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提要:戴望舒是中國現代文學史上一位有著突出創作個性和成就的詩人,留下了許多動人的愛情詩篇,但他在自己的愛情世界里卻做著“永恒的苦役”。他的苦戀,是一種執著而崇高的追求,透露出詩人純真的情操和對美好生活的信念,其中的苦戀意象頗為獨特,充分折射出他的感情經歷。
關鍵詞:戴望舒意象苦戀詩歌愛情
中圖分類號:I207.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8705(2008)-3-104-107
戴望舒的詩歌情調大多哀怨、柔婉、感傷,他詩歌中的意象總是能和他現實的生活有所聯系,都有生活的原型。前人對戴望舒詩中的意象研究頗多,主要是就戴望舒的詩歌中意象或詩歌的意象群展開討論,從詩歌的本身出發再做研究。所提及的戴望舒詩歌中,關于代表他戀情的意象的論文就比較少了。譬如:曹丙燕在《絳色的沉哀——戴望舒前期詩歌的情思特質》一文中,提及了戴望舒詩歌中的苦戀意象所表達出憂郁、迷茫、痛苦的情思特質,但是卻沒有對戴望舒的這些苦戀意象做更深入的分析。而本論文,將通過戴望舒婚前與婚后的感情生活來研究望舒詩歌中的苦戀意象。
戴望舒是現代詩人中最善于寫愛情而又風格清綺秀麗的一位。讀戴望舒的詩歌,詩歌中的意象總是令人傷感,總是鉤起讀者心靈深處的回憶,讓讀者總是在他所營造的感情基調上徘徊和哀怨。詩歌依靠意象來傳達思想感情,詩歌中的意象多為詩人的想象。詩打動了我們,也正是這首詩的意象打動了我們。所以,正是戴望舒詩歌中的那些意象打動了我們的心,使我們產生了共鳴。
戴望舒一生深愛過三個女人,但都以其傾盡感情換取叛離而終結。詩人為這三個女人留下過愛的詩篇,把所有的喜怒哀樂都寫進了他的詩里。其中,戴望舒最愛的是其初戀情人。從他留下的愛情詩中可以看出,他把自己一半的感情奉獻給了他的初戀情人——他好朋友施蟄存的妹妹施絳年。戴望舒用他詩中的意象,傳遞著他的感情,向讀者述說著他對愛情的感受。他在愛情上的種種挫折和不幸,化成了苦戀意象;他詩中的苦戀意象總是顯得那樣貼切,那樣動人心弦。
一、初戀中的苦戀意象
(一)丁香的意象
戴望舒的代表作《雨巷》寫于1928年9月。1928年正是戴望舒認識施絳年的那一年。《雨巷》里多次出現丁香姑娘這個意象,于是很多人推測丁香姑娘就是戴望舒的初戀情人施絳年。據戴望舒的長女戴詠素說:“我表姐認為,施絳年是‘丁香姑娘’的原型。施絳年雖然比不上我媽以及爸爸的第二任太太楊靜美貌,但是她的個子很高,與我爸爸一米八幾的大高個很相配。氣質與《雨巷》里那個幽怨的女孩相似。”
“撐著油紙傘,獨自彷徨在悠長,悠長/又寂寥的雨巷/我希望飄過/一個丁香一樣/結結著愁怨的姑娘。”。這樣的冷漠,凄清,又惆悵的情感滿紙淋漓。那個梅雨時節,江南小鎮上一條幽深、狹長、寂靜、懷舊的雨巷里,一個孤獨落寞的身影,撐著一把油紙傘,在細雨紛飛中仿徨,仿徨,目光迷離又充滿希望。戴望舒把自己的悲傷寄托在這條巷子里,幻想著有丁香一樣的姑娘來到自己的身旁。可是他卻迷茫,他迷茫“那丁香一樣的姑娘”,那所謂伊人,她究竟身在何方?他又充滿希望,他希望能碰上那個有著“丁香一樣的顏色”、“丁香一樣的芬芳”的姑娘。就是她——這個“丁香般的姑娘”,寄托了詩人全部的夢想。這就是詩人戴望舒在《雨巷》里給我們呈現的夢幻般的意象。
