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者諸君對元代著名劇作家關漢卿,也許并不陌生,知道他乃是“驅梨園領袖,總編修帥首,捻雜劇班頭”(天一閣本《錄鬼簿》賈仲明挽關氏詞),創作了《竇娥冤》、《單刀會》、《救風塵》等數十部盛演不衰的優秀雜劇。但是,對其《玉鏡臺》卻未必能真正理解。其實,這是一部本色當行、情趣橫生的精彩喜劇,其主旨就是劇中四個字:“人心至誠”。男主人公溫嶠正是依賴至誠之心贏得了美滿幸福的愛情。最后的團圓結局,不是諷刺封建社會的畸形婚姻,不是歌頌女主人公劉倩英的反抗精神,不是不健康的尷尬尾巴,而是對溫嶠煞費苦心終于贏得夫妻和諧的熱情肯定。
溫嶠(288—329),字太真,太原祁縣(今山西省祁縣)人,東晉著名政治家。曾任職上黨太守、右司馬、散騎侍郎、太子中庶子、侍中、中書令、平南將軍、驃騎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封始安郡公,卒贈侍中大將軍。溫嶠鳳儀秀整,博學能文,美于談論,素有膽識,征劉聰,平王敦,鎮蘇峻,歷仕元帝、明帝、成帝數朝,屢立戰功。一生雖然僅只短短41年,卻也名噪一時,多有佳話流傳。劉義慶《世說新語》的《假詭》篇中所記,就是關漢卿雜劇《玉鏡臺》的本事:
溫公喪婦。從姑劉氏,家值亂離散,唯有一女,甚有姿慧。姑以屬公覓婚,公密有自婚意,答云:“佳婿難得,但如嶠比,云何?”姑云:“喪敗之余,乞粗存活,便足慰吾余年,何敢希汝比?”卻后少日,公報姑云:“已覓得婚處,門地粗可,婿身名宦盡不減嶠。”因下玉鏡臺一枚。姑大喜。既婚,交禮,女以手披紗扇,撫掌大笑曰:“我固疑是老奴,果如所卜!”玉鏡臺,是公為劉越石長史,北征劉聰所得。
溫嶠喪婦待娶,表妹未婚待嫁。溫嶠喜其姿慧而暗藏自婚之意,卻以自比試探從姑,且下定禮。早就說過“何敢希汝比”亦即“女婿怎能與你比”的從姑,即使得知其“自婚”真相,也定會“大喜”過望。而表妹呢?新婚典禮夫妻交拜時,拍著巴掌大笑說:“我本來就懷疑是你這個老東西想娶我,果然不出我之所料!”一個“大喜”,一個“大笑”,足見劉氏母女對于溫嶠自婚的“假詭”非無反感,且甚喜悅。作者亦并無諷刺之意,倒有欣賞之趣?!凹僭帯闭?,此乃“機智”也,何言“不健康”之有?
關漢卿正是據此記載,改編成雜劇《溫太真玉鏡臺》,簡稱《玉鏡臺》。全劇無楔子,無枝蔓,僅只四折,一個故事:溫嶠一見表妹倩英便鐘情相愛,并借?;橹麨樽约憾ɑ?,但是倩英拒絕同房,于是溫嶠設計,召開宴會,促使夫妻和睦。亦即欲婚、定婚、拒婚、完婚。而推動劇情發展的唯一動力則是溫嶠的“人心至誠”。
第一折中,翰林學士溫嶠在前去拜會從姑母女時,何以先以七曲唱出古今得志者封王拜相與不得志者白發彷徨的不同際遇?為什么自己功名富貴雙全“不在古人之下”,還會“對月空惆悵”?為什么一見表妹倩英是個“好女子”,便感到“消人魂魄”、“惱斷柔腸”,因而拒絕“兄妹之禮”?為什么從姑要其教授倩英寫字彈琴,他便當即答應?無非是一見鐘情,已存“欲婚”之念。古之所謂“人生三事”亦即功名、富貴和婚姻,溫嶠尚缺一事,自是難免會有“開著金屋,空著畫堂”之嘆。食色,性也,人欲也,翰林學士豈能免耶?戲之妙處,全在不曾說破。如果此折中,溫嶠對表妹一見鐘情,便直截了當地向從姑母女提出自婚之意,那樣魯莽莽撞,怎能顯示其胸有城府、細心縝密?謎底開門見山,和盤托出,觀眾還看什么?
