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古文觀止》編選者的散文觀

內容提要：《古文觀止》是清朝康熙年間編選的一部供學塾使用的啟蒙教材，收錄自先秦到明朝末年的古文二百二十二篇。編選者是昊楚材、昊調俠叔侄(以下簡稱“二昊”)。通過他們對《古文觀止》的逸文和評點，我們可以看出二者的散文觀，即認為散文創作在思想上要求清真雅正。藝術上要講究情、氣、法。風格上要求形式多樣。同時駢文的入選也反映出編選者兼收并蓄的散文現。

關鍵詞：《古文觀止》 散文觀文道兼顧

中圖分類號：1206.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8705(2008)03－80－85

譚元春在《古文瀾編·序》中指出：“選書者，非后人選古人書，而后人自著書之道也。”所以選本無疑就是選者以一定的文學批評觀念為基礎，對作家作品進行相應的取舍篩選的結果。選者在選擇的實踐中無形地攙雜滲透了自己的喜好和文學觀念，然后通過選本的形式向讀者傳達。像《古文觀止》這樣帶有評點的選本，更是選者述一家之言，發一己之見的最好媒介和途徑。盡管二吳在自序中云：“集古人之文，集古今人之選，而略者詳之，繁者簡之，散者合之，舛錯者厘定之，差訛者校正之云爾，蓋諸選家各有精思深意以抉古人之奧，讀之者取此置彼則美者或遺，一概觀覽則勞于睹記，此余兩人所以集之也。”但是，二吳的散文觀正是在其集合刪減、厘定校正中得以體現。

一、注重文道兼顧

散文發展到清初，已經改變了明代秦漢派與唐宋派認識上的偏狹，開始走上了兼容并包、文道并重的廣闊道路，并試圖恢復秦漢或唐宋散文的興盛局面。清初散文家黃宗羲便感嘆道：“三百年士之精神，專注于場屋之業，割其余以為古文，其不能盡如前代之盛者，無足怪也。”經過幾十年的社會整頓，到康熙中葉，國家已趨于安定，社會發展迅速。與此同時。程朱理學繼續統領思想界，文壇上推崇雅正文風。故而在此背景下，《古文觀止》編選者論文也是首推雅正，即在思想內容上“兢兢焉一義之未合于古勿敢登也，一理之未慊于心勿敢載也”，但同時二吳論文也重法度、聲韻等藝術形式。即“一段落、一鉤勒之不軌于法度勿敢襲也，一聲音、一點畫之不協于正韻勿敢書也。”

(一)思想上必須雅正醇厚

中國古代散文歷來就有“文以載道”之傳統，二吳的“義理”與“道”大意相同，均指儒家傳統的人倫道德、道義精神以及天地萬物之規律。清初，滿族統治者為了加強對漢族人民的思想統治，對橫議駁雜的言論大加排斥，思想上力求雅正醇厚。統治者的文治政策直接影響到當時的文壇，以至于上行下效，全國上下形成了一種追求典雅正統的時代審美風尚，而這種風氣又繼而輻射到其時的選本領域。如方孝孺總是把“道”’看得高于一切，他曾選文章關于道德政教者名之日《文統》，選取標準是“違乎此者(指道)，雖工不錄；近乎此者，雖質不遺。”受《古文觀止》影響較大的《古文析義》在其《例言》中也標明：“是編凡忠孝義烈大節及時務經濟關系于國家興亡或小題中立意正大者，方匯人選，其一切排偶粉飾、變亂是非之文及有礙于時忌者。雖工致可觀，概不敢錄。這些也可代表《古文觀止》編選者的“義理”觀。析言之。二吳的“義理”觀可以從文之本原和文之功能兩個向度來闡述。

