砌墻

昨天上午，劉有銀與劉有金父子對罵了大半個上午，雙方擼起袖子，要動武了，被村主任劉應輝硬拉開。砟天下午，劉有金家沒有砌墻。劉有銀以為已阻止他們，暗自得意。今天一早，扛一把劈刀出門，去石籠坑劈田坎。

山腳的松樹比籮筐還大，枝權如一只只伸展的大手，遮住頭頂的天空。一條山溝，十多二十畝田，別人的撂荒了，田里的樹已長到碗口粗，僅劉有銀的五丘田還種了水稻。化肥農藥太貴，谷子太賤，劃不來管，禾葉黃不拉幾的。眼看就要抽穗，老鼠糟蹋得厲害，再這樣下去，會顆粒無收，只得花點工夫對付它。田坎上雜草茂盛，劉有銀揮舞著劈刀，毫不留情地砍下去。

十點多了，太陽剛照到身上，劉有銀正揮汗干活，他的老婆氣喘吁吁地跑來，連聲說，銀佬，銀佬，他們又砌墻了。劉有銀二話沒說，丟下老婆，扛起劈刀，一路狂奔，迅速往家里趕。從家門口經過，他沒進去，而是徑直沖到屋旁的菜地。

看到劉有銀手里拿著劈刀怒氣沖沖奔來，劉有金的三個兒子同時抓起身邊的家什迎了上去。大虎手里抓的是鋤頭，二狗手里抓的是一截木樁，三牛手里抓的是一根長長的竹棍。竹棍一下就把劉有銀手里的劈刀打落在地。他還沒反應過來，木樁已敲到頭上，頓時，額角鮮血噴涌。他一只手捂著頭，嘴里喊著殺人了殺人了，彎腰想撿地上的劈刀。大虎見勢風不好，扔下鋤頭，趕緊和幾個小工一擁而上，把劉有銀緊緊地抱住，抬起來劉有銀往外走。劉有銀的老婆從背后趕去，哭叫著，會吃人噢，會吃人噢。隔壁的樓上，村道上，有人站在那兒觀望。沒人譴責大虎三兄弟，也沒人前去幫忙，觀望者全都滿臉漠然，一言不發。

橋頭，村衛生所的醫生給劉有銀簡單包扎了一下，眾人又把他抬上副食店門口的農用車，迅速送往鄉衛生院。到了衛生院，大虎是沒動手的，他救駕，這時他掏出一疊錢，塞給劉有銀的老婆，苦笑說，嬸，這是一千塊，你先拿著。本來，打了針，縫了線，包扎好了，劉有銀要回家也是可以的，大老虎說怕破傷風，一定要住院。劉有銀躺在病床上，不吭聲。他當時心里想，住院，就是要讓他們多出點藥費。

在醫院住了六天，劉有銀回到家里一看，劉有金三套房子已澆筑樓板。他感覺被欺騙了，氣不打一處來，一個箭步沖到正低頭拌水泥沙漿的劉有金跟前，火辣辣地說，砌在我地上的墻你們自己拆，還是我拆？！不等劉有金回話，又補上一句，我拆，要付工錢。劉有金抬頭看了他一眼，滿臉不屑地說，祖上傳下來的地，蓋房子，多用了一點點，又會怎樣？我出錢買！

要你才有錢？

那你想怎樣？

拆掉，地還給我。

墻砌好了，不能拆。

劉有金根本不把劉有銀放在眼里，對他的憤怒置之不理。劉有銀氣得雙手發抖，但還算清醒，他懂得，打，絕對不是他們的對手。道理在自己這邊，完全可以找人評理。

這塊菜地，原來是房屋左側的一塊荒草地。他們的爺爺年輕時，閑來無事，隨手在那兒種下六株李樹。李樹兩三丈高，李子淺黃中夾雜著些許暗紅色，看上去熟透了，一咬，肉紅紅的，十分誘人，然而，味道既酸又澀，讓人皺緊眉頭，誰都不想咬第二口。后來，李樹砍掉了，種些時令蔬菜。爺爺只生了他父親一個兒子，父親生了劉有金劉有銀兩兄弟。兩兄弟分家時，這塊地一分為二，各人一半。劉有金問劉有銀，你要哪一半。劉有銀非常爽快地說，哪一半都行。劉有金說，總要挑一半，我是阿哥，你先挑。劉有銀說，你是阿哥，你先挑。推讓了好一會兒，劉有金跺一下腳，非常隨便地說，那我就這一半吧。劉有銀大聲說，好。劉有金站在右邊，是靠近房子的那一邊，陽光會被房子擋住，較陰濕，也比較會被雞鴨糟蹋。