第二折,溫嶠急不可待地去教授表妹彈琴寫字時,將其視為西施、飛瓊一類“神仙中人”,為其彈琴所表現的“智巧心靈”,越發覺得她“堪人敬”,由容貌之愛到品性之敬,情感又進一層,因而情不自禁地“捻手捻腕”。所以當從姑要其保親并問及所保學士年紀和模樣時,便立即抓住這一難得機遇,當即答道:“年紀和溫嶠不多爭,和溫嶠一樣身形”,看似“假詭”,卻是實話。并且隨即指出:“古人親事,把閨門禮正。但得人心至誠,也不須禮物豐盈?!碑孆堻c睛,揭示全劇題旨,恰是夫子自道。而從姑的首肯使他出門喜笑:“人生三事,皆全了也?!彼噪S即送來定禮玉鏡臺,隨即派官媒通信,隨即想到婚后與妻曲欄把臂、院廳追涼、拜月雙星、摘梅浸瓶,因而“寒忘熱、饑忘飽、凍忘冷”的幸福美滿生活。整個定婚過程,有保親,有定禮,有官媒,確乎“閨門禮正”,全與“天理”無違;而溫嶠從口說到親行,從保親到自定,情愈加濃,意越發誠,人欲表現越發熾熱。其間縱有從姑得知溫嶠自婚后意欲摔碎鏡臺以拒婚的微波漣漪,卻經不住官媒一句“為罪非小”的大話,也就使其煙消云散,而答應“選定吉日,送小姐過門”。因為骨子里,溫嶠為婿,從姑還是滿意的。作者突出的戲劇沖突不在于此,而是倩英對溫嶠之“老”的強烈不滿。
第三折的洞房花燭別具一格。行禮時,溫嶠是“佯小心,裝大膽”,倩英則是“抓了你那臉”的怒斥;倩英是以兄妹、師弟關系否定夫妻關系的厲聲質問,溫嶠則是振振有詞地逐條詭辯;入洞房時,倩英是堅持“正堂”與“書房”的各自分居,要將兄妹關系落到實處,溫嶠則是“落得虛名則是美”;面對媒婆“違宣抗旨”的威嚇,倩英是重新亮出“抓臉”的警告,溫嶠則是跪求媒婆予以勸說,甘愿“做小伏低”;飲交杯酒時,倩英是拒絕潑地,溫嶠則是“情愿待為奴婢”。其間,堂堂翰林,已全然沒有門第等級的尊嚴,不見倚官挾勢的聲威,而唯有喜愛倩英的熱情和癡迷,正是他“人心至誠”的實際注腳。這也使其真正明白了倩英拒婚的心事,所以用四支曲子對比了青春子弟兩婦三妻的虛偽婚姻與自己建筑在“至誠敬重”基礎之上老少夫妻的真摯情義:
【四煞】論長安富貴家,怕青春子弟稀,有多少千金嬌艷為妻室?這廝每黃昏鸞鳳成雙宿,清曉鴛鴦各自飛,那里有半點真實意?把你糞堆般看待,泥土般拋擲。
【三煞】你攢著眉熬夜闌,側著耳聽馬嘶,悶心欲睡何曾睡。燈昏錦帳郎何在?香燼金爐人未歸,漸漸的成憔悴。還不到一年半載,他可早兩婦三妻。
【二煞】今日咱,守定伊,休道近前使喚丫環輩,便有瑤池仙子無心覷,月殿嫦娥懶去窺。俺可也別無意,你道因甚的千般懼怕,也只為差了這一分年紀。
【煞尾】我都得知都得知,你休執迷休執迷;你若別尋個年少輕狂婿,恐不似我這般十分敬重你。
封建社會里,王公貴族“天經地義”的“一夫多妻”制,當然與獨立自主的愛情無緣,遑論其知己之愛、幸福美滿!史載晉武帝后宮宮女三萬余人(即使居住集體宿舍,也得廣廈千萬間?。?,他不知到何處淫樂為好,便特地乘坐羊拉小車,任其宮中行駛。有的宮女為引誘御駕,便在宮門前擺上青竹綠葉。明代崇禎號稱節儉,數次裁減宮女,尚有9000之多。不少貴族權臣也不止三妻六妾。因此,像溫嶠所說喜新厭舊、朝三暮四者,的確并非罕見。而像溫嶠如此“心之至誠”的,自然也就另當別論。而且,據《晉書》本傳,溫嶠享年41歲,有妻何氏、王氏相繼去世,倘若繼配劉氏時,僅只三十多歲,較之“年已十八”的倩英相差十余歲,故云“多的幾歲”、“差了這一分年紀”,并非懸殊如父女;何況重要者,婚姻之美滿與否,年齡般配固然重要,而是否真摯相愛,才是關鍵。如溫嶠者,“心之至誠”,較之年少輕狂婿之朝三暮四、三妻兩妾,未必不更勝一籌!彼時彼地,能對所愛之妻,“便要打罵我也渾身兒都是喜,我把你看承的、看承的家宅土地本名神祇”,“十分敬重”,能有幾何?予以謳歌,言何“不健康”?
