悄然跟蹤的鯨魚群
戴維·塞林斯極不可能實現的夙愿似乎就將如愿以償。然而,霎時間,這幻想竟成了一場惡夢。
1988年6月11日拂曉,北大西洋海面浪高1.2米,天低云暗。年已40的戴維·塞林斯把著舵桿,駕駛著他那9米長的“海卡普”號帆船,正頂著變化無常的風浪艱難地前進。雖然自從“卡爾斯伯格橫渡大西洋單人駕駛帆船賽”從英國的普利茅斯海灣開始后已經6天了,而他在這6天中又很少睡覺,但他依然精神振奮,全無睡意,單是作為一位世界最激烈的競賽的參加者這一件事,就實現了他畢生的夢想。
這位土生土長的英國伊斯特本人,抹了抹濺到前額上的海水,目不轉睛地盯著那灰蒙蒙的地平線。大洋的孤寂已使他對每一個情景、每一種聲音和每點動靜都異常敏感了。而今他早已感到附近出現了一種奇怪的東西,心里惶恐不安。
一生的航海經歷,其中包括兩次單獨橫渡大西洋,他已學會如何憑本能行事。他心里琢磨著:那兒一定有什么東西。他雙目搜索著前方的海浪,看看有沒有被水浸透了的貨物集裝箱、油桶和木料——這一切對這一艘不堪一擊的帆船來說構成了極其嚴重的威脅。這時他的高頻無線電通話機傳出了3個競賽伙伴的聲音。因船上某項設備失靈,他已耽誤了18個小時。不過當他聽到高頻無線電通話機里的談話聲時,他意識到自己已經趕上來了。為此,他不由得高興地大喊一聲“對啊!”
接著,他急忙打開衛星導航監測儀,電訊數字顯示出他此時的地理位置——離英格蘭1 120公里。不畏風浪地24小時日夜兼程,已使他奪標有望。他不禁洋洋得意地又調了一下自動駕駛儀。這次航行中,變化不定的風浪常改變他的航向,他不得不一而再地調整航向,以確保能最后到達5 700公里外的終點——美國羅德島州的紐波特。
臨近黃昏,塞林斯又與其他3個對手失去了無線電聯系。不過他仍感到有種東西在向他靠近。是什么呢?他不禁自問。
下午5時,他第一次看到——在其右舷15米開外,起碼有十幾條鯨魚。其游速與他的航速不相上下。過了一陣,他躺在鋪位上傾聽著賽艇的嘎吱聲,這時他發覺他先前判定的鯨魚已經來了。
午夜,他爬了起來,通過黑乎乎的舷窗往外看,一些輕微變化再次攪得他沒法入睡。一只桅頂燈在百來米遠處搖曳。他很高興通過經常調整航向、保持了航舵平穩,他已努力趕上了另一對手。“這是‘海卡普’號。”他對著通話機說,“再見,朋友。”
被趕上的那位選手困乏地回了一句:“祝您交好運。”留心觀看那桅頂燈在夜幕下越來越小,塞林斯又查看了一下航向。此刻他猜測鯨魚一定是在那波濤洶涌的黑沉沉的海面下,似乎伸手就可摸到。
威脅的前兆
第二天,塞林斯又一直忙個不停。迎著變化不停的風浪,他不斷調整航向。他的航速驚人,已達到平均每天265公里。
下午兩點,正當塞林斯想抓緊時間睡上半個小時,突然間,他的那本圣經從書架上掉落下來,一種莫名的危險預兆使他全身為之一震,他一骨碌坐了起來。
他想這本書可是擺放得很平穩的,幾經風浪都未掉下。而今天風平浪靜卻何故掉下來了?孩提時代,他曾揚帆駛出伊斯特本港灣,甚至在當時他就不信邪。有人說一個海員的預兆就是另一海員的日常規范。可對他來說,他單獨航行冒險的經歷越多,他越覺得自己屬于那種個人前程千變萬化、難以預測的人。
回到甲板后,他又緊張有勁地干開了。從船頭到船尾來回奔忙,一遍又一遍地查看。夕陽西下時,他發現烏云籠罩的海面上,波涌浪翻,又是鯨魚。它們那巨大的黑鰭不時掠過海面,有的則猛然躍出水面,露出那閃光的6米多長的龐大軀體,發出巨響。看來鯨魚還在不斷增多。