二吳所稱的“義合于古，理慊于心”顯然應作互文解，即“義理合于古，義理慊(慊者，滿足也)于心”之意。前者是說文章所寄寓的義理必須符合古代的倫理道德傳統，而古代的儒家傳統又都是體現在古代的經術典籍之中，所以這句話的真正含義是“文”必須原本古代經術，以發明先圣之道。這種觀點可能受到當時鄉賢即大思想家、文學家黃宗羲的影響。黃宗羲論文強調，“文必本之六經，始有根本。”“(文章)本之經以窮其原，參之史以究其委。”，“原本經術”實際上就是原本于“道”。黃氏不時把“發明先圣之道”作為對文的期待，正說明“道”是“古文原本”。而在《古文觀止》里，大量的先秦兩漢文的入選也證明了二吳的這種思想；后者是指文章含蘊的義理必須給人以啟迪，而不是教條式的灌輸，這就涉及“道”是文之功能的命題。換句話說，二吳是把“明道”、“見道”看成是作文的功能，這些義理(或日道)可以幫助私塾的童生掌握人倫之道、處世之道，從而使他們在心靈上得到凈化，符合正統思想的要求。這在《古文觀止》的選文評點里得到了淋漓盡致地體現。如開篇《鄭伯克段于鄢》，二吳在尾批中就拈出一個“孝”字出“義”字：“石碏有見于此，故以教之義方為愛子之法。”有時，二吳在文末總評時直接說理，：“左氏以純孝贊考叔作結。寓慨良深；”于次篇《周鄭交質》的尾批中拈出“信”、“禮”二字；在《石碏諫寵州吁》尾批中又拈如“讀竟，令人思孝之心，油然而生，真關系世教之文。”(卷九李覲《袁州州學記》總評)“發先儒所未發，為后學之階梯，是大有功名教之文。”(卷七韓愈《原道=》總評)當然，二吳在闡發義理時更多的是追求含蓄醇厚，不主張在文中赤裸裸地進行道德說教，所以才會經常出現在評點中挖掘言外深意的情形。

(二)藝術上講究情、氣、法

對于《古文觀止》，人們一般認為，它只是一個私塾的啟蒙教材，所選的文章主要以宣揚封建倫理道德為主，不注重藝術性。但經筆者初步統計發現，在其222篇古文的眉批、夾批中，涉及到藝術形式的點評有139篇，占篇目總數的62.6％；在其總評中涉及到藝術形式點評的有143篇，占到全書的64.6％。這更說明。《古文觀止》的編選者在點評過程中已經非常重視散文藝術形式的探討，這也符合當時的批評風尚。如清初大思想家顧炎武就曾說過：“真希元《文章正宗》，其所選詩一掃千古之陋，歸之正旨，然病其以理為宗，不得詩人之趣。雖就詩歌而言，但也可看出其時文人已經注意到文章的文道兼重了。

首先論“情”。清初黃宗羲在評論古代選本時說道：“文選主于修辭，一知半解，文章家之有偏霸也，文粹掇精擷華，亦選之鼓吹，文鑒主于政事，意不在文。故題有關系而文不稱者，皆所不遺……”而他批評那些選本“意不在文”的依據是：為文應以情至為標準。他自己在編《明文案》里云：“夫其人不能及于前代。而其文反能過于前代者，良由不名一轍，唯視其一往深情，從而捃摭之。”因此，他并不局限于名家作品，認為：“今古之情無盡，而一人之情有至有不至，凡情之至者，其文未有不至者也，則田地間街談巷語，邪許呻吟，無一非文；而游女田夫，波臣戍客，無一非文人也。”二吳對“情”的認識雖然沒有黃氏那么徹底，但也在其評點中表露了重“情”的觀念。

從二吳對“情”的表述中，我們可以將之分為三個方面：情理、情態(或日情趣)、情感。情理是指符合人之常情或符合事物客觀規律的一般道理，如卷三《國語·申胥諫許越成》的夾批中的“一喻尤入情”，卷五《史記·屈原列傳》夾批：“道出人情，真而切。”卷六《漢書·晁錯論貴粟疏》夾批日：“情事愈透”，卷四《戰國策·鄒忌諷齊王納諫》夾批：“情理固然。”這種人之常情事理便和黃宗羲所倡的“萬人之情”相似；情態或日情’趣主要指人或物的性情志趣，二吳有時也稱之為“情狀”、“情致”。如卷五《史記·管晏列傳》夾批云：“描寫情狀，呼之欲出。”卷四《戰國策·樂毅報燕王書=》尾批中嘆道：“情致委曲，猶存忠厚之遺。”卷九柳宗元《捕蛇者說》的夾批中有：“情態曲盡，而一段無聊之意，溢于言表。”這里的“情”不僅包括人之情也包括物之情；真正情感意義上的“情”在《古文觀止》的夾批中不勝枚舉，并且二吳對“情”的特點有著自己的規定性，即真、曲、深。他們強調情感真實是散文的生命，如卷九柳宗元《捕蛇者說》夾批：“摹擬自得光景，真情真語，大有筆趣。”卷十歐陽修《瀧崗阡表》夾批也有“描情真切”之句。在強調情感真實的基礎上，二吳多次在夾批中強調情感抒發的間接性，即曲折委婉地表達情感，使文章跌宕起伏，富有變化。如在其評點中經常會出現“文情宕逸”、“情文婉切”、“筆情婉宕”、“文情開拓”等詞語。

