覓渡
在《多余的話》的開篇,瞿秋白引用了《詩經·忝離》中的兩句詩:“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
瞿秋白的“謂我何求”,用其故鄉常州的一個地名來表達,最為貼切。
這是一個叫做“覓渡橋”的地方。
如今小河已逝,小橋已杳,但他的母校“覓渡橋小學”卻依然書聲瑯瑯。覓渡橋小學有一面文化墻,墻上全文刻錄了作家梁衡的《覓渡,覓渡,渡何處》。而覓渡橋小學的隔壁,就是鄧小平手書匾名的“瞿秋白紀念館”,古樸,莊嚴,靜泊。
《覓渡,覓渡,渡何處》既表達了后人對瞿秋白無盡緬懷,又隱寓了他覓渡的人生軌跡,某種意義上是他人生歷程和心路歷程的寫照。
“秋水茫茫夜沉沉,覓渡河畔覓渡人。上下求索渾不見,白光一瞬有流星。”20世紀初的中國,駛離1840年的苦難碼頭,依然如一葉夜航船,前路多舛。無數志士仁人上下求索,覓國殤之渡,覓人生之渡,秋白也在其中……
萬郊怒綠斗寒潮,檢點新泥筑舊巢。
我是江南第一燕,為銜春色上云梢。
自稱為“江南第一燕”的他,從破落書香門第起步,風雨兼程覓渡之旅,經歷了一個“隔著紗窗看曉霧”的過程。辛亥革命后,他同當時大多數青年一樣,向往著孫中山先生描繪的民主主義的社會經濟藍圖和“天下為公”的民生福祉,并一度受托爾斯泰的泛勞動主義的影響。他在1919年爆發的“五四”運動中作為北京俄文專修館學生會負責人,他在運動中接受新思潮的沖擊與洗禮,并開始以新的思維視角關注社會經濟問題。不過此間的一些觀點還帶有較多的民主主義的印記。1920年10月16日,他以“寧死當一行”的心態,遠赴被他稱為謎一般的“餓鄉”——蘇俄采訪,此次實地考察與采訪,雖然是應北京《晨報》之聘,而“擔一分中國再生時代思想發展的責任”和“馬克思經濟學的社會主義可以有研究的機會了”的志向,讓他又肩負著另一種使命。他一路觀察,一路思索,一路寫作,“哈爾濱得空氣,滿洲里得事實,赤塔得理論,莫斯科得精髓”,他自己也承認到蘇俄之前“思想是紊亂的”,“在中國這樣黑暗悲慘的社會里,人人都想在生活的現狀里開辟一條新道路,聽著俄國舊社會崩裂的聲浪,真是空谷足聲,不由生不動心”。1921年以及在莫斯科由張太雷介紹入黨這一段不尋常經歷,無疑成為瞿秋白思想變化的分水嶺。對于未來方向,他說,“我二十一二歲,正當所謂人生觀形成的時期,理智方面是從托爾斯泰的無政府主義很快轉到了馬克思主義。”
“我的思路已經在青年時期走上了馬克思主義主義的初步,無從改變。”這是他覓渡的轉折,也昭示了今后的“狗耕田”艱辛與執著。“秋白以沒落世家子弟受勞苦大眾之苦;以一柔弱書生當領袖之任;以學富五車、才通六世之軀,充一普通戰士,去做生死之搏。”一個出生的覓渡河畔的人,“一生都在尋找一個好的渡口”,別人是將人生投入革命,他卻是將革命投入人生。
一生覓渡,一生心憂!陸定一在《向秋白同志致敬——為(瞿秋白論文集)整理出版序》中寫道“他心憂什么?那時,紅軍正在長征,還沒有安定下來。蔣介石調集所有兵力,要消滅紅軍。……如果王明路線的統治繼續存在,革命的失敗就不可避免。這就是他‘心憂’的所在。”
零余
多余是什么?誰是多余的?為什么是多余?
