睜眼看世界 揮灑愛國情

內容提要：鴉片戰爭，打破了中固幾千年沉睡的酣夢。“強國御侮”為時代之音。黃遵憲所著的《日本國志》使主張堆新變法的首領康、梁“至今才了解”“日本之所強”，“中國之所弱”，稱之為“海內奇書”。黃遵憲進歷亞、美、歐、非四大洲。被譽為第一個睜眼看世界的中因人。其《人境廬詩革》和《日本雜事詩》表現了作者強烈的愛國精神，是時代之最強音，被譽為“史詩”。

關鍵詞：詩界革命 變法維新 走向世界 愛國精神 史詩

中圖分類號：I207.2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8705(2008)－3－71－76

鴉片戰爭，英國侵略者的炮聲打破了中國幾千年沉睡的酣夢，驚醒了當時思想界的有識之士。一些封建士大夫從愛國思想出發，發出了“強國御侮”的呼聲。他們中的一些人，看到中國科學技術的落后，主張走出國門，學習西方，走維新強國之路。1898年，資產階級維新派發動了一場變法運動，這就是中國近代史上著名的戊戌變法。戊戌變法的首領梁啟超正當積極籌劃變法之時，他被一本“海內奇書”深深吸引，細細閱讀之后，忍不住擲筆而起，發出感嘆：至今才開始了解日本，了解日本之所以強；至今才真正了解中國，了解中國之所以弱。后來康有為也讀了這本著作，同樣拍案叫好，稱它是一部改革的教科書。這部被康梁絕口稱道的書，正是近代中國人所寫的第一部日本通史和明治維新史，名揚遐邇的《日本國志》。該書自1890年刊行后，社會上一時流行這樣一句話：“此書早布，省歲幣二萬萬。”意即如果早點讀到《日本國志》，便可知己知彼，便不至于戰敗，向日本賠款二萬萬兩白銀。后來光緒皇帝在百日維新中頒行的詔令基本源于此書。

《日本國志》的作者是晚清著名詩人、外交活動家、“詩界革命”的倡導者黃遵憲。

黃遵憲，字公度，清道光二十八年(1848)生于廣東梅州市。他的家鄉是一座美麗的山城，四周青山環抱，清麗的梅江從城中流過。然而在黃遵憲出生的時代，這里早已失去了田園山鄉的寧靜。由于這里地處東南，因此直接感受到鴉片戰爭的震撼，外國資本主義勢力長驅直入地掃蕩著這個地區。太平天國運動爆發后，這里又成了刀光劍影的戰場，少年時代的詩人隨家到處“避難”。命運把詩人推倒歷史激流的風浪中。

黃遵憲的一生，正處在中國社會由封建社會轉化為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的時期。在他出生前八年，發生了鴉片戰爭。此后，經過了第二次鴉片戰爭、中法戰爭、中日甲午戰爭、八國聯軍入侵等，一個侵略風暴接著一個侵略風暴；也經過了太平天國起義、捻軍起義、苗民起義、回民起義、義和團起義等，一個革命浪潮接著一個革命浪潮。這是階級關系起著急劇變化的時代。回到這樣的社會現實，詩人心懷隱憂，思索外強我弱的原因，探尋治國救民的道路。于是，他選擇了一條放棄科舉仕途、走向世界的人生之路。三十歲以后的大部分時間都是在外交生涯中度過的，歷任駐日參贊、駐美舊金山總領事、駐英參贊、駐新加坡總領事等職，避歷亞、美、歐、非四大洲。他在五十二歲作的《己亥雜詩》第一首寫道：“我是東西南北人，平生自號風波民。百年過半洲避四，留得家園五十春。”

1877年，清政府任命何如璋為首任駐日本公使，何舉薦黃遵憲為駐日參贊官。十一月乘船離滬赴日，開始了他的外交生涯。當時的日本，明治維新方興未艾，正處于資本主義的上升時期。火車疾駛，電報飛傳，憲政初立，政黨紛起……。面對這五光十色的新世界，黃遵憲如沐春風，耳目一新。他對日本“明治維新”十分傾慕，盛贊其“中興之業，維新之功，可謂盛矣”。