劉有金父子拿尺子、鋤頭去菜地時，劉有銀剛好站在天井邊。有些好奇，他目不轉睛地看著劉有金父子。劉有金扭回頭，漫不經心地看了劉有銀一眼，視而不見，沒有打招呼，甚至連一點手勢也沒有，父子四人高聲笑語、旁若無人地從劉有銀身邊走過去。劉有銀想跟過去看一看，邁了兩步，停下來，折回原來站的地方。他心里想，他們從身邊經過都不叫一聲，自己像狗一樣跟在他們屁股后面，骨頭沒這么賤。劉有金三兒一女，三個兒子都已成家。大虎做泥匠。二狗原來東游西蕩、不務正業，后來做竹木生意。小牛在橋頭開了間木粉加工廠。在村里，劉有金家是比較富裕的，尤其是最近二三年，做竹木生意的二狗賺了個盆滿缽滿。劉有銀二女一男，兩個女兒已出嫁，兒子在外地打工，沒有技藝，掙的錢只能勉強過日子。劉有金財大難免氣粗，表面上兩家一團和氣，劉有銀卻感覺不斷被排斥、擠壓。他想清靜一下，侄兒喝酒猜拳聲、侄孫打鬧爭論聲，吵得他心煩意亂。為爭口氣，劉有銀逢年過節，肉呀，煙呀，糖果呀，借錢也要買好一點的，拿回家一看，還是比劉有金家的差，失落感時不時會涌上心頭。

在天井邊上站了一會兒，劉有銀上樓去，站在樓廳上，裝作看對門山坡的樣子，豎著耳朵聽菜地的動靜。聽了一會兒，身不由已地慢慢往左邊挪。看到大虎舉著尺子在他的菜地上來來回回地比劃。他張開嘴巴，想責問他們干什么，考慮到自己是躲在樓上偷看，立即把到了唇邊的話咽回去。站在那兒看了一會兒，怕被劉有金他們看見，他縮回到樓廳里。在樓廳站了一會兒，他咚咚咚地下樓梯。下到一半，又折回去，仍躲在樓上注視著劉有金父子的一舉一動。

日子好過了，不愁吃不愁穿了，就想住好房子。劉有金父子一合計，決定在屋旁的菜地上建三套磚混結構的小洋樓。把菜地丈量了幾遍，發現僅用自己的菜地蓋三幢房子，房間偏小，室內電器不好擺設，只有占用劉有銀的菜地，新房子才寬敞如意。傍晚，劉有金輕描淡寫地對劉有銀說，地還差八十公分，你的賣給我。看到劉有金父子拿尺子在他的菜地上量來量去，劉有銀心里就憤憤不平，這時一口回絕，我的地不賣。他心里想，不要以為你們有錢，要用我的地，得尊重我，早點跟我說。窮也要窮得有志氣，現在即使同意賣地，也不能輕易答應，要拖一段時間再說。他的地不賣，劉有金笑哈哈地說，村口的菜地換給你。兒子結婚要三四萬，劉有銀更愿意賣地，但不好馬上反悔，在廚房門口站了一會兒，不聲不響地往外走。

水泥、沙石、紅磚運到了。劉有金父子一致認為，既然起了主意蓋房子，就要把房子蓋起來，既然蓋房子，就要蓋滿意的來。雖然是村里第三幢水泥房，但要蓋成全村第一的小洋樓，大不了多花幾個錢，沒什么事能難倒他們。菜地是賣還是換，劉有銀還沒明確表態，劉有金就請了幾個小工動手挖地基。劉有銀發現在他的菜地上挖地基，怒火中燒，沖上去阻止。兩家對罵，直被劉應輝拉開。