早在赴蘇俄采訪期間,“中國之‘多余的人’”就在《赤都心史》中出現。一方面是病痛的身體,另一方面是心智不調,從“空泛的民主主義”向馬克思主義轉變,讓青年的瞿秋白經歷著成長的痛苦,也是五四后期迷茫的中國青年共同經歷的成長的痛苦。
之后,他由文人青年又過渡到領袖的角色,但卻是不徹底的過渡。王鐵仙在《瞿秋白文學評傳》中明晰地勾勒出他“從文→從政→從文→從政→從文”的“書生革命者”的角色歷程。
作為革命者,瞿秋白“生來就是一個浪漫派”,有“文人積習”、“紳士情感”和“小布爾喬亞智識者”的弱點。他說,“我是一個半吊子的‘文人’而已,直到最后還是‘文人結習未除’的”,“而是因為我始終不能夠克服自己紳士意識,我究竟不能成為無產階級的戰士。”“唉!脆弱的人呵!……無產階級隊伍需要這種東西干嗎?!”
作為書生,他同樣面臨著“迫得狗去耕田”這種早期馬克思主義共同的窘境。所以,我說“從我的一生,也許可以得到一個教訓:要磨練自己,要有非常巨大的毅力,去克服一切種種“異己的”意識以至最微細的“異己的”情感,然后才能從‘異己的’階級里完全跳出來,而在無產階級的革命隊伍里站穩自己的腳步。否則,不免是‘捉住了老鴉在樹上做窩’,不免是一出滑稽劇。”“我不過剛滿36歲……但是自己覺得已經非常的衰憊,絲毫青年壯年的興趣都沒有了。不但一般的政治問題懶得去思索,就是一切娛樂甚至風景都是漠不相關的了。”甚至“根本上我不是一個‘政治動物’這種較為極端的話說出來了!
在兩種角色的夾縫中,他愈發感覺自己形同“魯定(羅亭)”式的人物。
他20年代寫《俄國文學史》論及文學譜系“多余的人”時,曾這樣寫道:“他們的弱點當然亦非常顯著:這一類的英雄絕對不知道現實生活和現實的人,加入現實的生活和斗爭他們的能力卻十分不夠。幼時的習慣入人很深,成年的理智,每每難于戰勝——他們于是成了矛盾的人。……魯定(現在一般譯為羅亭。屠格涅夫小說《羅亭》的主人公,“多余的人”的典型代表性人物)辦一樁事,拋一樁事,總不能專心致志,結果只能選一件最容易的——為革命而死……
俄國文學里向來稱這些人是‘多余的人’,說他們實際上不能有益于社會。其實也有些不公平,他們的思想確實是俄國社會發展中的過程所不能免的;從不顧社會到思念社會,此后再有實行——他們心靈內的矛盾性卻不許他們再進了;留著已開始的事業給下一輩的人啊。”這一段論述很重要,它是剖析瞿秋白“多余心結”的重要細節。瞿秋白在文學思想和心靈世界的層面上接受了多余人思想的影響,俄羅斯文學中多余人的感受充塞了他的整個心靈世界。本質上,瞿秋白與郁達夫并無二致,都是“零余者”。
不難看出,覓國殤之渡、覓人生之渡的過程,也是瞿秋白心結加重的過程。他的矛盾和難題其實是許多知識分子的共性,比如“政治家與文人”、“馬克思主義與紳士意識”、“知識分子的矜持與大眾的疏離”等矛盾。
斬斷塵緣盡六根,自家且了自家身。
欲知治國平天下,原有英雄大圣人。
夕陽明滅亂山中,落葉寒泉聽不窮。
已忍伶俜十年事,心持半偈萬緣空。
角色更替,際遇多舛,由激越到迷惘再到本真。他在獄中所寫的幾首詞《夢回》、《無題》、《偶成》等頗具佛禪意蘊,實則是借佛家道出了“脆弱的二元人物”人生與心靈抉擇中的兩難情境。
出世
如果人有靈魂的話,
何必要這個軀殼!
但是,如果沒有的話,
這個軀殼又有什么用處?