黃遵憲任駐日參贊四年多，作為一個友好使者，他力倡中日兩國平等相待，友好相處，各求富貴，共御外辱。他漫避日本各地，多方進行考察，參加各種集會，結交各界人士，通過口講、筆談和詩歌唱和，進行文化交流，與日本人民結下了深厚友誼。他希望中日成為友好鄰邦，和平共處，他寫道：

同在亞細亞，自昔鄰封輯。

譬若輔聿依，譬若特角立。

所恃各富強，乃能相輔弼。

同類爭興奮，外侮自潛匿。

解甲歌太平，傳之千萬億。

(《陸軍官學校開校禮成賦呈有川熾仁親王》)

他到日本的目的是建立鄰邦友善關系，“欲行六國連橫策，來作三山汗漫避。”

在日本，黃遵憲開始研究西方資產階級的民主、自由思想，以及國際形勢和世界歷史。關心西學，他閱讀法國啟蒙運動的先驅盧梭和孟德斯鳩的著作，特別注意研究和觀察日本的歷史和資產階級民主政治的現實，認識到民主政治代替封建專制的歷史必然性。他認為中國應該學習日本，實行維新，從列強困擾中殺出一條生路來。他用了四年多的時間，對日本的歷史和現狀進行了較廣泛的調查和研究。一方面介紹日本的典章制度，作為中國維新變法的借鑒；另一方面，他又提醒人們注意：“日本維新之效成則且霸，而首先受其沖者為中國。”他指出中國的前途只有兩條道可循：或是如日本的自力圖強，或是如印度等國被奴役乃至瓜分。他在《己亥雜詩=》“滔滔海水日趨東”一首中自注道：“在日本時，與子峨(何如璋)星使言，中國必變從西法。其變法也，或如日本之自強，或如埃及之被逼，或如印度之被轄。或如波蘭之瓜分。……三十年后，其言必驗。”

黃遵憲花了八年心血，寫成了《日本國志》一書。他寫該書是為了讓中國人學習日本“改從西法”的精神，意在“借鏡日本，導引國人”。全書五十萬字，通記日本自古至今三千年歷史，是當時日本第一部通史；重點敘述明治維新史實，故又被稱為“明治維新史”。他在書中指出，日本明治維新的爆發是由外國資本主義的“開國”，“叩關”引起的。他在《櫻花歌》中寫道：

芙蓉毒霧海漫漫，我自閉關眠不動。

一朝輪舶炮聲來。驚破看花眾人夢。

日本在德川幕府統治的二百多年中，奉行閉關鎖國政策，處于與世隔絕的狀態中。但當世界跨入近代，一艘艘西方艦艟鐵甲橫沖直撞進入日本領海。自1853年美國用艦隊武力威逼日本簽訂了屈辱的城下之盟以后，荷蘭、英、法、俄等國也紛紛效尤，與日本訂立了一個個“草約”，這就是日本近代史上著名的“黑船事件”。黃遵憲在《日本國志》中指出，日本武士正是以這次事件為“國恥”，憤慨不服，遂創尊王攘夷之說，逐步’開展變法，使日本擺脫了亡國危機。他鳴響警鐘，告誡國民：中國也碰上了比“黑船事件”更危急的形勢，日本臨難知變，中國也應該學習日本，實行維新，從列強困擾中殺出一條生路來。盡管黃遵憲當時是一位進化論者，資產階級改良派，但他的《日本國志》給沉悶的中國思想界帶來空谷足音的生氣，如曉角晨鐘，催人猛醒：為了避免亡國滅種的厄運，趕快借鏡鄰國，推行變法。事實證明，《日本國志》對戊戌變法產生了極大的影響，起了推波助瀾的作用。這是黃遵憲一生中對祖國作出的一大貢獻。

