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糖尋味

長假過后上班，發現辦公桌上多了些東西——喜糖。

前些年，辦公樓新來了不少大學生，熟了就有“啥時結婚”、“啥時請吃喜糖”之類的詢問。問著問著，喜糖便真的紛紛送上門來。這次特別多，整整六盒。

六包喜糖，有心形的，有三角形的，還有對開呈石庫門圖案的；有嫣紅壓花的，有橘黃鎦金的，也有深藍鑲白邊的。不過拆開之后，一概是巧克力兩小塊，觀感好于口感，有形式大于內容的印象。

當然，不能說僅僅兩小塊巧克力是簡慢的——這兩顆年輕的心，希望與親朋好友分享歡樂，小而濃郁，少而純粹，符合現代人點到為止的作風。喜糖的物質意味越來越淡，而象征意味正越來越濃。

不禁想起小時候吃到的喜糖。那時的喜糖，可真是一件好東西！

說好，好在實惠。簡單大方的長方塑料袋里，定有糖塊八粒，大抵為大白兔奶糖一粒、百花奶糖一粒、花生牛軋糖一粒、薄荷奶糖一粒、酥心糖一粒、桔瓣軟糖一粒、話梅硬糖和奶油硬糖各一粒。這幾乎囊括了當時市面上最好的糖果，是孩子們大過饞癮的好機會。

記得父母帶著喜糖回家，每次都是我第一個撕開，把最好吃的奶糖據為己有。母親忙著家務，無暇理會；父親不喜吃糖，向不過問；最討厭的是妹妹，她的口味居然和我別無二致。爭奪、沖突的程序是——初占上風的總是我，最后的贏家卻總是她。因為最終我少不得在父母的斥責聲中，從自己的口袋挖出至少一半糖塊，去抹平那尖銳的哭聲。

糖吃完了，糖紙還可以玩。到了女孩手里，轉眼就成了蝴蝶、花朵或星星，可以當書簽用。男孩子則把糖紙層層折起，放學鈴一響，便三五成群、噼噼啪啪，一直可以玩到天黑、看不見糖紙正反面為止。在記憶里，得到一包喜糖的喜悅，僅次于過年。寫到這里，才發現剛才說錯了——喜糖不是一件，而是八件好東西，不，應該是十六件，因為喜糖絕不會是孤零零的一袋！

至于喜糖的來源，后來我才知道它們并非是直接從店里買來，而是經過了多道工序、多重人手的。新郎、新娘從食品店里稱來各式糖果，然后分配、裝袋、檢查、封口，忙活幾天，在喜宴那天分給賓客。也許，我嘴里的喜糖就是新娘親手裝袋、親手封好的呢！

喜糖固然金貴，喜糖袋也頗不尋常——只在城隍廟邊福佑路的幾個攤子上有賣，誰家辦喜事，少不了要去那里一趟。知道這回事后，我便不再硬撕喜糖袋，而是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挑出訂書針，把針孔仔細抹平，整整齊齊地保存起來，計劃著等自己結婚那天，就用這些袋子來裝喜糖，分給鄰居，分給同學。對了，最漂亮的那一袋給妹妹。

這一大疊喜糖袋，當然沒有派上用場。

婚前，我剛提出要送八粒裝的糖袋，就遭到朋友劈頭反對——什么時候了，還興送這個！未婚妻嘴上不說，不樂意已明明寫在了臉上。時尚的力量，縱然不能影響你本人，卻影響你周圍人和環境，從而在輿論和事實兩方面同時下手，阻你回到過去。其實，不用他們反對，我也難以如愿，因為我專程去了趟老城隍廟，發現那種塑料喜糖袋早已絕跡了。

食品店里，有專門的婚慶喜糖柜臺。商店負責喜糖的生產、包裝和運送，實行一條龍服務。給予新人的權力，只是對品種的選擇。我利用這個權力，挑了一種巧克力薄片，類似治咳嗽的含片，只是更薄些，方寸小盒能容下二十枚之多。我的愿望是讓紙盒能多裝一點，讓大家盡可能地多吃一點。我執著地相信，吃喜糖的時間長一些，體味歡樂的時間也會長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