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提要:徐干具有鮮明的儒學文藝觀,具體體現在注重個人創造的藝德觀、以言為貴、言為德藻的重言現、以立志為先、博達中正的才學觀等三個方面。它們是徐干自身儒家人格的集中反映。又對英文學創作產生了深刻影響。為考察魏量之際儒風與文風的交融互動關系。提供了可資借鑒的范本。
關鍵詞:徐干 儒學文藝觀 創作
中圖分類號:I120.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8705(2008)03-86-90
徐干儒學人格修養與文風旨趣在曹魏時期就受到推崇,如劉楨《贈徐干詩》、曹植《贈徐干詩》都充滿了褒獎之意。此后,《貞觀政要·論悔過》載貞觀十七年,唐太宗對侍臣說:“朕昨見徐斡《=中論·復三年喪》篇,義理甚深,恨不早見此書?!北彼卧栐凇吨姓撔颉分幸舱f:“干獨能考六藝,推仲尼、孟軻之旨,述而論之。”章炳麟《馗書·學變》說:“《中論》樸質理達。”均可代表。上世紀90年代以來,學界對徐干思想與創作關系的關注增多,如許結認為,“徐干處于中古文化思想結構變化的前期,又承受著儒教思想和傳統文化心理積淀的重壓,所以在建安七子中,他的文藝觀接受新思潮是較為模糊、迂回、曲折的”。此外,汪春泓從徐干自身儒家學術修養的角度論證了他所屬“齊地舊學”的特點,并認為他深受齊地《公羊》學的影響,從而得出“主體能動精神受到理智大閘的限遏,使顯得典雅有余而激情缺乏,此便是徐干‘齊氣’之真義”的結論。可以說,徐干的學術傾向與其文學創作之間的關系已引起學界重視。然而,只有從徐干的儒學學養中提煉其儒學文藝思想,才能更為明確地探討它對文學創作的作用,這恰恰是當前的徐干研究較為薄弱的環節,筆者旨在對此作一些初步探索。
一、徐干儒學文藝思想構成及特點
首先,注重個人創造的藝德觀。徐干在論述“藝”時表現出三層含義:其一,將其定義為六種基本技能,即“五禮”、“六樂”、“五射”、“五御”、“六書”、“九數”;其二,與“六儀”等上古禮儀聯系,即“祭祀之容”、“賓客之容”,、“朝廷之容”、“喪紀之容”、“軍旅之容”、“車馬之容”;其三,延伸為弦歌舞蹈、講習誦詩等文藝美育活動,即“大胥掌學士之版,春入學舍,采合萬舞,秋班學合聲,諷誦講習,不解于時”。顯然,第三層含義中蘊涵了豐富的文藝因素。他說:“言貌稱乎心志,藝能度乎德行。美在其中,而暢于四支,純粹內實,光輝外著?!逼渲刑岬健把浴迸c“志”、“藝”與“德”兩對范疇,他認為德與志雖然具有主導地位,但言、藝亦不可偏廢。徐干從“藝”的“情”、“實”、“華”、“飾”等四個方面揭示其思想內涵,亦即“恭恪廉讓,藝之情也;中和平直,藝之實也;齊敏不匱。藝之華也;威儀孔時,藝之飾也”。他進而說:“藝者,心之使也,仁之聲也,義之象也?!憋@然,他是將“藝”當作心智創造的產物和仁義德音的載體了。他注重“藝”所體現的人的能動性和創作性,他說:“圣人因智以造藝,因藝以立事。二者近在乎身,而遠在乎物。藝者所以旌智飾能、統事御群也?!庇缮峡梢钥闯?,徐干充分強調了心智對藝的產生及發揮“旌智飾能、統事御群”等功能的作用,這與他《中論·智行》“琞人貴才智之特能,立功立事益於世”、《中論·佚文·復三年喪》“天地之間,含氣而生者,莫知乎人”等推崇人的靈長地位與才智特性的觀念一致,從而賦予了“藝”的人本內涵。另外。徐干強調藝、德兩者各有所善、不離須臾,他說:“藝者以事成德者也,德者以道率身者也;藝者德之枝葉也。德者人之根干也。斯二物者,不偏行,不獨立。”這正可以解釋徐干“志在總眾言之長,統道德之微,恥一物之不知,愧一藝之不克”的治學追求和“統圣人中和之業,蹈賢哲守度之行”的人格祈向,也進而可以看出他的詩文作品中側重人物心理及情感的表達,又能持之以正的面貌。