外交活動中，黃遵憲始終堅持平等交往，不辱愛國使命，堅決捍衛民族尊嚴。

中日甲午之戰，清軍節節潰敗，最后訂立了喪權辱國的“馬關條約”。日本趁機無端勒索，要求在蘇州和杭州劃定日本專管租界。南洋大臣劉坤一委托黃遵憲與日本第一流外交家珍田舍己談判。談判中黃遵憲本著捍衛民族尊嚴、不失領土主權的原則。雙方各持一說，久而未決。他義正詞嚴地說：“中日兩國一衣帶水，自古以來就友好往來。幾十年以前，兩國同樣被西方列強欺侮，雖然明治維新以后，你們日本強盛了，但怎么回過頭來又侵犯別人呢?”“炎黃世胄是不會讓人隨意宰割的，貴國如若貪得無厭，由此引起的后果由貴國負責。請諸君三思。”談判期間，他奔走于江寧、蘇州、上海之間，一月三往來。他堅持日人在蘇、杭只許通商，無專管權。結果，日本政府怒于珍田舍己辱于使命，撤職回國。

1882年，黃遵憲奉命調任美國舊金山總領事。時值美國議院、工黨進行排華活動，華工被捕，關滿監獄。美國新憲法規定：各公司不許用中國人，中國人不許受雇于公家職業，違者嚴懲，并驅逐出境，無理排擠和迫害華工。黃遵憲懷著滿腔愛國熱情，不懼個人安危，盡其力所能及以捍衛華工利益，維護民族尊嚴。他一面向朝廷請求采取對策，一面與美國當局交涉。當美國官員借口華僑住地不衛生，非法拘捕了大批僑胞時，他義憤填膺，迅速前往獄中探視，與官府據理力爭，毫不示弱，美方被迫釋放被囚華僑。有一次。黃遵憲引進華工，被美方人員用槍威脅，他當即從靴中拔出火銃相峙，毫無懼色。

黃遵憲對國恥表示滿腔悲憤，他在《逐客篇》中寫道：

軒頊五千年，到今國極弱。

鬼蜮實難測，魑魅乃不若。

豈謂人非人，竟作異類虐。

茫茫六合內，何處是可訖?

華工對開發美國經濟作出了巨大貢獻，他們在沙漠里、沼澤中，披星戴月，頂烈日，冒風寒，筑鐵路，開金礦。鑿運河……。可是，資本家們“腰纏得萬貫，便乘歸去鶴。”“野蠻性嗜殺，無端血染鍔。”他出于愛國義憤，呼吁“眼見手足傷，誰能忍毒蠡?千口音藐藐，萬目瞪灼灼。聯名十上書，上請王斟酌。”但是，腐敗無能的清政府，屈膝于列強，訂立了危害華僑利益的條約，“誰知胡鎏相，公然閉眼諾。”他發出憤慨的呼聲：

倒頃四海水。此恥難洗濯。

他邦互效尤，無地容漂泊。

1891年，黃遵憲調任新加坡總領事。當時華裔常于登岸時被劫殺，棄尸海中以滅跡，給華僑生命財產帶來極大的威脅。他到任后，立即照會英官，采取措施嚴禁暴力事件的發生。自后，劫殺之風遂絕跡。

黃遵憲的外交活動，受到海外僑胞的贊譽，同時受到外國列強的嫉恨。一八九六年九月，黃遵憲奉旨入朝，銜授出使德國大臣。當時德國正圖占我膠州，他的外交立場德人甚為了解，認為黃遵憲赴任后對德國占腠州極為不利，于是以“原為黃使英，英拒受”為由反對他使德。可見黃遵憲在外交活動中堅持正義立場，維護祖國尊嚴是人所共知的。

中日甲午之戰，中國以簽訂空前屈辱的《馬關條約》為結束，民族危機日益嚴重。以康有為為首的一批愛國志士，在“救亡圖存”的口號下，發動了震動全國的“公車上書”——一千三百多名進京趕考舉子簽名上書，把維新變法運動迅速推向高潮。