“心至誠”表現于“說”和“做”兩個方面,前三折偏重“說”,第四折則著重“做”。王府尹遵旨設宴,單請溫嶠夫婦,使其“鴛鴦完聚”,顯系溫之至誠的繼續。“水墨宴”的規定別具一格:“有詩的學士飲酒,夫人插金鳳釵、搽官定粉;無詩的學士瓦盆里飲水,夫人頭戴草花、墨污面皮?!鼻罢呤菍W士夫婦應有的禮節待遇,后者則是對無才學士夫婦的嘲諷、褻瀆。所以當府尹第一次宣布宴規時倩英便要溫嶠“用心寫詩”,到再次宣布時倩英要溫嶠“著意吟詩”,而欲擒故縱的溫嶠卻是以愿意喝水相激,直逼出倩英婚后兩個月中第一次“喚丈夫”;以不會詞賦再激,直逼出“我便依隨你”的許諾,于是溫嶠揮毫作詩,使得倩英“不嫌我老丈夫”。這并非是僅為適合堂會演出而關漢卿勉強扭做團圓結局,雖然元劇確有堂會演出;亦非作者不知出路,故將喜劇之筆轉向了悲劇之墨。全劇始終是在生旦莊諧對比交織的喜劇氛圍中完成的。倩英之所以回心轉意,乃是勢所必然,符合藝術和現實的真實。她父親原本就是能坐“栲栳圈銀交椅”的“老相公”,屬于富貴之家;曾教她讀書,懂得“男女七歲,不可同席”的禮節;溫之定婚、納彩、結婚,符合禮儀;“水墨宴”是府尹遵旨而設,不敢違抗,溫嶠又充分馳騁其才華,進而表現出“人心至誠”,符合封建社會理想婚姻亦即“男才女貌”的標準,所以“鴛鴦完聚”的團圓收煞也只能是唯一抉擇。
宋元理學家的天理人欲觀中,特別強調“誠”字。二程所謂“學者須先識仁。仁者,渾然與物同體。義、禮、知、信皆仁也。識得此理,以誠敬存之而已,不須防檢,不須窮索。若心懈則有防,心茍不懈,何防之有?理有未得,故須窮索。存久自明,安待窮索?此道與物無對,大不足以名之,天地之用皆我之用。孟子言‘萬物皆備于我’,須反身而誠,乃為大樂。若反身未誠,則猶是二物有對,以己合彼,終未有之,又安得樂?《訂頑》意思,乃備言此體。以此意存之,更有何事?”“知、仁、勇三者,天下之達德,所以行之者一。一則誠也。止是誠實此三者,三者之外,更別無誠?!保ā抖踢z書》)反復強調,不一而足。既然仁義禮智信都是“仁”,都是天理,而“誠”則是其體現和應用;溫嶠熱愛倩英而終于姻緣美滿乃是人欲,卻又是靠“誠”取得,終將“天理”與“人欲”從對立到統一了。關漢卿無論怎樣偉大,畢竟是受到儒家思想影響的文人,《玉鏡臺》中的溫太真,與其他劇中的清官賢臣諸如竇天章、包待制、錢大尹、裴中立一樣,都是“九經四史腹中居,十年前是一書生”由科舉入仕的官員,也是作者同情以至歌頌的對象。而科舉入仕的依靠就是能詩善文。寫溫嶠在水墨宴上,通過作出好詩,表現其才能,從才能中顯示其至誠,終于贏得倩英的認同,也是必然結果。而且當時還富于現實意義。
唐宋以來,隨著科舉制的發展,為部分中小地主以及下層文人學士開辟了仕宦之途;也有少數文人,通過立功邊塞或投靠權門,以致飛黃騰達。這些人一旦地位改變,便難免攀龍附鳳,把聯姻作為扶搖直上的紐帶。而不少既得利益的貴族官僚,也常常借婚姻網羅親信,培植勢力。因此,“富易交,貴易妻”的“婚變”悲劇便時有發生。而元代前期,科舉長期停止,文人學士地位低下,發跡變泰的夢想難以實現,即使偶或有一美貌妻子,也難以逃脫權豪勢要的蹂躪,關漢卿劇中就有不少例證。正是在這種背景之下,也出現了一些譴責婚戀中負心薄情、歌頌至誠相愛的雜劇。作為末本戲的《玉鏡臺》,其中的“末”亦即溫嶠,值得歌頌的也正是其“人心至誠”。
關氏不是在提倡“老少夫妻”,更何況筆者!但“至誠”卻永遠是我國人民的傳統美德。
(作者單位:曲阜師范大學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