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系危亡

1983年10月，愛國僑領陳嘉庚先生創辦的廈門集美學校慶祝建校70周年的日子里，三個鬢發斑白的老人，重新在學校里相聚。他們就是為了挽救民族危亡、抗擊日寇侵略，于1938年初從集美學校自發組織、經過延安直達前線的五個南洋華僑初中學生中的三個。45年后，雖然他們已是功在祖國、負有一定責任的老同志，但仍像當年一樣唱起了老師為他們壯行而填寫的歌：

“丈夫非無淚，不為別離傷，風簫簫兮水潺潺，祝君此去，深入民間。干戈立志斬樓蘭。”

他們的傳奇經歷為集美校史書寫了光輝的一筆，也引起了傳媒的廣泛關注。《福建日報》《廈門日報》等登照片、發消息，并請他們自己寫文章，廣泛宣傳這種高風亮節。江蘇省軍區原司令員林有聲就是這三人之中的一位。

讀書救國

1936年，16歲的林有聲在馬來亞馬六甲市培風華文學校讀初中，當他得知初中畢業的堂兄和十幾個同學相約，要回國到廈門集美學校讀書時，立即要求父親，讓他和堂兄一起回國求學。

林有聲要回國讀書的動因，得從1931年九一八事變說起。日本帝國主義侵吞東三省，不僅震動了全國，對南洋的震動也同樣強烈。馬來亞的華僑很多，大多是中國東南沿海的窮苦群眾，為爭溫飽、養家活口，才離鄉背井下了南洋。林有聲的父親就是20世紀20年代初只身先到南洋，在馬六甲市碼頭當工人，到1927年為避家鄉福建同安縣鄉下匪患，才回國把妻子兒女接來的。林有聲上學的培風學校，也是華僑同鄉會為讓子女學點文化而自己興辦的。

11歲的林有聲永遠不會忘記九一八事變后的一堂歷史課。歷史老師把一張畫著中國地圖的大畫掛在黑板上。那是一片桑葉，一條毛蟲正爬在桑葉上兇殘地啃吃，東北邊好大一塊已被它吃掉了。毛蟲頭上戴著一頂軍帽，一團紅徽赫然帽上。老師悲憤地講敘了日本帝國主義侵占我東三省，國民黨賣國不抵抗、拱手相讓的慘痛事實后，眼噙淚水望著大家。頓時，教室里的空氣像凝固了一樣，同學們眼里也有了淚花。林有聲似乎聽到了毒蟲喳喳的啃嚙聲，像在啃嚙著他的心，‘他感到了真切的痛。老師最后滿含期望地說：“國家興亡，匹夫有責。同學們，你們要好好讀書，長大了要用你們的知識去喚醒民眾，拯救祖國的危亡!”

這段話像烙印印在林有聲的心上：讀好書，拯救祖國的危亡!

林有聲發奮讀書期間，另一件事更把他的民族尊嚴點燃。

一天放晚學后，他回家較遲，天快黑了，才推著他的自行車走出校門。作為英國殖民地的馬來亞，在行車規章中規定：沒有燈的自行車晚上不準騎。他的舊車沒有車燈，性格內向、謹慎細心的林有聲，就推著車慢慢地在馬路上走著。突然一個英國警察攔住了他，說他沒有燈騎車，違章了。他明明沒有騎，就據理力爭。可警察竟蠻橫地硬說他騎了。強行將他帶到警察局，扣押在那里，通知家里來人。

林有聲焦躁地等來了惶惶不安的父親，立即講述了事情的經過，老實巴交的父親點著頭，他相信兒子絕沒有騎車，但相信有什么用?英國警察一口咬定他違章騎車，并煞有介事地宣布三天后開庭。三天后，硬是被無緣無故地罰了五元錢。

事后有好幾個華僑同學找到林有聲，說他們都因莫須有的罪名遭英國警察罰過款，大家都很氣憤，議論著想法報復，狠狠揍警察一頓，特別是林有聲的哥哥，性格暴躁又愛打架，更使勁用刀削起斗毆的木棍來。

林有聲終于制止了這場報復行動。他明白，幾個學生娃娃用拳頭木棍去和警察的刀槍對壘，只能給家庭帶來更大的災難。但這件事，在他心上留下了深深的傷痛，讓他看到了華僑的悲哀，引起他深沉的思考：中華民族啊，你有悠久的歷史文化，您有幅員廣大的國土，您有眾多勤勞的人民，可您競貧窮軟弱成一片任帝國主義蠶食的桑葉，你養不活你的人民，讓他們飄零世界，淪為三等公民，就在小小的馬來亞，英國殖民者是太上皇，中間是本地人，中國移民是最底層被壓迫剝削的對象……