1895年9月，黃遵憲在上海加入了康有為創辦的強學會。從此，他就成為維新派中的一積極分子，與康、梁關系甚密，“朝夕過從，無所不語”，縱談天下事。

長期的外交活動，擴大了他的視野，接觸到日、美、英、法各國政治制度，認為中國的前途在改革，太平在民主。當光緒帝召見他時，問道：“泰西(歐美各國)政治何以勝中國?”他回答說：“泰西之強，悉由變法。臣在倫敦，聞父老言，百年以前尚不如中華。”光緒皇帝聽了十分驚訝，也很賞識他的才能。

經光緒皇帝的老師翁同翻的推薦，黃遵憲出任湖南長寶鹽法道。并署湖南按察使。在湖南期間，他大力支持湖南巡撫陳寶箴推行新政，與湖南維新志士一道，創辦時務學堂，聘請梁啟超、譚嗣同為總教習，培養維新人才。接著輪船運輸、商辦礦務、湘粵鐵路、武備學堂、保衛局、南學會……次第舉辦。一系列改革措施，使湖南風氣突變，其形勢之盛遠遠超過北京、天津、上海、武漢等地，成為全國推行新政最得力、最有成效的一個省份。湖南頑固守舊分子報怨說：“自黃公度按察來而有主張民權之說”，“我省民心頓為一變”。

1898年6月，光緒皇帝下詔宣布變法，致使戊戌變法進入高潮階段。光緒帝此間曾兩次索取黃遵憲著的《日本國志》。據查，光緒頒布的變法措施，基本源于該書。皇帝又命湖南巡撫陳寶箴將黃遵憲送部引見。并催促黃遵憲“迅速來京，毋稍延遲”。光緒帝擬將軍機大臣之重任交給他，讓他總領中樞，推行新政。然慮其黃遵憲官銜不高，不便擔此重職，遂以三品京堂候補出使日本大臣。后因他久患重病，出使日本未能成行。

歷時103天的“百日維新”運動，以慈禧太后發動的戊戌政變而宣告失敗，光緒帝被囚瀛臺，許多愛國的維新志士慘遭囚禁、放逐和殺害。康有為、粱啟超被迫流亡日本。當時有人誣告黃遵憲把康、梁藏于住所，慈禧太后密電兩江總督劉坤一清查，令上海道蔡鈞派二百名士兵荷槍實彈，將黃遵憲住宅團團圍住，將他扣留，待命押解北上。消息傳出，寓滬西人怕黃有不測，商議擬聚眾劫去。日本前首相伊藤博文置電北京使館，抗議囚禁黃遵憲，加之英人派兵保護，方才獲釋，逐回原籍，“永不敘用”。

黃遵憲回到家，表面上過著安閑恬靜的生活，實際上他內心非常苦悶。他在一首詩里感嘆道：

生當大亂時，忠賢或祈死。

人至以死祈，世事可知矣!

但他時時不忘中國政體的變革，病逝前一年寫了《病中紀夢述寄梁任公》一詩，其中一節寫道：

鳥知當是時，東瀛波騰沸。

攘夷復尊王，會議以法治。

立憲定公名，君民同一體。

果遵此道行，日幾太平世。

我隨使槎來，見此發深喟。

嗚呼專制國，今既四千歲。

豈謂及余身，竟能見因會。

以此我名我，蒼蒼果何意!

人言廿世紀，無復容帝制。

世界趨大同，度勢有必至。

懷刺久磨滅，惜哉吾老矣!