由于塞林斯一心想著競賽,對鯨魚他竭力不理睬。況且在其航海生涯中,他已見過許多鯨魚,它們都是很友好、聰明的動物,而且還具有和人類差不多的好奇心。可眼下這兒全是它們的天地,而沒他的份。因此他所憂慮的應是導航、氣候與航速。
夜幕又降臨了,塞林斯走下甲板疲憊不堪地躺下了。他已筋疲力盡,以致還未來得及驅散腦海中的可怕的恐懼感,就很快睡著了。不料此時,船艙外又傳來刺耳的嘎吱嘎吱聲,而且聲音越來越大。
“什么……”塞林斯一驚而起。此刻,整個船艙里回蕩著那劇烈可怕的喧囂聲,其中有小似貓的咪咪聲,也有大似豬的狂亂嚎叫聲,還混雜著恍若魚雷飛過的嘶嘶聲。鯨魚!聽到這,他魂不守舍,頭昏眼花,竭力想象著一定是什么東西驚擾了這些鯨魚。
“是它們想對我說些什么嗎?”他迷惑地尋思,“還是在警告我?”當這些龐然大物擦過小船時,這艘由五層云杉夾板與紅木粘合板制成的小舟劇烈地搖晃起來。
塞林斯爬上船舷時,發現小船附近幾米遠的海面上,鯨魚正昂頭呼吸,發出巨大的沙沙聲,濺起層層浪花。在這沒有月亮的黑夜,他只能勉強看到6米遠近,但他還是數清了共有6條鯨魚——它們圍成一圈,愈靠愈近,接著就突然消失了。他坐在尾艙甲板上目瞪口呆地注視著這茫茫黑夜。這一宿,他只偶爾打個盹。幾天來充斥腦際的不祥之感仍在纏繞著他。他唯一可做的是保持航向和禱告。
這可不是鬧著玩的
6月13日上午10點,衛星顯示儀上標明塞林斯已在海上航行了1 600公里。他以平均每小時6節(1節=1里/時,1里≈1 852米)的航速已完成全賽程的三分之一。“我很可能奪魁。”他心想。于是他又忙乎起來,極力不去理會那一再出現在50米之外的6條以至更多的巨大脊鰭。
不一會,那些碩大而光滑的鯨魚的圓腦袋又露出了水面,似乎要替另一群向小船擁靠來的鯨魚讓路。閃閃發亮的龐然大物此時已比比皆是,有的可能重達兩噸,它們翻騰,下潛,發出隆隆巨響,向天空噴出滔天水花。
查明“海卡普”仍航行正常后,塞林斯抓起照相機拍下了這奇特壯觀的情景。這不禁使他想到,鯨魚好嬉鬧可是出了名的。當時他的無線電通話機范圍所及已啥也收聽不到了,因此發出甚高頻緊急信號已無濟于事了。
然而,原來的預兆已逐漸變成陰森可怖的事實展現在他面前。大大小小的鯨魚從四面八方擁來。有幾條幾乎是直立于水面,并發出尖銳的叫聲,似在互相傾訴、抽泣,亦或是要向他吐露衷情。
塞林斯惶恐萬狀,放下了相機,視界之內露出了條條鯨脊,形成了對小船的包圍,而且正在收縮逼近。
“這可不是鬧著玩的,”他心想,“這一下可要命了。”緊接著,他發現一群更大的鯨魚劈波斬浪而來,沖著小船一會兒猛然下潛,一會兒又突然躍出水面。
他強打精神,誠惶誠恐地注視著那些小鯨緊張地向他游來,這時小船玩具似地顛簸起來。一瞬間,這個鯨群的軀體形成了一個緊密排列的柵欄,海面上則由鯨魚噴霧及其半月形巨鰭構成了水汪汪、霧茫茫的一片壯觀景象。
倏忽間,一條7.5米長的大鯨出現在小鯨群中央,猛烈地擺尾。接著附近出現另一條大鯨,跟著又是一條。這時小鯨魚驚恐萬狀,猛烈反抗,紛紛跳離“海卡普”號。小船失去了平衡,前后顛簸,上下搖幌,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
“啊呀,天哪!不會吧!”塞林斯呼喊著。這時一條大鯨突然猛掃小鯨群,卷起了一大團白白的浪花,其頭部則轟隆一聲擊中了船尾。他拼命地抓住欄干,感到絕望了。一剎那,另一條鯨又猛然襲來,轟隆!轟隆!隨著兩聲巨響,小船突然一震,失去控制,轉向了。