其次,以言為貴、言為德藻的重言觀。徐干相對以前重言觀念較有創獲的地方在于,發揮言辭察人的功能,認為君子不妄與人言,且講求言辭藝術。他說:“君子將與人語大本之源,而談性義之極者,必先度其心志,本其器量,視其銳氣,察其墮衰。”在徐干這里,言辭的宗旨在于傳達“性義之極”,同時他更重視遣詞的技巧,要求精微把捉人物心理,然后才因勢利導。另外,徐干還在《中論·治學》中說:“昔之君子,成德立行,身沒而名不朽,其故何哉?學也?!薄吨姓摗べF驗》中認為:“夫人也,皆書名前策,著形列圖,或為世法?;驗槭澜?,可不慎之?!薄吨姓摗ぬ靿邸分姓f:“故司空穎川荀爽論之,以為古人有言,死而不朽,謂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其身歿矣,其道猶存,故謂之不朽。”這種注重死后不朽的價值觀,源自《左傳·襄公十四年》叔孫豹所提出的“立德、立功、立言”的三不朽觀念而加以延伸,又體現出成為漢末時人共識的趨向,對曹丕《典論·論文》立言觀、曹植《又求自試表》“故太上立德,其次立功,蓋功德者所以垂名也。名者不滅,士之所利,故孔子有夕死之論,孟軻有棄生之義。彼一圣一賢豈不愿久生哉?志或有不展也。是用喟然求試,必立功”、應璩《與從弟君苗君胄書》“潛精墳籍,立身揚名,斯為可矣”、上阮籍《詠懷詩》“太上立德,其次立功”、郭遐周《贈嵇康詩》“所貴身名存,功烈在簡書”、杜預“德不可以企及,立功、立言可庶幾”、陸機臨終說“古人貴立言,以為不朽,吾所作子書未成,以此為恨也”、王羲之《蘭亭詩》“言立同不朽”的提出有直接作用。
再次,徐干以立志為先、博達中正的才學觀。徐干才學觀較其藝德觀更為寬泛,自然包括文學才能的因素。它主要針對才能與學識的關系立論,突出了以儒學為核心的知識論和價值論?!吨姓摗ぶ螌W》中說:“學也者,所以疏神達思,怡情理性,圣人之上務也?!本统浞煮w現了對學識的重視。然而,徐干也反對尋章摘句、以明訓通詁為能事,他說:“凡學者大義為先,物名為后,大義舉而物名從之。然鄙儒之博學也,務于物名,詳于器械,矜于訓詁,摘其章旬,而不能統其大義之所極,以獲先王之心,此無異乎女史誦詩,內豎傳令也。”這既是對兩漢日若稽古、動輒萬言的煩瑣經學提出批評,也是對漢末清簡文化風尚的鼓勵。正因如此:他推崇孔子簡括的春秋筆法,他在《中論·核辯》中說:“故傳稱《春秋》,微而顯,婉而辯者。然刖辯之言必約以至,不煩而諭,疾徐應節,不犯禮教,足以相稱。樂盡人之辭,善致人之志,使論者各盡得其愿而與之得解。其稱也無其名,其理也不獨顯,若此則可謂辯?!毙旄捎纱呵锕P法引伸到言辭之辯,在注重機變巧慧的同時,還強調言禮相稱的原則,亦即中和雅正的要求。他對“荀美其聲氣,繁其辭令,如激風之至,如暴雨之集,不論是非之性,不識曲直之理,期於不窮。務于必勝”之徒,并不欣賞。徐干根據《孟子·盡心下》引孔子所說“巧言亂德”,主張對巧辯不實者予以嚴懲,他說:“先王之法,析言破律、亂名改作者,殺之;行僻而堅。言偽而辯,記丑而博,順非而澤者,亦殺之。為其疑眾惑民,而潰亂至道也?!边@正可以解釋徐干在建安七子乃至鄴下文人中“獨懷文抱志,恬淡寡欲,有箕山之志,可謂彬彬君子者”的情形,徐干儒學價值觀念對其詩文作品的影響自不容忽視。
二、徐干儒學文藝觀對其文風滲透及影響