林有聲說：“從那以后，我每每見到英國人和警察，總覺得他們在嘲笑我：‘瞧這小子，就是被我們罰過款的……’我實在不能在這種屈辱中生活下去，我一定要離開。所以，我一再向我的父親要求回國讀書。”同時，集美學校是華僑領袖陳嘉庚先生專門為培養華僑子弟創辦的，有很好的師資和教學設備，學費也不貴，是真正獲得知識的最好場所。

當時，他們一家七口，父母及三男二女五個兄弟姐妹，全靠父親一個人在碼頭做工維持生活，日子很艱苦。但父親深感自己沒有文化的苦楚，知道二兒子勤奮好學，見他去意已定，就想方設法為他湊足了30元學雜費，還為他添置了一只皮箱。于是，讓他在1936年的夏天回國到廈門，進入了集美學校。

心向延安

林有聲在集美學校安心地讀了一年書。七七事變發生了，日軍侵犯平津；八一三又在上海燃起侵略戰火；1937年10月，日軍就侵占了廈門的前沿海島金門。這時的東南沿海，已放不下一張安靜的課桌。集美學校也被迫疏散到閩南山區。他所在的中學部，搬到了安溪縣的文廟中。到1937年放寒假，學生紛紛離校回家，只剩下五六十人，大都是海外僑生。

學校組織抗日宣傳活動，林有聲全身心投入其中。安溪地方偏僻，很難獲得抗日戰事最新消息。他和幾個同學在物理老師指導下安裝礦石收音機，收聽、記錄抗戰消息，刻印散發。他還和同學們一起高唱《義勇軍進行曲》《松花江上》等抗戰歌曲，到城鄉廣泛宣傳、發動群眾，一改他往日性格內向的特征，自編抗日戲劇，甚至在劇中扮演了抗日的農民。

在這歷史風云激蕩的轉折時刻，每個人都面臨著人生的抉擇。林有聲每天宣傳回校，疲憊中卻無法入睡。一個問題始終糾纏著他：讀書已來不及救國了，下一步該怎么走?

一天，他去安溪街上一家小書店尋找抗日宣傳材料，突然發現了一本小冊子，上面介紹了八路軍東渡黃河，開赴前線和日寇浴血奮戰的情況，還登載了延安抗日軍政大學在全國招生的消息。他如獲至寶，立即買了下來，如饑似渴地讀了一遍又一遍，不禁心向往之。對比國民黨的喪權辱國、腐敗無能，他更相信共產黨、八路軍才是中華民族希望之所在。最后，他下定決心：到八路軍中去，上前線抗戰救國去。

他首先得到同班好友陳耕國的支持，又秘密聯系了李金發、林步梯(三人都是馬來亞僑生)。隨后，又有一位印尼僑生、一位菲律賓僑生參加，加上內地學生劉兩全總共七人。經多次商議，決定由廈門乘船赴香港，再轉廣州，去找當地的八路軍通訊處，請他們幫助北上抗戰。同時，大家立即寫家信，以要下學期學費為由，讓家里寄錢來作為北上路費。錢到后，他們不顧學校的勸阻，提出回家的申請，開了轉學證書，于1938年初，開始了他們新的征程。

百折不回

這是一次充滿豪情與理想、而前途未卜的大膽行動。幾個十六七歲的娃娃能從南方沿海到達延安嗎?結果一起步就出現了波瀾。從安溪來到廈門，準備買船票去香港時，印尼和菲律賓的兩位同學就動搖了。于是互道珍重分手，送他們回家。剩下五人一同乘船到了香港。

當時，廣州正遭到日本飛機的狂轟爛炸。他們決定暫住香港，由陳耕國和劉兩全先去廣州尋找八路軍通訊處。哪知二人一去，有兩個月不見回來。他們帶的錢本就不多，又買了些北上御寒必需的衣物，數月下來便只敢住在最便宜的小旅店里，每天靠吃兩片面包維持生活。不得已，只得再次向家里寫信說明已經離校(去延安當然不能說)，并要錢。家里的錢是寄來了，但卻要求他們立即回家。有的甚至以脫離家庭關系相威脅。陳、劉二人終于回來了，帶回來的卻是八路軍通訊處不同意他們去延安的消息。

