少年的眼里看到了朝陽。
狗子一路的擔憂煙消云散。放下心來的狗子在少年、母親、糞筐、篙草之間撒歡歌唱。狗子的尾巴豎豎的,是秋野里一穗豐碩的狗尾巴草。
山水桂林
你讓我如何表述桂林呢?你讓我如何敘述漓江呢?我承認,在桂林,在陽朔,我的語言仿佛蒼白了許多,我的詞匯仿佛被人偷去了許多,我覺得我對你說的最準確的一句話應是導游對我說的:桂林山水甲天下,陽朔山水甲桂林。
在桂林,你無法確定是你在看山,還是山在看你;你也無法確定哪是最美的山,哪是最別致的景:你還無法確定是你在看客觀的山水,還是一幅巨大的中國山水畫卷將你裹擁其間。山,聳立得如此突兀,劈立得如此果斷,沒有一點緩沖,棱角無比鮮明,是大地上沖天的石筍,是自然造化的摩天大廈。山與山之間有一絲無一絲地相連,那是一種基于根本的相連,甚或是地下不見的相連,低調而含蓄,可靠而無私,絕不像我們江南的山聯系得過分表象而一副勾肩搭背的哥們義氣。數不盡的這些突兀凸立的山受閱于一道潤綠的水,桂林,哪還有不甲天下的道理!
這水便是漓江,一道不以體量而以清純吸引世界目光的少女之水。她就在拔地而起山的列兵簇擁下,快樂無比地奔向她自己想去的地方。她時而淺吟低唱,時而閨閣斜倚,時而奔跑弄蝶,時而幽思回徨。她喜歡把水底的卵石一顆一顆清清楚楚地呈給你看,她喜歡把水中的游魚一條一條仔仔細細地數給你看,她喜歡把纏綿的水草一根一根舞給你看,她喜歡把幽藍的心思一點一點交給你看。兩岸的山看醉了一不小心就把靈魂丟掉在她的懷里,天上的云看醉了一不小心就飄進了她的心房,高高的太陽看醉了一不小心就撒下大把大把的白銀,白銀綾緞一樣鋪灑水面,叮呤叮呤伴著少女之水漓江的淺吟低唱。我們呢,看醉了就把手把腳浸進水里,這還不夠,還要掬一捧再掬一捧敷洗再敷洗塵蒙的不惑的臉,這一洗,果然精神一振,果然洗卻了許多其實都是自己強加給自己的精神所累,心境也頓然一如這少女漓江清純無慮起來。當年陳毅老總游桂林,揮毫題留“愿做桂林人。不愿做神仙”,在極品山水漓江面前,偉人與凡人本質的感受還是相通的。
陽朔,以方位而論,當在桂林略為偏東的南方:以水流而論,是在漓江的下游。一座兩峰之山形似羊角,羊角便成了這個地方的名字。又因當地民族語言讀羊角音似“陽朔”,這一段山水也就被確注于陽朔山水了。陽朔山水甲桂林是怎么甲的呢?總體說都是山奇、水秀、石美、洞異,但陽朔之山水,卻是奇得更絕,秀得迷人,美得極至,異得無比。景致大氣而集中,景中有景,畫中有畫,目之所至,不盡嫵媚。你看那12座俏麗山峰,護著一片氤氳碧水,成了演繹《印象劉三姐》絕佳的天然山水劇場。在陽朔漓江支流遇龍河,我們笑坐竹筏,眾人撐篙擊水,水順我與筏競流,山迎我漂向身后。夾岸草樹,臥正天成,鳳尾綠竹,一往情深。更有瑤家姑娘,隔筏撩水,挑對山歌,樂調婉轉,疑為仙音,令人一時恍然夢中。置身這樣的時空,對樂不思蜀瞬間就有了一層體驗上的理解或認同。
總是有劉三姐的形象眼前閃現,總是有動人的山歌耳邊飄蕩。從走下飛機腳落桂林,到現在已作別桂林幾天又幾天,劉三姐,還有那山歌,仿佛已被我們裝在包里帶回來一樣時時縈繞腦際,刻刻鮮亮不絕,讓我都有了一種被幸福折磨的感覺。桂林,陽朔,還有漓江,不能沒有山歌,更不能沒有劉三姐,山歌是桂林的底蘊,劉三姐是漓江的靈魂。如果沒有山歌,沒有劉三姐,桂林陽朔還有漓江,美的都不過是一種神覺和外在,又怎能讓人精神為之震撼,心靈為之動情呢?還是歸來的行程中我們的義平主席評說得好,一個《劉三姐》帶活了整個桂林,地域文化對旅游的開發真是太重要了。在我寫著這些文字的時候,仿佛我又置身漓江竹筏,仿佛又聽見劉三姐和阿牛哥蕩人肺腑讓人心潮濤涌的山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