歷來解讀《雨巷》,都將《雨巷》中的意象一一找到象征的對應點。如以悠長狹窄而寂寥的“雨巷”來象征當時黑暗陰沉的社會現實;以“丁香一樣的姑娘”象征美好的理想,詩人把她作為夢幻中的情人形象,因而對她的苦苦追尋正象征對理想的上下求索以及求之而不得的迷茫和失落;而抒情主人公“我”在這樣的雨巷中孤獨地仿徨,象征大革命失敗以后,革命知識青年的“歧路之痛”。其實,把《雨巷》視為情詩也許更貼切些。在《雨巷》中的重要意象,就是戴望舒苦戀的丁香意象。
丁香是初春的浪漫,也是輕愁。“丁香結”曾被作為愁思的象征而被唐宋詩人廣泛運用。最擅長抒寫人類含蓄朦朧情致的李商隱在其詩《代贈》中就有過“芭蕉不展丁香結,同向春風各自愁”的詩句,將“丁香”和愁緒連在一起。牛嬌的《感恩多》中也有“自從南浦別,愁見丁香結”的詩句。南唐詩人李憬詩情畫意地把“丁香結”和雨中的惆悵連在了一起,“青鳥不傳云外信,丁香空結雨中愁”,綿綿細雨更襯得那難以言說的愁緒“剪不斷,理還亂”;戴望舒更是將這種以丁香連接愁緒的意脈延伸到了雨巷,并采用比擬的手法,出人意表地為讀者創造了一個“丁香一樣的結著愁怨的姑娘”的形象。丁香加上細雨,是淡淡的輕愁,是美麗的哀愁,這種意蘊在戴望舒那里達到了頂峰。顏色是丁香般的,芬芳是丁香般的,就連惆悵也是丁香般的。這種意象傳導給人的是美好、凄艷、哀怨、冷清、惆悵。有“煙籠寒水月籠沙”的朦朧迷離。這個“丁香一般的姑娘”雖然集眾美于一身,但她就像夢一般默默地走近詩人,在詩人眼前飄過,“像夢一般地/像夢一般地凄婉迷茫”,恍恍惚惚,若即若離,可望而不可即。如鏡花、如水月,美麗而虛幻,讓人悵然若失。她只給詩人投下了一抹“太息一般的眼光”,這嘆息似的眼光,含義無窮,讓人費盡思量,惆悵沒名。“她靜默地遠了/遠了”,帶走了詩人的理想和希望,把他一個人孤單地留在這個悠長、昏暗、看不到曙光的雨巷里面。它像挽歌,像哀曲,美麗的姑娘被這綿綿不絕的陰雨洗去芳華,蝕去容顏,甚至連姑娘那“太息般的眼光”、“丁香般的惆悵”也一并消散,不給詩人留下一點點回味的悠長。這種傷感帶著一點點的小資般的情調,不是痛徹心扉的,但這沖擊心靈深處的感傷,讓人不能釋懷,讓人無法擺脫。
(二)單戀者和樂園鳥的意象
戴望舒對施絳年的戀情是沒有結果的,但戴望舒卻無法從這份無望的感情中走出來。他自己也知道自己“是一個可憐的單戀者”。單戀者是個寂寥而蒼涼的意象。詩人吟唱著哀怨和悲憤交織、凄涼和悵惘籠罩的詩歌,除了國難家愁的影響,更多的是個人悲苦情緒的滲透。敏感的詩人有著纖若發絲的感情心弦,希望自己能彈奏出動聽的樂章。詩人那積滿心胸的愛卻沒有誰來承受。詩人在《單戀者》中的表白:“我覺得我是在單戀著,/但是我不知道是戀著誰:/是一個在迷茫的煙水中的國土嗎,/是一枝在靜默中零落的花嗎,/是一位我記不起的陌路麗人嗎?/我不知道。”找不到目標與歸宿,在“暗黑的街頭”“躑躅”,交織著對絕望的抗爭,這正是發自詩人內心深處的詩音,是他對現實感到迷茫的體現。詩句中的“在迷茫的煙水中的國土”、“靜默中零落的花”、“我記不起的陌路麗人”,是詩人苦戀著的對象。這些象征著作者精神歸宿的意象都是虛無縹緲的,一片模糊朦朧的虛幻意象,襯托了詩人飄忽不定的內心狀態,讓人感受到詩人心境從內到外滲透出的凄涼。“單戀者”的心聲,其實就是詩人自己面對現實生活的那種沉重、錯雜、失望、悲愁交匯的心理。詩人為一顆單戀著的愛心四處碰壁感到了疲憊和忿怨,使得這個“單戀者”在煩倦中把握不住自己,而“常是暗黑的街頭的躑躅者”向“囂嚷的酒場”走去。“單戀者”象征著詩人個人感情經歷上頗多坎坷,他把對理想的追求融合在對心上人的渴慕的意象之中來體現。“我走遍了囂嚷的酒場,/我不想回去,好像在尋找什么。”詩人在尋找什么?尋找著他的夢。
