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安中央醫院里的“洋大夫”（上）

1939年11月12日，毅然率領一支醫療隊來延安參加抗日的著名醫生、加拿大共產黨員白求恩，在晉察冀邊區搶救傷員時不幸中毒逝世。毛澤東主席于1939年12月21日寫下了著名的《紀念白求恩》一文，高度贊揚了他“毫不利己專門利人”的國際共產主義精神。而此后，還有經宋慶齡介紹來延安的印尼籍德國共產黨人畢道文、由斯大林派來延安的蘇聯人阿洛夫、毅然率公誼會醫療隊來延安的英國人葉彼得、新西蘭人葛禮馥、英國人許巖禮夫婦、美國人斯坦莉小姐(護士)、加拿大人戴杰克等多人參加援華醫療工作。這些洋大夫在延安戰斗歲月里的工作生活情形鮮為人知。硝煙散去大半個世紀的今天，在中國人民反法西斯的一頁頁輝煌的篇章中，應有記載他們這一時期的美麗年華的一頁!

被毛澤東勸醉的畢道文

畢道文，1906年出生于荷屬東印度(即今印度尼西亞)，后赴歐洲留學專修醫科。經過不懈努力，畢道文考取了著名的德國柏林大學醫學院，學成畢業后留德工作，并加入了德國共產黨。

1936年德意法西斯侵犯西班牙，西班牙內戰爆發。畢道文毅然加入了國際縱隊醫療隊，赴西班牙為反法西斯的人民和軍隊服務。此時，加拿大共產黨人白求恩也來到了西班牙，畢道文有幸同這位已經50多歲的著名醫生并肩戰斗，并成了親密的戰友，結下深厚友情。馬德里保衛戰失敗后，中國于次年爆發抗日戰爭，白求恩又率一支醫療隊援華來到了延安。畢道文此時也來抗日戰場中國戰區服務，并經宋慶齡介紹，于1940年1月來到了延安。

畢道文到延安時，白求恩剛去世三個月，毛澤東《紀念白求恩》的文章也剛剛發表。畢道文得到這一不幸消息后悲痛萬分：“諾爾曼·白求恩，我親密的戰友，我尊敬的兄長，你為什么就不可以等一等我呢?你為什么丟下戰友們就獨自一人去了呢?”悲痛之余，畢道文向接待的同志表示：他要參加剛成立的延安中央醫院的工作，為中國抗日戰爭培養一批醫生。中央考慮了他的要求，任命他為延安中央醫院內科主任。這樣，時年35歲的畢道文成為延安中央醫院擔任實職的第一位外國醫生。一年半后，根據中央的任命，他又兼任了中央療養所主任。

畢道文醫術高明，不但精于內科，對外科和婦科也有相當造詣，來找他看病的人很多，這些人中既有延安黨政軍機關人員，也有許多延安的老百姓。當時處在抗戰極為艱苦的環境中，加之國民黨的經濟封鎖，延安的中央醫院設備很差，藥品及醫療器械奇缺，工作住宿條件也不好。畢道文經過西班牙戰地救護實踐，對這些困難都深深理解，毫無怨言，總是以高超的醫術，在極其艱苦的條件下堅持治病救人。

畢道文每天的工作時間排得很滿，上午在中央醫院診治病人，下午在藍家坪中央衛生處門診部看門診。起風下雨、落雪打霜、驕陽當頭、寒風刮臉，畢道文每日里就憑兩條腿在兩地間跑，往往是上午剛把中央醫院內科的病人診治完，查完房，對護士交待完注意事項，草草吃完午飯，顧不上休息就又得往藍家坪趕了，因為那里早就有幾十個病人等著他看門診了。

中央衛生處為了相對減輕一點畢道文的工作強度，曾規定他每天下午在門診部看門診病人不要超過30人。而畢道文從來沒有執行過，每天都要超額，有時甚至要超額20多人。門診部主任怕他吃不消，常常勸他注意休息，畢道文總是指指那些掛不上號又不愿走的鄉下農民，雙手一攤：“我多看一會兒，他們就不會跑很遠的路再來一次了；而且誤了病人的診治時間，會加重病情的，甚至會出意外。”門診部主任勸不住，只好由他了。

畢道文每天就這樣忙累著，還要一批又一批地帶實習醫生，傳授醫術。但當他每天診治完病人。便心情格外愉悅，他曾多次對身邊的人說：“給病人解除病痛，是一個醫生的天職。一個人能用自己的所長有益于別人，才是真正的幸福和快樂!”為了培養更多的醫護人員，畢道文除了悉心教授身邊的醫護人員外，還盡量將醫學實踐經驗整理成大課講義，在會場作學術報告。當時在延安工作的醫護人員，不少人聽過他的報告。

在延安，中央有關部門對在邊區工作的外國友人的生活采取了盡可能的照顧措施，在當時物質條件極為艱苦的情況下，給外國友人每月配給大米10公斤、肉5公斤、白糖1公斤，津貼20元，并配備勤務員和翻譯。1941年11月，經中央醫院院長傅連嶂介紹，畢道文加入了中國共產黨。此后，他更是以中共一分子的言行規范來要求自己，更加勤奮地學習和工作。