另外，與黃宗羲論文之“一往深情”相似，二吳也倡深情、至情。如評點文章“感慨情深”、“情至而語深”、“深情遠想”等，這里的“情”一般特指“一人之情”。同時，二吳還從表達效果上表現“至情”的巨大力量。諸如“文情感憤壯烈，幾于動風雨而泣鬼神。”(卷六《漢書·李陵答蘇武書》總評)“語語人情，只覺動人悲感，增人涕淚。”(卷十歐陽修《瀧崗阡表》總評)這種強調“至情”的思想很明顯延續了晚明王學左派(即泰州學派)心學的影響及湯顯祖、徐渭等“真情”、“真我”觀，同時清初大思想家、文學家黃宗羲的“至情”觀也是家鄉后學二吳學習的楷模。

其次論“氣”。“氣”在中國文論中是一個常用的術語，其源頭可追溯到春秋時代。《孟子》一書曾最早提出“氣”的說法：“我善養我浩然之氣。”孟子的目的是要提高作家個人的道德修養，追求意志和思想的涵養。繼孟子“養氣說”的是魏文帝曹丕。他在《典論·論文》中說：“文以氣為主，氣之清濁有體，不可力強而致。譬諸音樂，曲度雖均，節奏同檢。至于引氣不齊，巧拙有素，雖在父兄不能以移子弟。”這里的“氣”，就是指文氣、語氣與才氣，也就是指作家的氣質與文章的風格。這一觀點繼續延續到劉勰的《文心雕龍》。劉勰在《體性篇》中曰：“氣以實志，志以定言，吐納英華，莫非情性。”此謂作者的學識修養即才氣也；《風骨篇》曰：“綴慮裁篇，務盈宇氣。”此謂文辭中所流露出的氣勢，即語氣也。到了唐代。韓愈在《答李翊書》中說：“氣，水也；言，浮物也。水大而物之浮者大小畢浮。氣之與言猶是也，氣盛則言之短長與聲之高下者皆宜。”韓愈的“氣”指文學創作的沖動，“氣盛”就是一個作家處在活躍的精神狀態。文氣論的說法到了宋代朱熹那兒成為了理氣論。即認為“文章皆從道中流出。清初，文學批評非常重視文人的修養與學識，強調作者文品與人格的統一。”所以，清初“文氣”說一般是指在作家人格觀照下顯現的文章風格與辭令氣勢等，同時認為，作家可通過閱歷、讀書來養氣，藉著道義、義理或修德立節達成修身、齊家、治國的宏愿。方苞稱贊李穆堂的文章時說：“其學益老，識益堅，氣益厲……使覽者有所感興而考鏡焉。”二吳也持同類觀點。如在李白《與韓荊州書》尾批里云：“至于自述處，文氣騷逸，詞調豪雄，到底不作寒酸求乞態。”這里談到的“騷逸”的“文氣”便是作者文品與人品有機統一的顯證。另如在蘇軾《潮州韓文公廟碑》尾批中曰：“是氣猶浩然獨存，東坡極力推尊文公，豐詞瑰調，氣焰光采。”在論述“文氣”時，二吳更加偏重于指文章行文的跌宕氣勢。如在《戰國策·唐雎不辱使命》尾批中，二吳評道：“文有寬而不懈者，其勢急也；詞有復而不板者，其氣逸也。”在韓愈《原道》尾批中云：“理則布帛菽粟，氣則山走海飛。”它如“文勢汪洋，筆力雄壯，讀之令人心胸曠達，寵辱都忘。”(蘇轍《黃州快哉亭記》總評)“文亦浩落蒼涼，讀之凜凜有生氣。”(茅坤《青霞先生文集序》總評)

