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蘭之夜

樓蘭的太陽也如這古城無遮無掩，赤裸裸地把熱辣辣的白光毫不吝嗇地從高空直瀉下來，把腳下一切都照得白花花的。焦渴的土地無法得到雨水的滋潤只能實實在在地把太陽的熱情貯存，爾后等到月亮上山后再慢慢送出來。站在焦土四起的地面，熱量能透過厚厚的鞋底直鉆腳心，就連風也像剛從桑拿房里蒸過，熱烘烘地直往你身上貼，好像是在你身上刷上了粘而薄的透明膠水。這還不夠，又順著鼻孔鉆到胸口不肯出來，悶悶地只想喘著粗氣。一張嘴，喉嚨癢癢的，想咳幾下，沒咳出什么，反把鼻孔咳癢了，一小股熱熱的液體流出，殷紅殷紅的。

塵土飛揚的空氣就差一根可以引燃的火柴，我才來一會鼻血就流出來。這真不是人待的地方，恐怕連老鼠做夢也怕來，我卻來了，不為別的，是樓蘭的神秘失蹤。樓蘭隱去的歷史如風向標時時指點著讓我必須踏上這塊土地。

我感到越來越喜歡旅游這種生活方式，身背行囊走天下，一路走去，一路寫來，路在腳下，心在天涯。

我真應該感謝父親，記得是進入高一的第一個暑期，父親給我一本地圖冊和裝著一疊人民幣的一個信封說，男子漢志在四方，心在天涯，把這兩件東西帶著只身上路，假期結束前回來。

忘記說了，我父母都是大學的教授，也許是他們太懂得破萬卷書、行萬里路的道理。所以一考入高中就急乎乎地把我趕出家門。第一次出門的經歷很慘，慘得自己做夢也不愿想起，一個人茫然孑立，像孤魂野鬼，更像流浪狗一樣不知何去何從。

好在我的膽子有點大，臉皮也有點厚，在摸爬滾打中我學會了怎樣擠火車，怎樣住上最廉價的旅店，學會了用各地的方言與人們討價還價，學會了與各種人打交道。火車站是很好的地方，晚間的火車站位置都是空空的，把隨身的行囊當枕頭和腳墊，平直地躺到天亮。小城鎮的澡堂也不錯，洗個澡一覺到雞叫，最多就是給跑堂的打點小費，他也高興我也省事。如果乘上每站必停而且慢得讓你不知道時間的長途火車的話，上這樣的車你有車票但絕對不會有位置給你，如果你想站也可以，站一二十個小時也說不定。但我早已摸索出經驗，一上車先把東西往行李架上一塞，你別想擠位子，沒有任何人會給你放半個屁股的，我是瞄準了還空著的座椅下的空間，然后迅速地鉆到座椅底下，鋪開隨身帶著的油布就可美美地睡上了，至于眼前走動著的各式各樣的腳，各種各樣的腿也不去管了，就當是在夢中，就當是睡在硬梆梆的搖籃中。

呵呵，這就樣每年一度的長假也成就了我每年一次的長途旅游，一直到讀大三的今天。我把每年出行的地方在我房間的全國地圖上用紅筆都圈了出來，還真不少，半個中國給我圈紅了。這次要圈到是地圖的最西端，從新疆的阿勒泰到克拉瑪依、伊犁再到烏魯木齊市，然后又作一次冒險之旅，來到屬于塔克拉瑪干沙漠邊緣的樓蘭遺址，也是充滿神異之地的羅布泊的邊緣。

在來之前我就從網上看了大量的資料和圖片，還知道進樓蘭古城有兩條路，但都要收費，而且收費很高，聽說要每人交1萬元才能進入。我還沒那么傻，我知道其實去樓蘭有多條路好走，于是找上當地的百姓，花上100元用馬車把我送來，現在馬車還在等著。

當我踏上這只剩下干壘的黃土的那一刻，那種曠世的蒼涼，讓我立即感到這是世界末日的最后一刻。古城在千年風沙的狂掃下只剩下四方古城的寫意了。圍墻大多坍塌成一線隆起，只有少部分孤伶伶地立在斜陽之下。城中基本看不出是城的跡象了，只有東北角殘存的高臺遺世獨立，另外就是在附近不遠處的高臺還留有三間的土墻壁。上面的屋頂屋脊像是被腰斬了，僅剩下半截苦苦地在風中守候。再向西望去隱約可以看出應該是宅院基地吧，還可以看出用蘆葦和泥巴筑成的泥墻。