徐干《中論》中所體現出的儒學文藝觀,在其文學創作中有著或隱或顯的作用。當然,除了《中論》,徐干其他詩文創作并不是他儒學文藝觀所包涵的幾大相對范疇的直接再現,而是體現了由理智判斷到情感啟悟、意象經營繼而形諸筆端的過程。同時,徐干的作品殘佚較多,就現存作品與其儒學文藝觀相對照,自然只能起到窺豹一斑而難見全身的效果。然而無論如何,還是能夠通過其作品個案的分析得到他儒風與文風如何互滲互融的線索。
首先,《中論》體現出近宗《荀子》、遠摹六經的文風特色。早在徐干時人佚名所作《中論序》中就已提到,“予以荀卿、盂軻懷亞圣之才,著一家之法。繼明圣人之業,皆以姓名自書,猶至于今”,顯然認為《中論》承繼了《孟子》、《荀子》的子書撰制傳統。直接指出《中論》的辭采意氣與《荀子》接近的是徐仁甫《讀《中論》札邇》。其說:“偉長法荀卿為文,縟而不繁,徐而不迫,雍容靜穆,靄然儒者之度。蓋入而能出者,故雖有摹擬,不可得而尋其跡,斯善擷屬文采者矣?!睉撜f,《中論》所受《荀子》的影響還是較為明顯的,如他立《治學》一篇,即承自《荀子·勸學》;《中論·考偽》中還涉及“昔楊朱、墨翟、申不害、韓非、田駢、公孫龍,汩亂乎先王之道,詩張乎戰國之世”的命題,就頗有《荀子·非十二子篇》、《解蔽篇》的遺風;《中論·核辯》、《考偽》中名實相副、機辯合禮的中心觀點。均與《荀子·正名篇》有淵源關系。此外,徐千修身、務本思想可在《荀子·修身篇》、《不荀篇》、《儒效篇》、《王制篇》等找到依據,《中論》重才智仁德的政治觀與萄子強調個體自主性與能動性的觀念也具有較強的可比性,至于《中論》由《荀子》中直接引用或化用的語句更不在少數。因此,上述均可以看作《中論》在形與神兩方面取法《荀子》的表現。《荀子》論辯的機鋒辭采在先秦子書中亦獨樹一幟,像其《勸學篇》、《成相篇》文學性價值頗高?!吨姓摗吩谇苍~用句方面,對《荀子》進行了脫胎換骨式的仿用和改造,而使之呈現出推陳出新的特點。如《中論,·爵祿》說:“夫登高而建旌,刖其所視者廣矣;順風而振鐸,則其所聞者遠矣。非旌色之益明,鐸聲之益遠也,所托者然也,祝居富貴之地,而行其政令者也。”不消說正是對《荀子·勸學篇》“登高而招,臂非加長也”等旬的套用。當然,除了《荀子》之外,其他儒家經典也多見采于《中論》,尤以《論語》為多。如《中論·爵祿》“良農不患疆場之不修,而患風雨之不節;君子不患道德之不建,而患時世之不遇”句,即顯見對《論語·季氏》“有國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貧,而患不安”、《學而》“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憲問》“不患人之不己知,患其不能也”、《里仁》“不患無位,患所以立;不患莫己知,求為可知也”等句法的套用,只是徐干較好的將改造的句式句法嵌用到上下文中,避免了贗古的弊病,這自是其文學技法與豐厚學養融合無間的表現。對此,劉熙載《藝概》卷一說:“余謂干之文,非但其理不駁,其氣亦雍容靜穆,非有養不能致焉。”其對《中論》思想性與文學性兼具的特點評價,是較為中肯的。
其次,反對浮偽自飾、悲嘆不遇的文學主題。徐干反對浮偽的社會風氣,尤其對文過飾非的文人痛下針砭。他在《中論·考偽》中說:“名之系于實也,猶物之系于時也。物者,春也吐華。夏也布葉,秋也凋零,冬也成實,斯無為而自成者也。若強為之,則傷其性矣,名亦如之?!痹偃缢凇吨姓摗圬病芬舱f:“且夫信無過于四時,而春或不華,夏或隕霜,秋或雨雪,冬或無冰,豈復以為難哉?”可以說他強調名實相合,以春華秋實的自然生長比喻求實之性的不可逆轉,其在描寫自然景物的同時也投射了對天道自然、循真無為的感悟。