不讓去延安，難道再返回集美?“不，認定的路一定要走下去!”在第二道波瀾面前，林有聲橫下一條心：“既然找到了八路軍通訊處，我們就一起去廣州再找他們。”

廣州市東山百子路八路軍通訊處，是在日機轟炸的斷垣殘壁中罕見的一座保存較為完好的小樓，樓下一間小辦公室里，一位20多歲的女同志接待了他們。林有聲還清楚記得她身著淺藍色旗袍，溫文美麗而和藹，只是一再勸他們不要去延安：一來是華僑，家居海外，親人思念；二是北方天氣很冷，環境艱苦，難以適應；三是你們年紀還小，戰爭中危險很大，還是回南洋讀書為好。他們一再申訴：國難當頭，人人有責，何況我們都是毫無牽掛的青年，已經作好了思想準備，此去不計危險，不怕艱苦……任是磨破嘴皮，那位女同志就是不松口，并以委婉的語氣拒絕了他們的要求。

怎么辦?幾個青年學生有些茫然。就在這時，陳耕國突然病了，上吐下瀉，制止不住，送醫院一檢查是霍亂。大家手忙腳亂照顧病人。真是禍不單行，林有聲又發了虐疾，寒熱交替、顫栗不已。幾個十六七歲的娃娃，從小到現在就是讀書，有的在家還是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寶貝，哪經歷過這樣的折騰。他們都想到了慈愛的父母，想到了溫暖的家，在困難與疾病中多么需要關愛和照護。他們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獨與無助。

在現實與理想的碰撞中，他們面臨真正的考驗。這時，一度熱情很高的劉兩全堅持不住，提出要回家了，大家灑淚為他送別。

四個人為了堅持下來，找了間空樓住下，省吃儉用，自己開火做飯。一天，林有聲上街買豆腐(最便宜的菜)，巧遇集美的同學王寄生(后來成為名作家的白刃)，他是菲律賓華僑，在校聽到有同學走了，特地趕來廣州尋找，要與他們同行。大家喜出望外，也增添了他們投筆從戎的信心，決定第三次再上八路軍通訊處。

這次，他們懷著志在必成的決心。還是那位身穿旗袍、溫文美麗和藹的女同志接待了他們。這次，她被他們的決心感動了，請他們坐下，沒費什么口舌就同意他們去延安。她還為每一個人開了一張去延安抗大的介紹信，讓他們去西安集賢莊八路軍辦事處報到。五個人高興激動得沒法形容。她還仔細地介紹了一路的注意事項，一是要保密，不能讓別人知道行蹤；二是要分開走，縮小目標，注意躲開國民黨的盤查。

到1938年夏秋之間，他們終于成行了。李金發、林步梯先走。隨后，林有聲和陳耕國、王寄生出發。三人先乘火車到武漢，一路還算順利。再準備換火車西去時，風傳日軍已經逼近武漢，整座城市人心惶惶，碼頭車站擠滿了逃向大西南的人群。他們好不容易買到了去西安的火車票。后來得知這竟是最后一趟火車，好險!

火車從武漢開出，擠得人無插足之地，甚至在車頂上、行李架上也趴著人，車開得很慢，走走停停，一聲“日本飛機來了”，人群像放鴨子似地向鐵路兩旁奔跑躲避。飛機過去了再回到列車上繼續前進。走了一段路后，列車竟停下不走了，說是前面日軍已切斷了平漢鐵路。人群亂作一團，不少人棄車而走。但又有不知兇信的人從四面八方向火車蜂擁而來。林有聲三人咬緊牙關堅持著，寧愿面對與日軍遭遇的風險，也絕不放棄他們所向往的延安。在焦急與期待的煎熬中，聽說日軍被擊退，火車又向前開去。他們終于帶著滿身疲憊到達西安。此后果然聽說平漢路被日軍切斷，又幸運地闖過了一關。

當夜他們就近找了個旅店住下，想好好睡一覺。就在此時，一群國民黨憲兵突然來查問林有聲是干什么的?到哪里去?林有聲說是去蘭州讀書，讓憲兵看了轉學證，搪塞過去。第二天一早，他們立即找到集賢莊八路軍辦事處報到。

集賢莊——西安這個不起眼的院落里，人頭攢動，名副其實地聚集著來自天南地北、有志抗日的青年賢良。林有聲發現好些人都是乘同趟火車來的。大家打著哈哈開起玩笑，“你不是做生意的嗎?”“你不是去蘭州上學的嗎?”“你不是走親戚的嗎?”“你不是回老家的嗎?”“哈……是呀!我們不是都到家了嗎?”