我不知道是應該感謝瑞典探險家斯文·赫定還是要詛咒他，是他在1900年的一次迷路偶然發現了樓蘭古城，我是讀著他的文章知道了在我腳下的對面還有一個東方古國，也就捧來了這個國家的沉沉的歷史書籍。從而一發不可收拾地迷上了東方文化。當我一頭鉆進這浩如煙海的書籍中深感東方文化的博大與精深，更帶有一種神圣和神秘。也就鬼使神差地讓我踏進中國的古老土地上，踏入了北京大學歷史系的院門。

我們美國雖然也有著輝煌的歷史，終究只有200多年，就好像山澗的溪流，水很清很淺，一竿到底，一覽無余。東方文化特別是中華文化為代表的東方文化，上下五千年，就如長江之水洶涌澎湃，蔚為大觀。而探險家斯文.赫定只有在中國才發現了樓蘭，才成就了他的功勛，要是在瑞典，哪怕踏遍那里的每一條山每一條河，甚至每一條小溪也成就不了他探險家的美名。

沙漠實在是最偉大最高明最優秀的收藏家。不經意間把樓蘭古城就秘密收藏了一千五六百年，從漢代一直收藏到當代。不過這收藏家也并不老實，一邊收藏一邊隱藏還一邊埋沒，讓人們折服于他的偉大，并只能從他的收藏與隱藏中像掏小孩子嘴里糖果一樣耐心細致地掏出來，一不小心這糖果就滑到肚子里去了。

樓蘭就是一顆掏出來的糖果。

樓蘭的風很放肆，橫著豎著刮，還旋著，帶著它的親密好友沙塵不分東西地亂竄，像一把靈活善變的掃帚，一路走一路掃，掃累了就隨意丟著。千年掃來，城掃光了，墻掃禿了，房掃沒了，就連千年不死的胡楊樹也掃成了赤條條的干枝了。相機里攝入的除了黃土就是黃沙、黃塵，它們以最恣肆方式，最殘酷的造型，最無忌的組合映入取景框。取景框載不動這沉重的畫面，沉重得握相機的手在抖在搖，快門不停地跳動，發出剪卻心頭肉的咔吱聲。

突然一個身影在取景框中蠕動，拉近畫面，一件紫色T恤向我這邊移動。

其實我也注意到這個不停地舉起相機的人了，多年的出游生活懂得結伴而行總比獨來獨往要強得多，至少可以有一個說話交流的機會，更可以相互照應，特別是現在已日近西斜，大漠風起之時。

“喝水嗎？”我向那在宅基地前的那團深黃色走過去，并以水為媒介用以溝通。在大漠你可以沒有吃的，也可以沒有用的，但千萬不可以沒有水，水就是生命，給予水就是給予生命。雖然現在還沒達到這樣的境地，在這里也確實沒有什么可以比水再受歡迎的了。

那團深黃拉長了，轉身立在我面前。

個子挺高，在我一米八的前面不比我矮幾分，細長的牛仔褲顯得腿很長，深黃短袖T恤，裸露的手臂和面孔被太陽曬成了粉紅色……噢，見鬼，怎么是個女的，還是洋人？

從那淡藍色的瞳仁中我讀出了來自西方世界的血脈密碼，從那金黃色的長發讀出了女人的氣息，從那雙肩一聳兩手垂著手心向上一攤讀出了來自太平洋東岸的國度習慣動作。她很禮貌地朝我笑了，她笑得很青春也很美麗。

打開蓋子的礦泉水在半空中停住了，進退兩難。

一只白皙而汗毛細密的手毫不客氣地把水接住，接下來是來自咽喉的咕咕聲。

“謝謝！”一聲標準北京音在古城的風沙中飄過。

我不知道是不是天生對外國人有一種抵抗心理，也許是自小就接受家里的兩個教授的教育，知道當年八國聯軍到火燒圓明園，特別是對中國的文化更是明火執仗地搶奪。敦煌莫高窟數幾千件的文物和壁畫被劫走，而眼前的樓蘭古城，自被那個瑞典的斯文·赫定揭開的大漠塵封的那一刻，樓蘭古城再一次招來浩劫。把出土的絲織品、糧食、陶器、36張寫有漢字的紙片、120片竹簡全都掠走。特別是那36張寫有漢字的紙片，那是無價之寶。你想想，樓蘭古城消亡應該是在公元四五世紀的漢代，那時也不過是蔡倫發明造紙后的一百多年的事，這紙再經內地到樓蘭那是多么的難得，還不考慮紙片上所寫的文字的價值和封存一千五六百年的價值。

