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天堂從家里出來的時候,老伴正在廚房熬藥。不用進廚房,就知道此時的老伴一臉愁云,一手半揭開藥罐上的牛皮紙,嘴里吹著氣,對著藥罐。藥罐上的霧氣被她吹得四處逃逸,藥的味道就冒出來了。老伴這才把一根下半截黑黃黑黃的筷子伸進藥罐,一圈一圈的攪,屋子里的藥味就更加濃郁了。每當這個時候,李天堂就借故出門,每次出去的時候,就在門口喊一嗓子——下棋走啦——
老伴在廚房回一句——嗯啦——

李天堂就向小區管委會走去,那里有棋牌室,有圖書室,有健身房,有乒乓球室,還有理發洗頭的地方。李天堂對居住的小區已經習慣了,也越來越愜意。時間畢竟長了嘛,都快十年了,剛住進這個小區的時候,李天堂那個急呀,沒有認識的工友,沒有親戚朋友,子女不在身邊,孫子外孫都在很遠很遠的地方,李天堂急得到處走動,一走就走到小區管委會了。十年的冬夏春秋,那些個棋子兒麻將兒都被他玩得水流般光滑,紙牌也不知道玩爛了多少副。李天堂走進棋牌室,里面坐著幾位熟悉的麻友,其中一個把頭抬了抬,招呼一聲——來啦——
李天堂哎了一聲。
他們繼續著手里的動作,將麻將搓得嘩啦嘩啦跳躍,棋子放得很用勁,發出咵咵的響聲,茶水被喝得滋滋地海響。李天堂才想起,怎么忘記帶茶杯了呢?棋牌室有一次性紙杯,有天藍色高桶純凈水,但沒有茶葉,來玩的老人一般也不喝塑料桶里的純凈水,更不用一次性杯子喝茶。他們自帶茶杯,自帶茶水,他們有大號保溫杯,冬天用那種杯子,夏天也用那種,所以,杯子一年四季都是褐色的,茶垢被他們的白胡子磨蹭得濃淡不一,光彩照人。
李天堂就近坐下,他得等一會,一會就有人來,就可以和其他人湊成一桌,但他立即站了起來,只猶豫了一會,就走出棋牌室。
他往理發室走去,剛走了幾步,又停住了。頭發才理了三四天,不說不肯長的頭發沒長出來,就是喜歡長的胡茬子也還沒冒出花白的尖兒來哩。可是他還是往那個方向走去。近兩個月來,他總是自然不自然地向那個地方走去,有時候進去了,有時候不進去,只在外面轉一圈,就去打牌打麻將。他是多么想一頭鉆進去,就像第一次進去的時候那樣自然,那樣隨意,但他已經做不到了。
想起那次理發室的經歷,眼睛皮就狂跳不止。
理發室跟以前毫無二致,只是新增加了兩個人,新增加了人,就新增加了業務,以前李天堂理了頭發,打了肥皂,刮了臉,熱水一沖就走人,邊往外走,邊用手從后腦勺往前額抹,抹幾下,拍一下。遇見熟人,熟人就說:這么精神,孫子回來啦?
李天堂搖搖頭:忙,子女們都忙。
熟人說:那就是當新郎官啊?
李天堂笑道:新郎官?這輩子不行啦!
取笑的人就說:啥不行,老王前天不是當新郎官了嗎,他屬猴,比你還大3歲哩!
李天堂就說:人家的老伴不在了嘛!
那人就說:老伴在,照樣能當新郎官呀!
說完,哈哈大笑。
李天堂知道他笑的啥意思,他已經聽說紅星街的事了。他就是從理發室知道紅星街的事的。
那是兩個月前的一天。李天堂像往常一樣,打完牌,打著哈欠,一手揉著肚子,一手提著茶杯的系兒,向理發室走去,他本來不想今天理發的,今天天氣冷,理了頭發老覺得無遮無掩,涼絲絲冷颼颼,但他怕回去后老伴嘮叨,說他頭發老長,跟野人差不多,一退休就不注意形象,不修邊幅。李天堂進去后才發現理發室的變化,原來寬大的一間房子隔成了兩個小房間,外面是理發室,里面是保健按摩室,理發師還是原來的中年男人,兩個年輕女子很殷勤的招呼李天堂:大叔,請進!