1940年9月16日，是畢道文一生不能忘懷的日子。這天是中秋節，因江青于8月3日在延安中央醫院生下了李訥，毛澤東在楊家嶺家中設宴感謝婦產科的有關醫護人員，同時也請了一些中央醫院的科主任和專家。上午10時左右，毛澤東在楊家嶺家門口迎接他們，把他們迎進窯洞，親切地同他們談話。

此前，毛澤東就知道畢道文在馬德里失陷后，將妻子和孩子送到蘇聯，孤身一人到中國來參加抗日，非常感動。平時，他因工作太忙而沒有同畢道文好好交談，這次見畢道文來了，便親切地詢問畢道文在中央醫院的工作情況，問他生活上習不習慣，有什么困難沒有，還詢問了他在德國求學以及西班牙內戰時的傷員救護情況和醫療衛生工作狀況。畢道文對主席的詢問一一作了回答。

午宴時，不勝酒力的毛澤東向不會喝酒的畢道文敬酒，畢道文是第一次和主席一起吃飯，心中高興，端起酒杯便有酒逢知己千杯少的感覺，結果幾杯下去便醉倒席間了。毛澤東笑笑說：“看來畢大夫也和我一樣，不勝酒力的喲!看來這酒也是亂勸不得的，遇到畢大夫這樣的耿直人，就讓人家吃虧咯!”午宴結束后，畢道文休息了一會兒慢慢清醒過來。毛澤東把中央醫院的領爭、專家和畢道文請到窯洞外邊拍照留念。照相時，毛澤東把專家和畢道文安排在中間，自己則堅持站在邊上。領袖的風范，再一次讓畢道文由衷地敬佩和感動。此后每當和人談及毛澤東，他便說毛澤東是一個得人心的人，得人心者得天下!

1942年10月，畢道文已在中央醫院工作近兩年，他因工作急需被調到聯防軍司令部門診部工作。在這里，他每周一、三、五看內科，二、四、六則到婦產科看門診。當時，中央及各大單位的醫療衛生機構，均奉毛澤東指示而收治老百姓，包括戰時軍隊衛生院所也不例外。畢道文因為醫術精湛，來找他看病的人很多，這其中就有很多鄉下百姓，還有不少不孕不育的婦女慕名前來找他診治。許多被他診治后生了孩子的婦女，都歡天喜地地抱著胖小子、提著禮物來感謝畢大夫。畢道文一邊表示回謝一邊退禮物，實在退不了就用自己的津貼付錢。有一對夫婦被畢道文退了禮后，感到心意未盡，就將自己的小孩取名懷文，意思是要小孩長大后將畢道文的恩情永遠銘記胸懷。

1945年抗戰勝利后，已在延安工作了五年多的畢道文奉派到國際紅十字會工作。他離開延安后，還曾多次將救濟物資押運去解放區。戰爭結束返回家鄉印尼后，在1965年的大屠殺中畢道文被害，終年僅59歲。

斯大林派來的阿洛夫

安德烈·阿洛夫，蘇聯人，出生于1905年，畢業于莫斯科第一醫科大學，獲博士學位，曾參加蘇芬戰爭及蘇德戰爭，具有豐富的野戰戰地搶救經驗，是蘇聯頗負盛名的野戰外科專家、醫科大學教授。1942年5月，這位年僅37歲的年輕教授來到延安。阿洛夫是奉斯大林之命來中國的，他肩負的不僅是援華治病救人的任務，同時還肩負著中蘇兩黨的聯絡任務。這就是阿洛夫不同于其他洋大夫的地方。

毛澤東熱烈歡迎了阿洛夫，有關部門為他配備了專職炊事員、勤務員，在蘇聯待過幾年的楊金濤則被派去給他當了翻譯兼秘書，毛澤東還特意贈送了他一匹小黃馬。這位在槍林彈雨的戰地操了好幾年手術刀的大夫欣喜萬分，竟如蘇軍騎兵一般翻身上馬奔馳了一圈兒，跳下馬后還給這匹馬取了個名字——“馬什卡”。

阿洛夫是個戰士，休息天最大的愛好就是帶上他養的狼狗，提著獵槍，騎上“馬什卡”上山打獵，而且槍法奇準，每次出獵幾乎從不空手而歸。但他更是一名出色的外科醫生，他被任命為延安中央醫院外科主任。每當走進病房或手術室時，他身上便立刻出現角色置換，從休息時嘻嘻哈哈、滿口玩笑話的性情中人變得嚴肅認真起來，一絲不茍，容不得半點馬虎。

一次，阿洛夫查病房時發現一具注射器壞了，就追問是怎么弄壞的。護士景嘉魁當時沒在意，就隨口說可能是誰不小心碰壞的吧。誰知細心的阿洛夫一迭聲說道：“不對，若是碰壞了的，注射器破損處會出現撞擊焦點，而這具注射器有一條被炸壞的波紋，你不應當應付我!”當時景嘉魁僅是個20歲左右的姑娘，還沒經過因一具注射器損壞而受到嚴厲追問的事，嚇得連忙認錯。阿洛夫見把一個小姑娘嚇紅了臉，而她又認了錯，才不再追問下去。