再次論“法”。一般認為，八股文寫作要講究法度，殊不知古文創作也需重視法度。在這點上，古文和八股文有共通之處，很多大家如湯顯祖、方苞等，既是制義高手又是古文名家。由于《古文觀止》編選的目的是為科舉服務，所以評點中論法不可避免。但《古文觀止》畢竟不是八股選本，故二吳的論法，不僅僅單指篇章結構、遣詞造句的程式，而且還指統帥文章的精神氣勢，強調文法的跌宕多變，并且明顯地體現在對先秦文和唐宋文的評點上。如評點《左傳·陰飴甥對秦伯》曰：“通篇作整對格，而反正開合；又復變幻無端。”《左傳·呂相絕秦》：“深文曲筆，變化縱橫，讀千遍不厭也。”《國語·召公諫厲王止謗》：“妙在將正意、喻意，夾和成文，筆意縱橫，不可端倪。”到唐宋文時，文法多變發展到極至。如韓愈《原道》夾批云：“起伏頓挫，如層峰疊嵐，如驚波巨浪，自不覺其重復，善句法善轉換也。”《后十九日復上宰相書》尾批曰：“到底曲折，無一直筆，所見似悲戚，而文則宕逸可誦。”《雜說》尾批：“寫得婉委曲折，作六節轉換，一句一轉，一轉一意，若無若有，若絕而又生，變變奇奇，可謂筆端有神。”可見，二吳是非常重視文法的變化的。同時，他們還發現了一個能使文法多變的秘訣，即在《戰國策·趙威王問齊使》總評中所說的“文法多變，全于用虛字處著神”。如在韓愈《與廿九日復上宰相書》夾批中，二吳論道：“字有多少，句有長短，文有反順，起伏頓挫，如驚濤怒波，讀者見其精神，不覺其重疊，此章法、句法也。”接著，在總評中點破機關：“只用一二虛字，斡旋成文。”另看李斯《諫逐客書》尾批曰：“精神愈出，意思愈明，無限曲折變態，誰謂文章之妙不在虛字助辭乎?”由此可見，二吳是深諳作文之法的，不僅知其然，還知其所以然。

我們若從論“法”的角度來反觀二吳選文情況的話，也可以解釋二吳之所以偏重秦漢文和唐宋文的原由。晚明散文領域素有秦漢文和唐宋文之論爭，唐順之便認為秦漢之文“法寓于無法之中，故其為法也密不可窺”，唐宋之文“以有法為法，故其為法，也嚴不可犯。”既然如此，二吳就采取折衷的辦法，學文先從“有法”的唐宋文學起，然后上窺秦漢，以臻“無法”之境界。所以《古文觀止》所選秦漢文和唐宋文共198篇，約占篇目總數的十分之九。而在先秦文中，“法莫備于《左傳》甚矣”所以選《左傳》達34篇，約占秦漢文的三分之一。在唐宋文中，文法最具變化的莫過于韓愈。儲欣曾評價道：“層次法度，昌黎本色。”所以，選韓愈文24篇，占唐宋八大家文的百分之三十，占全書的十分之一還多。

二、講求兼收并蓄

一般來說，通俗選本比名家選本更易流行，究其原委，主要在于通俗選本具有兼收并蓄的特點。首先，名家選取作品是用其所屬文學流派的標準來衡量的，如李于鱗選詩著重于高古華美的盛唐風格，對其它風格的作品則予以輕視或排斥；姚鼐選古文重“義法”，對于晚明公安、竟陵派的作品一概不選，這樣就不免帶有主觀武斷的成分。其次，名家選文眼光較高，往往鐘情于一些表現手法偏高的作品，使初學者難以領會，故而不易流播，如王士稹的《唐人萬首絕句選》就不如《千家詩》為普通讀者理解。《古文觀止》亦如此。它“集古人之文，集古今人之選”，對眾多不同風格的古文或選本都能兼收并蓄，從而以一個具有包容精神的通俗選本流行至今。

(一)風格或典雅含蓄或清幽淡遠，語言或簡潔雅馴或意趣宕逸

從《古文觀止》的夾批、尾批中我們可以看出，二吳對古文風格的要求總體上還是以正統的典雅含蓄為主，以和當時統治者的喜好以及文壇的普遍風尚保持一致。如他們在評點中多次提到“詞婉理直”、“詞正意嚴”、“意極含蓄”等，這便是要求文章在內容上應表述正統、雅正的題材，在表達上卻不能是赤裸裸地說教，而是采取一定的表現手法使義理得以含蓄、婉轉地表達。這完全符合中國幾千年以來儒家思想影響下的思維模式。另外，在《古文觀止》的選文中，也有一部分反映文人對時事怨怒不平的篇章，但是二吳總是選取那些在表達上不是特別激進的文章，如在《左傳·燭之武退秦師》中，鄭伯在國事危急時才想到燭之武，燭之武心中早有怨意，但表達的含而不露：“臣之壯也，猶不如人；今老矣，無能為也。”二吳在句下夾批：“隱示不早見用意。雖近怨，然辭亦婉曲。”這也可代表他們對散文風格的主流觀點。