李天堂拿眼睛瞟那女子,女子也正看他,眼睛里水汪汪的,放著霞光。李天堂一下子把腰板挺直了。女子笑了笑,讓他坐在旁邊的一把椅子上,圍上護衣,給他往頭上滴熱水。李天堂慌忙站起來,說:我是來理發的。
中年理發師就說:李師父,讓她給你先干洗一下,洗完后我給你理。
還沒等李天堂坐下,女子一手握住他的左手,一手搭在他的左肩膀上,把他往下按。他坐下了,坐得快速而突兀,就像雷電襲擊了一般。其實他就是被雷電擊得坐下來的,是被那只細軟的手擊倒的。那是一只光滑、溫暖、軟和如緞的小手。李天堂多少年沒有握過這樣的手了。40多年前,第一次握姑娘的手,握了一次,姑娘就變成了女人,女人就成了他的妻子,一年后,妻子給他生了個女兒,可沒多久,他就遺棄了妻子和女兒,有了現在的妻子。五年前,他過65歲生日,兒子媳婦女兒女婿帶著孩子回來了,他高興得合不攏嘴,把兩個小寶貝抱在懷里,又是摸又是親,用他粗大的手掌在寶貝的臉上屁股上一遍遍的親,兩個小家伙招架不住,往自己的媽媽懷里鉆,老伴就訓他:手那么粗,看把孩子嚇的。
李天堂樂得大笑,就去衛生間洗手,打了香皂,洗完后左手摸右手,一摸,還是粗糙,就擠些洗發膏在手上,洗完后,香氣可人。他向孩子走去,腰還沒彎下來,寶貝就像看見大灰狼一樣跑散了。他又哈哈大笑,但笑得有點僵硬。
時間過得真快,一晃五年了,兩個寶貝不知長變了沒有,不知道再回來的時候,還會不會躲避爺爺的手掌。他又想起十年前,也就是他退休的那一年,女兒出嫁,嫁到另一個省,出嫁前,女兒和兒子出面給老人買了現在這套房子,住進設施齊全的小區,看病就醫,煤氣水電,日用品采買都很方便,如果不想下樓,一個電話就能解決問題。子女替老人想得周全呀!李天堂和老伴經常把這句話念叨給熟人,熟人也這么夸獎他的兩個孩子。女兒出嫁的時候,女兒把雙手放進李天堂的手里,久久不肯抽回。十年間,李天堂對女兒最深的印象就是那雙手,嬌嫩、軟滑,岫玉一般。他和女兒對坐了好長時間,兩個人,四雙手,就那么握著,捏著,撫摸著。女兒上車前,還緊緊地抓著父親的手,嘴角動了動,淚珠就滑下來了。李天堂明白女兒要說什么,他不想讓她說,又希望她說出來,幾十年里,李天堂每天都想聽到那句話,但總沒聽見。沒有人給他說那句話,他自己就不能主動提出來。以前提出來過,都被老伴回絕了。母親畢竟聽女兒的話,如果是女兒提出來,性質就不一樣了。但女兒只抓著他的手,嘴角只動了動,就走了,就上車了,就到另一個城市去了。后來,女兒的日子似乎過得并不順心,李天堂就更沒希望聽那句話了。好多次,在夢里,他說出來了,自己替自己喊出來了——認了大女兒吧——認了吧——
醒來后,眼角是濕的,他知道自己哭了,在夢里,他哭泣著自己。他趿拉了拖鞋到另一間屋子,老伴已經起床了,坐在鏡子前梳頭發,李天堂站在她后面,想把手放在她的肩上,想幫她梳梳頭發,或者按摩一下她的肩膀,然后把那句話說出來。他想好了,就直說了:咱們的孩子都已經長大成家了,又不在身邊,我們還是認了我那個大女兒吧,四十多年了,也不知道她們生活的咋樣,咱們都老了,在世上的日子不多了,就認了吧。
老伴像沒聽見一樣,繼續梳頭發,梳完后,把梳子上上下下看幾遍,看夠了,從縫齒間捋出兩根半黑半白的頭發,將頭發挽成一個卷,捏在手里,另一只手把牛角梳往桌上用力一拍:想認?可以呀,除非把我攆了!
說完,站起來,一扭屁股,進了廚房,把一只發黃的紙袋倒立起來,往藥罐里倒,倒的時候,紙帶發出淅淅嗦嗦的聲音。李天堂知道,老伴又要熬藥了。老伴熬中藥的歷史比他退休的歷史還久遠,十幾年不間斷的熬藥,已經把她熬麻木了,也把李天堂聞麻木了。怪不得鄰居不進他們家的門,兒子女兒數年不回家,是不是與這熬不完的中藥有關系呢。李天堂不清楚,但他知道,總有人問他:真會保養呀,總有股黨參麝香的味道!