我接過剩下不多的水，一口氣喝完之后，擰上的塑料瓶蓋憤憤地甩到一邊。

“小姐，樓蘭是世界遺產，你我都有共同的義務在保護，不可以再作任何的文物挖掘了。”我很不客氣在當面提醒她。

“對不起，我想發現一點有紀念意義的東西。”

“你可以帶走這里蒼涼古城的一切景色，除此之外不可以帶走這里任何一件實物，那怕是一根枯枝。”

“好吧，你也可以留下你的腳印，除此之外不可以留下任何一點東西，哪怕是一個礦泉水瓶。”

她放下手中的小鏟，然后從我身邊走過，彎腰揀起我剛丟棄的礦泉水瓶，又走到我身邊，拉開我背上的登山包，把空瓶塞了進去。

我臉上火辣辣的，這不僅僅是太陽曬的。呆呆地望著她卻說不出什么，心堵。

“請陪我走走行嗎？”她也收起了小鏟，背起了比我大得多的背包，示意我跟著她。

我想到了兒時打谷場上剛上陣就敗下來的公雞，鎩羽而歸。

其實他是一個挺不錯的小伙子，方臉劍眉，烏亮的短發烏亮的眼珠，看得出很純真，很東方。我知道了他叫華鵬，在清華大學讀經濟管理。在北京的這幾年，我到過很多地方，只是沒到清華大學去看看，但我知道這是一座很不錯的老牌大學，因為這所大學的畢業證書在我們美國是絕對認可的。

我發現華鵬在我面前變得有點拘謹。不像美國的那幫小子，整天咋咋乎乎的，見到漂亮的女孩子眼睛就發綠，像蒼蠅一樣圍著你大獻殷勤，攆都攆不走。

“知道這一塊宅地與邊上的宅地有什么不同嗎？你最好靠我近一點，說話可以輕一點。”他說從這塊高大的地基上的墻的厚實和房間的開闊來看，還有是雕刻著圖案的門柱來看，應該是大戶人家，至少是有錢人家的。那邊房基零亂而狹小，以蘆葦和泥巴糊成的墻來看，應該是貧民之所。

“那邊高臺上的坍塌的三間大屋又是做什么的？”

我們走近這高臺，三間厚實的土墻無聲地直立著，像一個“四”字倒在地上，我感到這是留給千百年后的今天的謎，這謎底也許就藏在這四方城內，在這積淀的黃沙中，在這厚實的墻壁下。華鵬總是用他的經濟學的角度來分析，說從房屋的高大寬敞程度，從墻壁的厚度，從高臺的位置絕對不是普通居所，應該是古城首領所占用的，或是官署所在地。我心里暗暗有點佩服，這小伙子真的挺行。

大漠就是一個十分淘氣的孩子，把什么都用風沙、用歲月來淹沒和隱藏，絕不會輕易透出一點蹤跡，只有一層層地如剝筍一樣細細地撩開歷史的面紗。

落日的余暉十分慷慨地散滿西邊的天空，把一路揚塵映成一條不緊不慢緊跟我們車尾的黃色巨蟒。樓蘭古城漸漸退去，只見高高的佛塔也在余暉之下，其他則被暮色悄悄地融合。得得的馬車一路把我顛得心快要從嘴里跳出，真擔心渾身的骨頭會顛散了架。好在我還是挺到了樓蘭最近的小鎮。跳下車，腳好像踩在棉絮上有點發軟。我想現在的我真正是灰頭土臉，連頭發也和那洋姑娘的金發差不遠了，也許連眉毛也黃了。一咬牙，嘴巴里咯吱咯吱地響，像小時候偷嚼母親做菜的紅砂糖，只是沒有甜味，又苦又澀又磣牙。