日去不可追，河清究難俟。

倘見德化成。顧緩須臾死。

這是詩人一生的最后一首詩。詩人死前數月，請工匠制一艇方成，取名“安樂行窩”，并題一副對聯：

尚欲乘長風破萬里浪 不妨處南海弄明月珠

我國近代史上這位著名詩人、愛國的外交家、變法革新的實踐者，于1905年含恨離開了人世，臨終還念念不忘治國平天下。

黃遵憲生活在列強瘋狂侵略中國的時代，他的愛國主義精神，滲透在他的全部詩作里。

當時，興中會會員謝纘泰繪制了一幅《時局圖》，通俗、形象地說明了俄、德、法、英、日等帝國主義列強瓜分中國的險惡形勢。黃遵憲看后，題詩道：

沉沉酣睡我中華，那知愛圓即愛家。

國民知醒宜今醒。莫待土分裂似瓜。

“窮途竟何世，余事作詩人。”詩雖不是黃遵憲一生活動的主要內容，但在他一生中占有重要的地位。他寫了六百多首詩，主要收集在《人境廬詩草》和《日本雜事詩》中，成為中國近代文學史上一筆珍貴遺產。

鮮明的愛國主義思想一直是他詩歌創作主題。他的詩以寫實為主，不發無病呻吟的感嘆，而是概括地記述了近代中國所發生的重大歷史事件。他的詩堪稱中國近代的史詩。

1875年他曾在一首述懷詩中，用犀利剛勁的筆鋒，深刻地揭露帝國主義列強侵略中國的貪婪野心和卑鄙手段：

今年問周鼎，明年索趙壁。

恫疑與虛喝。悉索無不力。

面對祖國的大好河山被敵人踐踏，年青的詩人堅決要求“荷戈當一兵，吾亦從殺賊。”反映了他壯懷激烈的愛國熱情。

黃遵憲在日本從事外交工作之余，“網羅舊聞，參考新聞”，“衍為小說，串之以詩”，撰寫了近二百首詩編成《日本雜事詩》，國內外前后付印十二版，深受日本各界人士的歡迎和贊賞，他自己也寫道：

海外偏留文字緣，新詩脫口每爭傳。

革完明治堆新史，吟到中華以外天。

《日本雜事詩》四易其稿，其初稿埋在日本友人源桂閣之園中，刻石豎碑，黃遵憲親筆題寫“日本雜事詩稿冢”九個字于碑上，并吟道：

一卷詩兮一杯土，詩與土兮共千古。

作為中日兩國人民友好的象征，直至今天日本還傳頌著這段美好的佳話。

1885年，七十高齡的愛國將領馮子才在鎮南關大敗法軍，捷報傳來，黃遵憲欣然命筆，寫下《馮將軍歌》，熱情歌頌了馮子才和戰士們英勇殺敵、視死如歸的愛國精神：

將軍氣懣高于山，看我長驅出玉關。

平生蓄養敢死士，不斬樓蘭今不還。

奮梃大呼從如云，同拼一死隨將軍。

……

將軍一叱人馬驚，從而往者五千人。

五千人馬排墻進，綿綿延延相擊應。

轟雷巨炮欲發聲，既戟交胸刀在頸。

閃閃龍旗天上翻，道成以來無此捷。

得知將軍十數人，制梃能撻虎狼秦。

能興天國柔強鄰，嗚呼安得如將軍!

中日甲午之戰期間，他的愛國思想吏加熾烈，這一時期創作的一批詩歌，一字一句都飽含著他的愛國情感，體現了中國人民的意志，聲裂金石地震撼著讀者的心弦。如《悲平壤》、《東溝行》、《哀旅順》、《哭威海》、《馬關紀事》、《臺灣行》、《降將軍歌》、《渡遼將軍歌》等詩篇，表達了詩人對敵人強烈的恨，對祖國深厚的愛。詩里有人木三分的刻畫，有猛烈無情的鞭笞，有憤怒的揭發和控訴，有深沉的愛和憎。這些詩感人至深，發人深思。有的是詩人一字一淚寫成的，如《臺灣行》中寫道：“字里行間傾訴著大陸和臺灣炎黃子孫的骨肉之情。