報到后，林有聲等人被編入學兵隊，領到了一套灰色棉軍裝，左胸上戴上“八路軍學兵隊”的隊章，踏上了去延安的徒步行軍路程。

這是林有聲和他的戰友們第一次行軍，也是從學生走向戰士的第一步。這一步走得耐人尋味。當時，這批學生娃娃都帶了大量的衣服、棉被、墊毯、書籍、皮箱等等大包小捆各種家私，非車載船裝，不能成行。那時哪有這么方便的交通工具，怎么辦?一出西安，他們就各自雇上西北的小毛驢馱東西。雇毛驢也只能短程，越往前去，毛驢越少，他們這才意識到應該輕裝，開始甩東西了。林有聲先扔了蚊帳，再扔一些不必要的東西，最后連父親給他買的皮箱也扔了。他們走了整整一個星期。走到延安，他已能背上自己的背包和扛上糧袋了。

途中，林有聲也值班為全隊人做過一頓飯。結果燒了一大鍋夾生飯。他開始悟到，作為戰士，一切都得從頭學起。

時值1938年的金秋，延安這座西北古城給林有聲以全新的印象：腳下是清澈的延河流水，面對高聳的寶塔山，那黃土坡上一眼眼奇特的窯洞，那漫山遍野、金燦燦、沉甸甸的谷穗，還有身著灰軍裝奔忙的人群，一切都充滿著白南、歡快和生機。這時的林有聲感到從未有過的輕松。是啊，經過8個月的艱苦跋涉，終于和同學們一起從東南沿海到了延安，實現了他多年的夙愿，同時也產生了從未有過的亢奮。他帶著信心、帶著希冀要去迎接新的抗戰生活。他正了正軍帽，背著背包向抗日軍政大學走去。

終生無悔

“這些只是70年前的幾件小事”，現如今87歲的林有聲司令員深沉地說，“那時候年輕，愛國熱情很高，但還是幼稚的。現實和理想之間，學生和戰士之間都有很大的距離，還有很長的路要走，還有很多事要做，要經過長期堅定、勇敢、扎實、不懈的學習、生活、工作、戰斗才能逐步實現。”

是呀，他進入抗大一分校不久，學校搬到敵后，他們東渡黃河，越過敵占區同浦鐵路去到敵后根據地。1939年9月正式調入由劉伯承、鄧小平率領的一二九師。他先分到師部隊訓科當防化干事，越年調到第三八五旅當參謀，實現了他上前線抗擊日寇的真正愿望。從那以后，他在劉鄧指揮下，參加了浴血太行驅日寇、逐鹿中原、挺進大別山、渡長江直搗蔣家王朝、進軍大西南以及抗美援朝等戰斗。他也從學兵、于事、參謀，到擔任團參謀長、副團長、師參謀長、師長、軍參謀長、省軍區副司令員、司令員等職務。

他沒有當過戰士，但他曾作為武工隊員端上刀槍在日偽的心臟和敵人進行過殊死的搏斗，并兩次負傷。他一生經歷單純，但也承受過政治上嚴峻的審查，但都憑著他的忠誠勇敢走過來了。

新中國誕生后，他又為部隊的建設和祖國的安全而勤懇操勞，直到離休。

隨著改革開放，他終于和闊別數十年而遠在馬來西亞的家人相見了。他的弟妹們的孩子——幾個風華正茂、有著高等學歷的華僑后代，也回國來探望他，總要問：你有自己的洋房嗎?有汽車嗎?拿高薪嗎?然后提出一個問題：“你在國內經歷了這么多危險、吃了這么多苦，不后悔嗎?”

林有聲想，這也難怪，他們沒有經歷過舊中國災難的歲月，也未品嘗過華僑流落國外當三等公民的屈辱，他們并不懂得：人生的真正價值不在享受與金錢。于是嚴肅地回答他們：“我參加了粉碎日本帝國主義對中華民族侵略的戰爭，打敗了蔣家王朝，解放了全中國，撲滅了美帝國主義在朝鮮燃起的侵略戰火，保衛了祖國的安全和東方的和平，我的生活很有意義，終生無悔!”

(責編 韻 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