鎮子很小，還不如說是村，唯一的一條街，上街頭一泡尿可以淌到下街頭。有一家客棧，也是唯一的，門房的老漢倒也熱情，告訴我客棧只有通鋪。我問還有人來嗎，老漢說到現在就你一個。

街上小酒館倒有兩家，一盞昏黃的燈斜挑在門口，酒幌在夜風中抖動，看不清什么顏色，大概從掛上去之后就沒再動過。門上的店牌倒是看見了，勉強可以從斑駁的紅色的字形中讀出“樓蘭酒館”。

幾張白身的方形木桌前坐著不多的喝酒人。燈光昏暗，人影搖晃，分不出是男是女，濃濃的烈酒味如樓蘭的風沙四處彌漫。也許這些人都是小鎮上的常客吧，酒喝得很恣肆，菜不講究，咸菜、花生米外加大蔥煎餅。但空間很噪雜，不同的聲浪好像一群完全不懂聲律的頑童擂起小鼓大鼓。

實在是饑腸轆轆，便在靠里的角落坐定，要了一大碗牛肉面，外加兩個煎雞蛋。有點累，更有點煩，靠墻閉目，只想靜一下。

待我睜開眼時，她已坐在我的對面看著我，我真的很驚奇。她在盯著我笑，又遞過一只玻璃茶杯，里面有著棕色的液體。

“陪我喝口酒吧。”

我知道是洋酒。那年三十晚上，父親打開了一瓶朋友從香港帶來的酒，就是這味，應該是“人頭馬”吧。在這荒村野店還能品上這酒！

“這酒隨我好多地方，所剩無幾，今晚與君分享。”

棕黃色的液體在杯中輕晃，很香，喝一口，不是很烈，有點中草藥的味。

暗暗的燈光下，她不再是黃色的T恤和牛仔褲，一襲湖藍短袖如臨風的山花很飄逸，金發束成一把掛在腦后，每一次抬頭品酒，便可見那后垂的長長發辮好像在與人招手致意。

西方人與中國人在臉型上的最大區別不僅僅是西方人的臉好像都被上帝之手從兩側擠過，所以從正面看臉狹而長，側面看臉就大。中國人的臉沒被上帝擠過，方方正正的。但我一直認為最大的區別是西方人的五官比中國人夸張。高鼻子挺鼻梁，大眼睛深眼窩，大嘴巴薄嘴唇。

她應該算是美人，那雙藍而深邃的眼睛很清澈，讓我想起九寨溝五彩池那泓碧水。

棕色的液體在不斷輕晃中漸漸少去，她的目光時不時地定在我臉上，我感到瞳仁中熱熱的光，這光又溶在血脈中且飛上了臉，熱熱的。

她的普通話很好聽，只是說得慢一點，吐詞很清楚，還帶上老北京的兒化音。

“知道太陽墓兒嗎，知道樓蘭為什么突然消失嗎……”她知道得很多，許多是我第一次聽說。在她熟知的歷史知識中，我只是一個小學生，只有聽的義務，沒有發言的權利，使得我只有聽她高談闊論的份。

“看到過樓蘭女嗎？”她看著我突然又問起我。我說看到了，今天已復活。

“好，那就與復活的樓蘭女干杯吧！”她開心地把酒杯向我碰來，聲音很清脆，我懷疑是不是把酒杯碰碎了。

他真的顯得很累，以至于我坐在他的對面靜靜的看著他一會也沒察覺。旅行者的臉總是被太陽曬得泛黑，昏黃的燈光下，顯得他的前額方正而光亮，但也顯得眼邃有點深，細密的汗珠悄悄地從發際線滲出，亮亮的，心中不由得有點心疼，很想為他輕輕擦去臉上的汗水。

酒最可以解乏的，只是他不勝酒力，小啜幾口后醉眼微薰，雙手托著下巴撐在酒桌上便不肯多語，只是雙目定定地看著我，其實我也在努力地在讀著這眼神，就像電腦努力地想把一串串數字讀成程序一樣。

我發現人的第一感覺很厲害，很能左右自己。華鵬給我的第一感覺就是與其他人不一樣，有一種想要熟悉或是接近的感覺。但今天在大漠深處的邂逅，明天也就各奔東西，心中不免生出一絲惆悵。