《悲平壤》描寫了戰場的慘狀，日軍的兇暴。

火光所到雷轟隆，肉雨騰飛飛血紅。

翠翎鶴頂城頭墮，一將倉皇馬革裹。

天跳地踔哭聲悲，南城早已懸降旗。

三十六計莫如走，人馬奔騰相踐蹂。

……

一將囚拘一將誅。萬五千人作降奴。

結果是守平壤城的二萬清軍被殲滅，日軍追過鴨綠江。平壤之戰，令人傷悲!《東溝行》描述了愛國將領鄧世昌指揮的大東溝海戰的戰斗場面；

倭來倭來漸趨前，綿綿翼翼一字連，倏忽旋轉成渾圓。

敵軍四面來環攻，使船使馬旋如風，萬彈如錐爭鑿空。

此船桅折彼釜破。萬億金錢紛雨墮，入水化水火化火。

這場驚心動魄的海戰中，鄧世昌誓死殺敵，臨危高呼：保我聲威，誓死報國!何等悲壯的場面!大東溝戰敗，牙山被破。平壤和旅順失守，威海孤危。凡有愛國之心的中國人，誰不關切祖國的命運!黃遵憲徹夜難眠，心憂國難，在《哭威海》一詩中，他既描寫了日本軍的瘋狂，同時也看到了清軍內部的矛盾，之所以“船蔽裂，龍見血”，“壞者撞，傷者斗，破者沉，逃者走”，原因是“人力合，我力分。如蠖屈，不得伸，如斗雞，不能群”。結果是“遁無地，謀無人，天蓋高，天不聞。四援絕，莫能救；即能救，誰死守?”詩人的心與民族危亡緊緊聯結在一起，面對國難，“倚欄不寐心憧憧”。同年，他寫詩贈梁啟超：

寸寸河山寸寸金，瓜離分裂力誰任?

杜鵑再拜憂天淚，精衛無窮填海心。

祖國河山，豈容瓜分!面對列強入侵，為國家前途憂慮重重。看著洋人“載我金錢去，百帆復千箱”，看著國土被帝國主義列強瓜分，他寫信給女兒說：“汝弟捧地球，手指海中央，區區黑小子，胡為戰則贏?汝母口誦佛，佛國今何方?如何伏魔者。怒目無金剛?”為何堂堂清朝，奈何不了一個小小日本?他多么希望出現一個能降伏魔鬼的“怒目金剛”。他所生活的時代，是中國近代史上多災多難的時代，自1840年鴉片戰爭英軍打破中國大門開始，接二連三，各帝國主義列強紛紛入侵中國。使得我國山河破碎，民不聊生，洋人橫行，白銀外流。黃遵憲懷著滿腔悲憤，把這一切寫入他的詩中。他用詩歌的形式記載了中國這一段屈辱史。如他的《書憤》詩寫道：

一自珠崖棄，紛紛各效尤。

瓜分惟客聽。薪盡向予求。

秦楚縱橫日，幽燕十六州。

未聞南北海，處處扼咽喉。

這首詩記載了德、俄、英、法瓜分我國領土的一段史實：1897年10月，法國以二教士被殺為由，逼占我膠州灣一帶廣大海域；10月，俄國以法占領廖州灣為由，“各國均有所掌，俄未便不租旅、大”，于是俄國以不成其理由的“理由”占領我國大連、旅順；1898年5月，英國為清政府代繳賠款，于是清政府把原為日本占領的威海衛收回轉租給英國；同年，法國以二士兵被殺為由占領我廣州灣廣大領域。中國失去領土主權，聽其給列強瓜分，真是“一著棋全敗，連環結不窮”。

黃遵憲和一切愛國詩人一樣，作品中激蕩著的海濤般的詩情，使我們親切感受到祖國的脈搏在強烈地跳動。黃遵憲的外交生涯和全部詩歌給后人以啟迪：睜開我們的雙眼，看看外面的大千世界，對我們今天的改革開放定有裨益。