李天堂苦笑一下就走了,下一次碰見這些人的時候,就遠遠的躲開。
李天堂最終沒有走進理發室,他害怕那個女子,又想見那個女子。那次女子握他手后,還只是個開頭。她把他按在椅子上,給他頭上繼續嘀噠熱水,再就是滑溜溜的洗頭液,然后十個指頭全都伸進他并不濃密的頭發里,軟和的,細膩的,抓撓,撫摸,按摩,李天堂迷糊起來,不知道發生了什么,只知道非常神秘,愉悅,美妙。他舒坦極了,暢快極了,后來就覺得身體有了反應,他的血液加快了,熱氣騰騰,激情飛揚。他想喊叫,想高聲說話,想把女子的手抓在自己的手心。女子是那么善解人意,將手移到他的發髻,耳輪,脖子。然后把一根指頭伸進耳朵里面,伸進去,轉一個圈,滑出來,再伸進去,再在耳朵里面轉一個圈。李天堂舒服得哼出了聲,女子就跟他說話了,問他什么時候退休的,退休前在干啥工作,退休金能拿多少。李天堂給她一一說了。女子就興奮得不得了,把李天堂按摩得更加細致,更加周全,還將蓬勃的胸脯抵在李天堂的后腦勺上。她說:哎呀,大叔原來是大款呀,一個月能拿1000多塊錢的退休金,真是不簡單,這么好的身體,可要好好愛護呀,能享受一天是一天。
李天堂就在心里罵自己,別人都說我命好,那叫雞肚子不知鴨肚子事,掙了一輩子工資,自己手里一個錢都沒有,沒退休的時候,工資一拿到手,老伴就急急忙忙收走了,頂多摔給他幾個煙錢,退休后就更絕了,退休金在一張卡里存著,什么時候想取,到銀行取就行了,取多取少隨自己的便。但這個隨便,李天堂一次都沒享用過,他的卡和老伴的卡都在老伴那兒,老伴把兩張卡鎖在衣柜里面的小抽屜里。李天堂連小抽屜的鑰匙都不知道放在哪里。以前他不在意這些,不知道鑰匙放哪無所謂,一天有吃有穿就行了,懷里揣那么多現錢沒用,何況他現在已經把煙戒了,吃喝不愁,身體健康,別人羨慕都來不及。所以,李天堂對手里有沒有零花錢并不在意。因此,他對女子的興奮有點不解。顯然,她對他的收入感興趣,但他想,就是一周來理一次發,一個月也只花二三十塊錢,落到她手里也沒幾個。李天堂只管舒服,舒服得輕聲叫喚起來,女子就在他耳邊小聲說:紅星街那邊的服務可周到了,像你們這個年齡,這種身體的人,去的可多了,你不妨去看看。
李天堂聽見紅星街,就來了精神,那個地方他再熟悉不過了。他上了幾十年班的工廠就在那條街上,在他還沒有退休的時候,工廠就快倒閉了,等他退休以后,廠子徹底垮了,廠房推倒了,建了臨街的鋪面房,工廠的工人買斷工齡的買斷工齡,外出打工的外出打工,有的干脆就在鋪面房里炸起了油條,賣起了服裝。李天堂這種退了休,離開破爛不堪的工廠,住進本市最高檔的居民小區,在老工友中傳為佳話。有時候李天堂也會油然生出自豪感,老伴就及時提醒他:還不是我的遺傳基因好,我們老輩子都是有志向的人,要不是我,兩個孩子哪能這般出息。李天堂就哼哼一聲:孩子出息!