《獄中題照》是他在獄中所作7首詩詞中唯一的一首現代詩,并且他還特意加注了幾句話,“這并不是格言,也不是哲理,而是另外有些意思的話。”
這首詩是作者贈送國民黨三十六師少校軍醫陳炎冰照片上的題詞,照片上的瞿秋白被剃了一個“囚犯頭”,讓人看了有一種說不出的酸楚……
很多人對詩中“靈與肉”的關系進行過解釋,或格言,或哲理。
瞿秋白以“此地很好!”作了注釋,好一句出世之言!
秋白的至交丁玲有篇小說名叫《韋擴》,是以瞿秋白和王劍虹為創作原型,其中韋護即瞿秋白。韋護是“屈維它”的諧音,“屈維它”是瞿秋白在《新青年》、《前鋒》等雜志發表文章時所用過的筆名。“韋護”一名非常耐人尋味。韋護是佛教中韋陀菩薩的名字,怎么會成為瞿秋白的代名詞?原來這位菩薩手持寶劍,是塑放在第一殿佛像的背后,面對正殿(第二殿)的佛像。一般的佛像都是面向塵世,為什么唯有它的塑像是背對塵世,只看佛面呢?秋白同志向我解釋說,因為韋陀菩薩疾惡如仇,一發現塵世的罪惡,就要抱打不平,就要拔劍相助,就要伸手管事。但是佛教是以慈悲為本,普度眾生為懷的,深怕這位菩薩犯殺戒,所以塑像時就讓它只看佛面,只見笑容,面不讓它看見紛擾的塵世和罪惡的人間。從秋白的一生,我們不難發現,佛學對瞿秋白文化性格的塑造具有不可忽視的巨大作用。佛教所宣揚的以普度眾生脫離苦海為善行的教義,很容易引起具有浪漫主義和英雄主義情懷的瞿秋白的共鳴。這種悲天憫人的情懷與他革命者的抱負、胸襟一起,形成了一種獨特的人格氣質和境界。就是這種境界,使他面臨人生的種種坎坷,直至死亡時都能從容不迫,平靜如水。
路易·艾黎說:中國有兩個最美的小城,一個是湖南鳳凰,一個是福建長汀。
估計,瞿秋白一生沒有去過湖南鳳凰,但長汀的山水卻讓他永遠駐足。盡管在長汀,他不是一個游人,而是一個失去自由的“政治犯”,但美依然在他心中:“這世界對于我仍然是非常美麗的。一切新的、斗爭的、勇敢的都在前進。那么好的花朵、果子,那么清秀的山和水……”
長汀,古稱汀州,位于群山環抱的閩西,是閩贛交界的邊陲要沖,毗鄰紅都瑞金。從大唐開元22年(公元734年)設立汀州,一直到清末,長汀一直成為州、郡、路、府的所在地,是閩西政治、經濟、文化中心。保存至今的古代建筑尚有:唐朝的古城門三元閣、唐代至明代的古城墻、宋代的汀州文廟、明清兩代的汀州試院及唐代雙柏等。長汀還是福建客家人的主要聚居地和大本營。被海內外客家人譽為“客家首府”,繞城而過的汀江更被稱為“客家母親河”。只要留意一下這里的民風、建筑、飲食,就不難感受到它難以抗拒的獨特魅力。土地革命戰爭時期,長汀是中央革命根據地的中心之一,中共領袖中的絕大多數,都曾此間留下足跡。2005年8月,我們課題組一行六人,不遠千里,跋山涉水,經由廈門奔赴長汀,探尋遺跡,拜祭先烈,其間也真切地感覺到“此地很好!”
長汀,這個文化小城是美麗的。當年他站在長汀羅漢嶺,一句“此地很好”濃縮了一切人生風景。
寂寞此人間,且喜身無主。眼底云煙過盡時,正我逍遙處。
花落知春殘,一任風和雨。信是明年春再來,應有香如故。
“信是明年春再來,應有香如故”,瞿秋白在這個美麗的小城完成了他人生的“出世”,他先是仔細地獨白,接著飲酒,然后從容就義。
拋開死亡的價值不談,一個人能夠棲身于此,也值了。青山綠水埋忠骨,秋白更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