他在《答劉楨詩》中說:“與子別無幾,所經未一旬。我思一何篤,其愁如三春。雖路在咫尺,難涉如九關。陶陶朱夏德,草木昌且繁。”詩中夏日草木的蓬勃生機在一日三秋般思念情緒的渲染下,也黯然失色。這里其以四季輪回寄托天道實然的理性邏輯向寄托內心真實的情感邏輯轉變,相對漢賦大量以代屈宋立言的方式展示內心苦悶、悲憤的作法,無疑更直接、鮮明的凸顯了個體自我而非假代自我的情感價值。早在戰國時期,就有較為詳明的心物關系的論述?!豆瓿窈啞ば宰悦觥贩Q:“凡人雖有性,心無奠志,待物而后作,待悅而后行,待習而后奠。喜、怒、哀、樂之氣,性也。及其見于外,則物取之也?!薄秴问洗呵铩ど餍姓摗げ靷鳌芬舱f:“辭多類非而是,多類是而非……緣物之情及人之情以為所聞,則得之矣?!眲⑾颉墩f苑·修文》說:“夫民有血氣心知之性,無哀、樂、喜、怒之常,應感起物而動,然后心術興焉?!鄙鲜鼍蔀樾旄伤欣m心物關系論的歷史淵源。基于此,他現存的詩歌所呈現的不再是熟典中境象和情懷,而是立足現實的真切的自然與真實的感發;不僅如此,魏晉以來詩賦中心物關系下的情與景、理與景、情與理等范疇的交錯呈現,均可以與董仲舒、《淮南子》的相關論述建立聯系,自然也均可以從徐干的文學實踐中得到啟示。崇實的傾向不但使徐干重視真實情感的抒發,更由浮偽橫行的現實產生懷才不遇的情感。他并非沒有功業抱負,其《西征賦》就說:“庶區宇之今定。入告成乎后皇。登明堂而飲至,銘功烈乎帝裳?!比欢?,文學侍從地位也決定了他“伊吾儕之挺力,獲載筆而從師。無嘉謀以云補,徒荷祿而蒙私,非小人之所幸,雖身安而心違”的處境,身安而心違”即較好的說明了荀全亂世、志業難樹的心態。徐干所抒發的絕非己的感受,而帶有一定的普遍性。如明人張溥評阮璃說:“《質論》雅有勁思,若得優游述作,勒成一家,亦足與偉長《中論》,翩翩上下。……然則元瑜俯首曹氏,嗣宗盤桓司馬,父子酒歌,蓋有不得已也?!薄安坏靡选闭切旄傻热嗣\沉浮的總結,只是徐干從儒家價值立場出發應對自身的“不得已”,從而使其呈現出怨而不怒的氣度,與建安時代慷慨悲涼的文壇風貌略異罷了。
再次,秉持君子自守之道、溫婉博通的賦風。徐干以儒家君子為人格目標,他在《中論·考偽》中說:“君子之道,淡而不厭,簡而文,溫而理,知遠之近,知風之自,知微之顯,可與人德矣。”顯然,獨樂其道、見微知著乃是徐干人生追求所在。就徐干自身創作來看,曹丕稱:“王粲長于辭賦,徐干時有齊氣,然粲之匹也。”又“干之《玄猿》、《漏卮》、《圓扇》、《橘賦》,雖張、蔡不過也。然于他文,未能稱是?!庇纱丝芍?,徐干的辭賦幾乎可與王粲媲美,然而在曹丕看來他還有一些不很優秀的作品,筆者認為這些可能體現了較為濃厚的政教思想,因其辭采與情蘊不足而遭到批評?!吨姓撔颉氛f:“君之性,常欲損世之有余,益俗之不足,見辭人美麗之文,并時而作,曾無闡宏大義,敷散道教……故廢詩、賦、頌、銘、贊之文?!庇纱丝芍?,徐干并非不能作“美麗之文”,而向“敷散道教”轉變,這與曹魏文壇的重情與綺采的普遍風氣顯然是不合拍的。正因徐干這種思想轉變的存在。又可以來解釋他的某些詩賦為什么寫的哀感頑艷、情采斐然而《中論》又允持厥中、典雅莊重了。如他《冠賦》、《轉扇賦》、《車渠碗賦》,狀物細致,閑雅合度,是徐干賦風平順溫婉的代表。另外,其賦還有博學淵通的一面,如他現存較為完整的《齊都賦》,即是其例。此賦繼承兩漢都邑賦的寫作模式,對齊都河川的壯闊、物產的豐博、建筑的華美、宮嬙的妖嬈、君主出行的貴盛等情況進行鋪陳,境象闊大。氣勢雄渾,代表了徐干辭賦博通的一面。這自得益于他對先秦兩漢辭賦的心慕手追,另一方面也離不開他“未志乎學,蓋已誦文數十萬言”、“學五經悉載于口,博覽傳記,言則成章,操翰成文”的學識積累。