李天堂和老伴就這么風風雨雨幾十年,爭吵了幾十年,忍讓了幾十年,聞了十多年的黨參麝香味道。要不是一個牌友的死亡,他就不會走向紅星街,頂多只是在理發室里坐一坐,在保健按摩室享受一陣,聽聽女子的軟語,讓女子掏掏耳朵,捏捏脖子。
牌友是上周去世的,住在他樓上的三居室里,比他大兩歲,今年72歲。聽說牌友去世了,大家都紛紛去探望,玩伴們樓上樓下地走,有的拄著拐杖,有的扶住樓梯,像李天堂這種在工廠干過幾十年的人,從一樓一氣上到8樓都可以,更不用說上3樓了,他上上下下幾次,才搞清楚老人去世的原因,同時也發現了那家人的生活和他家的不同。老人躺在床上,躺得安詳又平靜,李天堂把幾個屋子走遍了,才發現這家人只有一張床,一個寬大的雙人床,床上被褥鋪墊都很新鮮,很華貴。李天堂覺得奇怪,老頭子和老太婆原來睡一個房間,而且睡在一張床上,還是那種時尚的、華麗的席夢思雙人床。床上鋪著一床金黃和翠綠相間的絲織大棉被。顯然,老兩口每天還睡在一個被窩里。這個發現,讓他不舒服,自己和老伴不同床已經多少年了,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李天堂想起來了,自從老伴生了女兒,也就是他們最小的孩子后,兩人基本上就分床睡了,有時候實在想跟老伴親熱,半夜跑進老伴的房間,鉆進老伴的被窩,把事干了,眼睛還沒瞇上,老伴就拿手推他,要他快回自己的屋,要不把孩子吵醒了。李天堂就只好爬出熱被窩,涼著脊背出了老伴和孩子的房間,進了自己的房間,鉆進一蓋十多年的舊被子里。隨著孩子的長大,每個人都有一個床,老伴兒子女兒和自己,四個人四張床,老伴和女兒住一間屋子,兩張床并排放著,像賓館里的標準間,他和兒子的床也并排放著,像招待所的雙人間。后來兒子住在學校里,再后來住在單位上,再后來就住在很遠很遠的地方。所以,當李天堂無意間看見別人家那么多房間只安放一張床時,真的有點目瞪口呆,而當他聽見牌友們低聲嘀咕,傳揚著老人去世的原因時,更是覺得不可思議。雖然只是小聲嘀咕,他還是弄明白了:老頭是和老伴做愛時,心肌梗塞發作猝死的。
待李天堂終于聽清了做愛這個詞時,就有點恍惚,有些不真實,這是個含蓄而久遠的詞,這個詞跟他似乎毫無關系,又似乎相戀相依。他好像經歷過,又好像聞所未聞,見所未見,跟這個詞毫無瓜葛。牌友比他大兩歲,竟然還有那個功能,還能和老伴同床共枕,如膠似漆,而且幾十年來一直同床共枕,從沒間斷過,他就生出一份嫉妒,一份悲涼。嫉妒躺在華麗的、寬大的雙人床上的牌友,不是病死的,不是為衣食住行煎熬死的,不是為兒女情長抑郁死的,而是和自己相知相愛,相伴一生,親愛的伴侶——做愛而死的。愛死的!
這件事讓李天堂煩躁不安,激動異常。自己和老伴幾十年走過來,走得像革命同志,又有點像階級兄弟。沒有溫情、沒有愛情、沒有性愛,一個屋檐下的男女,還是夫妻嗎?
李天堂是往紅星街走的時候想明白的。他把自己的日子過錯了,從開始就錯了,他本來不是這個隊伍的人,就像老伴無數次嘮叨的那樣:你原本是個工人,是個大老粗,是我把你硬拉活拽進知識分子行列的。知識分子就不能跟自己的老婆同鉆一個被窩,同睡一張床,同在一間房子里吃喝拉撒嗎?李天堂不明白,幾十年就這么渾渾噩噩過來了,開始是老婆不讓他鉆自己的被窩,后來是自己不愿進老伴的房間,更不用說和老伴做愛了。多年來,中藥味始終飄游在房子的角角落落,趕不出去,驅散不了。久而久之,他和老伴也變成了中藥,成了兩株巨大的黨參、當歸或者干脆就是兩枚肥碩的冬蟲夏草,要么就是兩截人型的黃連。李天堂想起老伴,就有種說不清的感激和怨恨。老伴把兩個孩子培養得既有學問,又有能力,在各自的工作崗位干得都很出色,女兒雖然感情生活不太幸福,但自立能力特別強,這一點,女兒有些像老伴。怨恨的是老伴一直不讓他認自己和前妻生的那個女兒,四十多年來,他也就沒認。幾年前,聽說前妻去世了,李天堂背著老伴去過那個家,女兒不在,接待他的是前妻的丈夫,兩個男人沒說幾句話,只問了問女兒生活情況,老頭一連聲說好,好。但他看得出來,他們的日子一點也不好過,老頭眼神不好,走路一拐一拐的。李天堂把一只玉手鐲和一枚玉觀音放在桌上。他本來要放在老頭伸過來的手心的,一念之差,就放在桌上了。他說:把這個轉交給她吧!