村主任劉應輝與二狗合伙做竹木生意，兩人同一個鼻孔出氣。找人評理，劉有銀去找村治保主任劉光生。劉光生跟在劉有銀身后，到菜地轉了一圈，把劉有金、劉有銀兄弟一起叫回屋里，問他們兄弟倆這事怎么解決。劉有金承認蓋房子多占了八十公分寬、十六米長的菜地，愿意用錢買。劉有銀氣鼓鼓地說，又不是你才有兩個錢。用別的菜地調換，劉有銀也不同意。劉光生對劉有銀說，與人相爭，忍一著不為虧我，狹路相逢，退一步天高地闊。阿哥、侄兒蓋房子，用得著，要成人之美，更何況是賣是換，兩種方式由你選擇。劉有銀認為，沒經他同意，強行動工，明擺著是欺負他，不把他當人看。人爭一口氣，佛爭一爐香，他不能眼睜睜地被人欺負。因此，堅持要恢復原樣，沒有半點商量的余地。說服不了劉有銀，劉光生借口說要回去看看母豬生小豬了沒有，在屁股上拍打了兩下，轉身離去。

去年鄉里舉辦普法培訓班，赴$時劉有銀去聽了，他懂得，鄰里糾紛可以用法律解決。村里解決不了，劉有銀騎自行車去鄉政府。司法所的王主任聽了他的敘述，明確表態要秉公處理。考慮到天色已晚，兄弟倆為一點菜地鬧矛盾，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王主任叫劉有銀先回去，明天他會到劉家坪現場調解。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劉有銀一骨碌爬起來，沒洗臉，先到橋頭買了一斤豬肉，兩塊豆腐。回家后，一手拿洗潔精，一手端茶盤，把茶壺茶杯端到水池邊認真、仔細擦洗。洗過的杯子舉起來左瞧右看，直到每一個杯子都亮閃閃了，才滿意地端回去。洗完臉，往茶壺里丟下一大把茶葉，倒進剛燒的開水。吃飯時，他一遍一遍地探頭向外張望；吃完飯，在院門邊站了一會兒，伸一個懶腰，慢慢吞吞往外走。到了村口，他坐在一個高高的大石頭上，看著山下的機耕路。

九點多，鄉司法所的小林騎摩托車，后面載著王主任，來到劉家坪。劉有銀立即迎上去，又小跑著在前面引路，把王主任兩人帶到家里。

王主任沒有落坐，從左側的小門鉆出去，跳過一個坎，徑直來到劉有金蓋房子的地方。村主任劉應輝手扶在二狗肩上，嘴對著二狗的耳朵小聲嘀咕。看到王主任，劉應輝回過頭，熱熱烈烈地打招呼。蓋房子的人停下手里的活，站在那兒看著王主任。王主任問劉有金，蓋房子是不是占了劉有銀的地。劉有金從頭到尾敘說了一遍，與劉有銀昨天下午說的差不多。站在旁邊的劉有銀沒有提出異議，只是一遍一遍地比劃著、指點著，強調被占地的位置、界線，口口聲聲要拆掉墻壁，恢復原樣。劉應輝大聲說，蓋新房子是建設新農村，大家都要支持。

王主任看了劉應輝一眼，低頭沉思了一會兒，抬起頭，問劉有銀，你的地愿意調換嗎？

不愿意。

讓他們花錢向你買？

再多錢也不賣，我兒子賺到錢也要蓋房子。

你不要這么蠻硬。

我就是這么硬。

兩種方式劉有銀都不接受。談不攏，王主任把劉有金和他的三個兒子叫到旁邊低聲商量。劉有銀嘴角掠過一絲淡淡的笑意，轉身回屋里去。他心里說，有些事，用錢是解決不了的。

快十一點了，王主任到屋里，找到在廚房煮飯的劉有銀，站在廚房門口告訴他，劉有金蓋房子，占了他十二平方菜地，墻已砌好，拆掉也是損失。愿意賣，三百塊一平方。一平方三百，城里的價格，十二平方就是三千多，平時一年賺不到這么多。劉有銀遲疑了一會兒，正準備點頭答應，突然意識到，前次被打的賬還沒算，這已不僅僅是十二平方菜地的問題，更關系到他的臉面。有理的人自己打退堂鼓，一軟弱，今后更會被欺負。如此一想，覺得菜地即使空在那兒長草，也比讓給劉有金蓋房子強。他咽了一下口水，揚起頭，大聲說，不賣。