“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十分感慨地冒出一句唐詩。

“應該改為同是天涯旅游人，相逢何必曾相識。”他沒醉，還很清醒。

“華鵬，我們做個游戲吧。”說著，我隨手解開了脖子上的白絲巾，用筆在絲巾上寫下了我的名字，住址和電話。并對他說，回到北京請把這交給我，不交給我也行，就作為今天的一次紀念。

他先是愣愣地看著我，有點不解其意，然后嘴角透出一絲微笑，愉快地接過白絲巾，小心地折疊在手中。想了想，又從褲兜里掏出一把多功能的瑞士軍刀，在我眼前晃了晃說，到時候你也把這歸還給我。

相互接掌，聲音有點清脆，引來了四周喝酒人疑惑的目光。

今天的月光很好，地上如鋪上了白霜，多多少少彌補了小鎮燈光的不足，特別是那個小客棧。

這是我最最尷尬的一次住宿，只此一家別無它店的客棧還可以接受，可客棧只有兩間的通鋪房，也就是不管是男是女都可以下住。我問能不能單獨住一間，門客的老人搖搖頭說，我們只有這條件。他的意思說要不你就住下來，要不你就只能露宿了。

老人又說，放心，我會看著的，沒事。

有一種人在屋檐下的感覺。

老人在門外拉開了燈。兩間屋內排著10多張床鋪，擠得床與床之間只有一臂之寬，低矮的房間，窗戶很小。這還不是關鍵，讓我難以接受的是臭男人的汗酸和臭腳味在相互歡樂地發酵，而且房間的最里面已有一個仰天大睡的男人。

我問老人還會有人來嗎，他說現在不來就不會有人來了。心想，要再來幾個人也好，自己也許反倒安全，這一男一女睡在同一房間……

我一腳踏在門里一腳在門外，進吧，這實在是難堪，即使是和平共處太平無事也難堪，更還有許多不測，退吧，今晚何處可入睡，莫非真要天當帳地當炕地挨過這一夜？

燈火有點刺眼，那人側過身來。有點眼熟的紫色T恤……

真是華鵬！高興地喊了起來。如迷途大漠的旅人聽到了清脆的駝鈴，挖掘深井的人看到了清泉。

我感到自己與身俱來的缺陷，那就是不勝酒力，別人胡子上滴下的酒也能把我喝醉。這不能怪我，那給我生命的父母也是這樣，所以我們家從來不進白酒的，就是年三十的年夜飯，全家三口一瓶葡萄酒都喝不了，還可以留下一半做調料。

今天還是在洋酒面前敗倒了，一倒上床就去了桃花島。

桃花正濃，如粉色云朵降臨枝頭，落英繽紛，如花雨靜飄水流。流進這古老的四方城，水過之處，綠色四起，荒漠成了綠洲。樓蘭姑娘的身影從桃花叢中探出，又腳踩蓮花般飄然而至，忽兒又躲到我身后，輕輕喊著華鵬，然后調皮地蒙上我的眼睛……

我努力地睜開自己迷離的眼，樓蘭姑娘真在眼前，我不知這是真是幻，是夢是醉？

他輕揉了眼睛，定了定神后，終于微笑著說“我們又見面了，這不是在夢里吧？”