后來,他又去過一次,送去了1000塊錢現金。老頭說:她說了,以后不要再來了。
李天堂果然就沒再去了,沒去的理由還有一個,那就是老伴發現玉手鐲少了一只,和他大鬧一場,觀音是兒子送給他的,可手鐲是兒子送給他們兩個人的。家里忽然少了東西,老伴對他防范的就更嚴了。
他向紅星街走去。在此以前,他去過一次,但只走到街口就返回去了。現在,他下了決心,走得義無反顧,按摩女說的對,他這個年齡,他這個身板,不好好享受,會后悔的。一想起樓上那個牌友,他就耳紅臉熱,同樣是人,同樣是男人,他為什么就能跟女人睡一張床,一睡幾十年,而自己為什么就不能,就跟個僧人一樣,幾十年如一日,睡在干硬的單人床上,被褥還是搬進小區的時候,女兒幫鋪的,一床被子蓋十年,竟然好好的??匆姌巧夏菑垳剀?、嬌艷的雙人床,李天堂恨不得自己就是那牌友,和女人睡覺,和女人做愛,哪怕少活幾年也合算。李天堂想到這里,臉便滾燙滾燙。
上次女子用細軟的手指在他耳朵里一伸一縮的時候,他的臉就紅了一下,燒了起來。他能感覺到那個東西慢慢的鼓脹起來,堅硬起來。為此,他奇怪極了,為自己身體有了感應而驚訝,同時又羞愧又激動。70歲了,是呀,70歲的男人還是男人,還能那個,他能行呀,他依然是個威風凜凜的男子漢?。?/p>
他在理發室沒待多久就走了,逃也似的走了,回到家,進了自己的房間,他給自己撫慰,讓烈火一點一點熄滅。他陶醉了,陶醉在想象的情愛中,忙碌在自己的奇妙里。舒坦極了,徹心徹肺的舒坦,妙不可言的沉醉。哦,自己依然是男人,是有性欲,有正常生理功能的男人?。?/p>
他想到了老伴,晚上還是進老伴的屋吧,求求她,說些軟話,或許能真槍實彈地干一場??伤丝s了,老伴變成了當歸黨參冬蟲夏草,味道難聞不說,就是那身子骨,干瘦得如同風干的黃連,扯都扯不直,要是他一壓,嘎巴一聲壓斷了,還得給她收尸,兒子女兒不找他麻煩才怪哩。
不愿找老伴解決饑渴,那就找理發室的女子吧。那也不能,那是個不到20歲的女孩,再小點,可以給他當孫女的。況且他沒有錢,這種女人就是讓睡,也是跟錢睡,絕不會跟一個既老又出價不高的老頭睡覺。
找個情人吧!他這么想,一想就沮喪極了?,F在的老伴不就是幾十年前他的情人嗎?那個時候,和妻子生活的好好的,每天回去,兩個人鉆一個被窩,但他不知足,妻子生孩子的時候,他熬不住,就跟下放到車間勞動的女子好上了,那個時候搞婚外戀就標志著政治生涯的結束,為了讓損失降低到最低限度,只有跟妻子離婚,和情人結婚。如今,那個激情飛揚,美麗動人的情人,已經變成了碰都不愿碰的黃連。李天堂哀嘆一聲。
正低頭走著,被一個年輕女子攔住了。女子說:大哥進來吧,便宜!
李天堂愣了一下。以為自己聽錯了,怎么會有人叫他大哥呢,這個稱呼離他太久太久了。他沒停步,背著手繼續往前走。
女子朝旁邊呸的吐了一口,罵一聲:老吝嗇鬼,20塊都不愿掏!
李天堂聽見這句話,知道了行情。原來這么便宜,以前聽說賓館里的女子一次100塊,領回家的,一次50塊,而紅星街的女子這么便宜,是他沒想到的。幾個人從他跟前走過,邊走邊嘻嘻哈哈的說笑。他看了一眼,一看就知道這伙人是農民工,他停下腳步,心想,怎么跟農民工一樣,來這里干那個事兒。很快,他又看見一個和他年歲差不多的老頭,一閃身,進了一間小屋,一個矯揉造作、有點蒼老的女聲隨即響起:哎呀,大哥,你來啦,幾天不露面,還以為你看上別家閨女了哩!
李天堂聽說紅星街接客的女子都由家人把門收錢,有的是丈夫替妻子看門,有的是兄弟替姐妹看門,這家子原來是母親替女兒看門。
他繼續朝前走,走在街巷中,前面有一個美麗的地方,2樓窗口盛開著金色的葵花和粉色的喇叭花。一個女子向他招手,他走過去。女子說:請進,請進,老板請進!