在《古文觀止》的評點中，有一個顯著的特點，那就是對文章的結語有兩種不同的要求。一是承接“詞婉理直”的主流觀點，追求結語含蓄，“辭盡意不盡”；一是要求“冷雋”、“冷峭”、“冷妙”、“冷絕”，即追求不同于含蓄的峭拔文風。這樣的評點在《古文觀止》中比比皆是。

除此之外，二吳還偏愛一些風格較為清幽淡遠的文章。如陶淵明《桃花源記》、柳宗元的《鈷姆潭西小丘記》、歐陽修的《醉翁亭記》、《秋聲賦》以及蘇軾的《喜雨亭記》、《前赤壁賦》等文，或表達清幽淡遠的意境，或抒發風韻悠然的情趣。另外，隨著表現方式、文體的不同，二吳對文章的具體要求也不同，如他們要求敘事時應錯落有致，議論時應感慨淋漓等。總之，二吳在散文的風格上追求的是既要雅正又風韻、既要沖淡又有蘊藉，形式多樣。

與典雅含蓄的文章風格相適應，《古文觀止》選文的語言也要求簡潔雅馴，這是符合當時統治者的要求的。康熙皇帝認為“文章貴于簡要”，反對“排偶文辭”，“講究辭取達意，以確切明晰為尚。”這首先體現在《古文觀止》的選文上。二吳選取的文章在篇幅上均是長短適中，大多為短小精悍的作品。正因為文章運用了“言盡而意不盡”的表達方式，所以，文章才不顯得冗長，表意時才能詞少意豐。二是體現在二吳的評點上。如《史記·酷吏列傳》之總評：“語不多而意深厚也。”評《史記·五帝本紀贊》也說：“古質奧雅，文簡意多。”由此看來，二吳所追求的簡潔不是單純的篇幅短小，而是在短小的篇幅里用簡潔的語言含概豐富的意蘊，這實際上是一個很高的標準，一般的文章很難達到這個要求，難怪二吳選取的大都是經時間考驗、經實踐證明的古文名篇。

另外，二吳在散文語言方面的要求不止簡潔雅馴一種，他們在評點中更喜好那些意趣跌宕的語言。據筆者粗略統計，評點中含有“跌宕”二字或和其義相近的詞語不下百條，如“宕句有致”、“句極宕逸”、“文勢振宕”等。他們欣賞頓挫跌宕的語言一方面與二吳追求的“氣”和“法”有關，浩瀚的文勢需要有跌宕不群的語言，文法的跌宕多變更需要有奇峭頓宕的語言；一方面與《古文觀止》選文偏重秦漢、唐宋文有關。這兩個時期的散文在語言上不僅是簡潔雅正的表率，同時也是意趣宕逸的范例，對后世散文有著深刻的影響。二吳的散文觀便自覺地綜合了這兩種語言風格，顯示出他們兼收并蓄的寬闊胸懷。

(二)關于駢文入選

《古文觀止》名曰“古文”，但實際選文時，也編選了少量駢文名篇，如孔稚珪的《北山移文》、駱賓王的《為徐敬業討武璺檄》、王勃的《滕王閣序》、陶淵明的《歸去來兮辭》等。這個問題引起了研究者的爭論。解放前，王忠在《論(古文觀止)的選文標準》中雖然未對入選的駢文大加指責，但是，他卻指出：“大概這幾篇文章都曾傳誦一時，深為選者所喜，故寧自亂體例，不肯割愛，遂得鳩占鵲巢。”1957年，黃肅秋認為，駢文人選“不能完全符合古文標準。”就連近期的評論者，也認為人選駢文為“破例”，即使他也肯定這幾篇歷代傳誦的駢文佳作。1980年以來，絕大多數學者肯定駢文的人選，認為入選駢文佳作是《古文觀止》取材廣泛的一個例證，“打破了選古文不選駢文的限制”。實際上，這兩種爭論的焦點只在于駢文的歸屬問題。

關于駢文的歸屬問題，我們擇出今人的幾種觀點：

辭賦和駢文是介于詩歌和散文之間的兩種文體，從文學性上分，它們可歸入散文，從散體性上說。它們也可歸入韻文。

駢文云者。句子對偶之謂。然則四六文者。乃文學兩性兩屬之中間性，比之散文，則多韻文之價值，比之韻文，則又有散文之形式。故于韻文、散文之外。令駢文獨立……亦出于不得已耳。