王主任說他要去縣里開會，四天后再來調解，要劉有銀兄弟自己坐下來聊一聊，商量一個雙方都能接受的方案，沒吃午飯就回鄉里。剛坐上摩托車，王主任又折轉身子，喊住劉有金，大聲說，這幾天不要砌墻，先停工。

下午，劉有金家停止了砌墻，二狗三牛騎摩托車相繼離開劉家坪。

這天傍晚，劉有金殺雞串鴨，托人從城里買了大蝦、螃蟹，辦了一桌豐盛的菜，端了四箱啤酒，請村主任劉應輝，本房族的理事劉秀良，以及三個堂兄弟喝酒，要他們出面，勸說劉有銀，不論是買，還是換，總之要讓出十二平方的地。村主任劉應輝一進門，對站在天井里修噴霧器的劉有銀說，去洗手，坐下來陪我喝兩杯。劉有銀硬硬地說，沒空。菜端到桌上了，劉秀良幾個人異口同聲地喊，銀佬，銀佬。沒人應答。幾個人到房前屋后搜尋一遍，沒看到劉有銀的影子。兩杯酒下肚，一桌人七嘴八舌議論蓋房子占用菜地的事。說著，二狗在口袋上用力拍了兩下，笑朗朗地大聲說，現在只要有錢，什么事都可以擺平。這話剛好被回到門口的劉有銀聽到。

第二天中午，劉秀良叫劉有銀到他家去吃飯。劉有銀猜測肯定與菜地有關，但劉秀良是長輩，他不好不去。碗頭里的豬蹄肉乎乎油汪汪的，非常誘人，劉有銀一坐下去，忍不住抓起筷子先夾了一塊到嘴里。劉秀良一落坐，大談和為貴的道理。劉有銀埋頭吃飯，一聲不吭。劉秀良以為劉有銀已被他說動了，趁熱打鐵，把一小疊錢塞到劉有銀襯衣口袋里，小聲說，地換給你阿哥，這是另外給你的，他兒子不知道。劉有銀嘴里咬著一塊豬蹄，嚼了兩下，肉還沒咬干凈就吐到地上，倏地站起來，把錢拍在桌上，拂袖而去。

劉有銀回到家，發現兩個女兒約好了似的，一同回去了。女兒勸他把地讓給大伯，親兄弟，沒必要為一點菜地傷和氣。一向來，大伯也好，堂哥堂弟也好，對自己家也不錯。況且，她們只一個弟弟，扛一根木頭，抬一塊石頭，都得大虎三兄弟幫忙。說不好聽一點，他劉有銀死了，還得靠這些人抬上山去。姐妹倆說干了嘴巴，劉有銀就是不松口。

田頭屋角，妯娌們紛紛找劉有銀的老婆求情，要劉有銀讓出那點菜地。劉有銀的老婆心里想，菜地自己留著最多就是多種幾棵菜，值不了幾個錢，胳膊擰不過大腿，他銀佬再有能耐，一雙手敵不過劉有金父子。不把地讓出去，兄弟叔侄結冤家不說，還得罪村干部，得罪長輩。空惹一身怒氣，得罪這么多人干嗎？不如做個人情。多栽花，少栽刺，留下人情好辦事。晚上睡覺的時候，她把自己的想洲、聲告訴劉有銀。劉有銀一聽，惡狠狠地往她腿上踢了一腳，重手重腳地轉過身子，把脊背留給老婆。

第三天，好幾年沒上門的老岳父來到劉有銀家。劉有銀很高興，把大花雞殺了，再溫一壺米酒，熱情地款待岳父。酒至半酣，岳父照直說，那一小塊地讓給他們算了。劉有銀好像不認識他似的，睜大眼睛端詳了好一會兒，昂起頭，大聲說，堅決不讓。老岳父的話他一向奉若圣旨，今天敢說不字，老岳父也深感意外，很不高興地問，你的地不讓給他們，你能得到什么好處？頓了一會兒，放緩口氣說，與人方便，自己方便。不要這樣硬，鬧僵了，你更劃不來。劉有銀怒目而視，點著頭，一字一頓地說，我就是這樣，硬到死。老岳父“叭”地一聲，重重地丟下筷子。

傍晚，兒子打電話來，說他同意把地讓給大伯。不等他說完，劉有銀怒吼一聲，有本事你也回來蓋房子。吼完，就扣了電話。他已打定主意，說什么也不能讓劉有金侵占菜地，調解不成，就打官司。