于是,在現實與夢想之間,在生存環境與生命渴求的矛盾沖突中,他開始了艱難的尋夢歷程。詩人幻化成那《樂園鳥》里的樂園鳥“飛著,飛著,春,夏,秋。冬,/晝,夜,沒有休止”,然而“這是幸福的云游呢,/還是永恒的苦役”,后又問到:“假設你是從樂園里來的,/可以對我說嗎,/華羽的樂園鳥,/自從亞當、夏娃被驅逐后,/那天上的花園已荒蕪到怎樣了”?詩人的每個發問都暗示了自己尋夢的痛苦狀態:明知是“永恒的苦役”,也要“沒有休止”地追求,既清醒于“天上的花園”已經“荒蕪”,又仍然念念不忘,“交織著絕望與對絕望的反抗”。這在某種程度上暗合了自魯迅以來的反抗絕望的精神。但我們明顯感到詩人的反抗少了一份堅韌悲壯,多了一份迷茫虛幻。蘇汶在《望舒草·序》里這樣描述詩人戴望舒的奮斗“徒勞的奔走和掙扎。只替他換來了一顆空洞的心。”
戴望舒用自己生命的近六分之一時間去執著地追求他理想的初戀情人,盡管施絳年并未感到被癡情追求的幸福。但我們卻從中感受到了戴望舒感情的分量……一個人對自己感情的負責任的聚積和沉淀,而不是隨意的發散和輕拋。
二、婚后的苦戀意象
正因為戴望舒對施絳年用情太深,無法忘懷,導致他最終苦戀一生。在他以后的婚姻中,施絳年留給他的陰影總是時不時出現,以至他與穆麗娟婚后,很快就冷淡她,不與她說話交流,當她是個局外人。穆麗娟晚年時依然對戴望舒耿耿于懷。1994年8月穆麗娟在接受傳記作家王文彬采訪時說過一句半個世紀后仍無不含有幽怨的話語。穆麗娟說:“我們從來不吵架,很少談談,他是他,我是我。從小家里只有我一個女孩子。家庭和睦,環境很好,什么時候都不能有一點點不開心,看戴望舒看不慣,粗魯,很不禮貌。我曾經警告過他,你再壓迫我,我要和你離婚。戴望舒聽了也沒有說什么,他對我沒有什么感情,他的感情給施絳年去了。”這段話明顯帶有個人的偏見在里面,王文彬卻對這種偏見進行了前后因果分析,認為:“穆麗娟溫柔、美麗、沉靜,這種沉靜包藏她的整個性格。靜靜的,像一朵水仙花。隨著歲月的流逝,人生閱歷的加深,使她的個性成熟了。對感情理解和追求也有更深刻的內容。”戴望舒在追求施絳年的時候,心扉是敞開的,渴望與她交流,并為之獻上他的第一本詩集《我底記憶》。戴望舒要向施絳年解釋自己的感情,以不同方式抒發自己的感情,努力說服她接受自己的愛。他的感情有強烈的爆發力和穿透力。而他和穆麗娟的結合,來得順利,幾乎沒有什么波瀾,因而至少缺乏像對施絳年那樣有力的沖動和深沉的激情,其苦戀意象也出現相應的變化。
(一)家的意象
他婚后的這段時期詩作較少,具體反應他們幸福生活的詩句主要是他們分手后戴望舒痛苦而深情地追憶過往的幸福而作的《過舊居》:“這帶露臺,這扇窗/后面有幸福的窺望/還有幾架書,兩張床/一瓶花……這已是天堂。/我沒有忘記:這是家/妻如玉,女兒如花,/清晨的呼喚和燈下的閑話,/想一想,會叫人發傻,/單聽他們親昵的叫/就夠人整天的驕傲/出門時挺起胸,伸直腰/工作時也抬頭微笑。”