李天堂跟在女人后面,感覺好極了,像成功人士上臺領獎一樣。女人把他往樓上領,邊走邊說:老板可是稀客,保養得好呀,這么好的身板!
李天堂多了一個心眼,問一聲:多少錢一次?
女人不慌不忙的說:40歲以下的,50塊,不少價。40歲以上的,可以優惠。
李天堂問一聲:咋個優惠?
女人說:老板真是稀客,行情都不懂,優惠就是大甩賣,你要是找年歲大點的女人,價錢可以便宜,四十歲以下的女人可不能便宜。
李天堂說:能便宜多少?
女人說:最低不能低于20塊。
李天堂說:那就20塊的吧。
女人把他領上樓,所謂樓,只是木板樓,走起來咯吱咯吱響。李天堂扶著木欄桿上到樓上,進了一間昏暗的屋子,房間的窗簾被拉上了,他想看窗臺上的葵花和喇叭花,沒看著,門被咣當一聲關上了。一個女人向他走近,他想跟女人說說話,想讓女人跟理發室的女子一樣,給他按摩按摩頭,按摩按摩肩膀,把手指伸進耳朵里,一伸一縮,讓他先舒服舒服,可女人沒有這樣做,直接坐到他的腿上,他哎喲了一聲。女人咯咯地笑了起來,邊笑邊說:又是個上年歲的!
李天堂身子就涼了,一點感覺都沒有。女人反倒很有感覺似的,不慌不忙,有條不紊地剝他的衣服,先是外套,后是襯衣,剝光后,把他攤在床上,然后剝自己的衣服。李天堂嚇得哎喲哎喲叫了幾聲。女人就說:別急,別急,你們這種年歲的人,一開始都這樣,多干幾次就好了。
李天堂說:我想走,不想干了。
女人哈哈大笑:傻瓜,進了這個門,干不干都得付賬。
李天堂在散發著腥臭味的床上艱難地坐起來,在黑暗中摸索自己的衣服。女人靠過來,用胸脯擠住他,嗲嗲地說:不做沒關系,坐一會嘛,你們進來的時間太短,我就拿不到工錢。
李天堂就不急,就伸手摸女人的乳房,女人的乳房向下垂著,像懸掛在胸脯上的、打了霜的柿餅。他不甘心,去摸女人的肩膀,皮膚很粗糙,沒有一點光滑的感覺。又摸手,女人很配合,李天堂摸一只手,女人趕快把另一只手也伸進李天堂的手里。女人的手比她的身子更粗糙,簡直跟白樺樹皮沒什么兩樣。摸著摸著,李天堂一點感覺都沒有了,他再一次想起理發室女子的手,那是一雙美妙絕倫的手,絲綢般的,玉石般的。嗨,玉石!李天堂差點叫出聲來。
女人脖子上真還掛著一枚玉石,憑手感,他知道那是一枚玉觀音。他猛地站了起來,把女人推了一把,女人沒有被推開,女人胸脯上的玉觀音在他臉上碰了一下。發出當啷當啷的響聲。
李天堂抓起衣服就穿,還沒穿好,就快速下了咯吱咯吱作響的木樓。他把頭低著,一個勁的往街巷出口方向走,后面就響起喊叫聲:賴皮,這么老了還賴賬!
李天堂頭都不回,使出渾身力氣往外走。他知道,只要走出這條巷子,就是一個廣場,廣場上肯定有舞扇子耍劍的老人,那是一支夕陽紅老人自樂班,每天隨著“最美不過夕陽紅,溫馨又從容”的樂曲翩翩起舞。李天堂腦袋一片空白,沒注意身后一拐一拐緊跟上來的那個人,那個人手里拿了根扁擔,從側面砸下來,不偏不倚,正好砸在李天堂的太陽穴上。
兩個小時以后,派出所查清了李天堂的身份,他的老伴不來領尸,兒子女兒說兩天后才能趕回來。被抓起來的老頭對警察說:我幫他收尸吧,他幫過我家的。
警察見怪不怪地說:也好,先收尸,后拘留。
老頭眨巴著不好使的眼睛,一拐一拐地走到李天堂跟前,俯下身子,伸手抹了一下李天堂圓睜的雙眼,李天堂的眼睛就閉合了。老頭脫下自己的外套,蓋在李天堂的臉上,然后,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老人上警車的時候,回了一下頭,不遠處,一個40多歲的女人正慌慌張張地向這邊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