劉有金父子打了劉有銀，極力建議他住院，是為了爭取時間把房子蓋起來。澆筑的水泥樓板要等好幾天才能干硬起來，司法所出面調解，劉有金順水推舟，暫時停工，既賣面子給王主任，又有時間請親友勸說劉有銀。劉有銀答應賣地最好，如果不答應，理虧的是他。再強行蓋房子，別人也不會說劉有金以大欺小、以富欺貧。

王主任再次去調解，仍無結果。調解不成，劉有銀向法庭起訴。這是有史以來，全村第一個兄弟打官司的。一時間，議論紛紛，但都只是口頭上說說，沒一人出面干涉。

二狗惡狠狠地說，找外面的朋友打斷他的腿，逼他撤訴。劉有金搖著頭，壓低嗓門說，還用不著這一招。三個兒子迷惑不解地看著他。劉有金說，你們鄉里縣里的朋友，平時吃掉二桌一桌的，現在不幫忙？你們的妹夫不是在林業派出所？沒有熟人？

劉有銀起訴后，劉有金叫人點了三盞兩百瓦的電燈，夜以繼日，加班蓋房子。劉有銀紅著脖子，嚷叫著前去阻止。劉有金大聲說，判決后要拆我自己會拆，沒判決書，就可以蓋。劉有銀不依不饒，回家拿了一把鋤頭，要鋤墻頭。劉有金大喝一聲，你敢動我的墻頭，就敲死你。二狗、三牛各拿了一根扁擔，虎視眈眈地盯著劉有銀。正僵持著，劉秀良沖上去，奪過劉有銀手里的鋤頭，好說歹說把他拉回屋里。

田背鄉歸黃坑法庭管轄。黃坑法庭三位法官到劉家坪調解，劉有銀仍一口咬定要恢復原樣。劉有金的房子已封頂，拆掉也是很大的損失。法官提議，愿意賣，一平方三百五十，不愿意賣，劉有金現在住的房子劃一間給劉有銀。劉有銀仍然不答應。

劉有金劉有銀兄弟分家后，仍住在同一個院里，過去幾十年和和睦睦。劉有銀的兒女還沒出生時，他肩上扛著侄兒赴圩、走親戚。劉有銀的兒女出生后，劉有金也把侄兒侄女當作自己的兒女看待，吃的、玩的，兒子女兒有的，侄兒侄女也有一份。兩家廚房門對門，中間只隔一個天井，誰忘了買鹽巴，到對門去掏兩調羹先用著。鍋燒焦了，不管哪一家，聞到焦味的人，沖進去加一勺水就行了。廳上一左一右兩張飯桌，誰桌上有好一點的菜，伸筷子就夾，好像自己家的一樣。兩家的農具都放在屋檐下，不分你我，要用就拿去。最近幾年，劉有金日子好過了，魚蝦海鮮上桌了，而劉有銀桌上多數時候還是自己種的蔬菜。劉有金家里人不夾劉有銀的蔬菜，劉有銀也不好意思夾他們桌上的肉。后來，看到劉有金飯還沒吃完，劉有銀煮好菜，磨蹭著不端到桌上去，有的時候干脆在廚房灶臺上吃飯。現在，劉有銀執意不讓出十二平方菜地，把阿哥、侄兒全得罪了。兩家人說話聽得到聲音，煮菜聞得到香味，但差不多已是雞犬之聲相聞，老死不相往來。

一個月后，法庭作出判決，劉有金按每平方三百五十元的價格，一次性支付劉有銀菜地使用費，使用期限七十年，七十年后恢復原樣。

劉有金拿了一疊錢，丟在劉有銀飯桌上，大聲說，這是四千五。劉有銀手用力一劃，把錢掃到地上，硬頸說，上訴。

判決書送達的當天，墻壁剛粉刷完，劉有金三個兒子就張燈結彩，喬遷新居。新房子里人來人往，熱鬧非凡。前去祝賀的多數是外村的親友，本村除了村干部外，鄰居不多。鞭炮聲響徹云霄，經久不息，四周彌漫著濃烈的硝煙味。

鞭炮聲中，劉有銀頭也不回地跨出院門內。劉有銀趕到鄉里，跳上一輛開往市里的中巴車。

責任編輯：練建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