他自喻的天堂一舊居,卻沒有留住他的嬌妻。露臺、窗、書架、床……這些都引申為家的意象,這些都是他內心所渴望的那個溫暖的家。可是他對舊情的不舍,這種感情是全天下女人最忌諱的。嬌妻離他而去,愛情離他而去,溫暖的家離他而去。“而我腳步為什么有這樣累?/是否我肩上壓著苦難的歲月,/壓著沉哀,透滲到骨髓,/使我眼睛腺朧,心頭消失了光輝?/為什么辛酸的感覺這樣新鮮?/好像傷沒有收口,苦味在舌間。/是一個歸途的游想把我欺騙,/還是災難的日月真橫直其間。”原來似曾相識的感覺,突然涌上心頭。
(二)蝴蝶的意象
戴望舒成家后非常愛自己的妻子女兒,愛自己的家。他去上海找妻子以求和解,卻遭到拒絕。他回到香港后,寄錢寫信呼喚妻子的歸來,換來的卻是穆麗娟離婚的決心。在離開妻子和女兒的日子里,詩人的詩中頻繁地出現“蝴蝶”的意象。他在《白蝴蝶》中寫道“給什么智慧給我’/小小的白蝴蝶,/翻開了空白之頁,/合上了空白之頁?翻開的書頁:寂寞/合上的書頁:寂寞。戴望舒把自己化做一只小小的白蝴蝶。蝴蝶的翅膀,一張一合,就像一本翻開又合上的書。這本書,戴望舒卻說它是空白的,什么都沒有,只透出寂寞。沒有家人在身邊是何等的寂寞。于是,詩人又把自己化做蝴蝶,飛到妻子和女兒身邊去吧。在{:我思想》中寫到/我思想,/故我是蝴蝶……萬年后小花的輕呼/透過無夢無醒的云霧,/來振撼我斑斕的彩翼。”在《示長女》中,“你呢,我在草地上追蝴蝶/又摘下鮮花佩在我衣襟。蝴蝶這個意象在中國傳統的意象中,總是悲劇的象征。當然蝴蝶的意象是最美的。人間的愛情也是最美的,從而愛情就和這蝴蝶發生了牽連,自然也感觸于其中情愛的纏綿,但更關注于其中的凄清和結局。魯迅說:“悲劇是把最美的東西撕碎給人看。”這樣說來,蝴蝶的人生就注定是悲劇的了。戴望舒自比蝴蝶,不就是說自己的愛情就是一場梁祝般的愛情悲劇么!
戴望舒和穆麗娟結婚的半年后,戴望舒在《古神祠前》也提到蝴蝶這個意象:“從蒼翠的槐樹葉上/它輕輕地躍到/飽和了古愁的鐘聲的水上/它掠過漣漪/踏過荇藻/跨著小小的/小小的/輕快的步子走/然后/躊躇著/生出了翼翅……它飛上去了,/這小小的蜉蝣/不,是蝴蝶,它翩翩飛舞,在蘆葦間。在紅蓼花上;”在這里,蝴蝶給人的感覺是嫵媚的、透明的,斑斕多情而又自由感性。詩人用蝴蝶象征理想之翼在“蘆葦間”,“在紅蓼花”上翩翩起舞,自由飛翔。這組自然風光組成的意象群為我們展現出一幅色彩艷麗的圖畫,它動靜結合,蝶戀花,花引蝶,自然間相映成趣。這幅畫面再一次沖擊著讀者的視聽,洗滌著讀者的心靈,讀來可以深切地感受到詩人對美好理想的向往。詩人剛剛結婚是否也對他以后幸福的生活充滿向往呢?可是,誰又能料到,沒過多久,這樣美好的景象就結束了,蝴蝶就變成了象征寂寞的意象。
戴望舒是一個懂得愛的人。他的愛是執著的、厚重的,雖然對于他自己是痛苦的、絕望的,但是,這是一種執著的崇高的追求。詩人的純真情操和對美好生活的信念讓他的愛情詩篇,雖然歷經悠長的歲月,但至今還能激動我們的心弦。戴望舒的愛情,一場初戀讓他刻骨銘心;一場甜蜜的挽回讓他再一次差點失去寶貴的生命;一場不得不終曲的愛情,讓他郁結而去。在他的愛情中,始終帶著丁香般的愁怨。他失去了太多的美好,愿做樂園中的鳥,去尋找夢中花。在現實面前,家的意象、蝴蝶的意象反復出現,展現了他苦戀意象的另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