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浪湖片葉

還在中學(xué)讀小說的年代，很醉心于郁達夫，看遍了他所寫的每一篇，我所喜歡的，不是《沉淪》，不是《迷羊》，卻喜愛他的歷史小說。達夫筆下的歷史人物，每一個都是栩栩如生的，這是因為他筆下的人物都是他所喜愛，或者說他所熟悉的：他寫黃仲則，寫厲鶚，都是他個人的化身，所以下筆如在目前。

《碧浪湖的秋夜》篇幅雖不長，卻是公認比較能代表達夫歷史小說水平的作品，尤其是它以六首傳頌百年的厲鶚悼念月上的律詩作結(jié)尾，既新穎，又能使讀者在委婉中得到想象和嗟嘆的空間，這就比正面描寫兩人生離死別高明得多。

厲鶚在清代詩詞界，是一個赫赫有名而又寂寂無聞的人物。他的聲名主要還是來自身后，其作品涉及到詩學(xué)、詞學(xué)，乃至美術(shù)史等等，都是今日經(jīng)常被引用的經(jīng)典著作。但他在生的年代，一直是個不得志的角色。在達夫的筆下，他一貧如洗，還要照顧年邁的母親，在史實中，厲鶚也沒有享受過榮華富貴，所以求一葉他的筆跡，比“成、鐵、翁、劉”四家要難得多。

某年七月，從河南過來廣州的書賈帶來了一批信札要出讓，成批一起要若干萬元，軟囊羞澀如我者只好興嘆而已，不料某日書賈忽召我至客舍，說家里臨時有事要其早回，旅費尚未賺回，要我借其千元，并打開這批信札說，你隨便挑一通拿走吧。

從第一次看這批信札開始，我就知道這開署款“樊榭生稿”的花箋絕不簡單，只是不好開口，現(xiàn)在終于有機會她來到了我的案頭。

這是一開乾隆初年的角花箋，原有“拱版”的圖案，即花紋有凸起的地方，由于裝裱的關(guān)系現(xiàn)在已經(jīng)很難看清楚了，但套色仍然很鮮艷。上面寫了兩首厲鶚自作的七律：

將赴選人戲呈吟社諸公二首：平生自笑不羈人，羞向明時學(xué)檢身。盧女白頭知嫁晚，郭郎舞袖笑重新。未窺東閣多因懶，欲典西湖只為貧(自注：宋時有典賣西湖之諺，為臺諫官謂之賣卻西湖，為省院官謂之典卻西湖，予借用之)多謝良朋相厚意，更留杯酒賞殘春。

子季行年百不思，(自注：何子季云吾年五十有七，月食四斗米不盡，何容復(fù)有宦情，予年正同)抗塵走俗總堪嗤，高人久愧無山買，寸祿唯欣有母遺。海畔群鷗飛不下，鏡中華發(fā)染偏宜。預(yù)愁吏牘紛衡石，此事居然要廢詩。樊榭生稿

下鈐有“檢叔”小朱文印。案首句有“學(xué)檢身”一語，出自《尚書·伊訓(xùn)》：與人不求備，檢身若不及。意為當(dāng)學(xué)檢點。厲鶚治學(xué)素嚴(yán)謹廣博，然而卻對“應(yīng)試教育”頗為脆弱， 《清史·文苑傳》說他“家貧，性孤峭，不茍合”，正是他的性格寫照。早在康熙末年，他為李紱所賞識，帶到北京參加吏部考試，不中。乾隆元年，時年近五十的厲鶚又碰上了機會，高宗模仿其祖父開“博學(xué)鴻詞”科，他又因為不懂應(yīng)試的格式，把論寫在應(yīng)制詩之前，結(jié)果又落選。屢次的挫敗使他對自己也有了要“檢身”的警戒，所以他雖自笑“不羈，白頭，堪嗤”，卻還是壯心不老，還要檢身之后去應(yīng)選，這次的“選”是乾隆十三年的銓選，在北上之前，他留下了這兩首詩給吟社的朋友。

這里的吟社也值得一提，厲鶚雖然窮，文壇名氣卻不小，正如達夫所寫的那樣，來找他評點風(fēng)月的文人還是很多的，這里面就有揚州的富商，“小玲瓏山館”的主人馬日璐，馬家收藏富甲一方，厲鶚長期住在山館中，得以飽覽了馬家的藏書，也結(jié)識了揚州的文化圈中人，并且還在山館中組織了詩社，這兩首詩正是在馬家留別的酒宴上所寫，名貴的花箋，當(dāng)然也是小玲瓏的排場了。厲鶚自己對于這次入都赴吏部銓選還是充滿信心的，雖然他當(dāng)年已經(jīng)五十七，可是還覺得自己可以再“發(fā)揮余熱”，甚至想到了當(dāng)官以后，“吏牘紛衡”：連作詩都沒有時間了。

關(guān)于這次銓選，《清史·文苑傳》有這么一句：“行次天津，留友人查為仁水西莊，壤詠數(shù)月，不就選，歸。”看起來不可想象，這是厲鶚向仕途沖擊的最后機會，他居然會放棄赴選，在水西莊喝酒吟詩數(shù)月而歸?

倒是《四庫提要》給我們揭開了厲鶚北上而不赴選之謎。他在天津遇到了同是宋詞癖的查為仁，查當(dāng)時正在整理南宋周密所編的《絕妙好詞》，正巧厲鶚也在用功于這部著作的箋注，兩個詞癡相見恨晚，一下子連吏部在哪里都忘在腦后。紀(jì)曉嵐在提要中說：

初，為仁采摭諸書以為之箋，各詳作者里居出處。或因詞而考證其本事，或因人而附載其佚聞。以及諸家評論之語，與其人之名篇秀句不見於此集者，成附錄之。會鶚亦方箋此集，尚未脫稿。適游天津，見為仁所箋，遂舉以付之。刪復(fù)補漏，合為一書。今簡端并題二人之名，不沒其助成之力也。

紀(jì)曉嵐不愧是讀書人，他能理解厲鶚的苦心，并且將他們兩個的名字借助修書的機會鐫刻在詞史上。厲鶚要是趕上了吏部的銓選，只是天下多了一個愛詩的老吏，而失去了一部詞學(xué)史上的經(jīng)典著作。

西湖的西溪，舊有厲鶚的祠堂，附在交蘆庵中，昔日是西湖的名勝，往憑吊者極多，據(jù)說遺址至今尚存，正待修復(fù)云云。而祠堂的緣起，據(jù)說是厲家無后，村人為了不使厲鶚的神主無人祭祀，于是在道光年間將神主移到交蘆庵供奉，所以有此祠。然據(jù)書賈所言，這開詩稿乃得于厲姓后人，且其后尚有光緒年間厲某的題跋一開(忘其名姓)，由于書賈只答應(yīng)挑一頁，所以這題跋就此與詩稿分開，厲家后人之謎也許要等以后兩者重逢才可揭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