你愿意是在夢中嗎？一定是把你的美夢給攪黃了。

“你很像夢中的樓蘭姑娘”他靠墻半坐起，白色的汗背心緊緊地繃在胸前，肩膀很寬，肌肉不錯，默默中透出一種陽剛。

那你就叫我樓蘭姑娘吧，我也喜歡樓蘭姑娘。

在他緊挨著的床鋪安心地躺下。床鋪很硬，就是木板上加一草席，一翻身床就搖晃，還吱吱地響著。

老人退出了房間，合上了門。

原先擔心長夜難熬的心情忽然變得輕松和美好起來，有他作陪感到有一種從半空中飄蕩不定又實實在在地踏在了地面那樣踏實。不再擔心，不再孤獨。

這里的月亮很亮，亮得有點刺眼，銀光從不大的窗口瀉在地上，汪成一灘水銀。

今天的話感到很多，從早已干涸的孔雀河到如一只巨大耳朵的羅布泊，從小河墓地說到太陽墓，從樓蘭的突然消失說到樓蘭人的祖先。

咔嗒一響，房間燈滅了。老人的腳步聲遠去了，他是心疼這電了。

黑暗立即圍了上來。

第一次感到難以入睡，今夜的失眠滋味就如呀呀學語的小孩偷吃了黃連苦水，只知道不好受卻說不出。雙目緊閉，心在天涯。思維是夏季林中的蟬聲此起彼伏，無論走到哪都伴隨著蟬鳴。從中學到大學一直都在同伴的笑聲中，罵聲中，打趣聲，以至于夢語之中、磨牙聲中入睡。睡過車站，睡過悶罐車，睡過農家小店，但與一位姑娘睡在僅隔一臂的床上還是第一次，這第一次來得是那么的突然，剛剛還是狂風暴雨卻驟然而止，接著的雨過天睛，陽光照進椰林，天際掛出美麗的彩虹，讓人感到措手不及又不得不接受。

能聽到她細微的呼吸，如游絲在空中飄蕩，絲絲都纏在心頭，纏出樓蘭姑娘的笑靨。自己只感到一股躁熱充盈體內，這熱量猶如三伏天發酵的面團在體內迅速膨脹著，然后又滲透到血液，到每一根毛細血管，我感到它們如浪濤在周身的血管中奔流，在洶涌，又如千馬萬軍在體內吶喊，在突圍，在強烈地尋找突破口。

我的床在吱吱啞啞地唱著歌。

千里大漠的小鎮入夜十分寂靜，遠遠的幾聲狗叫更感到天地的空曠，不知是墻角邊還是窗臺外，一只蟋蟀在彈著屬于它自己的琴聲，很清脆很悠揚。蟋蟀是以自己的獨特的琴聲在大膽地呼朋引伴吧，這么賣力地彈唱，當然不是為給自己聽的，是想招來它的異性朋友。

他沒有蟋蟀那么聰明，沒那么大膽，也沒蟋蟀那么會獻殷勤，只是靜靜地躺著，連大氣都不敢出，聽只見他的床在吱啞作響著，演奏屬于一個東方男子的煩躁之歌。

我不知道人與人之間是不是有生物波在交流或是說在傳遞，空氣中不再感到一種剛入房間的異味，而感到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但感到很自在的氣息在彌漫。這氣息如明媚的春天在一點一點地消融著心頭的堅冰，如波濤一浪浪撲打著搖晃的堤壩。

這時的我頓感柔情似水，而這柔情充盈我心里最柔軟的地方，我感到我的心快容納不了這般柔情，感到這柔情在努力地奔騰，仿佛要溢出心間，向四圍擴散。

我相信此時此刻只要輕到那怕只是一根羽毛就會把堤壩壓垮。

她的床也在唱歌，我的床也在唱歌，從獨唱到輪唱，單聲部唱到雙聲部唱。

平躺著是肯定睡不著了，向右側睡上一會，煩躁。向左側，同樣煩躁。趴著更不行。我擔心這一夜睡下來床會散了架。連手都沒地方放，擱在頭上方，累；擱在胸前，壓。

黑暗中再一次平躺在床沿上，如一個大字，左手下意識地橫掛在了床邊，還伸過兩床這間的中線，在這一瞬間我觸到了一只手，那如夢囈般翻身掛下的纖細的手。

我立即被這手的強大電流擊中，一陣痙攣，心口狂跳，伸出的手本能地縮回來了，好像花盆中的含羞草被碰了一下，立即收回舒展的葉片。但一會兒又靜悄悄的展出片片綠葉。如果說剛才是無意間碰到的話，那么這次實在是自己有意而為之。但一切還似乎在不經意之間。

我把手再一次伸過床邊時，那實在是火力偵察，如果那只手也縮回去了，那只能說是純屬偶然觸摸，如果那手還在，那是不是屬于一種暗示或是等待？

楚河漢界，雖是近在咫尺的兩床之間同樣是無形的存在，不可侵犯，但如果楚河漢界各自修建橋頭堡，建橋對接，那就是天塹變通途。事實上我們的手在這靜靜的夜色中已筑就成了天橋。