最后,取鑒風雅,哀而不傷、質實清老的詩趣。徐干詩文的哀傷色彩較為顯著,《文心雕龍·哀吊》就說:“建安哀辭,惟偉長差善。”然而,徐干對哀傷的揎染是有節制的,這與他服膺儒家中和詩教緊密相關。這種情況在他的擬古詩中也有較為突出的反映。清初陳祚明評價說:“偉長詩,別能造語匠意轉掉,若不欲以聲韻經心,故奇勁之氣高迥越眾,如廣坐少年中,一老踞席兀傲不言,時或勃然吐詞,可以驚磁四筵矣。”就較為突出地揭示出了徐干擬古詩在張揚人物情感的同時,亦注意以禮義約束的事實。他擅長對哀婉情感的把握與表現,如其《于清河見挽船士新婚與妻別詩》,與曹丕《清河作詩》、《見挽船師兄弟此別詩》同樣抒寫秦人生離之痛,所不同的是此處寫新婚夫妻的離別場面。此詩的最大特色是運用了頂針體,由“洌洌寒蟬吟,蟬吟抱枯枝”句到“歲月無窮極,會合安可知”,句聯沓綿延,依回而進,形成較強的韻律感和節奏感。亦加強了文字本身的感染力。就徐干現存詩作而言,雖然詩歌的題材大同小異,卻往往在具體的表達方式上注重倫理規范的訴求,化泛而無歸的情感波濤為理性的評判和追問。其《室思詩》女主人公拿君子的標準來衡量丈夫,認為“別來歷年歲,舊恩何可期。重新而忘故,君子所尤譏”,并懷著“既后不為薄,想君時見思”的美好期望,等待與之合會,其癡髕樸質幾令人感懷不已。此詩最具藝術性的地方在于“浮云何洋洋,愿因通我辭。飄搖不可寄,徙倚徒相思”句,其在禮教觀和客觀條件的雙重限制之下,借浮云以寄情思,而令全篇頓生奇采。其恰與后世李白“我寄愁心與明月,隨君直到夜郎西”(《聞王昌齡左遷龍標遙有此寄》)、“明年若更征邊塞,愿作陽臺一段云”(《搗衣篇》)、杜甫“云白山青萬余里,愁看直北是長安”(《小寒食舟中作》)、“夔府孤城落日斜,每依南斗望京華”(《秋興八首之二》)多有關聯,大致可見詩史流變過程中意象載體的接受及轉換的軌跡。盡管如此,《室思》四句的出彩還是不能忽視主人公以禮教自持這一前提,這正是徐干在詩中傳達的哀而不傷、質樸雅正意趣的原因所在。
綜上,徐干的儒學文藝思想可以簡單的概括為志、學、才(藝)、德四者交互作用的范疇。言辭的口頭與書面表達均屬于才(藝)的范圍,其以儒家經典為核心的學識為基礎,以儒學價值觀構建的德性為旨歸,這一切又要以勤勉、博達的心志為實現的前提。徐干較先代論述重學、重言、重德等傳統儒學命題有了進步的地方在于。一方面他對先秦儒家經典及儒家子書的相關觀念進行了整合,從而為我所用;另一方面,則強化心志這一主體性要素。使立德、立功、立言等道德修養及審美創造活動帶有了自覺、自為的主體精神。這種精神不但表現為對既有文化資源的接納與吸收,更表現為批判繼承的當下意識。徐干不但批判煩瑣經學不得要義的弊端,更在較大程度上脫離了天人合一政治神學的論證體系,他在《中論》中專立《智行》一篇強調“才智之特能,立功立事益于世”,更在《中論·慎所從》中指出“王者之取天下也,有大本有仁智之謂”。在《中論·爵祿》中指出“位也者,立德之機也;勢也者,行義之杼也”,足見他對仁智因素在君主得位及守位過程中重要性的重視,這種認識不再囿于兩漢君權神授的固有之義。既然君主亦需要重視自我才智仁德的修養,那末徐干的仁智觀就獲得向庶眾推行的合法性,也具有了由政治領域向包括文學創作在內的社會文化、思想藝術等領域擴展的可能性。由徐干兼及荀爽的貴言論對曹丕、杜預的影響,就可以看出徐干在建安以來文學大張才性之風過程中的積極作用了,這也為考察魏晉文士儒風與文氣交互影響提供了一種可行的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