其實，駢文無論有韻與否，就性質說，均屬講述性語言，而不是歌唱性語言，故均屬“文”之范疇，其無韻者自是廣義散文之一種，而有韻者如箴銘、頌贊、衰祭之類，亦無音樂屬性，不供配樂歌唱，依然是廣義散文之一種。由是，駢文理所當然地可以納入古代散文研究的范圍。

由此看來，駢文有廣義和狹義之分。狹義的駢文指與“古文”相對的四六文，講究排偶對仗，辭藻華麗。而廣義的駢文則和古文同屬于古代散文，若取此說，《古文觀止》人選駢文就不為“自亂體例”。上述觀點我們是以現在的眼光來分析觀照的，并不一定完全吻合當時文人的共識，即二吳在主觀上有沒有這種大散文的觀念，我們不敢妄下定論。但是他們入選駢文確有一定緣由的，是清初駢文的發展與《古文觀止》編選目的相結合的產物。

首先，駢文人選是其時駢文復興背景下的產物。

駢文自魏晉以后成為一種獨立的文體，全盛于六朝，變衍于三唐，爾后日趨頹靡。入清后，隨著古學的全面復興，加之文人普遍研習學問，較易于遣使典實知識，編織美詞麗語的這種古老文體又呈現出復興之勢。陳維崧、毛奇齡、汪中、孔廣森、彭兆蓀等皆擅勝一時，名重士林。他們紛紛反對其時華靡鮮實、模擬因襲的流弊，闡發駢文的藝術特性，肯定駢文與散文的同源性，提高駢文的文體地位，以與聲勢浩大的古文派對峙相抗。如孔廣森就曾說過：“駢體文以達意明事為主，不爾則用之婚啟，不可用之書札；用之銘誄，不可用之論辨；直為無用之物。六朝文無非駢體，但縱橫開闐，一與散體文同也。強調兩種文體雖是不同的形式，卻具有共同的表述功能，駢體也應當以達意明事為主，也可以用來敘經論史。陽湖派中明確提出駢散合一的李兆洛，在編選《駢體文鈔》時，把賈誼《過秦論》、司馬遷《報任安書》、諸葛亮《出師表》等并非駢文選人該書并遭非議，”李兆洛解釋道：“《報任安書》，謝跳、江淹諸書藍本也；《出師表》，晉、宋諸奏疏之藍本也。所收秦漢諸文，大率如此，可篇篇以此意求之也。他著眼于駢體淵源于秦漢文章而在書中選人這些文章，一方面提高了六朝駢文的地位，另一方面也借以證明駢文與古文原本就有著親緣關系，不可厚此薄彼。

這種思潮在當時的選本領域也有反映。蔡世遠《古文雅正》雖日編選“古文”，也兼收若干駢文在內。《四庫全書總目》對此也有評價：“不知散體之變駢體，猶古詩變律詩……兼收儷偶，正世遠深明文章正變之故，又何足為是集累乎?可見，駢文入選本不是《古文觀止》的首創，而是其時駢文創作上的復興和理論的繁榮在選本領域中的體現。

其次，駢偶修辭之功利于時文。

《古文觀止》人選駢文還和其編選目的有關。駢體文的顯著特征是講究駢詞儷句，注重工整的對偶，華麗的辭藻。這些文體特征大都符合八股文寫作的要求，所以，入選駢文也就不難理解了。

八股文又名時文、制藝、四書文等，從其寫作常式來看，它的結構主要包括破題、承題、起講、入題、分股和收結六大部分。其中分股又分為起二股、中二股、后二股、柬二股四個小部分，總計八股。可見八股文之名是就其核心部分而稱的。在這八股中，前后兩句必須對偶成文。這種創作特點正好與駢文追求對偶的特點相一致，所以駢文人選可以指導促進八股文的創作。另外，二吳選取的駢文均是中國古代駢文中的精品，語言優美，對仗工整，有利于私塾童生的初學。由此可見，肯定《古文觀止》的入選駢文，不意味著二吳就一定有寬容的大散文觀念，即不是為了拓展文體，當然也不是文體蕪雜，主要是欲汲取、融用駢儷文句以強調修辭之功，服務于童生的時文創作。但是這一行為產生的客觀效果是拓展了散文的文體范圍，體現了兼收并蓄的特點，這恐怕是二吳當初選文時沒有預料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