那只軟軟的手也掛在床邊，像是從對岸飛架來的橋梁，只是修到半空之中就懸著的。是一種隨意而為之，還是一種暗示，一種等待？

等我的手再一次觸接那橋梁時，我感到那半截橋梁分明也在顫抖，顫抖得好像需要什么依靠，于是一把抓住我的手，深怕這手再次失去。

手與手在寂靜的深夜相牽，就如在深不可測的高山峽谷對接成鐵索橋，使楚河漢界變成了通途。

顫抖是會傳播的，尤其是在被電流擊中之后，我分明感到我的手在抖，腿在抖，整個身體在抖動，連床也在晃著。我想到小時候打擺子時那渾身像篩糠一樣發抖的情景，那時很冷很痛苦，現在卻是很熱很幸福。我不知道這顫抖是源自何處，但我知道那是雙方在過電。

月光還是那么明亮，從那小小的窗戶可以看出，應該升到中天了吧。天空一定也很藍很純，我看不到也不想看，這時我的視覺功能正在弱化，而我的聽覺功能異常地靈敏，靈敏得如伽利略衛星上的雷達，可以在太空中捕獲極其細微的信息。

聽上去她似乎很平靜，但從那并不很均勻的鼻息聲中，從那床的微晃之中感受到她的不平靜。這種不平靜是深水靜流，就好像直布羅陀海峽，海面上看不到海水的流動，而在海平面下是急流涌動。

牽手，力的平衡，誰也沒松，誰也沒動。漫長，時間好像是被摻了水又像是泡泡糖被拉得很長。沉默，可以聽到心跳的沉默。我有一種預感，感到這是大戰前夕的沉默，很快將要暴發一件驚天動地的事情，因為我已經快抵御不住自己了，我的理智的閘門快要轟然倒塌。但我還清醒地知道，這兩只手是兩種文化，兩個民族，兩個國度的牽手……

突然我的手猛然被一股力量拉動，拉得天橋倒塌，拉得天崩地裂，拉得我身子飛過天塹，立即投入到一個陌生而神奇的世界，如兩快磁性極強的磁鐵，越過了臨界的吸引距離后瞬間緊緊貼在一起。

我不知道什么時候我們的衣服全沒了，只知道在她的美麗的胴體散發著一股好聞的氣息，只知道在那兒有美麗的山峰和草原，有山谷和清泉。當她忍不住淺笑著導引我進入一個神秘的地方時，我突然明白我周身的突破點在哪了，我相信那時我渾身的血液都在向那涌動，我全身的力點都向那兒集中，我的神情也一定是亢奮到了極點，近乎瘋狂。我感到我的那一點好像是陷入了地幔，感受著滾燙的來自地心的熱量，熱量正一點點地把我消融，我感到我快要陷入整個地幔。但我又從地幔慢慢升起，越升越高，高到與藍天上的白云同游共舞，一種飄然于空的感覺。

那床明顯地在晃動，很有節奏地搖晃著，從那被搖疼了的吱啞聲中就清楚地知道。那只蟋蟀也不再彈琴了，也許它也找到了自己的伴侶也在同枕共眠。睡不著的只有門房的老人，是不是被那節奏明快的吱啞聲所騷擾，在窗下干咳了兩聲，又拖著鞋漸漸遠去。

我相信這時的月亮也和我們一樣感到有點害羞，悄悄地躲進云層。在黑暗中我們用唇在吻著，用手在撫摸著，用心在愛戀著，連汗水也混在一起滑滑的，然而這絲毫不影響我們的戰爭，那場遭遇戰，那場人類最悠久最古老最原始的戰爭。

待我醒來時，天很亮了，但太陽還沒出來。樓蘭姑娘正收拾著行囊，不僅是她自己的，也為我在收拾著，兩個鼓鼓囊囊的登山包也如戀人一樣在墻邊相互依靠著，見我醒來了立即投來很內涵的微笑，讀著她臉上的笑容我立那感到臉上飛上一股潮紅。

門房老人來結賬了。我感到老人的目光與昨天有所不同，帶一種迷惑不解又有一種驚奇。問我們昨天睡得很好吧。老人話中有話，樓蘭姑娘掏了50元錢給老人作小費，老人當然挺高興地接收了，并豎起了大拇指在我面前晃了晃，我只能以會心的笑回應他，一邊的樓蘭姑娘裝著什么也沒看見。

陽光初升，金色的光芒把大漠鍍上一層金色，在這金色中，一對年青人各自背著沉沉的登山包踏在這堅實的土地上，把影子投在地面上，拉得很長，他們手拉手，結伴而行，向敦煌的莫高窟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