1.2米長的方向舵象一根火柴棍猛然從船尾脫落了。船尾下部不可挽救地破裂了,小船垮了。塞林斯本能地行動起來。“還剩下幾秒鐘了,”他心想,“只有幾秒鐘了。”
他急忙走進船艙穿上救生衣,接著就打開無線電通話機。“救命啊!救命!救命!”他對著送話器反復地喊并報出他所在的方位。其時,一艘叫“布里奇沃特”(水上橋梁)的西德貨輪正在駛往英國的途中,回話聲稱收到了呼救信號并記下了塞林斯的方位坐標。而此時“海卡普”號由于鯨魚的無情攻擊正在傾斜下沉。塞林斯已無心他顧,急切想著救生措施。
轟隆!轟隆!船頭又遭到兩次極其猛烈的撞擊,小船給打斜了,隨著海水突然涌進的嘩啦聲,桅桿前船頭部分裂開了一個大口。塞林斯手里的送話器也給震掉了。他趕緊跑上甲板。趁“海卡普”船尾向上傾斜時,把一只可充氣的救生筏從甲板上推了出去,緊接著他自己也跳進了驚濤駭浪之中。
“上帝保佑我呀!”他呼喊著,雙手則抓住救生筏的充氣拉繩使勁拉。救生筏象氣球似的很快就膨脹起來。因體力劇減,他費了好大勁才爬進了救生筏。這時“海卡普”號已消失在碧波之中。
緊急救援
小船消失時,鯨魚群也開始游散,不一會就全然不見了,很可能是隨著“海卡普”旋轉下沉而消失的。
坐在筏子里,塞林斯全身冷得直打哆嗦,凝視著那些飄浮的碎片,簡直不敢相信眼前發生的這一切。他明白自己只裝帶了兩升水,務必得謹慎地限量使用。得救的希望渺茫得很,因為,在他從船上跳進大海之前只發出了一個簡短的求救信號。
基于失事時的最后方位,塞林斯揣測,救生筏要在五周后才會漂到歐洲海岸,而到那時他可能早已嗚呼哀哉了。
好不容易熬過那難挨的下午,塞林斯相信這期間自己聽到了一架飛機在他頭頂上空飛過的聲音。他料想一定有人收到他的呼救信號。可營救者能發現他那小得可憐的救生筏嗎?
忽然,一架皇家空軍專事遠程搜索與救援的“獵人”式飛機從低空掠過,并扔下了一個暗灰的救生圈。他已被發現了!這很可能是那艘對他的呼救回過話的貨輪,把他的訊息轉達給了在法爾茅斯的海岸警衛隊,警衛隊向皇家空軍報警。
傍晚7時50分,深沉的雷鳴般的隆隆聲打破了海洋的寂靜。塞林斯搖了搖頭,揉了揉眼。恰好此時一個大浪把他高高抬起,他終于發現在1公里外,“布里奇沃特”號貨輪由“獵人”式飛機導航,鳴笛而來。他明白了正是這艘貨輪發出的隆隆聲。
不到30分鐘,貨輪已漸漸駛近救生筏。船員們一排排依在欄桿前向他招手歡呼,有的還在照相。塞林斯終于得救了,他軟弱無力地向他們招手致意。已成惡夢的幻想終于結束了。
直到被“布里奇沃特”號救上來,塞林斯已在波濤洶涌的海水中熬了近6個小時。船員們給他換上了干凈衣服。船長彼得·弗里克說當天早些時候他在“海卡普”失事的附近海域看到過好幾群巨頭鯨。不久“布里奇沃特”就收聽到了呼救信號。“我們不會扔下您不管的。”他對塞林斯說。
科學家們曾專門對那次鯨魚襲擊事件作過推測。有人認為很可能是塞林斯無意中闖入了鯨魚的哺育區,大鯨是在保護幼鯨。而英國劍橋海洋哺乳動物研究所的高級專員安東尼·馬丁則認為可能是一群奧卡斯鯨,也就是逆戟鯨在攻擊一群體形較小、性情況溫順的巨頭鯨。小鯨魚是為了活命而聚集在小船周圍的。
如今戴維·塞林斯已經回到伊斯特本,他希望能造一艘新船以代替“海卡普”號。盡管有那次危險的經歷,大海的誘惑——大海及大海中發現的神秘莫測的動物,仍然在吸引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