一次，外科收治了一個腹部受傷的病人，醫生給他揭開紗布后流出一股咖啡色的膿水，奇臭無比。醫護人員受不了，有人捂鼻子，有人干脆跑了出去。阿洛夫見狀惱了，一把取下口罩，把人叫攏，批評道：“哪有嫌病人臭的外科醫生呢?都把口罩去掉，鍛煉一下自己的嗅覺!”醫護人員見阿洛夫把口罩去掉了，都不好意思地把口罩取了下來，圍在阿洛夫身邊聽他講解這個病人的病況，是何種病菌造成了這樣的感染的。

阿洛夫無疑是一個出色的外科專家，他總結的一套火線搶救、止血包扎、固定搬運等野戰醫術，使中央醫院外科的醫護人員由衷欽佩。他言傳身教，為我軍培養了一批野戰外科人才。

在戰爭年代，我軍最缺的就是野戰外科醫生。1944年時，八路軍新四軍發展壯大很快，戰區也越來越寬，各根據地都需要大量的外科醫生。中央希望培養一批“高級種子”醫生，于是將冀魯豫軍區衛生部長劉夕青，晉察冀軍區衛生部長葉青山，陜甘寧邊區留守兵團衛生部副部長曾育生、李資平，留守兵團野戰醫院院長靳來川，三五九旅衛生部長潘世征等六位高級衛生干部直接調到阿洛夫身邊進修。阿洛夫也不辭辛勞，總是盡可能將所學醫技用實際操作的方式向這些衛生干部傳授，使他們學有所成。這批走了那批又來，阿洛夫僅高級衛生干部就帶了近20名。更不要說一般外科醫生了。

正是因為阿洛夫出色的工作和巨大的貢獻，1944年6月中央醫院評選出六位模范醫務工作者，第一名就是阿洛夫，他獲得特等獎。6月28日的《解放日報》還專門介紹了他的事跡。更讓阿洛夫欣喜的是，他獲得了由毛澤東親書的“模范醫生”刺繡錦旗。在他看來，這是中共最高領導人對他這個蘇共黨員醫生最高的獎賞，也是他獲得的最高榮譽。這年底，陜甘寧邊區召開英模大會，阿洛夫出席大會，又被評為特等獎，獲得邊區政府獎狀和一筆獎金。這樣，阿洛夫這位洋大夫成了延安歷次表彰的老先進!

為了盡可能多地為中國革命的需要而培養有用的醫護人才，阿洛夫主持的外科簡直成了小型進修學校。為了加強醫護人員的戰場實際處置能力，加快掌握傷員搶救技術，他還不時把全科醫護人員帶到野外山地言傳身教，進行戰場模擬訓練。到了目的地，趴在地上講如何利用地形地物在火線上將傷員搶救下來而自己不受傷，如何才能爬得快。講起來還結合自己在戰場上的小發明進行示范，他將兩截小木棍捏在雙手，借助小木棍的力量可以爬得更快而且自己的雙手不受傷。做完示范就讓醫護人員現場演練，然后又教包扎技術，如何將溝里的傷員拖上來，在地上爬時怎樣才能不至拖傷傷員……阿洛夫講一套示范一套，然后讓醫療人員模擬演練。

在中央醫院領導和醫護人員眼里，阿洛夫是一個高明的醫生，也是一個勇敢的戰士，從不把危險放在眼里。1943年7月的一天，阿洛夫接到通知去楊家嶺為一位中央首長看病，忙完后又騎馬去王家坪診治病人，此時他接到院內電話，說有一個住院病人病危，請他趕快回去。阿洛夫翻身上馬就要走，在場的葉劍英總參謀長聽說延河上游前晚下了暴雨，此時延河暴漲根本過不了河，連忙勸阻阿洛夫。阿洛夫救人心切，竟不聽葉劍英勸說，策馬來到延河邊，面對黃水滔滔、惡浪滾滾的延河，冒著滅頂之災抓緊韁繩，躍馬沖入浪中，向對岸沖去。當他被河水沖出好幾百米到達對岸時，他心愛的“馬什卡”被惡浪沖走了，而他則有驚無險、一身泥水地回到了中央醫院!

事后，阿洛夫無事一般照樣說說笑笑，院領導卻驚出一身冷汗。阿洛夫可是斯大林派來的啊，要有個什么閃失，如何向黨中央交待?如何向斯大林交待?院領導去勸說阿洛夫以后千萬別這樣冒險了，而阿洛夫聳聳肩一攤雙手：“一個戰士經常會遇到危險。你不怕它，就會戰勝它!”這，就是蘇聯戰士阿洛夫!

阿洛夫來延安時不僅帶來了斯大林的期望，還帶來大量藥品及醫療器械，其中還有剛問世的磺胺、索夫卡因等珍貴新藥；而走時，他將高超的醫療技術和醫德留了下來。由他帶出的一大批弟子，每個人學成后又都帶出了一大群弟子，這些人以后成了新中國衛生戰線的骨干力量。這是阿洛夫對中國革命的最大貢獻。(待續)

(責編 任 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